【全本校对】《争霸天下》作者:知白
【内容简介】:
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只有两个,钱和刀。
攀爬向上没有捷径,如果有也只属于准备更充分的人。
太平盛世中方解想做一个富家翁,可惜失败了。
乱世之中方解想做一个太平翁,可惜他又失败了。
所以,他争霸天下。
第一卷帝国的边城
第0001章边城中最特殊的人
猛烈的寒风从北方而来,裹挟着雪沫子擦着地皮吹过之后,又卷上天不少枯黄的野草,萧条的景色也是景色,如果是帝都中那些骚情的诗人看到这样的场面,只怕也会做出几首老百姓永远也听不懂的词句。
帝都的花灯是他们吟的对象,帝国最大的河流长江也是他们吟的对象,帝都半月楼里那些粉嫩的清倌人当然也是他们吟的对象,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半月楼的姑娘一般人是吟不起的。
而战场和厮杀,永远都是诗人们拿来感慨的好题材。
才过完年,天气依然冷得拿不出手,尤其是在帝国最西北边陲的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前列腺有些问题,撒出来的潺潺之尿能一直冻到那根没用的东西上。
不大的林子外面横七竖八的倒着几十具尸体,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才死了的人就已经冷硬的好像石头一样,而在残阳照耀下,那些尸体上变成了冰的血液折射出一种妖异的颜色,就好像西域人盛产的葡萄酒,隔着精致的水晶杯去看差不多就是那种色彩。
皮靴踩碎了血液凝固而成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一个身穿着帝国黑色皮甲深蓝色号衣的边军队正走到那些尸体旁边,抹去鼻子下面垂下来的两条冰棍略微有些得意地说道:“斩首四十三级,抢回被劫掠的财物,这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
最起码老子这个陪戎副尉也能往上提半级,要是真升了校尉,老子请你们去红袖招喝花酒。”
“队正又在吹牛逼了!”
一个边军士兵摇头晃脑地说道:“就算队正你拿出来五年的军饷,也不够咱们这二十三个兄弟在红袖招每个人喝一杯酒的。”
“有方解在,难道还用老子出钱?”
说完这句话边军队正李敢当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这才想起什么似地问道:“方解哪儿去了?从刚才厮杀开始老子就没看见他!”
“这值得意外么?”
经历过帝国与外敌十一次战斗依然活下来的边军伍长付宝宝叹了口气道:“我十一次在战斗中幸存下来这种事,在方解面前简直就是一个没有臭味的响屁。
我敢打赌,就算经历一百一十次战争,他依然能好好的活下来。”
什长邱小树笑着说道:“他有万贯家财需要守着,自然怕死一些。
你不一样,你光棍一个……十一次战争不死,到现在你还是个伍长,这确实不是一件什么光荣的事。”
付宝宝极认真地说道:“我从不否认自己怕死,而且以能活下来为荣……可方解那个混账小子呢?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怕死,可他娘的哪次杀马贼他敢靠前来的?我敢打赌,不出一刻钟那个混账东西一定笑呵呵的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然后一脸轻松的对咱们说:为了欢庆咱们边军的又一次伟大胜利,我请大家去云计狗肉包子铺喝酒吧!”
正在整理装备,清点死尸的二十几个边军士兵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深以为然。
“你知足吧!”
邱小树拍了拍他肩膀说道:“自从樊固城里有了这个叫方解的家伙,咱们的伙食确实改善了不少。
你不能否认,樊固城八百边军,两千百姓,没有一个不喜欢那个家伙的。”
“一个贪生怕死到了极致的人,偏偏大家都喜欢他,为什么?”
付宝宝撅着嘴问。
“因为……”
队正李敢当弯腰将马贼头目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金链子拽下来,哈了哈气放在眼前看了看:“方解那个家伙……太他娘的会赚钱了。
樊固城的生活,因为有他的存在而一年比一年好,我敢打赌……帝都禁卫军也没有咱们的装备好!
也没有咱们吃的好!”
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个面貌清秀,看样子十四五岁才束发的少年郎,他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皮甲,搓着手走过来笑呵呵地说道:“为了庆贺咱们边军又一次伟大的胜利,我请大家去云计狗肉包子铺喝酒吧?”
……
樊固城。
樊固城边军牙将李孝宗的书房里。
火盆烧的很旺,不时有细小的灰随着火焰升腾起来。
屋子里的温度和外面天差地别,温暖的让人舍不得离开。
李孝宗是樊固城边军八百精兵的最高指挥官,虽然只是个从五品的牙将,但毫无疑问,在这座长宽都不超过三里半的樊固小城里,甚至是长宽超过二百里的巨大区域内,他拥有着绝对的权利和地位。
他出身陇右李家,虽然只是个旁支子弟,但也勉强算得上是个贵族,从一出生身上就有个右侍勋的虚职,从七品,寒门子弟就算挣扎一辈子也未必能追求来的地位。
而李孝宗最让人敬佩的不是他的出身,而是他的才能。
自从三年前他调任樊固边军牙将之后,方圆二百里内的辖区比以往太平了不少。
他来的第一年,边军出动三十三次,杀贼九百余人。
去年边军出动六次,杀贼二百余人。
今年……准确的说从去年六月边军击杀马贼之后,足足过了八个月才有了一次行动。
所以,李孝宗有些头疼。
报上去的军功少了,怎么才能多要点奖励下来?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一怔,然后不得不反思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贪婪了……
他上个月才过完二十六岁的生日,不但出身世家,据说还是帝都演武院出来的优等生,才毕业就被任命为边军牙将,由此也可以证明那个关于他在演武院中是个风骚……噢不,风流人物的传言是真的。
据说在帝国军方权利不是最大,但名望和地位绝对是最大的那个演武院周院长曾经当众表扬过李孝宗,一言一行都能影响帝国军方态度的周院长说,李孝宗,如果你到三十岁的时候还没有因为你的烂脾气而挂掉的话,那么极有可能成为帝国最年轻的总督。
从这句话可以看出周院长对李孝宗的看重,但周院长下面一句话或许才是重点。
当然,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连二十五岁都活不过!
一个在演武院学习了三年依然只会进攻不会防守的白痴,兵部竟然打算将你调到边城去……我现在都想替你默哀了!
周院长失算了,因为李孝宗在边城这三年活的简直太他娘的滋润了。
每当李孝宗想起周院长那番评语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想笑。
实事求是的说,确实是因为出了个意外,他才变得不似以往那样横冲直撞,因为这个世界上多了许多让他觉得太美好的东西,他舍不得死了。
这个意外,是一个叫方解的少年郎。
“方觉晓啊……你还真他娘的是个奇才!”
看着火盆旁边撅着屁股烤火的少年郎,李孝宗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
方解,字觉晓。
三年前,李孝宗出任樊固城边军牙将,他也出现在这座并不大但名气很大的小城里。
只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就成了樊固城里的名人。
用边军队正李敢当的话来解释,那就是这家伙太他娘的会赚钱了!
敢在李孝宗书房里撅着屁股烤火的,整个樊固城八百边军里不乏其人,因为李孝宗不是个严厉到令人胆寒的将军,他的书房也不似红袖招里唯一会跳流花水袖之舞的息烛芯的闺房那么难进。
毕竟后者据说还是个黄花闺女,而他……不说了。
但敢在李孝宗的书房里撅着屁股烤火,而且烤的还是屁股的人,肯定只有方解一个。
屁股在冒着蒸汽,白乎乎的飘起来。
“你尿了?”
李孝宗看着方解认真的问道。
“没有尿骚味,就肯定不是尿了!”
眉清目秀,长相干净明朗的方解认真的回答道:“李敢当他们杀马贼的时候,您不知道风有多大,为了不被冻死我只好挖了个雪洞藏进去,这是保存体力也是保证体温最好的办法,但不可否认的是,坐的时间久了还是会湿的……”
感觉自己屁股终于暖和过来,方解从怀里取出一摞方方正正的纸张递给李孝宗道:“上个月的收成,不算太出彩,但比上上个月多了不到一成。”
“那就是上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李孝宗赞叹道:“方解,你是上天派下来造福樊固城的么?”
方解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很认真但也极得瑟的回答道:“我是上天派下来造福全人类的……”
“老天爷怎么舍得让你下来,你要是留在天上,得帮他多赚多少银子?”
李孝宗看着手里的银票感慨道。
“如果将军没有什么事,我还是先回金元坊吧。
明日是开集市的日子,多多少少都得准备一下。”
方解回头看了看,确定自己屁股上不再冒烟准备告辞。
“如果你回去不是睡觉,我就把这摞银票丢进火盆里烧了。”
李孝宗白了他一眼说道。
“为了银票……我必须睡这一觉了。”
方解有些为难的说道。
“去吧,我知道你必然是答应了请李敢当他们吃狗肉火锅的,记住不要喝太多酒,要是让执法队的人抓着,我也不能徇私枉法。”
“放心吧将军大人。”
方解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道:“跟执法队的人一块吃肉喝酒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有个执法队正假惺惺要抓我,两壶老酒下去,他就开始跟我论兄弟了。
您知道的,吃人的总会嘴短,拿人的总会手软。”
“看来有必要把执法队换一批人了……”
李孝宗叹了口气说道,随即又摇了摇头:“除非把我自己都换了,不然你在樊固城里永远都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滚回去睡觉吧,看着你我都心烦!”
“喏!”
方解行了个军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才出门走了三四步,忽然听到李孝宗的声音从后面淡淡的飘了过来:“方觉晓,你是不是放屁了?”
方解大惊失色,心说这悄无声息的一屁将军大人是怎么发现的?
他回头惊讶地问道:“将军您的功力又精进了?”
李孝宗摇了摇头然后认真地说道:“我……看见了。”
方解怔住,随即仰天长叹:“樊固城哪儿都好,就是太他娘的冷了!
放个屁都能看见……能看见……”
第0002章闷骚大掌柜
出了边军将军府的大门,方解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往金元坊的方向走。
因为积雪太厚了些,所以踩在上面发出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方解啊,听说今日出去杀贼了?”
不远处出来倒洗衣服脏水的何婶笑呵呵地问道。
这是个坚称自己十年前是如花一样娇嫩美女的妇人,或许生活真是一块肥肉膘,才喂养了十年就把一朵花变成了水桶腰满脸麻子的大婶,但毫无疑问的是,这并不妨碍何婶到了现在依然骄傲。
“是啊,何婶最近又俊了,前几日老陈家新过门的媳妇看着也没你顺眼。”
“哎呀……你小子现在才发现老娘人比花娇么?当年老娘行走江湖上的时候,追老娘的人能从樊固城排到帝都去。”
“何婶您这句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每次见到您我都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就好像在春暖的时候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欣赏一朵盛开的鲜花,别提多享受了。”
何婶的圆脸居然一红,忍不住扭捏着问道:“那你说,老娘像一朵什么花?”
方解仔细的思虑了一下,然后诚挚地说道:“喇叭花。”
“为什么呢?”
何婶一怔,很是有些不解地问道。
方解看了看何婶的巨胸和圆脸,随即真诚的赞美道:“越往上开的就越大。”
“方觉晓!”
一声暴怒的呼喊在小巷子里炸响,然后某人惶惶如丧家之犬般从小巷子里蹿了出来,速度之快竟是令人咋舌,紧跟着,一只巨大的木盆从巷子里飞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方解只觉得耳旁生风,心中得意的想到看来这几日自己的轻功又精进了不少。
还没跑出去三十步远,就听见何婶在后面用能震动整座樊固城的声音喊道:“方觉晓,老娘安排了后天带你相亲,是城东老吴家的闺女,若是你敢迟到,老娘就砸了你金元坊的招牌!”
方解立刻顿住脚步,回头看着何婶问:“砸了金元坊……你的分红不想要了么?”
何婶叉着腰虎吼道:“你就告诉老娘你去不去!”
还没容得方解回答,大街上各家各户的房门窗户陆续打开,有少女站在窗边急切地喊道:“方觉晓,你要是敢去相亲我就跳下去!”
“方觉晓,你要是敢去找别的女子,我现在就出家为尼!”
“方觉晓!
你这个负心郎!”
有妇人暴怒道:“方觉晓!
你要是敢负了我家闺女,我剁了你的命根子喂狗!”
有少妇凄婉落泪,后悔自己怎么这么早就嫁了人。
只有才二十六岁就已经守寡五年的孙寡妇,斜着身子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柔媚道:“小方解,以后取了媳妇也要常来啊。”
方解哪里还敢多做停留,脚下一点如出了膛的炮弹一样奔了出去。
飞奔经过孙寡妇门前的时候,他忽然又猛的止步然后迅速的在孙寡妇饱满的胸脯上捏了一把:“每次都是你不嫌乱,总让我背黑锅,我要是真吃了你也就罢了,偷看了你洗一次澡,难道你还要报复我一辈子么……”
捏了一下,手感极佳,方解忍不住又捏了一下,甚至能精准的隔着厚厚的棉衣找到那一粒凸起的位置:“这算利息!”
方解得手之后立刻又开始飞奔,留下红了脸的孙寡妇惊掉了一地瓜子。
想到这次竟是真的被那小东西得了手,孙寡妇就忍不住来气:“方觉晓,有本事你下次再来摸试试!”
方解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道:“我才不会上第二次当!
看着挺鼓……你到底垫了几层棉花啊!”
孙寡妇脸色大窘,掩面回房不敢回头。
回答房中的孙寡妇将上衣解开,从亵衣里一股脑掏出来一大团软绵绵的緤布,随手都抛在地上,孙寡妇微怒着自言自语道:“老娘若是不垫高点,你能抓的住?”
可一想起刚才隔着这么厚的东西,方解居然能准确的触到某点她的脸就忍不住红的发烫。
“妈的……老娘居然被一个半大的小子给调戏了。”
想到这里,孙寡妇猛的站起来脸色决绝。
吃我豆腐哪是那么容易的,让老娘抓着机会,一口气榨干了你的豆腐脑!
站在屋子里的孙寡妇就好像一个斗士,士气高昂。
而此时那些站在窗口看着方解狂奔而去的小媳妇和少女们,视线迷离,有人忍不住看着那背影花痴道:“跑起来都那么帅……”
哎呀!
街口某人脚下一滑摔了一个前趴,帅的一塌糊涂。
……
樊固是大隋最西北的一座边城,这座方圆只有三里半的小城是大隋西北边陲的最前哨。
出了城门再向西不足六十里有一座并不高大巍峨的山脉,南北走向连绵不尽,用樊固城里那些边军的话说,那一片山包就好像数不清的奶子。
事实上,这条山脉就叫做狼乳山脉,据说在连绵不尽的大草原有着据对统治地位的蒙元帝国皇族就是苍狼的子孙,他们的祖先就诞生在这片山脉中。
但是让蒙元帝国的人有些悲愤和无奈的是,自从东南那个叫大隋的帝国崛起之后这片山脉就再也不完全属于他们。
当然,也不完全属于大隋。
一百二十年前大隋高祖皇帝杨坚立国之后,如初升朝阳一般的大隋军队不断的向外扩充地盘,三十年间大大小小数百战从没有打输过一次。
一直到大隋的军队向西打到狼乳山脉之后,西方最强大的蒙元帝国终于无法再忍受大隋这个新兴国度的咄咄逼人。
四十万铁骑出草原翻过狼乳山脉进攻隋军,但实在让人有些无语的是,号称天下无敌的草原精骑在和大隋十二万府卫精兵决战中竟然没有占到一点便宜。
虽然大隋军队缺少战马,但他们的百战精锐步兵组成的阵型坚固的就好像南边的燕山山脉一样难以撼动。
四十万蒙元骑兵战死十一万,大隋的精锐士兵也损失了足足四万。
不甘心受挫的蒙元帝国调集重兵,被人称为天可汗的蒙阔亲自率领二十万金帐骑兵支援,恰好与同样亲自率军赶来的大隋开国皇帝杨坚相遇。
十万大隋左武卫,右武卫,左骁卫,左御卫的精兵与蒙元帝国的二十万金帐骑兵遭遇,靠着硬槊长矛巨盾组成的各种战阵,杨坚竟是三战全胜,硬生生将蒙阔逼回到了狼乳山脉的西面,此战被蒙元皇族引为奇耻大辱。
自此之后双方激战六年,蒙元帝国无法找回颜面,而新生的大隋也无力杀入草原,最终双方在狼乳山下签订了协议,以狼乳山脉为界限,狼乳山脉以西为蒙元帝国的领土,狼乳山脉以东为大隋的疆域。
于是便有了狼乳山这面的边城樊固,便有了狼乳山那边的名为涅槃的石头城。
到现在为之这份协议已经过去了近百年,双方依然保持着和平。
但不管是大隋还是蒙元,历任皇帝都想着真正击败对方成就万世威名。
大隋地处中原农牧为主,缺少各种皮子,玉石,牛羊,尤其是没有战马无法深入草原作战。
而蒙元帝国缺少铁器,盐巴,锦缎,茶叶和中原的美酒,他们的步兵又太孱弱,面对中原多如牛毛的城池也是毫无办法。
狼乳山脉这边的樊固边军,还有那边涅槃城的狼骑都想着有朝一日打下对方的城镇,然后骑在对方士兵头上好好拉一坨屎。
但三年前,大隋的第六任皇帝杨易和蒙元帝国第三十代可汗蒙哥会面之后,樊固城就有了另一个身份。
市场。
大隋的商人可以将草原上紧俏的货物运送到樊固城里来,交换草原牧民手里的牛羊,皮子,玉石。
每个月的初一,初八,十一,十八,二十一,二十八这六天为市场开放日,为了换回来必须的盐巴茶叶和锦缎布匹,牧民们早早的就要到城门外排队,无论寒暑。
在这些牧民眼中,樊固城里的大隋边军着实令人厌恶。
但他们却没有人敢闹事,因为边军将军李孝宗是个极公正严苛的人,凡是闹事的牧民轻则鞭笞三十,重则直接割了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
所以牧民们恨他又惧怕他。
不仅仅是这样,中原的商人若是有奸诈欺骗牧民,或是强买强卖的举动被李孝宗知道的话,一样的重罚不误。
规矩依然简单,视情节严重,轻则鞭笞三十,重则割了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
所以牧民们敬他又喜爱他。
需要说明的是,挨过鞭笞三十的人没有一个挺过五天的。
再需要说明的是,行刑用的鞭子上绑满了铜钱,一鞭子下去便血肉模糊。
所以鞭笞三十和砍头唯一的区别就是,前者受刑的人也就是勉强能落下一具还算看得出人形的全尸。
但边军牙将李孝宗还说过,欺负草原人不算什么,但坏了樊固城的规矩不行,若是逼得那些草原人不敢来了,每年十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没了,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
……
二月初八,是贸易市场开放的日子。
牧民们老老实实的在城门口交了进城税金,然后赶去市场交换自己需要的东西。
而到了中午,樊固城就开始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手里有余钱的牧民和赚了钱的中原商人就会涌进酒楼,青楼,还有赌场中潇洒快活。
所以每逢集市的日子,青楼女子最恨的便是赶在这时候身子不方便,少赚了恩客腰包里的赏银。
牧民们对于中原的锦缎和茶叶十分推崇,更加推崇的则是中原女子的肤白貌美。
草原女子虽然也不乏美人,但大部分女子风吹日晒还要放牧,所以皮肤都很黑,而且腰身粗的好像水桶似的。
和青楼里那些略施粉黛的女子相比,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这些牧民都豪爽,基本上不会带着余钱离开樊固城,他们只需要带走货物就够了,大隋的五铢钱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一点意义。
所以楼子的姑娘倒是更喜欢草原牧民些,中原的那些客商反而小气吝啬的很。
其实很多牧民来樊固城主要目的不是为了交换货物,而是为了进樊固的三座楼子里消遣寻刺激。
所谓三楼,便是客胜居,红袖招,金元坊。
一酒楼,一青楼,一赌楼。
第0003章不知之事太多
当初李孝宗初到边城樊固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带着八百边军突袭狼乳山脉那边那个叫涅槃的石头城。
他甚至为了实现这个理想而立下了遗书,要知道擅自挑起两个强大帝国之间的战争,这个罪太大,即便他出身陇右李家也一样扛不住。
对蒙元帝国开战不同于对其他国家开战,如果是对帝国南疆燕山以南的燕国挑衅的话,会被兵部那些大佬们赞为勇武,若是贸然挑起和蒙元帝国的争端,那么一定会被所有人骂做白痴。
当然,这不代表兵部的那些大佬们不想不愿不敢对蒙元帝国挑衅。
虽然大隋的强大用这百年的时间展现无遗,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世间第一强国的名号依然属于蒙元,论疆域面积,蒙元帝国占据的草原也就比大隋,南燕,东楚,北辽四国的疆域加在一起稍微小一些罢了。
而这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疆域,提到蒙元帝国,就不得不提的是在蒙元帝国极西之地的大雪山。
大雪山上有一座大轮寺,大轮寺里有一尊大轮明王。
世间之人笃信佛教,除了大隋推崇道教之外,世间其他诸国大多以佛教为国教,尊大轮明王为佛祖。
大雪山,大轮寺,大轮明王在蒙元帝国。
这才是大隋忌惮蒙元的原因,没有之一。
不要说蒙元帝国那百万狼骑,对于大隋军人来说再强大的军人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压力。
就算是对传说中的大雪山上那三千金身僧兵,大隋的军人们也不会如别国之人那样心存敬畏。
军人嘛,天生就是要战斗的,何必畏惧敌人?
大隋自建国之初便力捧本土道教,虽然没有立为国教,但经过百多年的努力,道教在中原之地也深入人心。
虽然也有佛教弟子远来传教,但却极难如在别国那样得到尊崇的待遇。
据说大轮明王座下二弟子智慧天尊曾经有心造访大隋,可大隋礼部的人根本没拿他当回事。
要想来大隋觐见皇帝陛下,可以是可以……规规矩矩的递交国书,然后按臣子之礼老老实实的来,按照礼部的规矩先在驿站住着,待遇与各国使节一般无二,皇帝什么时候想见你,你才能进宫。
据说听到大隋礼部官员的回执,智慧天尊微微叹息着说道:“师尊说过,东边是妖魔横生之地,尤其以中原最为混乱不堪。
我本想去看看,能救几人出苦海便救几人。
奈何中原之人却以沉沦苦海为乐,那么苦海便是他们的极乐之地,我不去了也罢。”
这话传回大隋,被礼部尚书独孤秀嘲笑为厚脸皮。
大隋皇帝私下里也曾经说过,佛教的那些什么天尊,什么佛祖,都不过是一群厚脸皮的虚伪小人罢了。
但不得不提的是,道教在大隋的兴起,不过是大隋的皇帝随性而为罢了,他只不过觉着自己的国家内应该有一个与佛教相提并论的教派,于是便有了对道教的推崇。
说起来,道教对国家的影响力,远不如佛宗在其他国家的影响力。
哪怕清乐山一气观的萧真人展露过神迹。
据说那一年四月,清乐山一夜之间多了万亩桃林。
再一夜桃花盛开,再一夜仙桃成熟。
萧真人邀了诸多九天谪仙下凡饮酒。
山下村民隐约可见半山腰彩云朵朵,隐约可闻仙乐悠扬,却不可见真容,一时间道教之名大盛。
当然,这神迹之说传到大雪山,那位智慧天尊只淡然一笑,做出四个字的评语。
雕虫小技。
当然,这四个字的评语传回清乐山,萧真人同样淡然一笑,做出四个字的评语。
秃驴放屁。
大隋的皇帝没有因为清乐山一夜桃花开,一夜仙桃熟而说什么。
倒是因为这秃驴放屁四个字而抚掌大笑,一动念,便封了萧真人为国师。
这些事都太遥远,对于在边城樊固的方解来说都太遥远。
他莫名其妙的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最关心的事是如何活下来。
活下来之后最关心的事是如何活好,活好之后最关心的事是如何保持下来。
十五年前,他初到这个世界。
从某个盛名之地降生,险些一出生就被投进火坑中烧了。
又莫名其妙的卷入一场追杀,被人带着远遁天涯。
期间经历过的种种,到现在他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三年前,他初到边城樊固。
然后他用了三天的时间精心设计接近了李孝宗,用了七天的时间劝说李孝宗听取了他的意见,用了十五天的时间以李孝宗的名义号召八百边军募集出来三千两银子。
用了两个月建了一座三层木楼,又用了半年的时间,让这三层木楼成为樊固城里的标志性建筑。
金元坊。
第二年初,他号召全城百姓募集资金扩建金元坊,又建了红袖楼,引来了红袖招这只金凤凰。
第二年春节,全城百姓都分到了红利,而且不少。
于是,方解成了樊固城里最特殊的那个人。
金元坊的大掌柜。
……
正因为樊固城里的这些生意,正因为草原上那些蛮子的钱太好赚,樊固城牙将李孝宗果断的放弃了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去攻打涅槃城的念头,他将目标改为好好赚钱,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狼乳山脉那边的草原人都变成穷光蛋。
不得不说,这个理想同样崇高……
金元坊四十八种赌法,都是方解想出来的。
一个看着赌神电影长大的家伙,想出来这些勾当属实不算什么难事。
每个月集市的日子,便是城中百姓们开心的日子。
因为这意味着草原蛮子们又来傻乎乎的送钱了,而且从樊固城有了那三座楼子之后,来这里送钱的傻蛮子越来越多。
分到全城百姓手里的银子也越来越多,百姓们对于方解的喜爱自然同样越来越多。
方解不但是金元坊的大掌柜,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边军斥候队的一名斥候。
很多人不解,他这样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求着李孝宗讨要了一个军职。
但所有人都坚信一点,方解这个家伙绝不会干吃亏的事。
只有方解自己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或是可以说是那些追杀他的人不敢进入的地方,就是大隋的帝都长安城。
而想要进长安城,需要钱,需要身份。
在这两样进长安城所必须的东西,他都要在樊固城里得到。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长安城。
从他出生到现在,十五年间,保护他的人只剩下了两个。
三年前在南燕国都大理城内,为了做一个假象引走追杀他的那些人,最后的七名护卫商议之后做出决定,五个人带上一个抢来的孩子一路往东北跑。
而剩下的两个人则护着他潜行西北,逆着那些追兵的方向进入大隋,然后到了樊固。
方解知道,那五个人成功引走了追兵。
所以,才会有在樊固城的这三年平淡日子。
但他也同样知道,那五个人还有那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只怕已经全都死了。
凭着追杀他的那些人强大的势力,发现被骗之后再慢慢从头查起来……三年也已经够久了,方解不认为樊固还是个安全的地方。
保护他的人只剩下了两个,以后他需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只有帝都长安,才是那些人不敢横行的地方。
在云计狗肉铺请付宝宝和邱小树他们吃了狗肉火锅,喝了整整一皮囊酒的方解醉的有些忘乎所以。
他拉着狗肉铺看起来已经三十七八岁的老板娘那双手,深情的说非你不娶。
到现在方解也不知道名字的老板娘深情脉脉的看了方解一眼,然后一个爆栗将方解的醉意敲醒了七分。
“上次就是用这办法赖了老娘的酒钱,这次还来?”
老板娘掐着腰,面色酡红道:“就因为上次你这小犊子说这话,老娘差一点休了那个懒鬼。
幸好没信了你的鬼话,不然老娘上哪儿再去找一个随便捏拔还不敢还手不敢还嘴相公去?对吧,相公……”
络腮胡子但却并不粗狂,相反还有些书卷气的狗肉铺老板抖了一下,立刻点头道:“对对对,这世间哪里还有比我更能让娘子你称心满意的。”
人称苏屠狗的老板也不是樊固原住民,据说是十年前落户在这里的。
老家何处无人知,便是他的年纪也没人知道。
不过看起来,他最多也就四十岁上下。
比老板娘稍大一些,为人极胆小怕事,畏妻如虎的典范。
方解揉了揉被敲出一个包的脑袋,忍不住笑了笑道:“哪里会赖了你的酒钱,上次是真的喝大了。”
老板娘咆哮道:“你来老娘这里,十次有九次喝大!”
“还不是你的梨花酿力道太大了些……”
方解掏钱算了酒钱,再次拉起老板娘的手柔声道:“什么时候休了他,你便来找我吧。
我已经深深的拜倒在了你的石榴裙下,你的魅力,整个樊固城里没有人可以相提并论。
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我的梦里,我的心里,我的歌声里……”
说完这句话方解扭头就走,一脸的决绝。
老板娘的脸又是一红,忍不住喃喃道:“这么多年,终于又找到一个欣赏我的人了……屠狗,老娘的魅力是不是不减当年?”
“是啊……”
苏屠狗叹了口气道:“我只看见,那小子又顺走了一壶酒……”
“啊?”
老板娘一怔,随即转身一个耳光扇在苏屠狗的脑门上:“看见了你不拦着他!”
……
回到金元坊,钻进书房,方解将房门和窗户都关上,随手将那壶偷来的杏花酿向后一抛。
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闪出来一个黑影,轻轻巧巧的将那壶老酒接住。
那身影一转,便又消失无踪。
方解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子上,指了指说道:“这么多年都如此,一个只吃肉不喝酒,一个只喝酒不吃肉……你们两个也不厌烦?”
他坐下的时候,桌子上的食盒已经消失不见。
“就不能坐下来踏踏实实的吃?”
他撇了撇嘴说道。
还是没有回应,喝酒的在喝酒,吃肉的在吃肉。
房梁上,躺着一个身穿大红色衣裙的女子,看不清楚面貌,但身材极婀娜性感。
她靠在房梁上,大口喝酒,不言不语。
那满满一袋子能有五斤的梨花酿足以放倒下三个边军悍卒,可她一大口一大口的灌进去,竟是脸色都没有变一分。
书架后面,蹲着一个身穿翻毛皮袄,面容猥琐身材枯瘦的老者。
他蹲在地上大口吃肉,整整一食盒的狗肉不下七八斤,片刻之间就被他吃了个干干净净。
将狗肉吃尽,那枯瘦如柴的老者抹了一把嘴巴上的油渍,满足的拍了拍肚子。
“爽!”
他说。
嘭的一声,他额头上被一只酒囊砸中。
“爽你个脑袋!”
红裙女子在房梁上坐直了身子,看着方解极认真地说道:“我没吃饱!”
视酒如饭。
方解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同样用最认真的语气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已经长大……现在你们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我到底是谁?马上就要离开樊固去长安城了,我总不能进帝都之前依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万一哪天见了大隋的皇帝,他问我出身何处,我总不能告诉他……老子也不知道吧?”
第0004章他在哪儿?
方解问了问题,但没有人及时回答。
红裙女子有一双让男人难以挪开目光的长腿,她坐在房梁上,姿势有些不雅,作为一个女子来说,她绝不应该把自己的腿开的那么大。
因为开的大,所以长裙褪到了她的膝盖以上,露出来的两条小腿白的有些炫目,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如果这双腿出现在红袖招里,便会引来无数金客们贪婪的眼神。
如果这双腿的主人愿意,那么必然会有不少人匍匐在她脚下,亲吻她的脚趾,甚至含在嘴里允吸。
很美的腿,很美的脚。
她没有喝醉,但醉眼朦胧的看着下面仰视着她的那个清秀少年郎。
她知道,以这个角度看上来的目光必然会看到某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但她却丝毫都不在意。
要知道当年带着这个少年郎从那座久负盛名的大山里逃出来的时候,是她每日给这个家伙换尿布,给他喂饭,甚至在他小时候的大部分夜晚里,这个无耻的家伙总是喜欢搂着她的脖子才能睡着。
那一年,她才十二岁。
那一年,那个败类夜里在她胸脯上摩挲也摸索不到什么。
当然,如果她知道这个家伙很小的时候就在捏转那粒粉红的时候心有邪念的话,她肯定会毫不犹豫的把这个败类阉了。
可谁又能想到,还是婴儿的他心理年龄就已经成熟?
她知道他是个天才,但绝不知道他这个天才其实开了外挂。
而蹲在书架后面还在回味着狗肉香味的干瘪老头怔了一下,看着方解认真严肃的表情叹了口气。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从来不会离开自己身边半米以外的剑匣,想着剑匣里藏着的那个大秘密心里就一阵唏嘘。
这么多年来,剑匣一直在他手里。
这么多年来,只有他知道剑匣里藏着什么。
就连沐小腰都不知道。
坐在房梁上的红裙女子就是沐小腰。
她的腰很细,非常的细。
与之对比,她的臀很翘,她的腿很长。
当年那个人将还在襁褓中的方解交给他们的时候,曾经单独将沐小腰和干瘪老头叫进自己的书房里嘱咐过。
但十五年过去,沐小腰不知道那人对干瘪老头说了什么,干瘪老头也不知道那人对沐小腰说了什么。
“商国恨,你来说!”
沐小腰向后一仰躺在了横梁上,一条雪白的大腿从横梁上垂下来来回晃动着。
“原来你叫商国恨。”
方解有些艰难的将视线从大白腿上移回来,看着穿了一件十五年没见他换过的脏皮袍的干瘪老头说道:“我一直以为你就叫大犬。”
沐小腰以前一直叫他大犬,因为他的鼻子灵敏到了让狗都嫉妒恨的地步。
仙到极处,称大仙。
魔到极处,称大魔。
狗到了极处……是商国恨。
这么多年来,靠着他的鼻子躲过了无数次危机,也找到了无数条出路。
方解到了这个世界上之后才发现,原来人的鼻子也可以运用到如此神奇的地步。
一般的毒物,只要在他鼻子前面一晃他就能分辨出来。
他的鼻子甚至能分辨出从面前飞过的苍蝇是公的还是母的,记得当初方解不信,问他如何区分,大犬信誓旦旦的说母苍蝇带着一股子淫荡骚味……因为这句话,他被沐小腰毫无来由的打歪了鼻子。
“沐小腰!
请你叫我的名字!”
瘦如枯木干柴的老头指着沐小腰咆哮道:“我有名字!”
“好吧,大狗。”
躺在房梁上的沐小腰摆了摆手,看不到她的脸。
“我叫大犬!”
“知道了大狗。”
方解不解,他发现自己和这两个人相处了十五年,还是不了解他们,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喃喃地说道:“商国恨……这名字多好,带着点淡淡的沧桑,要是不看见你的模样,这名字也能糊弄几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了……你却不喜欢,难道比大犬还难听?”
“因为大犬是主人给他起的名字。”
沐小腰在上面慢悠悠的说道。
“好吧。”
方解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告诉我,你们嘴里的主人到底是谁,和我是什么关系。
这么多年来都是你们在保护我,我很感激。
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会被人追杀?是不是和你们嘴里的那个主人有关系?如果是,那么请给我一个解释。
我总不能一直这么糊涂下去,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你是方解。”
大犬认真的回答道:“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方解。”
“是啊是啊!”
方解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是这些年我第一百二十七次问你们我的身世,也是你们毫无新意的第一百二十七次给我这个答案。
没错,我是方解,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方解……身边有两个变态高手,但却不能修行的方解,对吧?”
犹豫了一下,他有问了一句:“你们两个是变态高手吧?”
沐小腰摇了摇头,大犬却点了点头。
“这个……”
大犬犹豫了一下,然后有些怅然地说道:“别担心,我一直不相信,你这样的出身怎么可能不会修行?就算是个普通人气穴一百二十八也要开个三五穴,你这样一窍不通的肯定是有什么问题。
但我想不到问题在哪儿,你别急,等咱们到了长安之后找个医道大家给你看看。”
方解无语,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真的不打算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不到时候!”
大犬摇了摇头,钻回书架后面蜷缩着躺好:“到时候我把剑匣给你,你自然就知道了。”
方解看了看那个灰黑色脏兮兮的剑匣,眼神里都是绝望。
从小到大,他已经不止五百次试过打开那个剑匣,但可惜的是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他将视线从剑匣上收回来,看着眼前的账目:“我除了会赚钱,还会干什么?”
躺在横梁上的沐小腰轻轻的叹了口气,用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一百二十八穴窍……能通才怪……”
她摸了摸怀里某处,那件她藏了十五年的东西。
……
距离樊固城数万里之外的长江之畔,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里。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四五具尸体,穿着一样的衣服,但致命的伤口却不一样,如果是经验丰富的验尸仵作看到这些尸体的话,最起码能在这些尸体上看到四种杀人的手法。
天下在百多年前大定,格局已成,乱世结束,所以杀人这种事变得不再寻常,今天竟然一下子死了十几个,不得不让人重视。
从三十里外的县城赶来的捕头方恨水蹲下来仔细查看了一下这些尸体。
一样的装束,浅灰色的长袍,身边也看不到有兵器。
方恨水看了看其中一具尸体的脖子,低声自语:“捏碎了颈骨……杀人的人好大的指力。
还有一个用刀的,一个用棍的,另外一个用的是什么?锤?斧?”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尸体,脸几乎被砸平,已经看不出五官的模样,鼻子碎了,眼睛被震的挤出了眼眶,便是嘴里的牙齿都几乎落尽,这必然是重武器重重的砸在面门上造成的伤势,可他偏偏不能确定这重武器是什么。
太大了,不像是锤或是斧子。
应该是一件很平的东西,如果是锤以这个力度砸在脸上的话,头都会爆掉。
这种死法,让方恨水的脑子里毫无来由的想到一件东西。
蒲扇!
没错,就好像一柄巨大的铁制蒲扇扇在这个死者脸上似的。
“捕头!”
不远处,一个捕快从地上捡起来一颗圆圆的东西拿起来看了看,却没有看出是什么,这颗东西掉落在沙土里埋住了一大半,若不是他走过的时候蹚起来沙子也发现不了。
一个奇怪的木制小球,但上面有一个小孔。
方恨水走过去,将那颗珠子接过来看了看随即脸色一变。
“是佛珠!”
他低呼了一声,然后转身回去,蹲下来逐一将那些尸体头顶上的帽子扒掉,当看清了这些人脑袋上的戒疤,方恨水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难看。
“都是佛宗的人。”
他站起来,表情凝重。
虽然大隋对那些张嘴闭嘴渡人渡己的佛宗弟子没什么好感,而且佛宗的人在大隋也没有特权。
但这件事确实太不一般了,只怕他这个小县城的捕头是压不住的。
佛宗在大隋之外有着绝对尊崇的地位,甚至有几个国家的帝王都是佛宗直接选出来的。
世间最大的权利不是在某个帝王手里,而在大雪山大轮寺里!
大轮明王说一句话,比任何一位帝王的话都要有分量。
佛宗和大隋本土道教历来相处不怎么愉快,如果佛宗借着这件事向大隋问责的话……方恨水打了个寒颤,转身吩咐道:“将尸体都运回县衙,听凭县令大人处置。”
距离命案现场几百米之外的一颗大树上,藏身在浓密树杈上的人见捕快们离开,嘴角挑了挑从大树上一跃而下,几个飞掠就不见了踪迹。
转进一片树林,他脚步不停一路冲到林子最深处。
“夜枭……怎么样?”
他才停住脚步,从一棵大树上跃下来一人拦着他问道:“那些大隋的狗鼻子都走了么?”
叫夜枭的男子点了点头道:“走了,不过看样子今天这个小捕头有点本事。
横棍……少主呢?”
“在里面二里处……你叫她少主还顺了嘴了。”
“叫了这么多年,怎么能不顺嘴!”
夜枭笑了笑,快步往林子里面跑了过去。
在一棵异常高大的槐树下面,两个人手持兵器戒备。
一个是看起来足有两米半高的壮汉,他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座铁塔似的。
长江沿岸的冬季虽然不冷,但总是比不得夏日时候的温热。
可这壮汉却精赤着上身,展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肌肤。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这个人身上鲜红色的麒麟纹身。
此人太过于雄壮,让人看了都会心生惧意。
他手里拎着一柄巨大的朴刀,刀背竟然比门板还要厚。
另一个是个用斗笠遮住脸的人,垂着头,正在擦拭着自己手里的兵器,很特别的兵器。
那是一对……铜钹。
在大槐树下面坐着两个女子,一个低着头似乎是睡着了。
她怀里抱着一柄剑,没有剑鞘,也没有剑匣。
剑身如一泓秋水,动人心魄。
因为低着头,所以看不出这女子的样貌,看其身材就已经令人瞩目。
在抱剑女子的身边,也是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十五六岁年纪,支着下颌看着天。
她有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在一袭白衣下衬托的更加醒目。
她的脸色很白,有些虚弱的白。
她的身材瘦弱,单薄的肩膀惹人怜惜。
看眉目模样,她不是那种美的倾城倾国的女子。
第一眼看上去,她很普通。
如实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五官都很精致,若是再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其实也挺迷人。
最迷人处,便是那一双明亮干净的眸子。
很干净,干净的让人妒忌。
这双眼睛里看到的东西,或许会与别人不一样吧。
“少主!”
夜枭从远处疾掠而来,有些急切地说道:“咱们得走了,追兵还会找来。”
“去哪儿?”
白衣少女摇了摇头,有些伤感地说道:“你们还打算让我做多久的替死鬼?”
五个人,保护一个少女。
她说她是替死鬼。
而她替死的那个人,在哪儿?
这是她经常想到的问题。
第0005章好霸道的手段
从太阳才升起开始樊固城里就热闹的好像一锅开水,从草原各部族赶来樊固城做交易的牧民们脸上的表情都很愉悦,在樊固城交易是让人踏实且安心的,因为樊固城里有个严苛的汉人将军制定了严苛的交易准则,简单而实效,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
公平买卖。
牧民们用自己手里的货物和金银玉器换取大隋商人们手里的茶叶盐巴和厚实漂亮的蜀锦,各取所需。
一般来说到了正午的时候差不多交易就已经结束,到天黑前城门关闭的这一段时间里,牧民们往往都会迅速的涌入自己中意的地方消遣,或是去茶楼装模作样的学汉人品茶听评书,或者是赤膊上阵在赌场里挥金如土,或者是去红袖招看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绝美舞蹈。
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会看到红袖招的头号人物息烛芯舞一曲流花水袖。
据说当年有个小部族的王子在看到息烛芯的流花水袖之舞后惊为天人,随即让人抬着满满一大箱子的金银玉器要将息烛芯买回自己的部落里去。
结果被人笑掉了大牙,称其为小地方来的小土包子。
一箱子金银玉器就想买息大家……这事确实让人觉着好笑。
恼羞成怒的小部族王子随即下令随从抢人,几十个强壮的草原武士真就冲上去打算动粗,结果被红袖招看门的瘸子老头一个人全部放翻在地,那一天人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是对的,那看起来颤巍巍的老瘸子竟是用一只右手把几十个粗壮的草原武士每个人最少打断了三根骨头。
而且每个人他只打了一拳,从开始到结束没用一分钟。
之后赶到的边军士兵们不由分说将所有闹事的草原人拉出去,押到狼乳山下遥遥对着涅槃城全都砍了脑袋。
但大家都知道,涅槃城那边的狼骑绝不会出动来救这些犯了错的牧民。
这是大隋皇帝杨易和蒙元帝国的大汉蒙哥达成的协议,进了樊固城的牧民,只要犯了错就要接受大隋的刑罚处置。
往往这个时候,涅槃城里的狼骑会在大隋边军撤走之后过来收尸。
在狼乳山上随便找一个地方将尸体遗弃,任凭野狼秃鹫啃食。
据说后来那个小部落的埃斤闹到了蒙元王庭,因为他是蒙哥大汗的妻子慧秀可敦的亲戚,结果没用蒙哥大汗发话,慧秀可敦直接让金帐侍卫将那个闹事的埃斤拉出去抽了一百鞭子,身受重伤的倒霉埃斤在回家的半路上又遇到了马贼,最后死无全尸。
当然,大家都知道那马贼是怎么回事。
慧秀可敦可不允许有人败坏自己的名声,她知道蒙哥大汗最讨厌什么。
按照常理,日头已经靠近正南方的时候牧民们已经都跑去消遣了。
但今日显然有所不同,在集市上还围着不少汉人的商贩和草原牧民,看着令人震撼的场面心里不住的直哆嗦。
马!
竟然有人跑到樊固城里来卖马!
自从大隋皇帝陛下和蒙哥大汗签订了协议之后,双方的交易确实很红火。
但有两样东西是绝对禁止的,如果被发现的话立刻就会将商贩或是牧民处死。
中原汉人绝对不许将铁器出售给草原人。
草原人绝对不许将马匹尤其是战马出售给中原人。
当然,随着双方交易的时间越来越久,樊固城里执法的边军往往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中原商人将劣质的铁锅这样的东西卖给草原人,草原人将瘦弱的只能拉车的驽马卖给汉人,这样的交易在暗地里进行还是不会受到惩罚的。
但今天显然不一样。
那个穿着一身肮脏皮袍的商贩,他在兜售的是超过五百匹马,而且还是完全可以装备军队的战马!
而之所以执法的边军没有将这个人抓起来,是因为这个人的身份有些特殊。
他不是纯粹的蒙元帝国牧民,他是个北辽人。
北辽甚至不算是一个国家,是一个紧挨着草原以十万大山为家的半游牧大部族。
人口不及蒙元帝国的百分之一,和大隋不接壤,中间隔着一大片隶属于蒙元帝国的草原。
但北辽人都极凶悍善战,常年生活在白山黑水极寒之地,让他们的性格也都坚韧而果敢。
他们的战士虽然不多,但就连狼骑都不愿意轻易去招惹他们。
北辽是蒙元帝国的附属国家。
北辽和大隋没有直接的贸易往来。
这才是最棘手的。
北辽使臣曾经几次去大隋都城长安觐见大隋皇帝,表示愿意归顺大隋。
但皇帝一次都没有见,只是让礼部的人好生接待,北辽使臣离开的时候,往往都会得到很丰厚的赏赐。
对北辽的态度,朝廷一直不明确。
所以李孝宗很头疼。
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或许会引起一场争端。
站在集市办公的二层木楼上,李孝宗有些生气的摆了摆手道:“把那些围观的人都清理出去,不管是汉人还是牧民都不要留下……闭市!
还有……派人去把方解找来,要快!”
……
红袖楼,红袖招。
谁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如红袖招这样出色的歌舞团会选择在樊固这座小城落脚,而且谁都不会怀疑,有这样实力的歌舞团即便是去长安也能很快立足,便是在长安城里成为歌舞行的魁首也不一定做不到。
樊固城太小了些,太偏僻了些。
就算种下梧桐枝,又怎么可能引来金凤凰?
对于樊固城来说,红袖招确实是一只金凤凰。
虽然已经在樊固城里定居下来一年半的时间,可红袖招的来历依然神秘。
没人知道她们从何处而来,也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安心在这个偏僻清冷的地方住下。
虽然这里有座红袖楼,但毫无疑问的是这楼子再豪华也配不上这群天仙一般的女子,就连边城牙将李孝宗到现在都在费解,红袖招的老板是犯了什么傻竟然真的住下不走了。
而最让人好奇的是,红袖招只演歌舞不接客的规矩是谁定的。
在红袖楼第二层正对着舞台的地方,有一个雅间永远给人留着。
不管这个人来或是不来,这个雅间绝不会让别人走进来。
即便是红袖招的当家人也不会轻易进这个雅间,即便是红袖楼的主人方解……也不行。
这楼子是方解盖的,地契上写的也是他的名字。
但他却没有权利也没有实力走进那个正对着舞台的雅间,不只是他,就是樊固城牙将李孝宗也没有权利和实力走进这个雅间。
曾经有一次李孝宗试图进入过,但他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走都绕不过去那个老瘸子。
方解一直很好奇,这个雅间到底是给谁留着的。
可即便是跟他关系最好的小丫鬟小丁点也不肯告诉他,说这是息大家的严令。
在红袖招里有两个息大家,一个是红袖招的当家人息大娘,另一个自然是会跳流花水袖的息烛芯。
息烛芯不是息大娘的女儿,但跟她姓息。
闲来无事在红袖招看歌舞的方解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二楼那个雅间,摇了摇头问身边坐着嗑瓜子的小丁点:“真不肯透露一些?”
小丁点确实是个小丁点,不过十二三岁年纪。
唇红齿白,标志的一个美人胚子。
虽然小,但已经美的有些不像话。
据说正在和息烛芯学习舞技,将来极有可能成为红袖招的下一个台柱子。
她是息大娘的贴身丫鬟,当然其身份远在一个丫鬟之上。
整座楼子里的姑娘,对小丁点也会客客气气的说话。
不说别的,只说每个月她们的分红可都是经小丁点的手发出来的。
仅从这一点来看,小丁点在红袖招的地位就不言而喻。
小丫头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绒裙,显得极可爱。
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摇了摇头,很郑重认真地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么,这楼子里最不能说的便是这件事。
如果让息大娘知道了我碎嘴子乱说,肯定会打烂了我的屁股。”
“屁股烂了是可以养好的,可好奇心这种东西是压不住的。”
小丁点白了他一眼,啐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狠的心肠?你只顾着自己的好奇心,就不顾我的屁股?”
说完这句话她瞬间又醒悟了什么,随即红了脸。
沉默了一会儿,小丁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方觉晓,你没事就往这楼子里跑,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
方解一怔,随即故作高深的笑了笑。
“说吧,是哪个?看你这人还不错,每次来都给我带好吃的,我帮你拉个线什么的也不是不成……要是真成了,不管是哪个姑娘跟了你也不算太亏,好歹你也是个有钱人。
而且人还不错,像是个专情的。”
方解深深的震惊了:“你这是在拉皮条么……”
“我不收你钱。”
小丁点一本正经的说道。
“唉……”
方解叹道:“堡垒果然都是在内部被攻破的,我要说我看上你了怎么办?”
小丁点大惊失色,猛的寒着脸指着方解的鼻子骂了一句:“不要脸!”
方解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什么思想,别的姑娘我随便挑,就不能选你是么?这事要是让息大娘知道了,也要打烂了你的屁股吧。”
“你……不要说出去好不好?”
小丁点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
“好啊,那你告诉我,那个雅间到底是给谁留着的?”
“不行!”
“我现在就去见息大娘,就说你拉皮条!”
“不要……”
“说不说?”
“是……是……啊!”
小丁点忽然惊叫了一声,就好像突然被人摸了屁股一样。
当然,在红袖招里没有人敢摸她的屁股,她是真的被吓着了。
方解有些不解的回头去看,想看看是什么把这个神经大条的小丫头吓成了这样。
“是……是他。”
小丁点身子颤抖着看着门口,满脸的不可思议:“真的来了……竟然真的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让方解看一眼就一辈子不会忘记的男人。
他穿了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青衫长袍,一头长发随意的束在脑后。
眉如远山,眼如日月,看起来极清爽干净,脸色平静,眼神淡然。
这是一种能瞬间迷倒一群小姑娘的类型,三十岁左右年纪,透着一股成熟的魅力。
虽然他并不是那种英俊之极的男人,虽然他也不是那种壮硕之极的男人。
有些书卷气,有些落拓不羁。
但看他的装束不像是个有钱人,让方解确信这一点的是……这个人是空手进来的,什么都没带。
进红袖招,哪个男人会空手而来?不背着一包裹银子,根本就没脸进红袖招的门!
当然,方解经常以房东的身份来蹭茶喝。
似乎是感受到了方解的目光,那个看起来平凡但偏偏感觉帅的一塌糊涂的中年男子也将视线缓缓的移过来。
淡淡的看了方解一眼,忽然眉头微微一挑,忍不住又多看一眼,随即极轻的咦了一声。
“好霸道的手段!”
第0006章如果那里也留不住我
青衫长袍的男子一进门就吸引了方解的注意力,说实话,这种男人无论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会成为人们瞩目的存在。
不管是身处在闹市之中,还是庙堂之上。
他身上的衣服并不光鲜,看起来稍显寒酸。
但毫无疑问的是,这样的人哪怕是站在一群身着锦衣的豪门子弟之中,也绝不会被人遮挡住他的光彩。
看似淡然却炽热如火的光彩。
方解奇怪中透着一些嫉妒的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种人,不需要用言谈来显示自己的博学,不需要用穿着来显示自己的地位,不需要用金钱来显示自己的富有,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拥有极强大的气场。
虽然只是看了一眼,但方解从心里觉得。
红袖招舞台对面二层楼上的那个雅间,就该是专门为这个人留着的。
如果是为一个巨富商贾,为一个锦衣高官而留着,那么无论如何都显得有些俗气。
红袖招虽然只是个歌舞行,这里的女子身份虽然说不上高贵。
但——
红袖招从来不是一个俗气的地方,息大娘也从来不是一个俗人。
方解看着那个男人的时候在想,自己是不是该请他喝一杯酒?
这个念头才生出来,那个青衫长袍的男子已经在那个老瘸子的引领下直接登上了二层楼。
方解第一次看到,那老瘸子会对一个人毕恭毕敬。
在楼梯转角处,那个男子回头再次看了方解一眼,似乎对他有点兴趣似的,虽然离着比较远,但方解还是看出了那个男子眼神中一缕淡淡的却丝毫也没有隐藏起来的意味。
可不仅仅是好奇,还有……厌恶。
他厌恶的是什么?
方解不知道,也没时间去猜测,因为就在那个男子登上二层楼的时候,门外冲进来几个边军士兵,不由分说拉了方解就往外走。
“将军找你,快去市场那边!”
找到他的付宝宝脸色有些难看,说话的时候气喘吁吁,显然红袖招不是他找来的第一个地方,说不定他已经跑了半个樊固城。
“什么事?”
方解一边跟着跑一边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一口气跑到市场监督衙门那座新盖起来没多久的木楼里,方解大概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市场里那数百匹高头大马就在那站着,穿脏皮袍的北辽人靠在木桩子上看似悠闲的吹着笛子,乐音却有些发颤。
之所以方解一眼便认出那个穿皮袍的是北辽人,是因为北辽人特殊的模样。
这是一个奇怪的民族,在方解第一次知道这个民族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宫廷剧盛行的朝代。
北辽族的男人,留辫子。
如同方解熟知的某个朝代的男人们一样,额头剃的溜光,后面却梳着一条长长的大辫子,看起来有些怪异。
方解大概知道北辽人的态度,他们不甘心受到蒙元帝国的打压,曾经不止一次的表示愿意归顺大隋帝国,但或许是出于对大局的考虑,大隋的皇帝陛下一直没有对北辽人的请求作出什么表态,极寒之地的十万大山占地虽然广阔,但确实太贫瘠了些,皇帝陛下不会因为这块贫瘠的土地这个落后的民族去和蒙元帝国开战。
“想个办法!”
李孝宗看了方解一眼,眉头皱的很紧。
“怎么进来的?”
方解没有回答李孝宗的话而是反问:“这么多战马,怎么进的城?”
“今天当值的李敢当就他妈的是个白痴!”
李孝宗愤怒的咆哮道:“收了那个北辽人一块金子,就把人放了进来。
把他找来问话,他居然还理直气壮的跟我说放进来的不是蒙元人,是北辽人。
大隋帝国和蒙元帝国之间的协议,对北辽人无效!”
“这个家伙……”
方解忍不住苦笑一声,他知道李敢当是贪财出了名的。
“不过,李敢当说的倒是不错!”
方解端起桌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说道:“皇帝陛下和蒙哥之间的协议,似乎没有提及北辽人吧?那么北辽人也就不在协议的约束范围之内……如果蒙元帝国的人因为这件事纠缠,也纠缠不出个一二三来。
这件事最终会由礼部那些官老爷们去和草原蛮子扯皮,我听说礼部的官老爷可一个比一个骄傲且刁钻。
论扯皮的功夫,草原蛮子当然不是对手。”
“你的意思是……就当没发生过?”
李孝宗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那怎么成!”
方解一本正经地说道:“大隋和北辽人之间可是没有贸易往来的,北辽人做生意,向来是和草原蛮子交易……当然,就因为这个他们肯定吃了不少亏。
但毫无疑问的是,北辽人自己找上门来是不合规矩的!
对于没有经过大隋朝廷允许就上门来的外族人,而且进入了大隋边城的外族人……”
方解看了李孝宗一眼:“是不是一律视为侵略者?”
“道理上,是这样。”
李孝宗想了想说道。
“那么将军还在等什么?”
方解笑了笑问道。
“方解!”
李孝宗使劲拍了方解的肩膀一下:“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
当天下午的时候,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就在樊固城里传播了出去。
带着不下五百匹战马来做交易的北辽人被将军李孝宗亲自带兵拿下,北辽人的战马被没收,三十几个北辽汉子被铁链锁了关进了樊固城的地牢里,据说受到了严刑拷打。
这件事被狂风卷着似的传播了出去,没多久狼乳山脉对面涅槃城里的蒙元守军就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千夫长阿古达木没敢耽搁,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往二百里外的满都旗旗主满都拉图的驻地赶去。
蒙元帝国疆域之辽阔当世第一,曾经有人说过蒙元帝国历任大汗最困扰的一件事就是,他们谁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拥有多大的领地,拥有多少臣民。
因为蒙元帝国的疆域太大,大到没有办法测绘出来。
蒙元帝国分设四十八旗,最小的一个旗也管理着上千里草场。
距离大隋边城樊固最近的是满都旗,旗主满都拉图是个强硬的主战派。
蒙元帝国的旗就如同大隋的郡,大小不一,旗主的人选都是由蒙元帝国第一任大汗任命,然后世袭。
满都拉图是个狂热的好战之人,曾经不止一次请求蒙元帝国大汗蒙哥进攻大隋。
不过据说这个家伙有六个妻子,其中三个都是汉人。
发生在樊固城的事会不会成为蒙元帝国和大隋之间战争的导火索,这谁也说不清。
但李孝宗知道自己必须随时做好准备,他下令八百边军全部取消轮休,集结起来以防蒙元帝国的人突袭。
同时派人往郡治济北城报信,请郡守吴佩之定夺。
消息传到济北城里,吴佩之立刻就吓了一跳。
他只骂了一句李孝宗是只猪,然后立刻写了一份奏折派人用千里加急的速度送往长安城。
济北郡距离长安……不止万里,谁知道消息到了长安的时候会不会已经打起来了?为了保证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吴佩之一边调集全部郡兵集结备战,同时写信派人送去三百里之外的右侯卫大营。
大隋右侯卫五万精锐府兵,可是大隋西北边陲之屏障!
右侯卫大将军李远山也是出身陇右李家,是李家嫡系出身。
此人战功赫赫,极受皇帝杨易信任。
说起来,能荣任大隋十二卫府兵大将军的,哪一个不是功勋卓著?哪一个出身不是显赫世家?
相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将军,李孝宗这样的小小边城牙将真的不值一提。
李孝宗都不值一提,那就不必说身上只有个斥候队副这样不入流职位的方解了。
而此时这个不入流的小人物,正坐在地牢里侃侃而谈。
“这件事是你们北辽人做的太白痴了。”
方解看着为首的那个北辽汉子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这样做图谋的是什么?想逼着蒙元和大隋动武?逼着大隋接收你们?白痴!
连我这样的边城小吏都看得出来,朝廷里的那些大人物难道都是瞎子?”
方解狠狠的瞪了那北辽汉子一眼:“你以为,凭你们这样劣质白痴的计策,就能将两个帝国拖进来?你以为你们北辽人有这个资格?你想的太天真了,我敢打赌,这件事不管是传到蒙哥的耳朵里,还是被我大隋的皇帝陛下知晓……最多不过一笑而已。”
站在李闲对面的北辽人年纪在二十四五岁上下,身材壮硕,立眉,怒目,脸瘦长,唇薄凉,看面相就是个心志决绝的家伙。
“这位大人!”
北辽汉子抱了抱拳道:“我承认您猜透了我们的心思,而且结果或许正如您说的那样。
但只要大隋和蒙元开战,我们北辽人再倾尽全力协助大隋击败蒙元,难道皇帝还会不接受我们?您或许永远也不会了解,我们北辽人想要换一个地方为家的心愿。”
“我就不明白了!”
方解猛的站起来,指着那人的鼻子问:“老老实实的过生活有什么不好?非得打仗死人你们才开心爽快?难道死多少人你都不在乎?你就不怕蒙哥一怒下令灭了你的部族?守着自己的家园好好过,不成?”
“大人……”
北辽汉子看了方解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您一定没有去过十万大山,所以你不知道那个地方到底有多冷。
也许您以为,樊固城的冬天就已经很让人难以接受了,但在我们的家乡,樊固城现在的天气比我们的春暖时节还要暖和!
如果你去过十万大山,您才会知道什么叫做寒冷,令人绝望的寒冷。”
“我们北辽人不惧怕严寒,我们惧怕的是被灭族……从蒙元帝国上一任大汗开始,每隔五年,蒙元对我们的部族就会发起一次招募,说是要招募壮年汉子加入狼骑。
但事实上,那些被带走的汉子都被屠杀在半路。
因为蒙元人害怕,他们不想我们的部族强大,就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来屠杀我们的族人,这样下去……不出三十年我们的部族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看着方解一字一句地问道:“您觉得我们不该去抗争?”
“你叫什么名字。”
方解问。
“完颜离妖。”
北辽汉子回答道。
“好吧,完颜离妖……你们北辽人会打铁么?”
“当然!
我们部族战士们手里的弯刀,比蒙元狼骑手里的刀子还要锋利!
可是……我们没有铁。
所以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器,没有足够的羽箭,无法抵抗蒙元人的狼骑。”
“会有的。”
方解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安心在这里住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带到一座非常大的城池里,会有比我级别高也不知道多少的大人和你说话,说不定,对于你来说这是件好事。”
“最后……”
方解温和地说道:“我家将军说,让我替他谢谢你的战马。”
“别客气。”
完颜离妖无所谓的摊了摊手:“北辽人最缺的是铁器和盐巴,最不缺的就是上好的战马!
而且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北辽人拥有耐寒的战马。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件事……之所以蒙元人总想着灭我的族人,是因为我们北辽人的寒骑兵是唯一能冲到大雪山脚下的骑兵,所以佛宗的人不允许我们拥有这样的实力。
佛宗……那是一群恶魔!”
方解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红袖楼的二层雅间里。
“你来了。”
眼角上已经能看到鱼尾纹,但面容依然令人着迷的息大娘看着面前的男子说话。
毫无疑问的是,这是一句废话。
看不出具体年纪的息大娘脸色平静,但心口起伏的幅度却远比平时要大。
依然高耸的胸脯令人目眩,充满着成熟女子的魅惑。
“要走,所以先来。”
“又要走?去哪儿?”
“时间最神秘之地。”
青衫男子淡淡的笑了笑说道:“总是要去的,不然会很遗憾。”
息大娘怔住,眼角缓缓的流出一道泪痕:“你就没有别的遗憾?”
凄婉,无助。
“如果那等凶险之处也留不住我,我会回来寻你。”
第0007章长安来的执法使和草原来的奸细
青衫男子站在窗口,没有去看红袖楼里那个布置华丽的舞台上令人目眩的舞姿,他看着窗外,似乎天际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的主意。
冷风从开着的窗户外面卷起来,吹动他身上洗的稍微发白的青衫。
或许是因为风太冷了些,坐在椅子上的息大娘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风再烈也不会让她觉着冷。
她冷,是因为这个青衫男子刚才说的话。
他说他要去大雪山,是这句话让她觉着骨子里都在发冷。
是那种无可抵抗的寒冷,冷进了骨髓,冷进了心里。
“必须去?”
她问。
息大娘一点也不老,虽然眼角上有些细细的鱼尾纹,但她的面容依然精致,尤其是她的眉和眼最美,美到了极致。
眉如垂柳叶,眼如一泓水。
毫无疑问,如果她现在想找个男人嫁了,想要娶她的男人可以排队到樊固城外去。
方解虽然是红袖楼的房东,但他却只见过一次息大娘。
只这一次,方解就很难忘记息大娘的眉眼。
不是他好色,而是这眉眼确实太美了些。
息大娘的名字就叫做息画眉,但她的眉不是画出来的。
天生这样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眉,天生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
眉眼间浑然天成一种淡淡的媚意,不浓烈,不做作。
自她还是少女的时候,也不知道迷倒了多少男子。
有多少男子愿意为她倾家荡产,又有多少男子愿意为她淡看生死。
但她却迷上了他。
她命格里的克星。
“芯儿还好?”
他没有回答息画眉的问题,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很好……难得你还能想起她。”
息画眉看着他的背影说道:“十年前你将芯儿丢给我便一走了之,十年不知生死。
这十年来,芯儿不止一次问过我你在何处。
这两年来问的才渐渐少了,或是她信了我给她的答案。
但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狠?为了你心里那偏执的念头,竟是连她也不顾了?”
“你对她如何说的?”
青衫男子依然没有回答息画眉的问题。
“我说你死了。”
息画眉咬着嘴唇说道。
“也好。”
青衫男子转过身,笑了笑:“让她以为我已经死了,心里便没了牵挂惦念,这样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再过十年,或许她就会彻底忘记了我。
心里没了我,她的日子便能多几分开心快活。
我给她的记忆,似乎没有一件是应该记住值得记住的。”
“必须要去。”
他突然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
青衫男子再次将视线看向灰蒙蒙的苍穹,眼神平淡却藏着一股火一般的斗志:“这个世界里满眼都是顺从和卑微,总得有个人去尝试做些什么。
有人制定了规则,渐渐的人们也习惯了这个规则,从而理所当然的卑躬屈膝……渐渐的忘了自己是个人。”
“人,一撇一捺,当顶天立地。”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的心不狠。”
他回答了她第二个问题:“如果我的心再狠一些,十年前就不会放那个人走。
如果他不走,这世界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不公。
如果我再狠一些,就不该珍惜自己的残命而犹豫不决,以至于让他的徒子徒孙带着他远遁回去。
我用了十年休养伤势,他也用了十年……但是你知道,他有诸多灵丹妙药,所以恢复的应该比我快一些,再不去,我更没有机会。”
“既然你明知道,为什么不能等到有绝对的把握再去?”
息画眉声音极尖锐的喊了出来,胸口的起伏越发的剧烈起来。
“再者……你就不怕引起一场浩劫?”
听到这句话,青衫男子显然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浩劫早晚都会来,与其等到无法抗衡的时候来,倒是不如早点来的好,最起码,人们会有些许的机会活下来。”
“先生不会同意你去的。”
息画眉想到了最后一个阻止他的理由。
“你错了。”
青衫男子回身,看着息画眉温和道:“你不了解先生,若我不去……早晚他也会去,等到先生不得不去的时候,浩劫才是真的将至。
你知道他身处那个位置,总会有诸多不便。
所以,先生不会反对我去。”
“他难道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去送死?”
“不会。”
青衫男子轻声道:“先生会为我烧一炷香,洒一捧纸钱。”
沉默。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或许是为了打破这恼人的沉默,青衫男子有些好奇地问:“刚才坐在下面看舞的有个少年郎,穿一身黑衣,被几个边军士兵拉走的那个……你可认识?”
“认识……他叫方解,这个楼子的主人,红袖招的房东。”
“小小年纪,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很会赚钱。”
“他快死了。”
青衫男子喝了一口茶,在说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事。
只是那个小家伙让他有些好奇,而那个小家伙身体里的东西又让他厌恶。
那般狠毒的手段,也只有他看得出来,也只有那个人用的出来。
“死就死吧。”
息画眉的心思根本就没在这个问题上,而且在她看来,那个少年郎虽然不讨厌,但生死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
从地牢里走出来,方解深深的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
地牢里潮湿发霉的气味让人不舒服,里面的阴暗和寒冷更让人不舒服。
在里面的时间久了,心里都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
那个叫完颜离妖的北辽人是个聪明的家伙,而且方解看得出来,这个人在北辽族的地位绝对不会低,其他的北辽人虽然刻意装作淡然,但眼神里对完颜离妖的尊敬是掩饰不住的。
不知道那到底是个多凄苦寒冷的地方。
方解想到完颜离妖说十万大山之冷的那些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紧了紧身上的皮袍,心里懊恼的想着,若是自己能练功的话,就能和沐小腰大犬那样无视严寒。
樊固城的冬天已经冷的出奇,但沐小腰依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裙。
至于大犬……那个家伙虽然穿了见翻毛的皮袍,但里面根本就没穿内衣……
走出地牢大院的时候,方解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这次的事情解决了的话,那么自己的军功加起来就攒够了。
只要李孝宗给自己开一封推荐信送到兵部去,就能参加演武院的考试。
如果能顺利考进演武院的话,结业之后最不济也是一个校尉。
而自己这样虽然常年累月不曾间断的练武,但因为不能修炼在军中也不会得到重用。
可是……演武院,毕竟重的是武。
当然,如果在其他方面表现足够好,说不得能留在演武院任一个小吏。
在算学和乐曲方面,方解还是有一定自信的。
只要能留在大隋演武院里,那些这么多年一直在追杀自己的人就算吃了雄心豹子胆,难道还敢跑去长安惹事?就算他们敢进长安城,难道还敢在演武院里惹事?
一想到自己的前途格外的光明,方解的心里也畅快了不少。
心情好,他就想去云计狗肉吃炖锅。
他是樊固城里最特殊的那个,所以八百边军全都集结起来备战,而他却能无所事事的在大街上闲逛,找不到人陪着自己一起去,他只好勉为其难的去独吞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狗肉炖锅。
方解走到云计的时候,苏屠狗正在屠狗。
满手血腥的剥皮,看到方解走过来苏屠狗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上的血,笑呵呵的站起来说道:“方小哥,又来光顾我家生意了。”
“其实是来看你老婆的。”
方解恬不知耻的说了一句,然后站在一边看苏屠狗剥皮。
他发现苏屠狗这个人虽然老实到可以称之为懦弱的地步,但杀狗剥皮这种事竟是被他干出了艺术感。
云计狗肉杀的狗不是家狗,而是狼乳山脉里的山狗,与狼一般的凶狠。
到了冬天狼乳山脉上的猎物少了,山狗经常成群结队的下山来袭击农畜。
猎人们猎了山狗,一般都会送到云计。
“快进去吧,外面冷。”
木讷的苏屠狗憨笑着说道。
“屠狗哥,你每天都在杀狗,会不会做恶梦?”
方解忽然极认真的问。
苏屠狗放下手里的刀子,沉默了一会儿认真的回答道:“或是杀的太多了,再恶的山狗便是化作狗鬼也不敢入我的梦,若真是敢入我的梦来,再杀一次就是了。”
语气平淡,却让方解心里一震。
“有道理。”
方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身往云计里面走去。
“方小哥……”
苏屠狗忽然叫住方解,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最近这段日子应该多喝些酒。”
“为什么?”
方解问。
苏屠狗讪讪的笑了笑:“天冷。”
方解伸出一根中指:“你家的酒是不是最近卖的少了?”
走进云计的门,方解没有看到苏屠狗眼神中的怜悯。
苏屠狗蹲下来继续剥皮,一边动手一边喃喃的自语道:“只是你没少在我家吃酒也花了不少银子,觉着以后要是少了个大主顾有些可惜罢了……也不知道谁这么狠毒的手段,多喝些酒血脉流通的还能顺畅些,不然……”
……
就在方解在云计要了一个狗肉炖锅的时候,樊固城牙将李孝宗的书房里也来了一个客人。
这个人穿了一身皮袍,翻毛的帽子遮挡住了头脸。
走进李孝宗书房之后,他才将厚厚的帽子摘下来放在火炉边上,不多时,那帽子就被烤的冒出来一股一股的白烟。
这个人身材极瘦,便是脸上也看不到几分肉。
眼眶深陷,颧骨凸出,猴子一样的脸型,偏偏还留着一撮山羊胡。
所以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李孝宗看到这个人却不敢笑。
他恭恭敬敬的倒上一杯茶递过去,垂首站在一边。
“虽然你是李家旁系还是庶出的子弟……但大将军对你还是颇多看重。”
这人接过茶杯扫了李孝宗一眼,恨其不争的叹了口气:“所以还要我这么冷的天跑几百里的路来提点你……兵部和大理寺的人在一个半月之前就已经出了长安城,一路上办了十几个案子,牙将以上的就杀了四个,还有一个从四品的郎将……这次陛下是真的动了怒,你要好自为之。”
“你应该知道,陛下最厌恶的就是官员贪墨……尤其是军方的人贪财,若是查实的话你连一点活路都没有。
别以为你修为不俗,你要知道,这次兵部和大理寺下来的人中最少有三个六品以上的高手,还有一个十年前就破境的符师……”
“卑职不敢心存侥幸。”
李孝宗垂着头,脸色有些发白。
越过五品为破镜,六品以上的高手在军中必然受到重用。
他虽然在一年前入破境,但绝挡不住三个破境高手的联手一击。
更何况,这次下来的人里面还有一个最让人头疼的符师。
“听说之所以你会变得贪财,是因为一个叫方解的?”
山羊胡哑着嗓子问。
“是!”
“大将军听说,有蒙元帝国的细作潜入了樊固城,试图收买拉拢樊固边军……被牙将李孝宗识破,这件事……大将军会如实对兵部和大理寺的执法使说。”
“卑职……”
李孝宗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满嘴的苦涩:“卑职明白。”
第0008章不知道的大凶险
云计的老板娘是这家狗肉铺子里让人赏心悦目的存在,虽然到了现在方解也不知道这个标志且彪悍的少妇叫什么名字。
方解不止一次见过这个看似婉约实则火辣的少妇用锅底将苏屠狗扇倒在地,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前世时候热播的某部国产动画片。
而一向以豪迈示人的老板娘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对方解说话的语气竟然温柔的好像变了个人。
方解趁着老板娘端上来狗肉炖锅的时候摸了一把她的手,老板娘居然没有破口大骂而是妩媚一笑然后轻盈转身而去。
这一笑让方解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立刻做出防御的姿势却没等来老板娘砸过来的算盘。
话说方解被老板娘砸过不止一次了,虽然每次他都能轻易接住。
在云计后面厨房里,老板娘撩开帘子的一道缝隙看着吃得酣畅淋漓的方解,眉头微皱,喃喃的说了一句这是个不错的孩子。
正在挥舞着一柄巨大菜刀剁肉的苏屠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难道前半辈子管的闲事还不够多?本本分分做咱们的生意比什么都强,樊固城虽然小虽然偏僻虽然冷的撒尿都能冻住,但好歹是个安生踏实的地方不是?
“撒尿冻住是因为力道不足。”
老板娘冷哼一声。
沉默了片刻,苏屠狗犹豫了一下说道:“今天的酒钱不收,算是咱们对得起他了。”
老板娘骂了一句,苏屠狗却没听清骂的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剁肉。
老板娘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一壶已经存了十年的梨花酿,用碎花蓝布围裙将上面的尘土擦了擦转身往外走。
苏屠狗一把拉住她,面露不喜:“这壶酒不是给他的。”
老板娘看着苏屠狗,出奇的没有甩开他的手臂:“这壶酒已经存了十年,你说过一直存到他来为止。
连你这嗜酒如命的性子都能忍得住没偷喝一口,我知道这壶酒在你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伤感地问:“重得过一个将死之人?”
苏屠狗表情明显的僵硬了一下,缓缓的松开手:“不知道他会不会来……算了,咱们再存一壶就是了,说不定再一个十年也未必见得到他。”
老板娘一笑,妩媚顿生。
她踮起脚在苏屠狗的脸上亲了一下,转身出了厨房。
苏屠狗揉了揉自己被亲过的地方,傻傻的笑了笑。
高高举起菜刀,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
外面传来方解和老板娘开玩笑的话语,苏屠狗侧耳听了听随即叹了口气:“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惜了。”
“十年陈酿?”
帘子外面方解的声音有些发颤:“别打算随便拿一壶酒就号称十年陈酿,然后把我欠了你的酒钱一鼓作气都骗回去……少来这套,色诱对我也不好使!”
“什么?不收钱?那你不早说!”
“哎呀呀……这酒真不错,粘稠的都能拉出丝来了,真存了十年?你可别告诉是勾芡的啊?”
紧跟着苏屠狗听到一声惨呼,他知道老婆杜红线肯定是又在发飙了。
想起这十年来两个人的生活,苏屠狗忍不住一阵唏嘘。
放下菜刀,他蹲下来点上烟斗。
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那壶酒,还是想起了什么值得缅怀的事。
……
一个人吃狗肉炖锅确实有些无聊,方解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不过他又有些庆幸,幸好今天是一个人来的,不然这一壶十年的梨花酿怎么可能被他独吞?想起付宝宝和李敢当那些家伙的嘴脸,他将酒壶又往身边拉了拉。
很小家子气。
十年梨花酿的威力不容小觑,本来酒量就不怎么出彩的方解喝了两杯之后就已经微醉。
感觉身体里渐渐的暖和起来,他索性将皮袍脱了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这酒的威力在初喝下去的时候并不明显,但几分钟之后开始在他脑子里发威。
渐渐的,他的头变的越来越沉。
就在他犹豫着能不能再喝一杯的时候,放在一边椅子上的衣服被人拿开。
一个人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静静的看着他。
醉眼朦胧的方解转过身看了一眼,本以为是来了熟人却发现面前这个人他不认识。
可只一刹那,方解猛的坐直了身子。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身边坐着的人,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会是你?”
那男子一袭青衫,洗的有些发白。
方解没听到门响所以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男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看着那张干净但又带着些沧桑的脸,他竟是如前世初见女友家长的时候,浑身的不自在。
他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椅子,试图站起来。
“请我喝一杯?”
青衫男子笑了笑,指了指方解面前的梨花酿:“从外面经过的时候就闻到了这酒香,忍不住进门来瞧瞧什么样的人在喝这样的好酒。
我记得这酒十年前我喝过一次,年份没有你喝的这一壶久远,但也是极好的。”
“你是个酒鬼。”
方解被自己说出来的这句话吓了一跳,他确实没有这个意思。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竟然这样的局促不安,竟然这样的紧张害怕,竟然这样的不知所措。
偷西瓜的时候被人抓住,他也没这样慌乱过。
再甚一些,偷看孙寡妇洗澡被发现也没这样慌乱过。
青衫男子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很多年没人说我是个酒鬼了,以前在长安城的时候倒是经常被人这样骂。”
他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弧度:“不过那个老家伙骂我酒鬼,是因为整个长安城只有我和他抢酒喝。
也不知道十年不见,他的好酒是不是还藏在书架第二排的《道德经》后面。”
方解没听懂这句话,一点儿都不懂。
“你很小气。”
青衫男子看了看那壶酒,忍不住自己伸手过去将酒壶拿起来,没有用杯子,而是一口气喝下去大半壶。
就在这个时候,苏屠狗和老板娘杜红线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两个人的脸色都激动到了极致,甚至都在颤抖。
苏屠狗手里的烟斗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起一团火星,而杜红线手里的抹布掉下去的时候,又将火星盖住。
满脸胡子的苏屠狗想往前走,却又没敢,最终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就好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而杜红线则一边扇着苏屠狗后脑一边说不许哭不许哭,她自己却哭成了个泪人。
青衫男子对他们两个笑了笑,如吹化了冰雪的春风。
方解不由自主的怔住,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笑容这样明朗,这样干净透彻。
笑容就是笑容,没有一点别的意味。
“闻到酒味就知道是你们两个,不能不进来。”
他说。
摆手阻止苏屠狗和杜红线说什么,他指了指方解说道:“我先和他说几句话,喝了他半壶梨花酿总不能白占了便宜。
你们先坐下等我一会儿,稍后我有件事请你们两个帮忙。”
苏屠狗和杜红线使劲点头,立刻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就好像两个在认真听课的小学生。
“可是……那酒是为您存了十年的。”
杜红线忽然想起来,看着已经半醉的方解说道:“是他占了便宜才对。”
“酒你已经送给了他,那么便是他的。
我还能有幸喝到,自然是我占了便宜。”
青衫男子笑着温和地说道:“既然得了人家好处,还是要还一分人情。”
苏屠狗和杜红线都傻了,心说这个小家伙怎么有如此逆天的运气?整个大隋,乃至整个天下有谁能这么轻易简单的得到他一分人情?
“这个家伙,运气真他娘的太好了!”
杜红线忍不住笑骂了一句,看着那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郎,眸子里都是释然。
“什么情况?”
方解讷讷的问了一句,然后身子一歪倒了下去:“黑心老板娘,这他娘的哪里是酒……分明是迷药。”
扑通一声,少年郎摔倒在地,呼呼大睡。
那自然不是迷药,但也不是纯粹的酒。
加了三味天下难寻的药材配置的梨花酿,又岂是他这个凡夫俗子能承受的住的?
青衫男子俯身将方解扶起来,缓缓揭开方解的衣服,看着方解练出了六块腹肌的腹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不知道救你,是对是错……罢了,也算是你我的缘分。”
……
方解的家中。
书房。
蜷缩在书架后面的被子里,邋遢落魄的大犬忽然一翻身坐起来,看向房梁上那个发呆的红裙女子问:“今天是他十五岁的生日。”
红裙女子沐小腰的肩膀微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然后郑重认真的点了点头:“是啊……过的可真快,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
离开那里的时候我才十二岁,现在已经人老珠黄。”
大犬没理会她的感慨,而是将身边的剑匣拿了起来往房梁上抛了出去:“十五年前的今天,主人在书房里跟我交待了一件事。
我知道你好奇主人跟我说了什么,就好像我好奇主人跟你说了什么一样。
这剑匣里是主人交待我的事,反正今天他回来我就要说,索性先给你看看。”
沐小腰没看,而是把剑匣又抛了回来。
她将自己的衣衫扯了扯,露出一大片白皙水嫩的肌肤。
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个锦囊,提在手里晃了晃:“这是主人对我交待的事。”
大犬看着手里的剑匣,又看了看沐小腰手里的锦囊。
“对他不公平。”
他说。
沐小腰一怔,坐直了身子盯着大犬:“你私自开了剑匣?”
大犬白了沐小腰一眼:“我就不信你没看那锦囊!”
“告诉他,然后带他回去?”
沐小腰问。
“去他妈的吧!”
大犬忽然将剑匣丢进火炉里,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
沐小腰看得出来,他是在害怕。
而她也在害怕,很害怕。
“你我会死。”
她说。
“死就死吧!”
大犬颤抖着说道:“十五年,老子不忍心了!”
“我也是!”
沐小腰笑了笑,将锦囊也抛进了火炉里。
“就让他这么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的活着吧,就算不能修炼又能如何?做个普通人,很好。”
“将来他会考进演武院,做一个文吏。”
大犬说。
“运气好的话,会留在演武院做些杂事。”
沐小腰说。
“三五年之后,或许会调入朝廷,进礼部,户部,又或是别的衙门做官。”
大犬说。
“再过几年,凭着他的头脑一定会上位。”
沐小腰说。
“何必非要修炼?十年之后,他依然是人上人。”
而此时,他们两个嘴里所说的可怜人。
正躺在云计狗肉铺后堂杜红线的床上呼呼大睡,丝毫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过一场大凶险之事。
第0009章还是算了吧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大凶险是为灭国。
对于一个人来说,大凶险是为亡命。
躺在狗肉铺里间苏屠狗中午休息的那张冷硬铺板上,方解睡的格外香甜。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加了三味极珍贵药物的梨花酿威力太猛,还是他这太怂了些竟是醉的没了知觉。
脸色红润,不时露出淫笑,看样子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旖旎之事。
青衫男子看了看方解的小腹,抬起手放在上面按了一下。
看似平淡无奇,但睡梦中的方解身子却好像大虾一样弹了起来。
身子弹起又重重的摔在床板上,震的床板都嘎吱嘎吱一阵响动。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依然没有醒过来。
“咦?”
青衫男子眉头微微一皱,眉宇间露出一抹厌恶:“比起之前的手段,多了几分变化,也更恶毒了些,这东西今日若是不破开,只怕过不了子时就会把他榨成一具干尸。
料来是存了后手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喂他药。
他体内那东西已经要破壳,一时三刻之内就能直入脑际,一旦占了他的脑子,他就变成了行尸走肉。”
苏屠狗蹲在一边抽着土烟点了点头:“我能看出些许门道,却不知道这是哪家的恶毒手段。
这样的伎俩,多出自南疆……真想不明白这小子有多大来头的一个仇家,十年前我见过一次……现在想起来还一阵后怕,那一场厮杀,死了太多人了。”
青衫男子嗯了一声,脸色没有一丝变化:“我只能保住他的命,只怕身子比以往还要虚弱一些。
没有合适的药物,终究只能以硬手段震碎了那毒蛊。”
“已经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老板娘杜红线轻声说道:“这孩子整日嘻嘻哈哈的像个纨绔,怕是自己也知道些什么,眼神背后总是有些忧伤让人心疼,能遇着您,是他的造化。
只是我和屠狗闲来无事的时候也查过,他似乎没有什么背景,三年前孤身一人到了樊固城,要饭似的,举目无亲。
头脑倒是极好用,三年,便成了樊固第一号炙手可热的人物。”
“其实你们夫妻联手,也能保住他的命。”
青衫男子淡淡道。
苏屠狗怔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想再管闲事了,我们两个在这樊固城隐居了十年,日子过的平淡,可也踏实。
破了这毒蛊,说不得引出背后的人来。
打打杀杀,真没什么意思了。”
“十年前你断了一指。”
青衫男子看了看苏屠狗的右手:“没了拇指,便没办法握刀。”
“怕的不是不能握刀,也不是招惹麻烦,而是不能再等到您。”
苏屠狗在地上敲了敲烟袋,缓缓站起来肃然道:“留着这条命,还得让您驱使。”
青衫刀客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就冒出来一股子清香。
他从瓷瓶里倒出来一颗翠绿色的药丸,捏开方解的嘴巴塞了进去。
这药丸看起来如一颗珠玉般,晶莹中透着一股微弱的淡淡金色光泽。
“小金丹!”
苏屠狗脸色一变,眼睛骤然间就睁的溜圆:“这东西,能换三千两黄金。”
“十年前先生给了一些,我却一颗没有吃。”
青衫男子把瓷瓶丢给苏屠狗:“留着吧,你会用的到。”
“您一向不喜欢借助药力外力。”
苏屠狗没拒绝,将瓷瓶递给妻子:“好好收着,一定用的到。
一粒小金丹可以活一命,多一命,咱们就能多为恩人效一次力。
猫有九命,有了这小金丹只要不是被震碎气海丹田,也能续命。”
杜红线郑重的收好,也没有说一句客气话。
“不需要你们出手,只需把我送到地方就行了。”
青衫男子又看了一眼方解,把挽着的袖子放下来缓步走到门口,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能看到一轮皎月挂在东边天穹上。
他走到门口之前将那半壶梨花酿拎起来,以皎月为菜喝了一口酒。
“这酒不可牛饮,只可细品。
留着吧,慢慢喝。”
他将酒壶绑在自己腰畔,看向苏屠狗说道:“天下御马之术没有人比你强,你把我送到地方之后就赶回来,你们夫妻换一个地方隐居,在清乐山我留下一段善缘,你们去了,萧一九会给你们安排好。
那些人的手伸的再长,有两个地方他们也极难伸的进去,一个是长安城,一个就是清乐山。”
“我需要保存体力,尤其入了域外之后多凶险,能走到那个地方消耗也必然太多,与那人一战本就没有几分把握,我不能浪费一分力气。
所以,屠狗,我需要你送我过去。
一路上遇到的,你来帮我除掉。”
“不!”
苏屠狗急切道:“十年前那一战您身边有我们二人,十年后这一战,怎么能没了我们?我怕死,但我最怕的是不能战死在您身旁。”
“大隋若是再少了你们两个,江湖上更势微了。
外敌强大,总得有几个能镇得住场面的。
不能指望着清乐山那些牛鼻子,一旦和朝廷有了关系便多了许多顾忌,也沾染了一身俗气,俗气重了就少了血性……我到了地方之后能杀几人就杀几人,给你们留下的压力也就轻些。
不必再争……再争,我便独自去了,你们也跟不上我。”
“是!”
杜红线拉了一把还要争执的苏屠狗,点了点头道:“我们把您送到就回。”
“不是你们,是屠狗自己,你就在这里等他归来,然后一同去清乐山。”
青衫男子微笑道:“你们两个从不曾分开过,今日我就专断一回让屠狗送我。
若你们两个都跟着,必然与我不离不弃。
若是还有一件事能让屠狗回来,便只有你了。
你们夫妻情深,倒是让人艳羡。”
“说了,不许再争……十年前我不死,十年后,未必就能死。”
他淡淡的笑了笑,傲然而立。
恰此时,躺在床上的方解翻了个身,然后猛然惊呼了一声,声音凄厉之极,便是半个樊固城只怕都传遍了。
他猛的从床上坐起来,随即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视线模糊时候看不清眼前东西,使劲晃了晃脑袋隐约看到面前狗肉铺老板娘蹲在地上哭泣,而苏屠狗则背上了行囊头也不回的离去。
他大惊失色,低头又看见自己全身赤裸。
“天啊!”
他惊呼一声,看着杜红线悲哀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怎么不知道避讳一点……屠狗哥再老实也不会容忍这事,你还不快去追他!”
……
小腹里火辣辣的疼,疼的方解几乎无力走动。
他问了许多问题说了许多话,可杜红线只是蹲在地上哭泣根本不理会他。
方解无奈,极其艰辛的自己将衣服穿好,然后从床上缓缓的下来,脚才触地,小腹里的疼痛更加的剧烈起来。
他双腿一颤,竟是跪了下来。
“妈的!”
方解看了一眼杜红线,心说怪不得苏屠狗被收拾的那般老老实实,这女人好大的本事……女人第一次被破了身子行动艰难可以理解,老子是个男人,怎么这次被搞出强撸灰飞烟灭的意思了。
这得多激烈的运动才能把老子搞成这个模样,而且喝醉了之后怎么一点爽快都没感觉到,亏他娘的大了。
“你要对我负责。”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虽然你年纪是大了些,但模样还算漂亮。
我后半辈子要是瘫痪在床你可不能撒手不管,真要是不能走路了,你找人给我打一辆会自己走的轮椅,在上面装上一千三百二十八道暗器,再打一个轿子,轿子里面也有一千三百二十八道暗器,轿子有轮,也能自己走。
以后万一要是碰到高鸡血韦鸭毛什么什么的,我指指天指指地就能干掉他们。”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的胡言乱语让杜红线都止住了哭泣,不解的看向这个无耻之徒。
“就好像无情的轿子那样。”
方解还在一边喘息一边自顾自说话:“说起来盛崖余也是个瘸子,也没有内力,身子柔弱如同女子,还不是轻功暗器天下第一,老子虽然不能修炼,凭智慧说不得也能混个樊固城四大名捕干干。”
“滚!”
杜红线听不懂,心里更是气恼随即恶狠狠的骂了一句。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里间再也不理方解。
方解摇头苦笑,心说见多了恶霸欺侮少女之后扬长而去不闻不问的,妈的老子运气这么差竟然遇到一个女恶霸,幸好老子不是那种被强暴了之后就寻死觅活的贞洁烈女,既然不能走,老子就爬回去。
好歹还有一个大犬一个沐小腰。
人生就是这样,谁知道什么时候悲什么时候喜,什么时候又一命呜呼?
经历过死而重生之后,他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事都不会觉着难以接受。
往前艰难的挪动了几步,忽然醒悟一件事他猛地一惊,连忙低头去看,分开双腿之后随即仰天悲鸣一声。
“妈的,太狠了吧。”
胯下那东西,竟然肿胀的如同一根棒槌,直愣愣的挺着,红的发紫。
紫的透青,青中带黑。
樊固城大街上,苏屠狗背着一个大包裹亦步亦趋的跟在那青衫男子身后,眼看着就要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不舍?”
青衫男子问。
苏屠狗摇了摇头,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忍不住唏嘘道:“刚才您给那小子破毒蛊,怎么一掌印下去之后那个东西翘起来那么硬挺……是天赋异禀吗?看起来很嚣张跋扈啊……”
听他疑惑的竟然是这件事,青衫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小腹里毒性太重,我本想将其逼出却因为少了药引而不能彻底,索性将残余毒性震散在他四肢百骸之中,日后正常的血脉循环之后,也能缓缓排出体外。
那个地方离着最近,难免吸收的毒性多些……你说的硬挺……其实是肿了。”
“能不能复原?”
苏屠狗继续问道。
“看他的造化了。”
青衫男子笑了笑,大步往前走去。
苏屠狗低头看了看自己胯下,忍不住摇头艳羡:“因祸得福……因祸得福……这小子凭白得了这许多逆天运气,真他娘的让人羡慕死。
就算这毒性不能根除,非但对身子无碍反而得了一根以后纵横床底之间的大杀器,这得让多少女子爱得死去活来啊……那个……恩公,这法子您还能用一次吗?”
“用什么?”
苏屠狗认真道:“我也想肿一次试试,好不容易红线不身边,此去往西一路万里迢迢,路上一定不会少了青楼酒肆,万一有个艳遇什么的……嘿嘿。”
青衫男子淡淡道:“自己打肿也行。”
苏屠狗低头看了看:“下不去手……”
青衫男子道:“最起码一个月之内撒尿都会疼的欲仙欲死,你要试试?”
“那……还是算了吧。”
第0010章不应有佛
樊固城虽然只是大隋最西北的一座小小边城,长不超过三里半,宽不过三里一眼能看到边际,但毫无疑问的是,这座小城建造的极为坚固。
这是西北边陲的最前哨,越过对面的狼乳山脉就是蒙元帝国满都旗的领地。
在狼乳山脉那边,有一座同样坚固的涅槃城。
涅槃城是一座石头城,坚固的如同一座天然大山。
樊固不是石头城,但比起涅槃城来说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座小城是在当时的大隋工部尚书宇文忠书亲自监督下建成的,据说建造的工艺与建造大隋帝都长安城一般无二。
当初蒙元帝国的探子看到这座先建了土墙,然后外面堆砌城砖的小城时候甚至讥讽大笑,几十年后蒙元人才知道他们当初的讥讽有多幼稚可笑。
坚固。
如一整块最坚硬的金刚石一样的坚固。
大隋建业七年,也就是大隋上一任皇帝在位的时候,蒙元帝国和大隋之间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大,但影响深远的战争。
那一次,蒙元帝国四万狼骑穿过狼乳山脉峡谷,直取樊固,樊固城当时只有八百边军,最近的援兵是在四百五十里外济北郡的左祤卫。
而左祤卫一大半是重甲步兵,短日内显然是赶不来的。
那一战,四万下了马的狼骑,用上百架抛石车对樊固城轮番轰炸。
从狼乳山上运下来的数百斤的巨石密集砸落,竟是将樊固城城墙外面包着的两层青砖尽数剥离了下来。
城墙上的边军根本被压制的抬不起头,只能躲在墙垛后面。
当时领兵的蒙元帝国满都旗旗主满都狼大笑道:“不需攻城,只需这样砸下去,一日之内就能将这破土城砸坍塌下来。
到时候狼骑纵马入城,杀尽城内之人易如反掌。”
令人震惊的是,一日的狂轰滥炸之后,樊固城就好像一颗煮熟的鸡蛋,蛋壳被砸的支离破碎,露出里面的可怜兮兮的蛋白。
可谁也想不到,他们以为的脆弱不堪完全错了,接下来的发生的一幕让蒙元帝国那边惊讶掉了一地的下巴。
看似脆弱的土墙,竟然屹立如山!
几百斤沉重的巨石砸上去,只能在土墙上砸出一块白印。
第一天过去之后,樊固城的一面城墙被整齐的剥去了青砖。
只是那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土墙竟然坚固的如同浑然天成的整块山石,石头砸在上面连一道裂缝都没有留下。
满都狼大怒,第二日下令抛石车继续猛攻。
又是整整一天,从狼乳山脉运石头的队伍已经供给不上的时候才停下来。
可惜的是,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下的樊固城城墙依然骄傲的站立着。
暴怒之极的满都狼下令攻城,数万下了战马的狼骑开始进攻。
这是自大隋立国以来,蒙元帝国的人马第一次攻打汉人的城池。
当初大隋开国皇帝和蒙元帝国的那场战争,是在平原上打破了蒙元帝国无敌的神话。
那么这次,小小的樊固让蒙元帝国的士兵们知道了什么叫做坚不可摧。
步下的狼骑和马上的狼骑,战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那些穿着皮甲的狼骑士兵,扛着临时打造的云梯笨拙的往前冲刺,完全不懂得如何避让和抵挡城墙上激射下来的羽箭。
而最让他们胆寒的,是城墙上安装着的威力巨大的重弩。
小腿粗细的重弩射下来如同雷霆之怒,能将一匹强健的草原战马撕成两片。
在付出了上千人的伤亡之后,狼骑终于靠近了城墙,然后笨拙的将云梯竖立起来,笨拙的向上攀爬。
他们驱使战马如臂使指,但这种攻坚战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场噩梦。
已经安逸了太多年的狼骑,早就忘记了先人们曾经也在中原大地上纵横无敌。
六天,从战争开始到结束整整六天。
满都狼在樊固城外丢下了超过四千具尸体狼狈撤走,余生每每提到这一战都会捶胸顿足指着樊固方向咒骂不止。
之所以他们撤了,是因为在数百里外的大隋左祤卫精兵终于赶到。
这一战,让樊固城成为天下知名之地。
这一战,让世人知道大隋之城坚不可摧。
这一战,也让当时的左祤卫大将军李乱名扬四海。
原因很简单,当时赶到樊固城救援边军的,仅仅是李乱和他麾下九百亲卫骑兵营的人马。
用了九百骑兵,千面旌旗,李乱就把拥有数万人马的满都狼吓得逃回狼乳山脉西面,一路不敢回头。
左祤卫大半是重甲步兵,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
李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装出十万大军的样子来。
说起来这也是大隋边军的无奈,左祤卫五万大军,却只凑出来九百骑兵。
大隋缺战马,由此可见一斑。
此战后,大隋建业皇帝杨允宣布樊固城边军一律晋升为校尉,每人奖励三十亩勋田,无需向官府缴纳税赋。
樊固城居民,十年不必缴纳税赋,且自户部拨款白银五万两为百姓修缮民房,奖励忠勇。
左祤卫大将军李乱,由郡公升为国公,开府仪同三司。
那一战,李乱身边有个少年郎一直没有离开,哪怕明知道有可能被蒙元帝国数万精骑围困十死无生,十来岁的他也依然没有逃避。
这个少年是李乱的嫡长子,后来继承了他的唐国公身份,现在同样是为大隋西北屏障的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
右骁卫也驻扎在济北郡,却不在济北郡郡治济北城。
右骁卫五万精锐战兵,驻扎在距离济北城六十里外的卧仙山。
……
“唐公真是太客气了,咱家第一次出帝都做事,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唐公多包涵,您知道,下面的人若不是把陛下惹恼了,陛下怎么会让大理寺和兵部的大人们出京严查?这一路上走过来看过来,咱家也知道边军兄弟们辛苦,所以只是走走样子,唐公放心就是了。”
说话的是个身穿从六品浅蓝色官服的太监,年纪三十五六岁,脸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白色的粉末,偏偏嘴唇也不知道用什么描绘的格外的鲜艳,看着令人恶心。
虽然这太监只是从六品,但要知道的是……太监身上一旦有了品级,那只能说明他在宫里是得宠的人。
太监的官服与百官不同,为蓝色,品级越高颜色越深。
而且胸前没有补子,也不能佩戴梁冠。
大内侍卫处的人则身穿飞鱼服,胸口的补子是山海经中记载的一种奇兽。
飞鱼,长丈许,龙头,蝉翼,鱼尾。
这个太监是御书房秉笔太监吴陪胜,当真是宫里面大红大紫的人物。
这次奉了大隋皇帝杨易的旨意,与大理寺和兵部的官员一道巡查河北,河西,山北,山东四道。
济北郡属山东道,也是这次巡查的最后一站。
到了济北郡,他第一件事不是进城而是先到卧仙山拜访李远山。
他身为御书房秉笔太监,自然知道这个右骁卫大将军在陛下心里的分量。
所以,他才会说出刚才那番示好的话。
这一路走过来,除了在各道总督面前他谦卑有礼,便是在正三品的郡守面前也没这样客气过。
“吴公公说的哪里话。”
李远山三十三岁,正是男人沉稳成熟的年纪。
他身材中等,一米七左右,不算魁梧,相比于军中猛将他少了几分彪悍气息,而且显得过于瘦削了些。
尤其是和他身后的右骁卫七虎相比,更显得平凡无奇。
那七个虎将,一个个都是彪悍之辈。
因为要接旨,他今天特意穿上了正一品的国公朝服,头戴梁冠。
朝服为深紫色,胸口上绣着一头麒麟。
国公梁冠有梁八道,与郡王,亲王规格相同。
这是臣子最高之数,因为九这个数子,不是谁都能用的。
一品官员,梁冠上为七道梁,二品六梁,至五品三梁,五品之下不得佩戴梁冠。
大隋武将和文官服饰也不相同,其中最大的区别是官服上前胸处的补子。
武将皆为猛兽,文官皆为飞禽。
一品至四品为紫袍,五品至七品为青袍,八品九品的小官,为绿袍。
自大隋立国以来,武将就没有一品官,十六卫的大将军都是正三品,百多年间,没有出现一个正三品以上的武将。
但国公是正一品,所以李渊头戴八梁冠,身穿紫袍,胸口上的补子绣的麒麟。
二品的武将绘狮子,三品为老虎。
文官正一品,也是紫色官服,七梁冠,胸口补子绣的仙鹤,二品为锦鸡,三品为孔雀。
李远山是国公,所以可以佩戴八梁冠,身穿绣有麒麟补子的朝服。
这是朝廷的规矩,一点都不能乱。
若是乱了,就有谋乱造反的嫌疑。
他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了吴陪胜一眼笑道:“既然吴公公是奉了陛下旨意下来严查的,本将自然配合。
无论是钱粮,人数,府库,军械,马匹,这些账目本将都已经派人准备妥当,吴公公若要过目,本将稍后派人送过去。”
“唐公恪尽职守,咱家钦佩。”
吴陪胜笑了笑,脸上的白色粉末跟着往下掉:“既然唐公如此郑重,咱家若是再推脱难免有懈怠之嫌,陛下问起来,咱家也不好交差。
不过……核对账目的事,是大理寺和兵部的官员,咱家就只是跟着走一趟罢了。”
李远山回头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十几个大理寺和兵部的官员纷纷点头示意。
他的眼神在其中三人的脸上刻意多停留了一会儿,那三人几乎同时身子微微一震。
“大理寺这次派下来三个破镜以上的执法使,倒真是用心了。
我听说……兵部还派下来一个破镜多年的符师,怎么不见一起来?”
“唐公这是哪儿得来的消息……”
吴陪胜赔笑着说道:“兵部只是派下来五个文吏,都是算学方面的好手,只为核对账目,哪里有什么破镜的符师?咱家这里有这次下来巡查官员的名单,唐公若是不信可以看看,兵部一共只派了一个员外郎,四个从事,绝没有什么符师。”
他压低声音笑了笑说道:“唐公又不是不知道,符师可都是宝贝。”
李远山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确实,大隋军中破镜的符师拢共也没多少,若是查个账目就派个符师下来,那符师也就太不值钱了。”
吴陪胜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高兴。
“请!”
李远山做了个手势。
“这卧仙山原来名为卧佛山,咱们大隋立国之后连年开疆拓土,大隋光武十二年,打下这片土地。
当时先帝闻听此山名为卧佛山,大为不悦。
于是改为卧仙山,先帝说……大隋国内,不应有佛。”
第0011章进不去
李远山是陇右世家出身,他的父亲李乱世袭开国郡公,因为军功卓著而晋封为国公,他是嫡长子,李乱死后,这唐公的封号就由他继承。
陇右世家,最大者为李姓,其次为刘姓,再次者为虞姓。
陇右,在大隋河西道,距离山东道三千七百里之遥。
大隋取士,虽然以科举为主,但不可否认的是,真正掌权者皆是世家出身之人。
尚书,门下,中书三省,六部官员,从四品以上的大员十之八九出身世家。
大隋二十四道,二十四位总督,这些权势熏天的封疆大吏,只有河北道总督袁崇武是寒门出身。
虽然十六卫的大将军在品级上低于各道总督,但军政分开,总督是正二品的大吏,却没有权利节制十六卫战兵,手下的兵权也只是州郡的郡兵。
但是比起战斗力来,郡兵和战兵绝不可同日而语。
而十六卫的大将军皆是陛下最信任之人,也差不多身上都有国公显爵。
各道的总督,见了这些大将军反而要行礼。
前朝是以品级定尊卑,而大隋是以爵位定尊卑。
比如前朝的国公,若身上只有五品官职,见了六品官员也要行大礼。
而在大隋,爵位高于官位。
二十四道的封疆大吏,没有一个爵位高于县侯的。
这十六卫的大将军,除了兵部的虎符和皇帝的旨意之外,哪怕是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正一品大员,也没有权利调动。
而除了战兵之外,大隋兵马战力其次者是各亲王属地的门兵,这些亲王在自己的领地内等同于皇帝,士兵的装备物资不从朝廷出,而从他们自己的府库里出,门兵就是亲王们的死人武装力量,自然舍得投入,所以门兵的装备也极好。
各地的郡兵装备物资由朝廷供给一半,另一半由当地官府自行补给。
但地方官府收上来的赋税钱粮,大部分都要上交国库粮仓,剩下的本就不多,若是再碰上一些贪财之官,就更没有钱装备郡兵,所以郡兵的战力与战兵和门兵相比差之太远。
十六卫战兵,其中十卫驻守各地。
两卫拱卫东都,四卫驻守在长安东西南北四方。
李远山坐镇大隋西北,权利虽然比不得山东道总督杨善臣,但说起来,杨善臣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的说话。
所以,御书房秉笔太监吴陪胜就算在宫里再得宠,也绝不敢在李远山面前放肆。
他是个聪明人,所以明白一个道理。
就算皇帝对他再好,若是因为他得罪了李远山,皇帝也绝不会站在他这边,如果李远山一怒杀了他,皇帝最多下旨责备一番了事。
大隋的宦官,没有实权,再得宠也没有用。
尤其是那些各道的总督,各卫大将军,这些人更是不能惹。
在卧仙山大军营地中,半山腰一棵大槐树下建有一座凉亭。
这凉亭的位置选的恰到好处,在山腰一处突起的地方搭建。
延伸出山体的巨石上,有巧夺天工之美,远远地看过去,这个地方正是卧仙山这个躺着的仙人的鼻子。
只是这个时节,却并不适合坐在这个地方。
才过了年没多久,河东道又是大隋西北最冷的地方,这半山腰凸起处,更加的风寒冷冽。
凉亭里又是四面透风没个遮挡的东西,顺着山坡卷过来的山风刀子一样在脸上割着,生疼生疼的。
吴陪胜紧了紧披着的厚重大氅,还是觉得冷风能轻而易举的钻进自己衣服里。
在这个地方,让他坐都坐不住。
这凉亭要是放在夏天,绝对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可这个时候,时间久了能把人冻死。
“我的国公爷,怎么挑了这么个好地方。”
吴陪胜冻的鼻涕直流,在亭子里来回小跑。
李远山坐在石凳上看着吴陪胜笑了笑,歉然道:“你也知道,这个地方虽然冷了些,但却有个好处。”
“这地方能有什么好处?”
吴陪胜跺着脚好奇问道。
“谁都看得到,我在这里请你喝酒。
但谁都听不到,你我说些什么。
我约公公在这个地方相见,公公想必早已经猜到了我有话说。
不然……公公怎么可能在陛下面前那么炙手可热?”
李远山依然穿着那身显得单薄了些的国公朝服,但脸色却没有一丝改变。
山风之巨,便是右骁卫七虎将中修为最好的殷破山也不敢在这个时节这个地方久留。
虽然他那一身横练的功夫赤身刀枪不入,但寒风之威又岂是寻常刀剑可比的。
听到这句话,吴陪胜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唐公,这次随着大理寺和兵部的人巡查,就咱家一个闲人……”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李远山摆了摆手打断。
李远山将面前的食盒打开,微笑着说道:“公公难道不好奇,这奇寒之地我能请公公吃什么?酒可以温着,但菜却端上来就能冻住。”
“好奇。”
吴陪胜点头道。
“就这一个菜,公公不要觉着李某寒酸就好。”
李远山把食盒推到吴陪胜面前,吴陪胜弯腰看了看眼睛顿时睁大。
食盒里就一张纸,但是很特殊的纸。
“我知道公公你老家是江淮道江都郡人,几年前我在江都城里置办了一座前后五进的宅子,本想清闲时候去享受一番江南风光,可惜一直无法得偿所愿。
宅子一直没人住,快荒废了。
我驻军西北没有陛下旨意不得妄动,想跑去江都水边怕是没机会了。
公公清廉,从不收金银。
家中也没什么亲人,将来出了宫养老的地方也不好现找……”
“使不得!”
吴陪胜连忙推辞:“这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咱家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陛下会知道?”
李远山笑了笑道:“陛下即便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
对身边亲信之人,陛下向来心软。
而且,公公你安心,我也没什么忤逆陛下之意的事求你。”
“真的?”
“真的。”
吴陪胜看了看山下,大营里的人就好像蚂蚁一般大小。
他笑了笑将房契收好,然后打着寒颤行礼道谢:“那咱家就谢谢唐公的慷慨恩义了。”
……
方解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他在金元坊后面一个独院里居住,等他第二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那张舒服的大床上。
第二次醒过来,非但小腹里依然如有一团火烧着似的,脑袋里也疼得厉害,全身上下都肿了起来,便是眼皮都没逃过,一双本来挺大的眸子几乎被封住,只能睁开一小条缝隙。
看东西极模糊,嗓子里火辣辣的疼几乎发不出来声音。
他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根本就动不了。
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疼的。
因为嗓子里干的厉害,想要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干涩沙哑的呻吟。
但是他却很清楚的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房间,因为这房间里有他熟悉的味道。
这味道,源自沐小腰身上。
她是一个身有异香的女子,闻着令人心旷神怡。
有她在屋子里,也不知道省了多少檀香。
而女人身上的这种香味,比起檀香来更是要胜过不知多少。
“你在?”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这两个字。
“大掌柜,您可是醒了。”
声音不是沐小腰的,她也不会称呼自己为大掌柜。
方解虽然脑袋里疼的如同要裂开一样,但神志却清醒的很。
他从声音中判断,说话的是金元坊赌场里四大荷官之一的金凤。
这名字虽然俗气,但金凤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
而且经过方解调教,苦练了一年之后,她摇骰子的本事绝不可小觑,这两年来,还没有那个客人能赢得了她。
当然,这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在方解之前,根本就没有骰子。
金凤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身材娇小。
最出彩处是她的小嘴,极其性感。
这妮子是樊固城里一个孤儿,父亲是边军,有一次巡逻的时候被山狗围住活活咬死,连骨头都没剩下一根。
母亲一病不起,没熬两年就病死了。
金凤身材不错,虽然比不得沐小腰,但也是不多得的美人,小家碧玉,看着很养眼。
她的手极为灵巧,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成为金元坊四大荷官之一。
恰是在金元坊开业那天她娘亲病逝,方解便收了她做荷官,精心培养,现在已经是金元坊不可或缺的人。
“眼睛看不清东西,但还是知道你在。”
方解说谎,绝不会脸红。
再说,现在他就算脸红也看不出来。
方解喝了金凤递过来的水之后嗓子里好受了些,轻声轻语地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金凤扶着方解躺的舒服些,为他盖好被子:“是巡城的边军发现您的,当时您全身赤裸躺在大街上,身上看着被人打过似的,巡城的边军队正恰是李敢当,立刻带着人把您送回来了,二掌柜连忙请了郎中给您看过,却看不出这伤是怎么来的。
刚才李将军亲自来过,您没醒,李将军坐了会儿就走了,特意吩咐我好生照顾您。”
说到这里的时候,金凤已经忍不住心疼的掉了眼泪。
“这是谁这么龌龊阴狠,把您打成了这样。”
“呃……”
方解自己还糊涂着,他倒是宁愿相信是被人打了一顿:“天黑没看清,被人蒙住头脑就一顿打,昏了过去,是谁我也不知道。”
“李将军说要严查,边军出动了两个队的人手在城里搜呢。”
“没事……放心吧。”
方解苦笑一声,他现在也想明白绝不是杜红线对自己怎么了。
说不定,是那个青衫男子搞的鬼。
可无冤无仇的,他干嘛把自己弄成这个德行?当时在红袖招,他就觉得那青衫男子看自己的眼神不同寻常。
后来在云计狗肉铺子里,他已经微醉,倒是失去了警觉,可那个青衫男子看着不像是个恶人啊?
“叫人怎么放心,大掌柜……还疼不疼?”
金凤垂泪,看着方解肿成猪头一样的脸心疼地问道。
“过几天就好了。”
方解叹了口气,然后忽然警觉一件事。
想到这件事,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或是发现他脸色有异,金凤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我这就去请郎中过来。”
“也不是……只是发现有些不妥。”
方解有些痛苦,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全身无一处不疼的,为什么偏偏……偏偏那个地方毫无知觉?金凤,你告诉我……那里是不是被打坏了?”
金凤俏脸一红,忍不住摇了摇头:“没有……是我服侍您躺好的,您当时身子赤裸着,所以我看得仔细,那里……那里好好的,只是……只是……看起来大了许多。”
“可为什么一点知觉都没有?”
方解担忧道:“万一坏了……”
金凤轻轻地把方解的被子拉开,偷眼看了看脸色羞的更红了:“还直挺着,看着怪吓人的。”
“我动不了,你帮我动动它,我看看有没有感觉。”
“噢……”
金凤红着脸应了一声,想用手去触碰却又不敢,唯恐碰疼了方解,她手灵活温柔却还是担心,最终咬了咬嘴唇,俯身张嘴想去含住。
方解觉得脑海里的疼痛顿时一轻,不由得庆幸:“幸好幸好,就这东西感觉还正常。
你再来试试,嘴巴张大一些。”
金凤红着脸,吐出丁香小舌轻轻在那东西上舔了舔,来回按摩一样围着绕了一圈,然后张大嘴巴想吞进去。
来回试了几次,最终沮丧地坐直了身子:“大掌柜……肿的太大了些……我……我含不进去。”
第0012章很大很大
“或许是这世上无耻之人见的不多,所以在我看来你在无耻上倒是天下第一,一骑绝尘,无人可及。”
入夜之后,金凤被方解好说歹说劝回了回去。
沐小腰和大犬这才从藏身处出来,目睹了刚才那香艳一幕的沐小腰脸色显然有些不好看,尤其是当看到这个已经几乎瘫了的人却在金凤品箫的时候,还挣扎着抬起手捏住那少女胸脯让她更加的恼火。
她走到方解床前,拉了一张凳子坐下。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道:“我这只是正常的医疗检查……我总得对自己的身子负责不是?”
“检查没错。”
大犬商国恨不习惯坐着,他宁愿在一旁的地上蹲着:“只是检查的时间久了些,非得等到喷出来检查才算完成?就算要喷出来,你就不能配合些尽快喷出来?”
方解认真道:“我就是为了检查是不是还能正常喷出来。”
“结果你满意了?”
大犬笑问。
“不满意……喷的一点也没比原来远。”
沐小腰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把他身上的被子掀开丢在一边。
方解顿时觉得身上一冷,想抢回被子奈何手脚疼的根本不听使唤。
可怜他只能用无助的眼神看着沐小腰,奈何现在他的眼睛里根本什么意思都传达不出来。
眼皮肿的老高,眼睛眯着一条缝难看的要命。
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沐小腰随即叹了口气:“大狗……这是我第一次觉着,原来你看起来没那么丑了,他现在这模样,还不如你……全身上下肿成这个德行,居然还有心思让那丫头给你吹!”
“吹这个字用的真妙!
妙到了极处!”
方解一本正经地说道,他无法阻止沐小腰,索性认了命,愿意看就随便看去,反正从小也没少看。
商国恨嘿嘿笑了笑,凑过来看了看却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肿得很大,小方解,你知不知道现在很霸气啊。”
方解得意的笑了笑:“日后更霸气。”
日后两个字,说的格外给力。
“呸!”
沐小腰啐了一口,伸手在方解小腹上按了一下。
才一触碰,方解顿时喊了出来。
只是他的声音却根本没有发出去,张大了嘴巴干嚎。
他虽然剧痛,可也知道一旦喊出来外面金元坊的伙计肯定冲进来看他。
沐小腰和大犬跟在自己身边的事,樊固城里没一个人知道,李孝宗也不知道。
沐小腰比划了一下方解小腹上那五个指印,皱着眉头喃喃道:“是个男人,手掌很宽厚。
手指修长,以五指发力,力道却同时封住了气海丹田。
好诡异的手法,好霸道的修为!
大犬……当今江湖上能做到这点的,有多少人?”
商国恨摇了摇头:“不清楚,但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个。”
“你们知道我怎么了?”
方解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
沐小腰摇了摇头:“如果下手的人是要杀你,那么你早就碎成一摊肉泥。
但他到底做了什么,我还想不明白……咦?”
前面的话还没说完,她就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虽然声音不大,但语气中的惊讶还是瞒不住人。
“怎么了?”
方解立刻紧张地问道。
他知道沐小腰和商国恨都是高手,虽然不知道有多高,但肯定是世外高人的那种高。
这一声轻咦,让他顿时紧张害怕起来。
“居然……”
沐小腰转过头看向商国恨,一脸的不可思议:“居然……通了!”
商国恨脸色一变,伸手按住方解的手腕,片刻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真他娘的不可思议,小方解,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人啊,竟然用这么霸道的手段替你通了气海,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通了?”
方解感觉自己的心都快挑出嗓子眼了,激动的下面那个东西都忍不住跳了几下。
沐小腰眉头皱了皱,随即扯过被子给方解把身子盖住。
她转过头装作去倒水喝,掩饰住脸色上微微的红晕浮现。
“确实是通了。”
商国恨肯定地说道:“脉象上起了变化,这瞒不住人。”
“通了多少?”
方解忍不住急切问道。
他心里却想到,我就说那青衫男子不像是个坏人,想不到竟然这么大本事,沐小腰和商国恨想了十五年办法都没做到的事,那青衫男子竟然旦夕之间就给解开了。
由此可见,那个青衫男子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的高。
“气海通了,一百二十八处气穴……”
商国恨看了方解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通了一处。”
……
“你不要这样沮丧……通了一穴总比一穴不通要好的吧?一穴不通的时候,你就算身体锻炼的再强壮最多拉开两石的硬弓,虽然在普通人中已经算是佼佼者,可终归只是普通人之中的佼佼者,这一穴通了之后……”
商国恨故作神秘的笑了笑,勾起方解一些好奇。
“怎么样?”
“你就能拉开两石半的硬弓!
最起码,就是普通人中罕见之辈了。”
噗……
方解就好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的力气全都被重新掏空。
他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看着房顶说道:“你不必骗我,普通人气海一百二十八处穴位也要开三五处,而我这般煎熬之后却才只开了一处。
寻常人能拉开两石半的硬弓确实罕见,可军中那么多可以修炼之人,比如李敢当……虽然只是个下一品的武者,但拉开两石半的硬弓也是轻而易举。
真打起来,我体魄再强也不是他的对手。”
“也不是,练体终究不是没有前途。”
沐小腰或是于心不忍,看着方解轻声道:“我知道在大隋朝廷右骁卫中有个叫殷破山的将领,也只是练体而不修内功,一身横练太保的功夫也是极了不得的。
刀剑不入,箭斧不侵,阵前杀敌也罕逢敌手。”
“练的好像石头人一样硬邦邦的有什么意思?”
方解叹了口气:“算了,趁着这段日子无法走动,我把算学和音律方面的书册多看一些,等身子好些咱们就启程往长安去。
盛夏时候便是演武院开门授课的日子,再不动身,此去长安万里迢迢怕是迟了。”
“也好。”
沐小腰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道:“在这个地方住了这许久,我们两个竟是从来没有走出去过一步。
等到了长安就不必这么藏着,扮作你的随从也无妨。”
“厌烦了?”
方解问。
沐小腰摇了摇头:“初时在这屋子里不出去,倒是安逸的令人着迷。
只是这样的日子久了难免也会烦闷,前十二年都是浪迹天涯的飘荡,现在倒是怀念以往那日子了。”
“你说……他们如今在哪儿?”
方解忽然问了一句,很突兀。
但沐小腰也好,商国恨也好,都明白他问的他们指的是谁。
这三年,方解经常会问这句话。
“或许活着,或许已经死了。”
商国恨叹息一声。
“不会。”
沐小腰想了想说道:“若是他们死了,咱们也不会有这三年安稳的日子。
只是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了,或许与咱们相隔数万里也说不定。
当时商量好的,他们往东南,咱们往西北。”
“那个女孩……一定很恨我。”
方解轻声道。
“怪她命不好吧……”
商国恨道:“前十二年,我们都将你打扮成女孩,那些追兵从没见过你,认定了你真就是女孩。
十二年前让你换了男装,又抓了一个与你面貌有二三分相似的女孩带走。
要瞒过追兵也不是太难,咱们又是逆着追兵走过来的,应该还没有被人发现。
小腰说得没错,若是那女孩死了……那些人发现不对立刻就会逆向查过来。”
“希望她不会死,好好地活一辈子。”
方解喃喃地说道:“终究是我亏欠了她。”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么?”
他问商国恨。
“是从江南沫家偷出来的女子,好像问过她叫什么……可我忘记了,你知道我记性一直不好。”
商国恨歉然道。
“沫凝脂。”
沐小腰纵身上了房梁,躺下之后淡淡地说出这个名字。
“是个美人胚子。”
……
“能不能看出是谁的手段?”
商国恨见方解睡熟了,伸手在他脖子穴位处按了一下,方解身子一歪便昏了过去。
以往他和沐小腰谈话,方解睡梦中也不知道被他这样按过多少次。
他走到房梁下,看着沐小腰问道:“我总觉着有些怪异。”
“看不出,这样的手段江湖上谁能使得出来本屈指可数,可算来算去,能使出这手段的人离着樊固最近的,是卧仙山上那个野人。
听说前几年被李远山囚禁在铁笼里当野兽养着,肯定不会是他。
咱们虽然不出屋子,樊固城若是来这样的高手咱们也能感觉到。
除非……这个人强到咱们都感觉不到。”
“不可能!”
商国恨道:“就算感觉不到,我鼻子也能闻到。”
“不想了,反正是对方解有利无害的事。
这人既然出手,就不会害了他……倒是省却了你我费一番事,不然……为了不让方解被毒蛊吸成干尸,咱们就只能以本身血液滋养,一直到找到葵芫花,芳沁草,七角蛇这三味极罕见的药物。
可天大地大,要集齐这三味药材哪是那般容易的,便是耗死你我,也未见得找的到。”
“是他造化大,运气好。”
商国恨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火炉:“你锦囊里是让毒蛊苏醒的药丸,我剑匣里是驱使毒蛊的法子。
只需训练十日,他就变成一具尸人,无痛无觉,只知道听命行事。
我想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十五年,我日日在想,也想不通。
毕竟方解是他的……”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
沐小腰仰躺在房梁上说道:“反正咱们都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
所以还是赶快去长安的好,这里毕竟不安稳。
长安城演武院,清乐山一气观,武当山三清观,这大隋能让那些人忌惮的也就这三个去处。
清乐山,武当山,容不得咱们,只有去演武院。”
“东楚蓬莱阁,南燕墨溪苑,十万大山的一品山庄,这些地方都算得上盛名之地,但也藏不住咱们。”
“只有大隋,只有长安。”
“听说长安很大很大。”
商国恨说:“有一百个樊固城那么大。”
“很大就很好。”
沐小腰认真地说道:“很大,住到死也许都不会闷。”
“那就住到死!”
商国恨使劲点了点头,眼神希冀。
第0013章二十五个
出了正月之后天气似乎一点也没转暖,樊固城甚至又飘起了一场大雪。
不过比起狼乳山那边来说还要好些,毕竟草原上无遮无拦,一望无际数百里内连个山包都没有,风从北边吹过来没有东西阻挡,再加上蒙元帝国没有几座大城,牧民喜欢住帐篷,风显得尤为狂烈。
风里夹杂着雪,被草原人称为白毛风。
一场白风一场灾,白毛风就是草原人的噩梦。
而每每想到这个,樊固城里的汉人们就很开心。
樊固城里的百姓不耕种,这鬼地方天气冷的时候有半年,庄稼长的还没野草高。
他们之前靠朝廷补给,现在靠贸易。
所以他们丝毫都不担心风大天寒,反正樊固城里的粮食三年都吃不完。
因为下雪的缘故,边军正常的操练都被李孝宗免了。
但边军士兵不能回家,因为前阵子北辽人贩卖马匹的事,蒙元帝国那边不知道会不会搞出什么乱子得防备着。
大隋建业七年的时候,这座小城能挡得住蒙元四万人马,能挡得住满都拉图的老子满都狼。
李孝宗可不愿意自己在任的时候,挡不住满都拉图。
“方解已经半个月没来报备了吧?”
已经从陪戎副尉升为校尉的李敢当蹲在地上点上烟袋:“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子下的黑手,按理说方解那小子功夫不错,虽然不能修炼但对付寻常大汉七八个不成问题,怎么被人打的那么惨。
再说,这樊固城里谁会恨他?”
烟叶子是樊固城百姓自己种的,被称作烟炮,很呛,劲头很足。
“要不咱们一会儿跟将军去请个假,看看方解去?”
付宝宝捧起地上的雪搓着脸,雪虽然凉,但搓过之后用不了多一会儿,脸上就会暖过来。
他是斥候出身,有些习惯总是改不掉。
当初跟他一个斥候队的人都死了,他宁愿不做斥候队正,也要求转到普通队伍里来做个伍长。
有时候死亡见的多了不会变的冷漠淡然,反而会更加的怕死。
“将军严令,谁也不准离开大营。”
李敢当叹了口气道:“平日里看那小子不讨人喜欢,可几天没见倒是真想的慌。”
“队正,你是想方解,还是想狗肉火锅?”
邱小树凑过来笑着问道。
“滚你娘的蛋!
老子这是手足情深你懂不懂?”
李敢当白了邱小树一眼道:“你看看你那个贱人的样子,一点义气都没有。
要我说,真要是到了生死关头,你这人第一个是叛徒,心里只有狗肉火锅而没有同袍的人,老子算是看清你的本性了。
方解挨打的当天,要是你在场说不得也会逃走。”
邱小树脸一红,想辩驳却最终忍了下来。
李敢当抽了一口土烟道:“咱们既然有缘分在一个大营里,那就得珍惜。
方解是咱们的兄弟,命都在一柄横刀上绑着。
他受了欺负,咱们不能坐视不理。
回头我再去央求下将军,明日带着咱们队的人再去查查!”
付宝宝使劲点头道:“队正说得没错,有你做我们队正,也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方解要是知道了,也会感念你的好。”
正说着,忽然看见远处大营辕门外突兀的出现一队人马,都披着白色的披风所以到近前才看清,骑着高头大马,人数不多,只有三五十人左右。
为首的那人从腰畔摘下来一块牌子递给守门的边军士兵,士兵看了看连忙跑进大营里直往李将军的大帐去了。
“什么人?这么嚣张……到了大营门口都不下马。”
“虽然现在比先帝的时候强了些,但整个右骁卫也凑不出两千骑兵。
这些人的战马远远看着就都不是俗物,必然是大有来头的。”
李敢当才说完,就看见李孝宗从大帐里走出来,看了看辕门方向,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了过去。
“听说朝廷派了大理寺和兵部的执法使来巡查,莫不是到了?”
邱小树猜测道。
李敢当瞪了他一眼:“怎么?看见朝廷里来的大人物了,打算过去巴结巴结?”
邱小树忍了忍心里的火气,站起来往营帐方向走了。
李敢当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道:“付宝宝,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不会安排邱小树断后么?”
“不知道,为什么啊?”
李敢当道:“这个人,心思百转可惜是个没胆量的,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神闪烁,说明他心地不正。
这样的人,我可不敢把咱们的后背交给他。
战场厮杀,兄弟们的命本来就他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让咱们连后路都保不住的事老子不干。”
“不会吧。”
付宝宝惊讶道:“我看小树不错啊。”
“你看不错?!”
李敢当认真道:“真要遇到了危机,我能把你们挡在自己身后,他这样的人……只能逃到你们身后。
方解虽然怕死,但方解够义气。
真有事,方解不会逃。
所以我把你们当兄弟,把方解当兄弟。”
付宝宝感动道:“有你在,咱们队幸福!”
……
李孝宗偷偷看了一眼高坐在自己位子上的那个太监,心里虽然恼火却也不能发作。
毕竟这个太监的身份特殊,是御书房秉笔太监。
这个位子,可是紧挨着大隋皇帝陛下的人。
他有时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或许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前程。
“吴公公,未能远迎,失礼之处还请不要见怪。”
李孝宗抱了抱拳说道。
“李将军客气了……”
坐在李孝宗椅子上的吴陪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咱家奉了陛下旨意,跟着大理寺和兵部的大人们密查四道军务账目,自然不敢大肆宣扬。
若是到哪儿之前先被人知道了,这账目也就不好查了。
办不好陛下的差事,回了长安可没我们几个好果子吃。”
李孝宗极厌恶这个太监说话的腔调,可表面上却不显示出分毫:“公公说的是,既然公公是来查账目的,那稍后我让人把所有的账目都送上来。”
“不急。”
吴陪胜摆了摆手笑道:“既然到了就不急,咱家一路赶来半路又遇到大风雪,饥寒交迫……怎么,李将军不打算请我们喝杯酒暖暖身子?”
“是我怠慢了。”
李孝宗连忙回身吩咐亲兵准备酒菜,然后吩咐人将账目准备好随时拿上来。
“咱家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下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其实最脏污不过。
身上的衣服沾染了雪花,不多时就皱巴巴的难看的要命……李将军,介不介意带咱家找个地方换身衣服?”
李孝宗说道:“请公公到我书房里吧,我来带路。”
吴陪胜点了点头,站起来对大理寺和兵部的官员说道:“一会儿饭菜上来诸位大人请先用,不用等咱家,咱家换了衣服自然回来。”
大理寺和兵部的人连忙起身,抱拳道:“公公自去,我等候着就是了。”
吴陪胜也没多说,跟着李孝宗往后面走。
等快到书房的时候,吴陪胜忽然笑了笑说道:“来樊固之前,咱家先去了卧仙山,见着了右骁卫大将军唐公李远山,坐下来闲聊的时候,唐公还特意提到过李将军你。
他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将来成就必然在他之上。
咱家想着,这样的将才总不能埋没了,所以回去之后在陛下面前,咱家会提及。”
对吴陪胜这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李孝宗有些不解。
但他也是心思灵动的,立刻抱拳道:“多谢公公,我书房里还有从江南贩来的好茶,要不公公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也好,从出了京城一路往西北走,很难再喝道江南的茶,尤其是到了山东道,总督袁崇武书房里都找不出几两像样的茶叶来。”
吴陪胜一边说着,进了李孝宗的书房在火炉边坐下来。
伸出手在火炉上烤着,不多时,白蒙蒙的水汽就从他身上冒起来。
李孝宗亲自沏了茶,放在吴陪胜身边说道:“公公远道而来,路上必是极辛苦的。”
“都是为了陛下做事,说不上辛苦。”
吴陪胜接过茶杯,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既然私下里先见将军你,咱家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咱家先去了卧仙山,是因为和唐公私交甚好。
唐公特意提起你……却不是如咱家刚才说的,什么不可多得……至于说的是什么,咱家想着,李将军心里必然也是清楚得很。
咱们也就不必多费口舌,咱家只问……李将军都准备好了?”
“不知……公公需要我准备什么。”
李孝宗心里一紧,脸色有些痛苦。
“既然那个方解是蒙元帝国派来的细作,试图收买大隋边军将领套取情报,那么这事自然不能耽搁,李将军若是准备好了,那咱家就让大理寺的执法使去拿人,人拿下,咱家就走,你写份奏折,咱家走的时候帮你带回长安呈递陛下。”
“这个……能不能想个别的法子?”
李孝宗忍不住问道。
“李将军……莫非你以为……咱家跟你说这些是轻而易举的事?事情要是大了,咱家也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
李孝宗脸色越来越难看,只觉得心里有一把刀子在绞动似的。
……
“明明樊固城收的赋税足够自给自足的,你每年还要向兵部伸手要钱粮,就这一条,陛下知道了也绝饶不了。
咱家说句坦白的话,若不是和唐公私交好,咱家才懒得管你这闲事。
你反倒犹豫不决,难不成还要咱家如实报上去?军方……开妓院,开赌场,这些事,陛下知道了只怕会震怒的掀翻了书案!”
“唐公念着你是宗侄帮你,你难道还不领情?”
“我知道了。”
李孝宗深深的吸了口气,苦笑道:“都是我自己贪念重,现在却要归罪别人……好……一会儿我派人去抓方解。”
“抓一个方解是不够的。”
吴陪胜笑了笑说道:“他既然是蒙元那边派来的细作,被你查到,总得有个过程吧?怎么查到的?同伙是谁?收买了谁?这些都需要你来准备,准备好了告诉咱家就成。
咱家挨着个的拿人,一个也走不脱。”
“拿方解一个还不行?!”
李孝宗猛地站起来,脸色越发的苍白。
“拿一个?你当大理寺和兵部的人好打点?还是说……你觉着陛下糊涂,看不出来?”
吴陪胜冷冷笑了笑:“看你也没什么心思,咱家指点一句……既然那个方解有军职,自然是要收买他的同队之人。
那个队里的人,自然有他的同伙,也有出卖了朝廷机密的人。
一个队五十个人……死一半才差不多够数。
李将军要是下不去手,一会儿你把人集合起来,咱家让人动手就是了。”
“查出细作,又立军功。”
吴陪胜笑了笑道:“咱家先在这里恭喜李将军,说不得咱家回到京城之后,陛下心里一欢喜,李将军这从五品的牙将,就一跃两级升为从四品的郎将了。
纵然不是鹰扬虎贲雄武振威,做到果毅郎将,当是没有问题的。”
“人名单,李将军还不写?”
他声音中透着寒意问道。
李孝宗身子微微缠着,缓步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化开了浓墨,在一张白纸上缓缓的写下了四个字:主犯方解……
写完这四个字,他表情已经狰狞的有些可怕。
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以至于笔上的墨都抖落了不少。
也不知道多久,他才落笔如千斤般沉重的在白纸上继续写下去。
从犯:甲字队队正果毅校尉李敢当……队副陪戎校尉刘三生,什长邱小树……
长长的一串人名,整整二十五个。
第0014章不招!
招!
方解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笑自语道:“终于如以往般玉树临风了,这半个月总算熬过来,今儿说什么也要出去走走……先去红袖招寻小丁点说说话,再去大营里报备,然后再痛痛快快去云计吃个火锅,最后再去洗个热水澡!”
“你倒是好自在。”
沐小腰在房梁语气有些不满地说道:“你十五日没出去过,我已经十五日没喝过酒了。
今日出去,先买了云计的梨花酿送回来,你再去胡乱转悠。”
“要不……我让客胜居送一桌子上好的席面来?”
方解笑着说道:“大难不死逢凶化吉,说什么也得庆贺一下。
客胜居的酒虽然不如云计的梨花酿,但好歹没有勾兑过水。
不说酒,客胜居的红烧狮子头,松鼠鱼,一品豆腐锅,水晶肘子做的极出彩,想想都要流口水了。”
“好啊好啊!”
大犬商国恨抹了一把嘴角上的口水说道:“这几日都是我去厨房偷剩菜剩饭,吃的嘴巴里淡出鸟来了。
估摸着也快启程往长安去,再不吃一顿客胜居的美味以后只怕没机会了。
你快去,莫让我们等的心急。”
“我只喝梨花酿。”
沐小腰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扭过头不再说话。
她一条白皙修长的美腿从房梁上垂下来荡啊荡的,让方解的眼神跟着来回飘。
说起来,方解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子的腿比沐小腰美的,也从没见过一个女子的腰比沐小腰细的。
金元坊的几个貌美女子虽然他早就下了手,可她们终究算不上绝色。
“云计狗肉不知道还开着没有。”
方解忽然想到苏屠狗在那日离开了樊固,嘟囔了一句后又想到一件事。
苏屠狗是晚上走的,那个时候樊固已经封闭了四门。
苏屠狗怎么出的城?想到这里,方解的心里一动。
樊固城的城墙足有两丈多高,想出去除非会飞。
可这个世界虽然听说过修炼之人,却从不曾听说过有人真的会飞。
沐小腰的轻功已经不俗,在方解眼里能跃上房梁就已经让他彻底改变前世的观念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苏屠狗,如果能……倒是应该试探下。
他在心里笑了笑,自嘲道方解你真是想修炼快想疯了。
难不成一个屠狗辈也能是世外高人?真要是那样,那这世间世外高人也就太多了。
不值钱的世外高人,还算世外高人么?不能修炼有不能修炼的好处,将来在演武院若是不能谋职,好好用功,参加科举说不得也能中。
人生总有不一样的道路可以走,何必这么偏执?
劝完了自己这番话,他舒展了一下身子站起来。
在心里又问了自己一遍,除了修炼有没有好出路?有!
那么还想不想修了?想!
非常他妈的想!
这无聊的想法他自己的都习以为常了,笑了笑,转身往门外走。
一边走一边想着,晚上时候应该偷偷带着李敢当邱小树付宝宝他们从军营里跑出来,临走之前怎么也要和这些贴心体己的同袍再大醉一场。
李敢当那个家伙虽然贪财,但整日嘴里都挂着缘分二字,说起来可不就是缘分,自己两世为人还能认识他们,值得一醉。
正想着往外走,他忽然觉着身后衣服一紧,然后腿脚不听使唤飘起来,身子顿了一下后猛的飞回房间里。
没错,是飞的,不过是被人抓起来扔的那种飞。
“干嘛?”
方解看着一把将自己扔回去的沐小腰问道:“能不能别把我当沙包玩?你不知道我现在这体魄有多霸气?撞墙上扎出一个坑来怎么办!”
“咱们现在就得走。”
沐小腰看了方解一眼,脸色格外的凝重:“不要收拾东西,带上些银票够用就成。
你最好化妆,我教过你。
大犬,判断一下往那边走最稳妥,一刻也不能耽搁了……城里进了高手……四个!”
……
边军营地。
站在李孝宗面前的是三个大理寺的执法使,李孝宗感觉的出来,这三个人的实力都极强悍,据说这三个人都是六品上的高手,看来不会有错。
五品的高手军中就不多见,一下子看见三个六品上,李孝宗心里难免有些不平静。
“李将军,咱家知道你的修为也不俗,据说在演武院的时候就已经破镜突破五品上,这几年俗物缠身,不过想来也有不少精进。
这三个人是大理寺的执法使,兵部侍郎候君赐大人手下的亲信,他们虽然都只是正六品的官职,但本事……哪个也未见得比您低了。”
李孝宗知道吴陪胜这话什么意思,无非是在逼自己罢了。
“名单我已经写了,你们去抓人就是了。
我乏了先回去休息,今天晚上在客胜居,我为几位大人接风洗尘。”
“那就等着将军你破费了。”
吴陪胜摆了摆手道:“慕大,幕二,你们两个去擒那个什么方解。
幕三……你跟着咱家去甲字队走一圈,先从几个当头的开始拿,虽然罪名已经坐实了,但审问还是要审的。
队正,队副,什长,伍长,这些人先都拿了再说,签字画押,一件也不能少了。”
幕氏三兄弟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大哥慕大,老二幕二转身往外走,没再带一个随从。
这个小小的樊固城里除了将军李孝宗外,再找出一个三品的高手都难。
他们兄弟都是六品上的实力,去两个人已经算是对那个叫方解的人格外的优待了。
幕三跟在吴陪胜身后,亦步亦趋。
这个人人行走看起来颇为怪异,身子挺得笔直,就好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冷冽。
李孝宗下意识的多看了这个幕三几眼,忍不住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虽然这名字极有可能只是个代号,而且今后也许再无相见的机会,但这个人的实力已经足以让他记住。
六品上,似乎隐隐有突破至七品的迹象。
到了七品,就已经属于一流高手。
“咱家知道你们兄弟三个中,你年纪最轻……但你的修为却是最高的,但你能不能别总盯着我的后颈看行不行?就算你想拿咱家的脖子试你的剑,可咱家毕竟是御书房秉笔太监,你敢动手么?”
走在前面的吴陪胜有些得意的笑了笑:“就算你们兄弟是六品高手又怎么样?还不如秉笔太监这四个字的名头强大。”
幕三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咱家知道你们三个不爽,若没有咱家跟着,你们三个这一趟说不得能多往自己的腰包里塞一些银票,可既然陛下让咱家来了,咱家就不能徇情枉法……要是觉着不公,你们也可以现在就把胯下那没用的东西自己割了,我去和陛下说,宫里面再添三个六品的好手,毕竟是一件好事。”
“有用!”
幕三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却让吴陪胜气得脸更白了。
“有用你就留着!”
他忍不住啐了一口:“咱家不知道有用?咱家……也有过!”
……
从午后开始,风雪越来越大了些。
大街上已经开不到一个行人,又不是逢集市的日子,便是红袖招都关了门。
这样的天气,楼子里的姑娘们倒是难得休息。
相好的姐妹凑到一起,挨着火炉打打叶子牌倒也自在。
小丁点不喜欢打牌,也不喜欢喝酒。
而且她对楼子里的那些姑娘们都有些看不起,除了息大娘和息烛芯之外,她觉着这楼子里的女人们其实都不检点。
虽然红袖招不接客不做皮肉生意,可看那些姑娘们那浪笑的劲儿就知道,要不是息大娘约束的紧,这些人说不得给银子就能分开腿!
所以小丁点有些百无聊赖,一个人靠在窗户边看着空荡荡的大街失神发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大街尽头出现了两个黑影,逐渐变得清晰,小丁点发现这是两个生人。
不是草原蛮子,是汉人。
可这两个人,小丁点一次都没见过。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这两个人就觉得更冷了。
她关上窗子,将风雪阻挡在外面。
走到红袖招门口的时候,慕大和幕二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站住,往小丁点所在的窗子看了一眼,慕大摇了摇头示意不值得多事,两个人随即再次往前走去。
在红袖招关了的房门后边,靠着门板喝酒的老瘸子嘴角勾出一抹不屑的笑意,喃喃道还算知趣,然后继续喝酒,看样子再喝一口就会醉倒人事不省,可他又喝了无数口,依然是这副一碰就倒的模样。
边军校场最里面有一排木屋,那是将校们临时休息的地方。
只有操练的时候,才会有校尉官职以上的人偶尔进去躺下歇会。
在靠左面最边上的木屋里,忽然一声凄厉之极的哀嚎声传了出来。
这声音太凄惨,似乎连天上厚重的乌云都吓了一跳。
“你叫李敢当?”
吴陪胜笑呵呵的看了李敢当一眼,然后指了指面前正在受刑的人问道:“告诉咱家,这个家伙叫什么名字?”
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已经尿了裤子的李敢当连忙回答道:“回圣使,他叫邱小树,甲字队什长……”
吴陪胜嗯了一声,走到邱小树身边温和地说道:“只要你在这份指证方解的供词上画押,咱家保证你不死,怎么样?”
邱小树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
但是很快,这畏惧就消散无踪:“觉晓是我兄弟……我不能诬陷兄弟……”
“好样的!
大隋边军都是硬汉,咱家心里真替陛下高兴。”
吴陪胜拍手笑了笑,然后冷声吩咐道:“拔了他十个指甲,不点头就拔了他十个脚趾甲,再不答应……就剜了他的眼,割了他的耳朵鼻子,再不答应……那就割肉,一片一片的割。”
哀嚎声再度响起,没多久,邱小树的手脚指甲都被拔掉。
行刑的大理寺官差已经做熟了这种事,看着血淋淋的人竟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拎着一柄短刀走到邱小树身前,比划了一下回头问道:“先剜左眼,还是右眼?”
吴陪胜叹了口气,走到邱小树身边低声劝道:“现在说,敷上药手脚都能保住。
你只需画押就没事,不画押……眼睛就没了,耳朵鼻子也没了……最后咱家让人在你身上割三千六百刀,保证不割完最后一刀你都死不了。”
气息微弱的邱小树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吴陪胜没听清凑近了过去。
“我不是……胆小怕死的……人……方解是……兄弟,我……不出卖他……他可以,可以……把后背放心交给我……”
“杀了!”
吴陪胜冷着脸吩咐了一声,行刑的大理寺官差随即干脆利落的用那短刀割断了邱小树的喉管,他手法纯熟,没伤着动脉,所以血喷出来的并不多。
“李敢当是吧?”
吴陪胜在李敢当身边蹲下来问道:“咱家问你,你招不招供?画不画押?”
“我招……我什么都招!”
队正李敢当拼了命的磕头,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变得血肉模糊起来。
吴陪胜站起来阴测测笑了笑,忽然啐了一口骂道:“贱!
吓都吓怂了,你也配叫个爷们儿!”
第0015章雪月夜号角声
才短短半日的功夫,整个樊固城就已经被大雪覆盖了一层。
看不到了青砖红瓦,举目看过去到处都是令人心里畅快的白。
樊固城里没有大富大贵之人,如果非要说有那么方解勉强算是一个。
但方解的钱其实并不多,他是金元坊的大掌柜,他是红袖楼的主人,客胜居也是他建的,可他只能算是个高级打工者,是他带给了樊固城富庶,这三座楼子每年的进项足有二十万两。
但他也只是分红利而已。
因为最初建立金元坊筹措来的钱,没有他一个铜板。
每年除去分给百姓的红利之外,大部分的钱都必须交给李孝宗管理。
他虽然不大手大脚花钱,可好歹身上有个斥候队副的身份,平日里应酬也多,他名下那么多产业自然每次都是他请客。
所以这两年多来也没攒下多少,翻箱倒柜的把银票银子都搜罗起来算了算,也就三四千两。
这几千两放在樊固算是一大笔钱,可到了长安城只怕只不够出入几次如半月楼那般的高档场所。
所以当方解发现自己只有这些家当之后,难免有些郁闷懊恼。
“以后绝不能搞集资企业!”
他嘀咕了一声,将银票都塞进怀里,剩下的大约二三百两银子装进包裹,举步之前又忍不住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床头衣架上的边军军服。
黑色皮甲,蓝色号衣,黑皮靴,还有节庆时候才会披上的大红披风。
“可惜……本想今天去求李孝宗,把我的军功凑齐了再去长安。
现在军功不够,要参加演武院的考试还要再费周折。
身边的银子也不多,只怕在帝都都不够收买一个七品芝麻官的。”
“不能去大营那边,那四个高手全在那个方向。”
沐小腰低声说道。
方解不舍,但绝不会犹豫。
在些年来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犹豫。
该走的时候必须走,绝不能拖泥带水。
虽然厮杀用不到他,但他也不想做一个毫无意义的废物。
也正是因为这么多年一直被人保护,他自己面对追兵几乎没有自保之力,所以他对修炼有着一种偏执的渴望。
“几品?”
他跟在沐小腰身后问。
“有个破了六品已经稳稳站在七品境界的,很熟悉,必然是李孝宗,不算他……剩下的四个,三个六品上,还有一个竟然感觉不大仔细,似乎也在七品境界。
这人气息阴沉,应该是故意藏着。
咱们小心些,可能藏身在暗处,最好别遇到一个专门在暗处伏杀的刺客。”
沐小腰和大犬都知道,这样的夜里最让人防不胜防的便是那些从不肯正面与人交手的刺客。
“小腰姐,这么多年你一直不肯透露。”
方解一边走一边笑问:“你能在方圆二里之内感觉到敌人的气息,甚至精确的判断是敌人的实力,那你自己到底是几品?如果咱们不逃正面打这一架,凭大犬和你能不能把他们干脆利落的放翻?”
“不能。”
沐小腰回答的极干脆,然后有些骄傲地说道:“任何人进了方圆二里的范围,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一品也好,九品至强高手也好,都瞒不住我。
所以这么多年来虽然逃的辛苦却一直有惊无险,所以当初在南燕大理城分开的时候,是我和大犬跟在你身边而不是麒麟他们那些人。”
“这么嚣张,那你到底是几品?”
“你能不能不问?”
沐小腰白了他一眼,然后忍不住微怒道:“如果我高于七品,我会逃?一个八品修为的人灭掉樊固城里这五个六七品的高手也不成问题,虽然有些费事,但绝不会有太大风险。
所以你能不能别这么白痴?既然决定逃,必然是打不过的。”
“那当初保护我的人中,最厉害的是谁?”
“沉倾扇。”
大犬在旁边答话道。
“就是那个漂亮的一塌糊涂的冷冰冰的总是抱着一柄剑的姐姐?哎呀……想不到她竟然那么厉害,有没有九品?”
“没有,但应该在八品中甚至有可能是八品上。”
大犬回答道。
“你们烦不烦?”
沐小腰瞪了他们一眼,随即一把攥着方解的腰带把他丢出了墙头。
方解这些年已经被当石头似的掷惯了,稳稳落地,一眨眼间大犬和沐小腰也跃了出来。
一边往城西方向疾驰,大犬一边说道:“当初保护你的这些人,说起来本事最大的还是沐小腰,如果不是她的感知力那么强,这些年也不知道会遇到多少次凶险。
沉倾扇再能打,只怕也早就被拖死了。
本领第二的那个,自然就是我了……我虽然感知不到敌人的实力,但我能更准确的知道敌人的方位,从而找出逃跑的最佳路线。
沉倾扇可以轻易杀我,但我也可以轻易地让沉倾扇杀不到我。”
“你几品?”
被沐小腰拎着的方解有些无聊,不需要他自己跑虽然不会累,但说起来一个男人被女人拎包裹一样拎着跑路,怎么说也有些寒碜。
“五品下。”
大犬如实回答道:“所以,如果和今天这些敌人哪怕其中一个正面相遇,咱们只怕也逃不了。
一个六品上的高手,干掉咱们三个也不费什么力气。”
“啊?”
方解以前也问过,但大犬和沐小腰只是不说。
现在他才明白,远来这两个在自己眼中有世外高人那么高的家伙,并不是如想象中那样高。
沐小腰虽然不说,但他从大犬的话里也能推测出,她最多也就是个五品上的实力。
沉倾扇可是八品上啊,要是她在身边的话根本没必要逃嘛……
“别那么看我!”
沐小腰一边跑一边说道:“之前不说,是因为樊固城里只有一个李孝宗是危险人物,但他不知道你身份,无缘无故不会杀你。
现在说,是因为就要往长安逃了,长安城是个什么地方?卧虎藏龙!
现在告诉你的意思是,你以后低调点,到了长安城能装孙子就别装爷爷。”
“给整个长安城装孙子,我这压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方解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他曾经幻想过,以后到了长安不必担心那些莫名其妙的追兵,再有大犬和沐小腰这样的高手保护,自己在帝都是不是能装纨绔?调戏调戏黄花闺女,勾搭勾搭俊俏寡妇,谁惹他就让大犬上去暴揍一顿,用不了多久帝都玉面小郎君的名号也就打开了。
现在看来,他发现自己想得太多了。
……
雪夜,皎月,身边还有个长腿细腰的美女,这原本应该是个很浪漫的夜晚,如果不是在逃亡就好了,如果身边的沐小腰不是那么冷冰冰就更好了。
这一年方解十五岁,沐小腰二十七岁。
方解丝毫也不怀疑,抱过沐小腰那小腰的男人只有他一个。
摸过沐小腰胸的男人,也只有他一个。
但对这个女人,方解充满了敬畏。
樊固城很小,从金元坊后院跳出来之后一路往西跑,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城门,无论当值的边军是谁,方解都熟悉。
可当他们冲到西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估计过于乐观了。
西门当值的是他的熟悉的边军兄弟,还有六个身穿飞鱼袍的人。
要知道这身飞鱼袍代表着的什么意义,便是在帝都这身衣服也能让绝大部分人心生畏惧。
他们的官职品级不高,但他们的地位很高。
大内侍卫处的人。
“你怎么没感觉到西门这边也有外人?”
“六个四品上,挡不住咱们!”
沐小腰低声说了一句,随即猛的把方解丢向大街一边。
等方解站稳的时候,沐小腰手里已经多了一丈红绫。
那是她的武器,很漂亮夺目的武器。
在大理城与其他五个护卫分开之前,方解很少看到沐小腰出手。
因为在队伍中她只负责感知敌人,杀人有麒麟,有夜枭,还有沉倾扇。
从大理城分开之后,三年,已经三年没有遇到过敌人了。
所以,这也算是方解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沐小腰是如何出手的。
一丈红绫。
一丈之内,这就是沐小腰的世界。
大犬没有上去帮忙,而是站在方解身边从腰畔摸出一双带锋利钢刺的手套戴好,那钢刺在月色下反射出冷森森的光彩。
看着沐小腰婀娜的身影,大犬忽然感慨道:“这是个要强到了极处的女人,沉倾扇看不起她,但她又何尝看得起过沉倾扇?虽然那个女人确实强悍的一塌糊涂,可若没有沐小腰的感知,她未见得就能活到今天。”
“沉倾扇是她师妹。”
最后这一句话,让方解心里一震。
他忽然心里一阵歉疚,虽然他并没有说错什么话。
六个身穿飞鱼袍的大内侍卫,六个四品上的高手,若是放在军中也最少是从五品的牙将,李孝宗是个异类,以七品上的修为做牙将,本身就是朝廷有意在锤炼他。
方解毫不怀疑,一旦李孝宗离开樊固城,必然平步青云。
再者,樊固城的位置太过紧要,没有一个有实力的将军坐镇,朝廷也不放心。
在吴陪胜看来用六个飞鱼袍守门已经足够重视方解了,甚至是大大的抬举他,可惜……沐小腰完全没把这六个人放在眼里。
虽然她并不是战斗型的武者,但对付六个这个级别的敌人还不至于让她退缩。
那一丈红绫在城西门旋舞,月色雪上,美的夺人心魄。
红色的长裙,红色的长绫,围着一个身材婀娜的女子飞转,看着有一种妖艳之极的美感。
尤其是她的长裙舞动时候,那一双白皙修长的美腿不时露出来,更是让人血脉喷张,连杀人都如此美,这便是沐小腰。
红绫缠上一柄绣春刀,蛇一样顺着那身穿飞鱼袍的侍卫胳膊缠了上去。
也不见沐小腰手上有什么动作,咔嚓一声,红绫猛然收紧竟然将那侍卫的手臂硬生生的勒碎!
绣春刀掉在雪地上,立刻就失去了光泽。
沐小腰一拽红绫,那粉碎了臂骨的侍卫被拉了过来,一条修长绝美的白腿狠狠的踹出去,穿着红色绣花鞋的秀气小脚正中那侍卫胸口。
噗的一声,那侍卫的前胸立刻就坍塌下去一个大坑。
红绫松开,那侍卫的尸体软绵绵的倒了下来。
“一起上!”
剩下的五个飞鱼袍围了上来,有人回头朝着那些边军喊道:“还不快示警?!”
“示警?”
领队的边军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方解,又看了看自己腰畔的牛角号。
他不想举起号角,方解是他的朋友,但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他是大隋的军人。
他看到方解对他摆手,他也知道一旦自己吹响号角用不了多久边军就会集结赶来,一块赶来的肯定还有那些从长安城来的家伙。
“对不起,方解。”
那队正叹息一声,缓缓的把号角摘了下来放在嘴边。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在这个寂静的雪月夜。
第0016章赚能忍赔不能忍
“妈的!”
方解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从背后将那柄大隋的制式横刀抽了出来,这是他准备从樊固带走的唯一一件有怀念意义的东西,那身大隋边军的号衣都留在了金元坊后院,带走的就这一柄横刀。
他身上有三千九百二十七两银子,其中三千八百两为银票,一百二十七两银子。
按道理这些银子也是樊固城的回忆,带到长安城去看到这些银子就会想起樊固。
但毫无疑问,银子是用来花的。
方解这样性情的人绝不会因为这银子是在樊固赚来的,就舍不得在长安城里把它花掉。
银子除了能买来想买的,本身就再没别的用处。
最起码不是用来回忆的。
横刀不同,这横刀上面凿刻着方解的名字,还有他所在队伍的名字。
樊边甲字队方……这六个字,才是回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柄横刀会被方解挂在长安的新居书房里,每每看到都会让他想起樊固城里的那些熟人,还有值得记住的往事。
这横刀,就是他和樊固城斩不断的联系。
而他现在抽出了横刀,要做的却是斩断这联系。
因为这号角声。
不出意外,号角声响之后起用不了十分钟,训练有素的大隋边军就会赶到这里,沐小腰和大犬商国恨可以不在意那六个飞鱼袍,但绝对挡不住八百边军。
沐小腰只有五品上的实力,商国恨五品下。
就算他们两个都是八品高手,也照样挡不住八百边军。
八百边军,展现出来的战力可绝不仅仅是八百人那么简单。
因为边军善战,而且装备精良。
边军有连弩,有硬弓,甚至还装备有大隋兵部去年才研制出来的开花炮。
开花炮就是炸弹,虽然威力远比方解记忆中的炸弹要小的多。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八品高手也不一定能躲得开丢过来的上百个开花炮。
就算炸不死,难道还炸不伤?羽箭密集,开花炮犀利,八百边军困死一个八品高手绝不是天方夜谭。
在强大的军力面前,个人的实力再强只怕也难以起到决定性作用。
所以方解抽刀,因为他知道他只有十分钟时间。
守在城门口的是丙字队的同袍,城墙上的人要跑下来大概需要五分钟,门口的二十个边军就是方解必须要斩断的联系。
“你去帮沐小腰!”
他低声嘶吼了一句,然后猛地朝着前面冲了出去。
也许他在抽刀的那一刻心里很苦楚,因为那些边军士兵都是他的朋友。
但他不会有一丝犹豫,因为今天晚上这些朋友极有可能要了的他命。
大隋军律如山,边军不可能违背军令。
方解也不可能愿意丢掉自己的命,哪怕为此要杀人。
大犬也没犹豫,纵身一跃就冲了过去,没去帮沐小腰,而是冲向了那些守门的边军。
方解的身子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加速追了上去。
他知道大犬的选择才是最正确的,而他的决定中不可否认还带着些可笑的妇人之仁。
如果他冲上去,能伤人就不杀人。
大犬冲上去,能杀人绝不伤人。
方解在心里苦笑,嘲笑着自己的幼稚。
大犬杀那二十个虽然精悍但没有修为的边军士兵用不了多久,最起码比他要快。
而大犬杀完二十个边军,估计着沐小腰那边也差不多解决了剩下的五个飞鱼袍。
这才是最冷静的选择。
方解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冷静,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
就在他深呼吸的时候,迎面砍过来一柄大隋的制式横刀。
出手的,恰是那个吹响号角的队正:“方解!
不管你犯了什么事都不要这样,只要你留下,我在将军面前帮你求情。”
队正砍了四刀,说了一句话。
第五刀他没能砍出来,因为方解的横刀卸掉了他握刀的右臂。
这是方解第一次伤人,但他似乎没有一点手软。
这样伤人或是杀人的刀法,方解每天都会很刻苦的练习。
练习时候的每一次出刀,他的眼睛里似乎都能看到敌人的身影。
大隋的制式横刀很锋利,卸掉一条胳膊就好像切开一块豆腐般轻易。
那队正一怔,然后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大犬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在他回头的时候,一柄横刀斩向他的头颅。
他的眼睛依然看着方解,手却恰到好处的握住了那刀锋。
他手上戴着一副有钢刺的手套,横刀竟然不能斩入。
下一秒,大犬的另一只手已经掏空了那边军士兵的心口。
如狼爪一样,他的右手狠狠的戳进那士兵的心口,再抽出来的时候,手里有半个血肉模糊的心。
他收回视线,脚下一点朝着另一个士兵冲了过去。
三分钟。
守在门口的二十个边军士兵死了十七个,伤了三个。
十七个都是大犬杀的,三个都是方解伤的。
与此同时,沐小腰杀了第三个飞鱼袍,在她身边还围着三个。
但是很显然,那三个飞鱼袍已经没了斗志。
“你猜……他们对你会不会手下留情?”
大犬问。
方解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三个边军士兵,无言以对。
大犬没继续说什么,朝着沐小腰的方向迅速的冲了过去:“你去打开城门,自己先出去,你甩不掉我们两个的!”
方解点了点头,然后看到城墙上的边军士兵已经快要冲到城下。
他猛的冲向城门,忽然发现城门前忽然多了两个人。
“有意思,想不到小小樊固竟然藏龙卧虎,两个五品……这有一个……”
慕大摇了摇头,不屑的撇了撇嘴:“没品?”
“你才没品!”
方解高高跃起,一刀斩向慕大的头顶。
这一刀,是他刻苦练习这些年来,劈出的最快一刀,最凌厉一刀。
……
风是在天黑才停住,雪却是下午时候就停了的。
就在边军校场那排木屋里那一声凄厉的哀嚎声之后,乌云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转身逃走。
邱小树死了,从吴陪胜把他当做第一个审问的对象开始,其实已经注定了死亡。
后面的人或许还有生路,但既然他是第一个,不管他画押还是不画押,都会死。
不同之处在于,画押,他会等一会儿再死。
不画押,他立刻死。
听到这一声哀嚎传出来,边军牙将李孝宗默默的转过身走向大营外面。
踩着积雪,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失去樊固八百边军的拥戴。
这拥戴是他用了三年才换来的,不容易。
但今天之后,士兵们都将仇视他,仇视来的很容易。
他其实一点也不后悔做出这样的决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前程不能毁在这个偏僻寒冷的小地方。
人生如戏,谁都在演戏。
一个大隋演武院出身而且成绩优异的人,而且还出身世家,怎么可能把眼界定格在这小小的边城?
“三年……也够了。”
他轻声自语了一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大营。
在边城这三年,就是他晋位的资本。
有这三年,兵部提拔他朝廷里的人找不到反对的借口。
只要他回到帝都,凭他的本事最不济也会晋升为四品郎将,不是从四品的果毅,而是正四品的鹰扬。
官至鹰扬郎将,就可以开府建衙。
一个如此年轻就做到四品鹰扬郎将的人,朝廷里无论哪个世家都愿意拉拢。
前途无量,只要不出大错,或许真有可能如演武院周院长预测的那样,三十岁之后他就没准做到一道总督。
正二品的封疆大吏,光耀门楣。
这才是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帮他的原因,至于什么同宗同族,去他妈的吧。
李远山正是因为看出李孝宗前程锦绣,才会下大本钱拉拢。
好歹都是李家的人,最起码不能让李孝宗站到别人身边去。
朝廷里的水本来就深不见底,若是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透彻,李孝宗也就没必要回帝都了。
即便没有吴陪胜,没有李远山,没有朝廷派下来的执法使,什么都没有……或许在他回帝都之前也会杀了方解,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履历上有一丝污点。
既然帝都来了人,那么他为什么不顺水推舟?
回帝都,就需要交际。
交际,就需要钱。
他之所以放弃攻打涅槃城的打算,不是因为方解的劝说。
而是因为他发现这确实是个生财之道,他需要钱。
打涅槃城,是为了让陛下还能记得自己。
陛下喜欢血性热的年轻将领这是公认的事,就算打涅槃城引起什么祸端,出于大隋皇帝的骄傲,也不会屈服于蒙元帝国的压力。
但这是冒险,而方解提出来的赚钱更让他满意。
有了足够的钱,回到帝都之后给几位掌权的大员送足,比打下来涅槃城还要有作用,宰相一句美言,顶的上杀敌上万的功劳。
他觉得方解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而现在,这个礼物……没价值了。
走出大营的时候,他还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到方解时候的情形,那个脏兮兮的少年郎,拦在自己的战马前面大言不惭的说:“大将军,您想发财吗?”
他记得当时让他决定和这个少年谈一谈的,不是那句您想发财吗,而是前面的三个字让他心里很高兴。
大将军。
只有傻子,才会称呼他这个小小的从五品牙将为大将军。
当然,这是一个让人心里很舒服的傻子。
而后他才发现,方解不是傻子。
在樊固这三年,很精彩。
这是李孝宗对自己在樊固这三年所下的定义。
他顺着樊固城最宽的那条街,用了十五分钟的时间走到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店铺门前。
他伸手敲了敲门,说话的语气很客气。
“请问,今天还做买卖吗?”
房门拉开,出现在李孝宗面前的是一个面貌娇美身材也很不错的少妇。
穿一身朴素的碎花蓝色棉服,腰间还系着围裙。
她的手上脸上都是面粉,看来正在做饭。
“是李将军,真对不起,当家的出了远门,他回来之前不做生意了。”
“那能不能和你聊聊?有件很重要的事,我觉得你应该听听。”
李孝宗微笑着说道。
少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让开房门,却没有关门。
李孝宗进门之后挨着火炉坐下,嗅了嗅忍不住赞道:“樊固城里最香的酒,就在你家。
我还记得名字也不俗……叫梨花酿?”
少妇从柜台里拿出一壶梨花酿,放在李孝宗身前:“你来得巧,还有一壶,如果你再来晚些,今晚我自己就喝了。
不过既然是最后一壶,我卖的会贵一些。”
李孝宗嗯了一声,却没有喝酒:“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夫妻来自何处,为什么而来,且我不愿打扰你们,今日来是逼不得已。
你们瞒得住樊固城里的所有人,却瞒不住我……不过,只要今夜你不胡乱出手,我坐坐就走,权当没有来过。
拜访高人,却这样唐突,心中不免惶恐……”
“让李将军亲自登门,倒是我们夫妻该惶恐才对。”
少妇笑了笑,自己拿起酒壶一口气喝干:“我们夫妻最不爱管闲事,而且当家的不在家,我一个女子自然能避就避,更不会去招惹是非。
如果不是因为胆小怕事,你猜我们会不会跑到这个冷僻的地方做小买卖?”
“不管闲事,才是境界。”
李孝宗笑了笑道,脸色松了下来。
“只是……你要杀的人还欠着我点东西,你若是不介意,你替他还了我也行。
不然人死了,我朝谁要去?”
“多少?”
李孝宗想不到,隐居的高手竟然这么市侩。
“一条。”
少妇回答。
“一条什么?”
李孝宗不解。
“一条命。”
少妇把腰间的围裙接下来,仔细认真的叠好放在桌子上:“老娘在他身上浪费了半壶十年梨花酿,才换回来他一条贱命。
你说要了去就要了去,哪有那么容易的事?老娘这辈子什么都能忍,就两件事不能忍,第一,被苏屠狗那个家伙先绿了我这不能忍,第二是做生意赔了本钱不能忍!”
第0017章剪刀
沐小腰有一丈红绫,商国恨有一副钢爪。
一个长,一个短,一个硬来一个软……
方解有一柄横刀,普普通通的大隋制式横刀。
自从七岁那年沉倾扇彻底放弃了教他修炼的念头之后,他就知道终究还是要靠自己,天下民何止亿计,普通百姓气海一百二十八处气穴也能通三五处,通三十六处者方能修行。
方解一处不通。
这让他深深觉着上天果然不会在同一个人头顶掉两块馅饼。
能重生,这块馅饼香甜到让方解一直到现在还倍觉幸福,所以自然倍加珍惜。
如果上天再让他成为天才中的天才,那么连方解都要说一声老天你真偏心,偏心的让我好欢喜。
可惜,这只不过是方解的幻想罢了。
作为或许是当世唯一一个一窍不通的人,方解其实也能吹吹牛逼,天下第一天才这么普普通通的事没什么吸引力,天下第一废柴这么拉风的事……果然让人觉着很憋屈。
不知为何而逃亡的方解却知道自己必须格外珍惜这重来一次的机会,既然不能修行,那也要练出些自保的本事来。
一个气海不通的人,在十五岁的时候能够一个人放翻至少六七个精悍的大隋边军,如果被人知道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按照常理,气海不通,就是一个废人。
说手无缚鸡之力都是赞美,确切地说应该连撒尿自己都扶不住才对,就算没有常年卧床不起,能走路就已经是上天垂怜。
这也正是让沐小腰和商国恨诧异不解之处,明明一个残废,为什么还能练就出很强健的体魄?
他们两个都知道方解为什么会气海不通,毒蛊将气海所有穴位全都堵住,通的话才叫怪异。
可方解体内的毒蛊不知道因何被震碎,虽然残毒依然堵住了气海各穴,但谁知道将来残毒散尽之后,他是不是能一鸣惊人?
气海不通尚且如此,若是通了,谁知道会是怎么样一番天地。
就在方解冲向城门的那一刹那,两道身影就好像突然撕裂了虚空一般骤然出现在他面前。
而对于方解凌空跃起这凌厉的一刀,站在靠前半步的慕大满眼都是不屑。
在普通人眼里看起来这已经极快的一刀,在他眼里却如蜗牛爬一样的缓慢。
慕大抬起左手,看起来很慢,却恰到好处的挡在横刀前面,屈指一弹,叮的一声脆响,方解手里本来握的很紧的横刀便激荡而飞,那横刀打着旋飞出去六七米远,噗的一声钉碎了一块坚硬的青砖,刀子卡在青砖里崩出了不小的缺口。
方解的虎口立刻就被震裂,血还没涌出来的时候他的身子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蝼蚁。”
慕大冷冷地说了两个字,随即往前跨了一步。
看似平平常常的一步,却跨出足有三米,恍惚一瞬,他已经站在方解的身边。
“虽然不知道你这样一个废物为什么身边竟然有两个五品高手保护,但这完全勾不起我的兴趣。
我对死人,从来没有任何兴趣。”
慕大抬起脚,踏住方解的胸口。
“杀人,交差……如此简单。”
慕大笑了笑,可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得意之色。
在他看来,杀死方解这样一个根本不会修行的人,绝不是一件值得骄傲得意的事。
就好像一个三五岁的孩童踩死蚂蚁或许会觉得有成就感,一个成年人踩死一只蚂蚁却绝不会有什么快感可言。
就在他脚下刚要用力的一瞬间,一条红绫如巨蟒一般从一侧迅疾如电的刺向他的后背。
柔软的红绫在这一刻变得坚硬如铁,如果慕大不躲闪的话,或许这红绫就能如钢枪一般刺穿他的身子。
可他偏偏没有躲。
他回手,依然是恰到好处的将红绫攥住。
手腕一扭,那红绫立刻就绷直成一条直线。
沐小腰的额头上已经都是汗水,却依然无法将红绫收回。
就好像红绫缠绕在一座大山一样,根本不可能将大山拽动。
一直站在一边没有动手的幕二忽然笑了笑:“模样不错,可以留着。”
慕大点了点头道:“我先还是你先?”
幕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着说道:“你是兄长,自然你先。
不过千万不要如上次在魏郡那样把人折磨个半死再轮到我,虽然我不介意,但你也要为老三考虑一下。
从小到大咱们三个人吃饭一起吃,喝水一起喝,睡女人也是一起睡,而你完事之后人就已经半死不活,老三这么多年一直干的都是尸体,要是我早就恶心的吐了。”
“上次?”
慕大皱了皱眉头,然后想了起来:“那个被查出贪墨的别将的女儿?模样倒是清秀,只是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子,身子自然娇弱一些,我只干了一个时辰就昏死过去,你又干了一个时辰,老三不干尸体干什么?不过老三要怪还是怪你多些才对,我干女人的时候只是顺便毁了她的五官,而你却偏偏有一边干一边剥皮的嗜好。
等轮到老三的时候……确实很恶心。”
“这次我不剥皮,你也不要剜眼割鼻了。”
幕二道:“让老三也看看有鼻子有眼有人皮的女人什么模样。”
“好!”
慕大点了点头,看向沐小腰认真地说道:“你很幸运。”
……
号角声响起之后,边军营地中训练有素的大隋边军立刻开始集结。
在伍长,什长,队正的指挥下,很快所有人就集合完毕。
可是当队正们集合好了队伍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将军李孝宗的身影。
这很不合常理,若是以往,李孝宗必然是第一个出现在校场的人。
“怎么办?”
有人问。
“要不要等?”
被问的人也问。
“不要等了。”
军中资格最老的队正曲风想了想说道:“将军说不得有重要的事情在身不能赶来,号角声便是军令,若是真有什么紧急军情,咱们不及时过去怕回有什么大祸。
我看这样,留下一半人等待将军,另一半赶去号角声响起的地方。”
众人觉着可行,随即分出一半人留在校场原地等候。
曲风和其他几个队正带着其他士兵赶往城西方向。
出了大营,顺着最宽阔的那条大街一路往西跑,直直对着的就是西城门,全速前进的话最迟十分钟就能赶到。
但,就在他们跑到半路的时候却被人拦住。
拦在大街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边军牙将李孝宗。
“京城里来的人在办案,没咱们边军什么事,都回去继续睡觉,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要出来。”
李孝宗摆了摆手,语气有些不悦地说道:“吹响号角的是那些不懂规矩的大理寺官员,我刚才已经赶过去查看过,是他们在拿人办案,这事咱们不必插手。
我已经和他们说过,边城听见号角声就是战斗的开始,不要随意动咱们的东西。”
“拿人办案?”
曲风忍不住问了一句:“拿谁?”
“不该你问的事,不要胡乱多嘴。”
李孝宗似乎有些不耐烦,转身往西城门方向走了过去。
曲风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扭头往回走了出去。
将军的军令,哪怕他们不理解,也不可违背。
几百人的队伍来的快,退回去的也快,不多时大街上又变得安静下来。
李孝宗回身看了一眼,见士兵们都已经回去之后无奈的笑了笑说道:“都回去了,我可还听话?”
在小巷子暗影处转出来一个身影,走出暗影借着月色可以看清她身上那件很土气的碎花蓝色棉袄。
她手里挽着一个包裹,透过包裹还有热气冒出来,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都说月下看女子别有风味,这女子本来就颇有姿色,在雪地月下这么一站,虽然穿得很土,但竟是显得俊俏婀娜。
“还算乖,不枉我刚才那一顿好打。”
这女子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忽然指了指李孝宗背后说道:“我没什么事麻烦你了,但你的麻烦来了。”
李孝宗回头,就看到大街尽头十几道身影缓缓地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苦笑着说道:“确实是个麻烦。”
“你的麻烦你自己解决。”
女子转身就走,李孝宗揉了揉被打肿了的脸急切道:“就不能先把我这麻烦解决了再走?”
女子一边走一边说道:“别在我面前装可怜,老娘打你是因为你太狂妄嚣张。
没打死你是因为当家的临走前交待过不让我伤人性命,当家的话我不敢不听,自家男人的面子,还得女人来维护对不对?”
李孝宗微怒道:“你还说打人不打脸的!”
女子冷哼一声:“不打脸还叫打人?”
……
杜红线动不了,一丝一毫也动不了。
她的红绫被那个阴测测的人攥住,一开始她还能拼力争夺,可到了后来,身体竟似被一座无形的牢笼困住了一样。
脚步挪动不了分毫,手臂就那么抬着,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大犬!”
她叫了一声,因为无法回头,所以看不到大犬在什么地方。
“我在!”
大犬回答的声音有些狼狈,而且离她很近。
沐小腰拼尽全力也只能微微转头,却发现大犬吐着血在地上缓缓地朝她爬了过来。
在大犬身后,另一个穿官服的人缓步跟在大犬后面,盯着大犬的后背轻声说道:“可惜了,臭烘烘的一具男人皮囊。
大哥今日不许我剥了那女子的人皮,可我的手又偏偏痒的厉害,怎么办?”
大犬一边爬一边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早就听说中原是妖魔横行之地,今天才知道这话不假。”
“这话是大雪山上一个秃驴说的,在我听来还不如一个响屁。”
说话的不是慕大,也不是幕二,更不是沐小腰,而是一个拎着个冒热气包裹的女人,穿碎花蓝布棉袄,下面是灰色的棉裤,脚下穿着一双绿色绣花的棉鞋,看起来就好像早起赶集卖鸡蛋的大婶。
“老板娘?”
躺在地上的方解骤然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来干什么!
快走!”
方解拼尽力气的喊了一句,却被慕大踩的吐出一口浓稠的鲜血。
“我家那死鬼出远门去了,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来找你私奔啊……小方解,你说好不好?你不是说非我不娶吗,老娘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下定决心的,你可不能反悔,不然……我就阉了你。”
老板娘妩媚的笑了笑,今夜显得格外迷人。
她从包裹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剪刀,还煞有介事的比划了一下。
第0018章买一送一
要不是被人踩在脚下,要不是现在这情况真的危急到了极处,方解真想耐心的和老板娘解释一下,阉人可不是用剪刀的。
剪刀可以剪布裁出漂亮衣衫,可以剪纸做出精致窗花,可以剪很多东西,但肯定不是专门用来剪那个东西的。
“你快走吧!”
方解近乎是哀求着喊了一句,因为吐了血嗓子里火辣辣的疼,喊出来的声音都透着一股沙哑。
“哎呦你个负心汉,小小年纪就开始欺骗女人了,说好非我不娶这就变心了?这要是再大几岁还不得骗到皇宫里去?老娘最恨的就是男人负心,今儿不剪了你那没毛的东西老娘就不姓杜。”
她非但不走,反而大步朝着方解走了过来。
慕大眼神一凛骂了一句:“滚!”
幕二却摆了摆手道:“大哥,别让她滚啊,这个又矮又丑的男人剥皮实在无趣,这女人虽然年打扮的土里土气但还算是个标志的人儿,要是剥了皮做一盏宫灯,想来也是极漂亮的。”
“别耽误正事,速度快些!”
慕大冷声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
幕二嘿嘿笑了笑,放弃大犬举步迎着老板娘走了过去:“你放心,我手艺在帝都出了名的好,剥下一张完整的人皮也用不了许久,大理寺监牢里暗道上挂着的灯笼都是我做的,一盏比一盏漂亮。”
“真的很快?”
老板娘停住脚步,怯怯地问了一句。
“肯定很快!”
幕二嘿嘿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柄短刀,一边走一边晃动着说道:“这刀子也不知道剥了多少人皮,可从出了帝都之后就只用过两次,刀子寂寞,我也寂寞。
你这模样虽然老了些,但勉强还说的过去。
不辱没了我这刀……”
嘭!
一声极突兀的闷响出现,然后就不见了幕二的身影。
紧跟着又是嘭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重重地砸落在地上似的。
慕大连忙回头去看,却见幕二竟然被镶嵌进了城墙里!
幕二的身子就好像出了膛的炮弹飞出去,在城墙上砸出来一个挺大的坑。
太快!
快到连慕大都没有看到是谁出的手,换句话说,他猜到是那穿着极土气的女子出的手,却根本就没有看清!
莫说看到那女子如何出手,甚至连那女子行动的轨迹都没有捕捉到。
等看清了幕二整个人镶嵌进城墙里的时候,才发现那女子竟然站在幕二刚才站的位置上。
“老娘最不爱听的,就是别人说我老!”
老板娘脸色阴沉的嘀咕了一句,似乎很生气。
幕二的后背撞击在城墙上,也不知道撞碎了几块城砖,他的身子就好像虾米一样佝偻着,大半个身子都在城墙里面嵌着。
碎石落地,嘭的一声闷响之后,一团烟尘荡了起来。
幕二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嘴里不住的往外溢出鲜血。
这一下太重,也不知道断了几根肋骨。
但他毕竟是六品上的高手,强忍着剧痛挣扎着想从墙里面走出来。
嘭!
又是一声闷响,再看时,老板娘竟是骤然出现在幕二身前!
一只穿着绿色绣花鞋的脚蹬在幕二的胸口,硬生生把他又往城墙里面塞进去几分。
尘烟再次荡起,幕二整个人都没入城墙之中。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讶的无以复加。
方解躺在地上侧着脸,张大着嘴巴看着老板娘完全傻了。
大犬眼睛几乎瞪出来,似乎依然不相信自己看到的场面。
而沐小腰则有些呆傻的站着,喃喃了说了一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瞒得住我?
似乎是听到了沐小腰的自语,老板娘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轻笑道:“你这样的人倒真是世所罕见,竟是能感知别人的实力。
可惜……你修为还是太低,要瞒得住你的感知,绝不是什么难事。
据我所知,光是这樊固城里就不止我一个人能做到。”
“还有别人……”
被别人困住没有让沐小腰沮丧,老板娘的一番话却让她沮丧到了极处。
“自然是有的,最起码我们家当家的不也瞒住你了吗?”
她漫不经心的说话,似乎完全没把慕大放在眼里。
“你……你是谁!”
慕大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
“我是你老娘!”
老板娘说这句话的时候,距离慕大还有至少二十米的距离。
说第一个字她开始迈步,第二个字脚抬起,第三个字脚落下,第四和四五个字,是在慕大身前面对面对他说的。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足半米,几乎只是一眨呀,老板娘就已经站在慕大跟前。
啪!
一个清脆之极的耳光声响起,连静夜都被撕碎。
这耳光太响亮了些,估摸着城东的人都能听到。
五个清晰的指印在慕大的脸上缓缓浮现,清晰的能从那指印上看出脉络来。
这一下打过之后,让在场本就傻了的众人更傻了。
“哎呀……又忘了发力,让我们家当家的看到,又该笑话我了。”
老板娘看着慕大脸上红红的手印,歉然一笑道:“我再来一次,抱歉啊。”
慕大虽然愣了,可哪敢再站着不动,立刻脚下一点试图向后跃出去避开老板娘,可他的脚才要发力,老板娘的第二个耳光就再次重重的扇在他脸上,这一次不似刚才那一下响亮,但却将慕大横着扇飞了出去。
慕大根本控制不住身子,后背也狠狠的撞在城墙上。
嘭的一声,紧挨着幕二也被镶嵌进城墙里。
“爽!”
老板娘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十年没这么爽了。”
……
“大姐啊,你要是打爽了能不能先把我扶起来?”
方解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确定不是做梦,然后可怜兮兮的看着老板娘说道:“我肋骨都不知道被他踩断了几根。”
“老实趴着!”
老板娘没回头对他喊了一声,把碎花蓝布棉袄的袖子挽起来走向城墙里镶嵌着的那两个人:“老娘还没爽够!”
方解乖乖继续趴着,嘴里却忍不住赞叹道:“霸气,太他娘的霸气了。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苏屠狗被收拾的那么服服帖帖。”
大犬也老老实实的趴在地上,看着大步往城墙那边走去的女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娶这样一个女子,还不得被折磨死。
方解……你说他老公还活着?奇迹……真他娘的是个奇迹。”
“竟然……”
沐小腰还是呆呆地站在一边,目光都有些呆滞:“竟然感知不到……这怎么可能,她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怎么可能瞒得住我?”
老板娘却不理会这三个人,快步走到慕大身前,看着这个扭曲的人冷声说道:“看样子这些年你们兄弟没少祸害女子是吧?你能干一个时辰是吧?一边干还喜欢挖人的眼球,喜欢割人的鼻子是吧!”
她说到能干一个时辰的时候,手起剪刀落咔嚓一声将慕大胯下那东西剪了下来。
说到喜欢挖人眼球的时候,剪刀已经将慕大的两颗眼球从眼窝里剜了出来。
说到喜欢割人鼻子的时候,她竟是把剪刀随手丢在一边,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慕大的鼻子,把一个鼻子硬生生从他脸上拽了下来。
片刻之间,慕大的脸就变成了一个血葫芦。
“一个时辰!”
嘭的一声,老板娘一拳砸在慕大胸口,慕大的身子一弯之后又被砸进城墙里几分。
老板娘似乎是打出了火气,打一拳说一句一个时辰,连说五句,连打五拳。
五拳之后,哪里还能看得到慕大的身影,竟是硬生生被砸进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里。
砸没了慕大,老板娘一把将幕二从城墙里拽了出来,随手一丢,丢沙包一样丢出去至少二十米远。
下一秒,老板娘已经出现在慕大身边。
被这样暴打,幕二偏偏还有一口气活着。
他艰难的睁开眼,想乞求却根本无法开口。
他的眼神里都是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
“你知道老娘的丈夫是干嘛的吗?”
老板娘在幕二身边蹲下来,手掌放在幕二胸口猛的一按。
刺啦一声,幕二身上的衣服就全都往四周碎裂飞了出去。
也不知道老板娘之前用的什么手段,打的这般重,幕二身上竟是看不出多少伤痕。
她从地上捡起幕二的那柄短刀,一字一句地说道:“苏屠狗是屠狗的,最拿手的就是给山狗剥皮。
但整个樊固城里也没人知道,剥皮是老娘教他的!”
“几个不入流的下三滥,就敢为非作歹。
丢的不仅仅是朝廷的脸面,还是整个大隋的脸面!
真要装凶恶,那就去西边大雪山找佛宗装凶恶。
佛宗不是说什么佛也有金刚怒目之时吗,那你们就去剜了佛的眼睛,割了佛的鼻子,剥了佛的皮!
没这胆量,却在自己家地盘上行凶作恶,不杀你不剥你老娘今后都会气地睡不着觉!”
这番话说完之后,地上已经多了一具血尸。
随手将一具完整的人皮丢在地上,老板娘从袖口里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然后站直了身子,舒展了一下腰身:“这才算爽完了。”
她舒展完之后,猛地转身看向某处房顶:“死瘸子,老娘爽完了,你看够了没有!”
……
一间民房房顶上,顺着房脊躺着喝酒的老瘸子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仔细认真的将酒葫芦的塞子塞好,然后拴在自己腰畔。
他从房顶上坐直,看着下面的老板娘有些无奈地说道:“你杀你的人,我看我的戏,我不管你,你何必朝我发脾气?”
他一边说话,一边又确认了一遍那酒葫芦是否拴好。
葫芦只是个普通的葫芦,葫芦里的酒是最便宜的西北烧。
在樊固城的酒肆里,十个铜钱就能灌满这一葫芦。
这个葫芦虽然普通,可上下两个肚都比人头还要大。
西北烧这酒有多便宜,由此可见一斑。
老板娘抬起手指着老瘸子骂道:“你就告诉我,如果老娘不来你会不会出手!”
老瘸子点了点头道:“自然会,不然我干嘛来?”
“那你为什么不出手!”
老板娘又问。
“你不是来了么?”
老瘸子笑了笑道:“再说,我出手也不会救那个没品的小娃娃,更不会救那个比我还丑的家伙。
若不是老头子我看上了这女娃的好潜质,兴许今天根本就不回来。
招惹朝廷这么麻烦的事,躲还来不及。
打不着狐狸惹一身骚的事,老瘸子我最不愿意去碰了。”
这句话说完,他的人已经到了沐小腰身前。
老瘸子看着沐小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愿不愿意给我做徒弟?老瘸子我找了一辈子徒弟,临死之前竟然走了逆天的运,居然真被我找到一个顺眼的。
本打算过几年看看你的潜质到底有多好,奈何你要走……你到底愿不愿意?”
沐小腰有些痛苦的晃了晃脑袋喃喃道:“又一个……我竟然也没有感知到!”
老瘸子刚要说话,就听见后面有人大声说道:“我替她做主了!
以后她就是你师父,你就是她徒弟……呃不是,她就是你徒弟,你就是她师父!
这么高质量的徒弟,你就算想买都买不到!”
老瘸子笑了笑道:“你倒是干脆!
就冲着得一个好徒弟的份上,你说吧,有什么要求我可以满足你。”
方解艰难的爬起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等胸腹里的气血顺畅了才一本正经地说道:“买一送一,要了我才能要她。”
“我买你?!”
老瘸子瞪着眼珠子说道:“瞎了眼也不买你!”
方解摇了摇头认真道:“错了!”
他抬起手指着沐小腰说道:“她是买的,我是送的。”
老瘸子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就买她一个行不行?送的不要行不行?!”
方解咬了咬牙,斩钉截铁:“不卖!”
第0019章九品不跪皇帝
樊固城西门这边打的一塌糊涂,本来很强势的慕大和幕二在更加强势的老板娘面前连放个屁的机会都没有,从开始到结束,两个六品上的高手就好像被孩子虐着玩的布娃娃似的,一个被塞进了城墙里,一个被剥成了血尸。
把一个大活人塞进坚硬的城墙里绝不是一件容易,最起码比把一个圆茄子塞进屁眼里要难得多。
要知道就在几十年前,蒙元帝国四万大军来袭,上百架抛石车狂轰滥炸,也没将樊固城的城墙轰塌。
老板娘硬生生把一个人塞进城墙里,不管是在谁眼里都是一件不可复制的壮举。
后话是,李孝宗派人要把慕大的尸体拽出来的时候,负责干这事的士兵骂了一个时辰的娘,最终还是用铁锹把墙里面的尸体戳碎了铲出来的。
然后随便挖了个土坑埋了,还在上面撒了一泡骚黄尿。
方解知道红袖招的老瘸子是个高手,但他绝不认为这个瘸子有很高很高,因为他之前笃定的相信沐小腰能感知到任何一个高手,既然沐小腰三年来都没说那老瘸子值得提防,那么就肯定不如沐小腰和大犬实力强。
但是今夜,他终于知道坚信的事有时候很可笑。
这世界太大,大到方解知道自己一辈子也走不到尽头。
樊固城又太小,长不过三里半,宽不过三里。
可就是这大世界里的小边城,竟然藏着这么多变态的高手。
能轻易废掉两个六品上,最保守的估计老板娘也有七品上甚至有可能是八品的实力。
方解真不能理解,老板娘那具看起来颇娇小的身躯里怎么就蕴藏了那么大的能量。
杀两个六品上,看起来比宰两只鸡还容易。
还有那个老瘸子,哪里有一点世外高人的风范。
穿着旧皮袄,腰畔总挂着一个好像两颗人头连起来那么大的酒葫芦,里面装着最劣质的白酒,什么时候看到他都会觉着红袖招因为他的存在而降低了不止一个档次。
世外高人应该什么样?
不都应该是白衣飘飘,就算长的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也要看起来顺眼才行吧。
手里擎一柄秋水般的长剑,抖一个剑花说一声妖孽还不快快现形!
轻松简单降妖除魔,然后踩着飞剑说一声走你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算是落魄不羁型的,最起码也要有型啊。
这老瘸子看起来总是一阵风就能撂倒的模样,那身板瘦的除了骨头就剩下鼓膜了。
再看那张猥琐丑陋的脸,怎么看他年轻时候都像是干过强奸未遂的事。
颠覆!
彻底颠覆了方解的人生观价值观和爱情观,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毁三观?
艰难地站起来,方解真想对那老瘸子说一句难道你没发现我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绝世高手的苗子?可他又担心老瘸子这样的高手放个屁就能把自己崩飞出去,万一跟被老板娘镶嵌进城墙里那两个倒霉蛋似的就太冤枉了。
大话西游里孙悟空一个屁崩飞了一群小妖,方解有自知之明,他现在这点本事,绝对比不上那些被屁崩飞了的小妖。
“你到底跟不跟我!”
老瘸子微怒,看着沐小腰认真地说道:“我虽然找了一辈子徒弟才找到你这样一个顺眼的,但不代表我就得低三下四的求你。
虽然这些年在江湖上我已经本分老实,可当年也是跺一跺脚能吓死不少人的。
你要是再犹豫,我立刻就走就当没见过你。
我数到五,你再不答应,就算以后跪下来求我也没有用了。”
“一!”
“答应答应!”
方解从旁边跑过去,嘿嘿笑着说道:“这么好的事,怎么能不答应呢?她就是吓傻了,我跟你说老瘸……老爷爷,她是我的随从,我说的话比她自己说话还管用呢。
从今儿开始她就是你徒弟了,这事我做主。”
“你能做主?”
老瘸子问。
方解点头道:“自然能。”
“那好!”
老瘸子道:“你走吧,她留下。”
方解连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他把大犬从地上扶起来,拍打着大犬身上的尘土微笑道:“以后就咱俩相依为命喽,不过想想身边少了个女人还真是不适应。
再想想……倒是能省不少酒钱是吧。”
大犬犹豫了一下说道:“真让小腰留下?”
方解笑了笑,搀扶着大犬往前走:“你是不是说过,沉倾扇是小腰姐的师妹。”
“是。”
“沉倾扇是八品上的高手,三十个小腰姐加起来也打不过她是不是?”
“是。”
“所以小腰姐很不服气,心里很难受。
因为她是天下第一等要强的人,是不是?”
“是。”
方解笑了笑,有些不舍地说道:“她陪了我十五年了,十五年都在为我做事,现在机会来了,她总得为自己做点事吧。
虽然沉倾扇也是保护我的,但我更想更愿意看看小腰姐是怎么把沉倾扇打败的,想想就爽……”
“我怎么不爽?”
大犬说。
“那是因为你没有我这样的觉悟,快走吧,老子好不容易装一回慈善逼,别让我后悔行不行?往长安还有几个月的路要走呢,不抓紧怎么行。
别回头看啊,既然决定了就得拿出点风度来,就算小腰姐喊咱们也不能回头。”
“行不行?”
“行!”
……
沐小腰压根就没喊,因为她跟上来了。
“你干嘛?”
方解看着拎着包裹跟在自己身后的沐小腰,一脸苦逼相地说道:“我好不容易觉着无私了一把,你就不能成全我发扬风格?你这样我心里很歉疚你知不知道啊?要是我碰到这么好的个机会,板上钉钉不走了。
可惜……我这个人是修行废,这辈子只怕没这机会……你又干嘛!”
方解无奈的摆了摆手,两只脚开始乱蹬。
沐小腰一言不发,提着方解的腰带往前大步走。
“我自己能走!”
方解说。
沐小腰沉默着走了几步说道:“我知道你能走,但城里的危险或许还有,我虽然感知不到那个老瘸子,也感知不到那个女人,但之前感知到的四个高手还有两个在。
我拒绝了老瘸子,他应该不会再出手帮咱们。
你那个老板娘也未见得会再管闲事,所以咱们必须快点出城去。
只要出了城,有大犬在咱们就能甩了他们。”
“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好的一次机会?你不是一直想超越沉倾扇的吗?”
方解一边挣扎一边说。
“是想……做梦都想。”
沐小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六岁进山门,就被师父视为本门的荣耀。
师父说过,将来光耀师门者必然是我。
沉倾扇也是六岁进山门,但比我晚了三年。
她进山门的时候我已经是三品上,而她还没有开悟。
她进山门的第二年,我四品,她开悟。
她进山门的第三年,我五品,她四品。
十二岁……我跟你一起逃亡,十五岁到了五品,自此之后再无进展。
十二年了,依然还停在五品不得寸进。”
“她其实从开始就看不起我,因为她进山门之后,师父把对我说过的话全都对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她就成了山门的荣耀。
十几年了,我毫无进展,她已经是八品上的实力,就差一步就成为九品的绝世强者。
她比我晚修行,却走在我前面太远太远。
师父说得没错……和她比,我就是个凡夫俗子。”
“你师父知道你有感知别人实力的本事吗?”
方解问。
“不知道,在山门,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所以你师父就是个渣渣啊。”
方解笑了笑说道:“天下间八品上的高手就算少之又少,但绝对不止她沉倾扇一个对不对。
刚才的老瘸子我看就比沉倾扇牛逼多了,还有老板娘,真打起来沉倾扇未必是对手。
但能感知敌人实力的,普天之下只你一人而已。
这么厉害的本事,你难道不该臭屁得瑟?”
“这算什么本事?预知危险然后逃命?”
沐小腰声音沙哑地说道:“在我看来,远不如实力强大有用!”
大犬在旁边插嘴道:“我看这本事不错,我比你大二十岁,比你多修行二十年,还不是实力不如你?但跟我一同修行的,十之六七都死了。
我没死,因为我有个好鼻子,我能嗅到杀气,所以活的好好的。”
“你比她大二十岁!”
方解惊讶道:“真看不出来!”
大犬难得的脸一红:“我面嫩……”
方解不可思议地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比她最少也要大四十岁来着。”
大犬:“……”
方解见沐小腰笑了,随即劝道:“咱们三个大风大浪走过来多少?别总想着不开心的事,咱们现在可是要去长安祸害大隋帝都的啊,到时候风华绝代的小腰姐一走进长安城,也不知道有多少九品高手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恳求你收他做徒弟呢!”
“放屁!”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瘸子一晃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你以为九品高手是菜市场卖菜的大婶?随随便便一个人就是九品?整个大隋,九品上的高手也能数的出来!
让九品高手下跪,大隋的皇帝都不敢勉强!”
老瘸子白了方解一眼,视线看向沐小腰随即变得温软下来:“你再考虑考虑,我这个人选徒弟是极严格的,不然怎么一把年纪了一个徒弟都没有对不对?错过了我,你可要后悔一辈子的。
我再问你,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沐小腰看了看方解然后认真地说道:“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在哪儿,我在哪儿。”
“真这么决绝?我最后再劝你一次,也可以明确的告诉你。
我就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九品高手之一。
你不要觉着九品高手多如牛毛,世界虽大,但能修炼到九品的人真的少之又少。
是不是因为我出现的太简单轻易,你不信我?要不我露一手给你瞧瞧?保证你看了会大吃一惊!”
沐小腰摇了摇头:“你不收他,我不跟你。”
老瘸子生气问道:“你知道你自己错失了什么吗!
你知道就算是大隋的皇帝陛下,也休想让一个九品高手下跪吗?你知整个天下,有几个九品高手吗?!”
沐小腰再次提起方解的腰带,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扑通一声,老瘸子竟然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哀求:“我求求你了行不行?你就答应了做我徒弟吧?我给你磕个头行不行?遇到一个好苗子不容易啊,你之前那个混账师父看不出你的潜质,那是他狗眼看人低!
你留下好不好?你……你再走……你再走我就自残!”
第0020章蠢材
李孝宗看了看面前站着的一排人,忍不住又揉了揉自己越肿越高的半边脸。
他虽然看着面前的人,脑子里却一直想着之前在云计狗肉铺子里跟那个变态女子打的那一架。
从演武院出来之后,他就从来没有被揍的这么痛快过。
要知道即使是演武院里,当初那一批学员中能揍他的也不超过三个人。
而这三个人,都是大隋公认的天才中的天才。
他挨揍,是因为他恰巧属于天才那一类。
其实说起来,放眼整个大隋,二十六岁晋入七品境界的屈指可数,就算仔细认真的虑一遍,他也能排进前十。
当然,或许还有很多不出世的天才在某处隐居。
可就是这样骄傲自负的李孝宗,在狗肉铺子里被那个霸气女人揍成了猪头。
他仔细想了想,应该是自己先出的拳,他本意是想一拳把云计铺子里那个柜子震碎,让那女子知趣也就罢了。
可正因为他打碎了云计的家具,所以招惹来那女子狂风暴雨般的一顿狠揍。
竟然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说这要是传回帝都,还不被那三个人笑死?
“李将军,你怎么在这?”
看着李孝宗摇头苦笑,吴陪胜忍不住脸色一寒:“刚才明明响起了号角声,咱家也看到大营里的士兵集结然后分了一半人马出来,为什么咱家才走到半路,那些士兵就又都回去了?刚才咱家接到消息,那个蒙元帝国的细作方解要从西门逃走。
你不去拦截,站在这里做什么?”
李孝宗摇了摇头道:“方解是大隋樊固边军中出类拔萃的士兵,自参军之后大大小小的功劳立下二十一件,按照大隋皇帝陛下定下的规矩,凡士兵立功超过二十次者,无论年纪大小,无论出身,皆可参加演武院考试。
我已经准备开据一份证明,推荐方解赴长安参加今年的演武院招生考试。”
“你说什么?!”
吴陪胜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伸出手指着李孝宗的脸怒道:“蒙元帝国的奸细,怎么又变成了有功之士?!”
“在半个时辰之前,他确实是蒙元帝国派进我樊固城的奸细,人人得而诛之。
但半个时辰之后,他就是我大隋边军的有功之士。”
“给咱家一个理由!”
吴陪胜寒着脸,却压着怒火说道。
“理由很简单啊。”
李孝宗不以为耻的指了指自己的脸,极认真地说道:“就在不久之前,方解的一个朋友狠狠地打了我一顿。
然后她去救方解,估摸着现在你派去的人手已经被料理干净了。
方解好好的,我又打不过他的朋友,所以他不能是奸细,只能是功臣。”
“慕三!”
吴陪胜冷冷的吩咐道:“带上人去西门看看,咱家倒是想瞧瞧,这小小的一座樊固城里,到底藏着多少神仙!”
“樊固城里没有神仙。”
李孝宗笑了笑说道:“这里很小,长不过三里半,宽不过三里。
边军士兵八百,百姓两千两百六十一人。
没有一个神仙藏在这里,都是人……但不可否认,越是你觉着不起眼的地方,越是有些世外高人喜欢隐居在这。”
吴陪胜哼了一声,没有搭理李孝宗:“幕三,你去吧。
这里没有事,咱家最不信的,就是李将军敢对咱家做什么。
现在抓不抓蒙元帝国的奸细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慕大和慕二或许折在这里了。
你们大理寺丢的起这个人,咱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喏!”
慕三应了一声,带着十几个大理寺的官差往西门方向冲了过去。
李孝宗根本没打算拦着,反而面带着微笑让开路。
一笑,被打肿了的脸就疼。
“咱家现在才知道,原来蒙元帝国派来的奸细不是那个叫方解的不入流的小小边军士兵,倒是你这个大隋从五品的牙将。
今儿做这事,李孝宗……就算咱家想帮你推脱也推脱不过去了,放任贼人杀大隋朝廷命官,就算你在陛下面前再得宠,也难逃一死。”
李孝宗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如果不改变主意,等不到陛下杀我我就死了。
就算必须要死,晚死几天也挺好,不是么?”
吴陪胜冷笑道:“你就笃定的觉着,你能杀的了咱家?别说你没这么想,既然你打算放了方解,又看着慕大慕二被人杀了,那么你就肯定不会放过咱家。”
“既然明知道,公公为什么把慕三放走去了西门?”
李孝宗问。
“因为你杀不了咱家,而且今晚谋逆的,咱家都要杀。”
“怪不得……”
李孝宗叹了口气道:“你就是那个破镜多年的符师吧?藏的真好……怪不得陛下重用你,一个阉人竟然是六品上的符师,这事说出去只怕也没几个人信啊。
我早就知道帝都藏龙卧虎,却现在才知道阉人中也一样藏了一群没鸡巴的虎豹。”
……
吴陪胜缓缓地将自己肩膀上披着的大氅解开,随手丢在雪地上:“李孝宗,你应该知道和符师交手,你没什么胜算。”
李孝宗点了点头:“连普通百姓都知道,同阶交手,武者绝对不是符师的对手……但,你我好像不是同阶,你是六品上,还不到七品。
就算这样我胜算依然不大,但好歹有打赢的机会了。”
“你错了……”
吴陪胜有些难掩得意的笑了笑说道:“六品上……你说的那是三年前的咱家,而不是现在的咱家。
咱家看过兵部的备案,知道你在演武院的时候就已经是六品高手。
这三年在边城磨砺,想来已经突破六品进入七品。
不巧的是……咱家在三年前因为陛下赐了件貂绒马甲,心里一高兴就突破到了七品。”
李孝宗脸色一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才想退?晚了些啊。”
吴陪胜阴测测笑了笑,慢慢的抬起他的右手遥遥指向李孝宗。
他的手很漂亮,修长干净,如果不看样貌只看这一双手的话,多半会被人认作是女人的手。
即便是在女人之中,这双手也算是秀气漂亮的。
指甲修剪得极短,指甲缝隙里看不到一点污垢。
手指修长,手心微厚,看得出来平日里他对这双手极在意,保养的很好。
当他的手举起来的那一刻,李孝宗立刻做了一件事。
逃。
他脚下猛的一点,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十几米外。
他的动作已然极快,而且反应更快。
这让吴陪胜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帝都里现在还有人说,你将来的前程不可预料。
周院长甚至说过,你要是三十岁不死,就有可能成为咱们大隋帝国自立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位总督。
正二品的封疆大吏,风光无限。”
“可惜……周院长说得没错,你活不到三十岁了。”
李孝宗没答话,而是再次朝着远处逃了出去。
他身形一晃之际已经又出去十几米远,动作快的甚至让眼睛都跟不上。
但吴陪胜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横伸在半空中的手屈回四根手指,只留下食指,缓缓地在半空中画下一道符咒。
而这个时候,李孝宗已经在三十几米之外。
就在李孝宗准备第四次点地后撤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了背后的危机。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猛的往前扑倒趴在了雪地上。
三根锋利如槊锋的冰锥,虽然不大,却突兀的出现在他身后,如果不是他躲闪的足够及时,这三根冰锥就会狠狠的刺进他的身体里。
一根后脑,一根脖颈,一根后心。
这便是符师作战的方式,防不胜防。
“你逃不掉的,咱家最擅长的就是写水符。
这天寒地冻的,水结成冰,水符的威力竟然大了不少。
你就算动作再快,还能快得过这铺满了樊固城的积雪?”
吴陪胜得意的笑着,手指画符的速度越来越快。
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多的筷子大小的冰锥出现在李孝宗身体周围。
无论他怎么躲闪,那些冰锥都如影随形。
一个七品的高手,放眼军中也并不多见。
诚如李孝宗自己预料的那样,只要他回到朝廷,用不了多久就会晋为四品鹰扬郎将,前途无量。
可现在这个前途无量的大隋军中未来的新贵,却被同样是七品的符师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哧的一声,终于有一根冰锥刺中了李孝宗。
看似脆弱的冰锥,轻而易举的将他身上的棉服刮破。
一缕血丝从棉服里面缓缓地渗透出来,李孝宗却根本没有时间查看伤势。
就在他身形一顿的片刻,至少三十根冰锥将他团团围住。
“是不是很憋屈?”
吴陪胜微笑着说道:“一个七品高手,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若换做是咱家,咱家一定觉着很憋屈。”
……
李孝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单膝跪在地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在他身上横七竖八的都是伤口,肩膀上还有一根冰锥深深地刺了进去,被他的血液暖着缓缓融化。
他身上的棉袍已经被割的破碎不堪,很多处口子里都隐隐有血迹可见。
吴陪胜缓缓的挥动手指,至少二十根冰锥再次漂浮起来对准了李孝宗:“从你想杀咱家开始,你就犯了个错误。
你是武者,除了近身之外你再无一分可能杀的了咱家。
但你没有抓着机会,你可知为什么?”
他得意地说道:“因为从咱家看到边军士兵退回去,咱家就开始怀疑你,既然怀疑你,怎么能不提防你?”
他冷哼一声:“演武院的天才……不过是像狗一样匍匐在咱家面前大口喘气。
你当留恋这世间空气的味道,因为地狱中的气味估摸着可没这么新鲜。
李孝宗……咱家回京城之后,会对陛下说,你是在抓捕奸细的时候力战而死的。
这样对你对咱家,对你们陇右李家,都好。”
“多谢。”
李孝宗郑重地说了两个字。
“哈哈!
你竟然还能说出多谢这两个字,是谢咱家帮你保留颜面?”
李孝宗摇了摇头,缓缓地站直了身子:“是多谢你这么得意,所以才会露出来这么多破绽。”
吴陪胜一惊,手指刚要有动作后脑上猛地一痛。
紧跟着一根冰锥从他的前额刺了出来,露出来寸许长短。
吴陪胜不可思议的看向李孝宗,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随着他倒地,李孝宗身边漂浮着的冰锥尽数落地。
李孝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缓步走到吴陪胜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根冰锥随即有些满意的笑了笑。
“你既然知道我是演武院的天才,那就应该知道天才总是想多学会些东西。
被那三个家伙在演武院压了我三年,若是再不练些本事,回去之后怎么压回去?但我修炼符术毕竟才不过三年,不能如你这样如臂使指般流畅,所以总是需要世间来准备,你若不得意,我怎么骗得过你?怎么杀得了你?你或许不知道为什么当年我自请来樊固,因为这里太偏僻,没人知道我能修炼符术……回去之后,那三个家伙难道不会大吃一惊?”
“噢……不对。”
李孝宗微笑着说道:“其实,我只是想试试我的符术管不管用,就算符术不灵光,你也杀不了我。
至于我这一身的伤……我总得为以后积累些经验,万一遇到更厉害的符师怎么办,对不?符师太少了,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我自然得多玩会。”
他从袖口里丢出一支短小轻便的连弩,然后拍了拍吴陪胜死不瞑目的脸:“不做至少两手准备的,都是蠢材。”
恰在此时,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孝宗起身回头去看,便看到那个穿着极土气的碎花蓝布棉袄的女子,一只手攥着慕三的脚腕缓步朝着自己走过来,冷冰冰的慕三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就好像死狗一样被那女子拖拽着,在雪地上留下一道痕迹。
第0021章哪家的美姐姐?
“你真不该在我面前露出符术的手段来。”
老板娘杜红线随手把慕三的尸体丢出去,那尸体横着飞出去拦腰撞在路边的一棵树上。
他的后腰撞在树干上,身子立刻往后弯了过去。
咔嚓一声,脑袋竟然撞到了自己屁股。
这样高难度的事,除了专门练习柔术的人能做到,就只剩下死人能行了。
杜红线貌似不在意的看了一眼李孝宗,拍打了拍打身上沾染上的雪沫子。
“我就不信在樊固这三年我瞒得住你。”
李孝宗摊了摊肩膀,回头看了一眼吴陪胜的尸体后有些无奈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这个家伙可是御书房秉笔太监,皇帝陛下甚是宠信的一个阉人。
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宫外,都有着极重的分量。
他死在了樊固,我要是想不出一个好的借口来,难保不会被拿回长安城问斩。”
“如果皇帝舍得杀你,才是白痴。”
杜红线瞪了他一眼:“吴陪胜已经死了无可挽回,难道因为一个死人,大隋的皇帝陛下会再赔上一个七品符武双修的天才?真要是能干出这事,那他怎么可能从七个皇子中脱颖而出得到皇位?”
“你好像对朝廷的事很了解。”
李孝宗皱了皱眉头问道。
“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我在帝都生活的时间,只怕比你还要长些。”
杜红线看了看吴陪胜的尸体问道:“你现在只能驱使一根冰锥?”
“是。”
李孝宗点了点头。
“真应该趁着现在你还没成大器就杀了你。”
杜红线认真地说道。
“但你好像不打算杀我。”
李孝宗有些无赖的摊了摊手。
“大隋修炼一道的天才实在太少了,你死了,委实可惜。
我就当为大隋的皇帝陛下做点好事,也为咱们大隋百姓做点好事。
能看到日后或许再多一个九品高手,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所以你应该为自己庆幸,庆幸老天给了你这么好的天分。”
杜红线想了想后说道:“不过……我要问一些问题,如果你不如实回答我,我就再打你一次,这次绝不会手下留情。”
“你问。”
李孝宗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从身上找出伤药,在伤的最重的肩膀上洒上药粉,然后撕下来一条衣襟包裹。
杜红线问道:“如果今日我不出现,方解就死了。
然后还会被按上一个乱七八糟的罪名,死都死的不得安宁。
尸体或是随意埋了,或是丢弃在城外喂了狼乳山上的山狗野狼对不对?”
“非常对!”
李孝宗认真地说道:“如果你不出现,我怎么可能白痴到平白无故去杀一个皇帝眼前的红人?还有大理寺和兵部加在一起超过三十个官差?你以为我在樊固一手遮天,随便怎么杀人都没有顾忌?如果我这有这个地位,我还跑樊固来受罪三年做什么。”
“大营里因为陷害方解,是不是还死了不少人?”
杜红线又问。
“二十五个。”
李孝宗如实回答。
“你打算怎么办?”
她再问。
“大隋天佑五年,钦差御书房秉笔太监吴陪胜率领大理寺和兵部三十六人到达樊固巡查,在樊固城外二十六里遭遇潜入大隋境内的蒙元帝国骑兵袭击。
本将军得到消息带上八百精兵赶去救援,去的时候钦差已经战死,杀死钦差的是一位八品上实力的强者。
本将军虽然自知不敌,但还是带兵追击。
负伤三十二处,损兵数十,却依然没能为钦差报仇。”
他顿了一下说道:“当然,我会上一份言辞恳切的请罪折子。
请求陛下再派贤能驻守樊固,我自愿以命抵命为钦差之死恕罪。
不过临死之前也不能忘了为帝国选拔贤才,帝国樊固边军斥候队副方解,作战勇敢,立战功二十一次,尤其是在追击蒙元帝国骑兵时,奋勇杀敌,诛杀敌骑兵六人,负伤多处。
按照大隋皇帝陛下立下的规矩,本将军举荐方解入演武院参加考试。”
说完之后他问杜红线:“够不够?”
“皇帝会信?”
杜红线问。
李孝宗笑了笑说道:“诚如你说的那样,陛下不信也会选择去信,为了一个死了的阉人,再赔上一个前途无量的军中新锐将领,这样赔本的买卖你不会做,大隋的皇帝陛下自然更不会做。
责罚是必然的,但绝不至于伤筋动骨。
毕竟我是陇右李家的人,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若是再上一份奏折,确认我所说的都是实情,那我还能有什么事?”
“你不怕挑起蒙元和大隋的战争?”
李孝宗笑了笑反问:“说不得陛下就等着这么个借口和蒙元开战呢,不过扯皮就要扯上最少一年。
到时候朝廷里那些老臣必然阻拦,最多也就派人杀过去屠几个小部落罢了。
至于蒙元那边……要是想打,还至于等到今天?”
“如果你不是大隋的人……”
杜红线转身就走,声音逐渐消散在夜色中:“我早已经把你砸碎成肉泥……厚葬那些枉死的士兵,每个人家中多发抚恤,若做不到,我还会来杀你。”
“这不是问题。”
李孝宗看着杜红线的背影说道,只是眼神见那一抹阴霾一闪即逝。
……
红袖招。
小丁点看了一眼瘫软在床上的方解,有些生气地说道:“明知道自己不能打,还偏偏学人出去打架。
我听说在西门死了好多人,也就是你运气好才能被骆爷救回来。
息大娘也是,找谁不行,非得让我来给你擦伤药!”
方解一边笑一边费力的将自己身上的衣衫解开:“还不是知道我对你早就暗生情愫?息大娘这是在成全咱们,你怎么这么不知情?”
“去死!”
小丁点狠狠地在方解胸口上捶了一拳,方解吃痛哎呦喊了一声。
他身子一软,竟是往后倒下去不动弹了。
小丁点白了他一眼说道:“别装死,就会这样骗我。
你就不能不拿这事开玩笑?我可是个正经女孩……方解,你起来!”
她伸手去拉,却哪里拉的动。
仔细看时,见方解竟是真的昏迷了过去。
小丁点吓得脸色大变,连忙起身往外跑去喊人。
息大娘的房间在红袖楼二层最里面,这是一个三间连在一起的大房间。
屋子里布置的古色古香,暖炉烧得很旺,和外面的温度天差地别。
为了让屋子里的烟气味没那么重所以点了檀香,这种东西普通人家可用不起。
冬天屋子里干燥,所以屋子里还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换三盆热水。
水汽飘起来,就不会觉着嗓子里鼻子里干的难受。
这屋子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靠墙的那个大大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类书籍。
经史典籍,琴谱画册应有尽有。
书桌上放着的是最名贵的黄州沉泥砚,纸是德州七滤宣纸。
仅仅是这屋子里的布置,折换成钱就足够整个樊固城的百姓生活一段日子的。
穿了一身淡紫色雍容长裙的息大娘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沐小腰,又看了看一直嘿嘿傻笑的老瘸子。
“骆爷,恭喜。”
她微笑着说道。
老瘸子使劲点了点头道:“若是以往息大娘说恭喜,老瘸子可不敢当。
但今天这事确实值得恭喜,老瘸子就受了。
一辈子了,我寻寻觅觅寻了几十年,这才找到一个传人,总算临死前没带着遗憾。”
“怎么会,诸事上天早有安排,以前没遇到,是因为缘分不到。”
息大娘肖将视线转向沐小腰,微笑着问道:“你可愿意留在红袖招?既然是骆爷的徒儿,我自然也不能把你当一般姑娘看待。
这样,我也收你做个义妹,以后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和烛芯亲近。
骆爷辈分高,我认你做妹妹倒是还占了你的便宜。”
“我留不留,看方解留不留。”
沐小腰有些紧张,不知道为什么,坐在息大娘对面,比她面对那个霸气的老板娘,面对老瘸子还要不适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息大娘看似随和却仿佛站在山巅看人的气势,还是因为这屋子里太暖和。
“哦?”
息大娘似乎有些感兴趣,忍不住问道:“你和方解什么关系?”
“不能说。”
“你们从何处来的?”
“不能说。”
“你和你的同伴为什么要藏于暗处?”
“不能说。”
息大娘问了三个问题,沐小腰说了三个不能说。
怕息大娘不高兴,老瘸子连忙岔开话题道:“这丫头第一次见您,难免紧张。”
息大娘笑着摇了摇头道:“不错,不能说便是不能说。
若是想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来骗我,还不如这般直截了当。
骆爷……这个徒弟中意?”
“中意!”
老瘸子使劲点头道。
“可方解是要去长安城演武院参加入试的,方解若走,她必然也跟着。”
老瘸子脸色一变,讪讪的笑了笑道:“我再劝劝……我再劝劝,她既然是徒儿,徒儿自然要听师父的话,不遵师命可怎么行。”
“劝不动的。”
息大娘站起来,亲自为沐小腰倒了一杯茶:“我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劝不动,索性不要再劝什么。”
“多谢!”
沐小腰抱拳道:“若是因为拜师就必须留在红袖招,那我便不能拜师。
我与方解不可分开,我们三人,都不可分开。”
息大娘问:“为什么是方解在哪儿你便在哪儿,而不是你在哪儿,方解就在哪儿?”
“因为他是方解,我是沐小腰。”
回答的理直气壮,没道理却偏偏说的很有道理。
……
小丁点见方解真的昏了过去,吓得连忙往外跑去寻人帮忙,出门跑得太急,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她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将倒时被一只纤纤玉手拉住。
“总这么毛毛躁躁,也不怕摔了。”
拉着小丁点的女子像是责备,其实语气中满是怜惜。
她穿了一件雪白长裙,腰身处收的恰到好处,看起来竟是比起沐小腰也不逊色。
只是她身材比起沐小腰来更加完美,腿,腰身,上身,脖颈,比例完美无缺。
无论她身上任何一处,都是添一份则肥减一分则瘦,找不到一点瑕疵。
她赤着脚走路,偏偏那一双脚儿美的令人迷醉。
只看那一只玉手,便会令人挪不开眼神。
这手也如她身材一般,怎么看怎么舒服,总觉得无法再美一些,也不能有一丝改变。
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线,红线上绑着一个青铜的小鱼。
不止是手腕,脚腕上也有。
白皙的皮肤,纤手皓足,配上那一根红绳,这简单至极的饰品却勾勒出一幅无暇画卷。
“小姐……方解……方解要死了。”
“方解?是谁?”
“是这楼子的东主,受了伤……”
“我去看看,你莫心急。”
就在她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昏迷中的方解却猛地坐了起来。
抽了抽鼻子,喃喃道:“好香……这味道,是哪家的美姐姐?”
说完这一句,他又软倒了下去。
第0022章好大志气
方解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入夜,迷迷糊糊中总觉得自己与一个绝色佳人在梦中相会过,可是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根本记不起来那女子什么模样,隐隐间只还有一点印象,那就是这女子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味。
沐小腰身上也有异香,但方解肯定自己在梦中恨不得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只求说几句话的女子绝不是她。
因为梦中那女子的气质,与沐小腰完全不同。
费力的抬起手想揉揉皱巴巴的眉头,一动就忍不住疼的呻吟了一声。
“你这声音还挺销魂。”
坐在他床边的大犬嘿嘿笑着说了一句,让不远处站着的小丁点羞红了脸。
她啐了一下骂道方解身边的人果然都好不要脸,然后扭着还不算太圆润挺翘的屁股一颠一颠跑了。
大犬哈哈大笑道小美人果然有小美人的迷人之处,那小屁股扭的真他娘的带劲儿。
方解呸了一口说道:“你都这把年纪了还为老不尊,难怪找不到个愿意跟你的娘们儿传宗接代。”
大犬极认真的解释说我们修行之人看淡世间一切,即便是流连花园也追求的是片叶不沾身的至高境界。
见一个爱一个可以,那是风流本色。
见一个上一个的,那是畜生。
我境界虽然不高但好歹是五品高手,随便放出去话难道还少的了娇妻美妾投怀送抱?想当年二十几岁的时候老子走路都是四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抬着,一路撒花而行,人称玉面公子,走到哪里不都是女人无穷无尽的尖叫欢呼。
一个个那样子就跟二八月的猫咪似的,就差扑上来抱在怀里可劲的疼。
方解说是啊,那得花多少银子给人家做出场费。
大犬白了他一眼,索性打量起这屋子里墙壁上挂着的几幅山水。
“不错不错,笔锋由浓转淡恰到好处,但笔法细腻,看起来倒像是出自个女子之手,而又不失大气,已经登堂入室,颇具大家风范了。”
方解想坐起来心口疼的却厉害,徒劳的挣扎了几下又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你有看着那几幅山水胡说八道的时间,能不能跟我说说我到底伤的重不重?”
“不重。”
大犬连头都没回。
“可我为什么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为什么坐都坐不起来?”
“肋骨断了四根,脊椎也有些伤势能坐起来才怪。
挨揍的那天你站起来就走我也以为你没受什么伤,谁知道原来是你硬扛着,不过说起来你能扛住真不容易,要是换了我说不定爬都爬不动。
你也别担心,一心想收沐小腰做徒弟那个老瘸子在医术上看来也有不俗的见识,救你……他说没问题。”
“他说?”
方解苦笑一声:“大犬啊,第一次发现原来你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一个人。”
大犬刚要说什么,老瘸子拎着那个两颗人头大的酒葫芦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方解淡淡地说了一句醒了就好,在椅子上坐下来喝了一口酒:“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劝劝沐小腰,她的潜质确实万中无一,老瘸子我一辈子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的苗子,不教她我余生都不会好过。
这几日她不应允,喝西北烧都没了味道……”
“求人也得有个求人的诚意吧?”
方解撇了撇嘴说道:“你先把我身上的伤势医好,我再去劝她。”
“你身上的伤势根本医不好,还费这个力气做什么?”
老瘸子笑了笑说道:“再说,你瘫痪在床走不了,就只能留在红袖招,你不走,沐小腰也不走,我何必要救你?”
方解叹了口气道:“世外高人是不是都跟你似的说话这么不要脸?”
老瘸子瞪了他一眼道:“我只找传人,你死不死好不好我有什么关系?世界上那么多人受伤死去,我一个一个去救还有喝酒睡觉的时间么?救苦救难那是佛宗宣扬的事,跟老瘸子一根毛的关系都没有。
就算佛宗不管,还有朝廷。”
“骆爷,别吓他了。”
恰在这个时候,换了一身富贵气十足淡金色衣衫的息大娘缓步走了进来,看着方解笑了笑说道:“你运气好,前阵子是不是吃了一粒小金丹?那是天下最金贵的丹药,也不知道他怎么看你顺眼,就赐了你一粒。”
“小金丹?”
方解不解。
“小金丹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效,莫说你只是断了几根肋骨,伤了脊椎,便是内脏尽碎,一粒小金丹也能让你恢复如初。”
息大娘微笑道:“他和我是一家人,小金丹既然是他给你的,也就是我给你的,那小金丹价值万金……便是普通富家倾尽家产也未见得求的来。
算是你欠我的,什么时候你还清了欠下的这万金,你再走。”
方解舒了一口气,随即叹道:“我不走,沐小腰便走不了是吧?你看看,同样的事从人家嘴里说出来才更阴险,而且还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老瘸子比起息大家你来……真差出几条街去。”
“但我一定要走。”
“为什么?”
“我要去长安。”
“那好……”
息大娘淡然道:“红袖招也去长安。”
老瘸子脸色一变,忍不住鼻子一酸:“息大家……多谢。”
息大娘摆了摆手笑道:“骆爷你守了红袖招十年,就当我还您老一二分的恩情。
不用再说什么了,长安总是也要走一趟的。
若他回不来,我还要去求先生。”
……
短短三日,连方解自己都想不到伤势竟然好的这么快。
人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他还伤了最要紧的脊椎,三天,竟是能下床自己走路。
这一颗小金丹的妙用,果然让人大为赞叹。
反正红袖招也要去长安,被息大娘称为骆爷的老瘸子必然是抓着沐小腰不放的,既然如此,有他这样一个变态高手沿途护着方解自然不会耍性格带上大犬两个人万里迢迢危险重重的走。
有骨气是好事,但什么时候都装作骨气硬在方解看来和傻逼无异。
红袖招要离开樊固的消息一传出去,顿时在小小边城里激起一股滔天大浪。
这两年来红袖招为樊固带来了多少财富谁也算不清楚,只说樊固城百姓已经习惯了红袖招里那些天仙般女子们的存在,冷不丁听说红袖招要走难免都会不舍。
就连背地里没少骂那些女子狐媚子的大婶们小媳妇们都觉得心里难受,空落落的不舒服。
因为樊固城里有三楼,红袖招,金元坊,客胜居。
所以樊固百姓的日子这两年过的极好,每家不但有余粮有余钱,年底的分红总是让人格外欢喜。
这个鬼地方一年有半年冷的拿不出手,若没有这三座楼子,哪里这么容易过上舒服日子?
所以人们一听说红袖招要走,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去找方解。
让方解央求红袖招的息大娘回心转意,哪怕分红再减几成也没关系。
毕竟草原上那些蛮子出手最豪阔的地方还是要数红袖招,其次才是金元坊。
飞了金凤凰,梧桐枝和枯草没什么区别。
可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方解竟然也好几天没见踪迹了。
后来打探才知道,方解积累军功二十一件,已经足够得到兵部的批准参加帝都演武院的考试。
也正是因为方解要走,所以红袖招也要搬到帝都去。
人们更加惊讶震撼起来,没了方解的樊固城,似乎不仅仅是少了钱少了乐趣,还少了一个以往忽视现在才惊醒不舍的主心骨。
连着好几天,金元坊外都是聚集起来想见方解的乡亲。
可一向好脾气的方解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就这般的铁石心肠,关起门来谁也不见。
便是平日里和他关系极好的何婶几个老街坊上门央求,金元坊的保镖护院也不肯打开房门。
有人忽然想到去求边军牙将李孝宗,可人们到了将军府的时候才发现将军府竟然也关闭了大门。
和守门的军卒打听,原来前几天京城里来的钦差被蒙元帝国渗透进来的骑兵围杀,李将军有失职之罪,所以把自己关在将军府里,等候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和朝廷的处置。
顷刻间,百姓们觉着樊固城的城墙都不是如以往那样坚不可摧了。
没了李孝宗,没了方解,没了红袖招……樊固,还是樊固吗?
百姓们惶恐起来,甚至忘了自己最初来求李孝宗的初衷是怕红袖招和方解走了之后,樊固城会少很多收入。
而此时,就在李孝宗的将军府里。
如今在樊固百姓风口浪尖上的两个人平静的面对面坐着,喝茶,谈话,好像关系比以前还要好了似的。
屋子里的火炉依然烧的那么旺,杯子里的茶依然是就连山东道总督袁崇武都极难喝道的江南尚品好茶。
茶是大隋的行商不远万里运来的,虽然新茶到了樊固也已经不新,可味道却没散掉多少,这样的好茶是草原上那些部族首领们不惜花大价钱也要买了去彰显身份用的。
用方解的话说就是花钱装逼,据说还有个小部族的王子拿江南好茶泡水洗脚以表示自己富有,后来却被他老子打成残废的例子。
一壶莲心,就算是在帝都也要卖到百十两银子。
茶也分九品,这莲心便是上九品的好茶。
一斤莲心,细细数来最少也要有一万两千嫩芽。
少于这个数字,便算不得上九品也叫不得莲心这个名字,而是其次的碧芽。
据说当年帝都豪阔吴一道喝过一万六千芽的莲心,那一壶茶就要三千金。
吴一道,据说其富有可以买下大隋一道山河。
据说坚固之名天下第一的帝都城墙,有一整面是吴一道出钱重新修缮的。
也正是因为这大功劳,当今皇帝封其为散金候,可免三次除谋逆之外的死罪。
人们却一直不解为什么修修城墙,功劳竟然比开疆拓土的将军还要大?
“你去兵部的举荐信,我已经写好。”
李孝宗把桌案上放着的一份用过印的纸张往方解面前推了推:“祝你在演武院考试一鸣惊人,不要丢了咱们樊固城的脸面。
你是樊固城自建成以来第一个有资格参加演武院考试的人,几十年才出一个殊为不易,别灰溜溜的回来,让人看不起你没什么,别捎带着看不起樊固这三里半水土。”
“这话不怎么好听。”
方解笑了笑,将举荐信收好:“这是我用性命换来的机会,自然会珍惜。
至于丢没丢樊固城的脸面,将军大人,你觉得你还能替樊固城百姓说这句话么?”
“你以前很好,圆润机灵。
现在这话语太锋利了些……樊固不比帝都,到了长安之后还是要谨慎小心些好,有时候一句无心之失的话就能得罪权贵,死都不知因何而死。”
“得罪权贵哪里需要说话?您也太看不起权贵了。”
方解笑了笑,站起来准备告辞。
“希望日后还能见面。”
李孝宗站起来抱了抱拳:“我还要在这里等着济北郡,右骁卫和朝廷派来的调查官员,所以不能送你。
按照道理来说,总是要送出三十里才对的。
终究是相识一场,你也不会怪我失礼。”
方解哈哈大笑,回头看了李孝宗一眼道:“三十里外有一座亭子,不知道将军还记得否?”
“放鹰亭,那亭子百年历史了,是大隋太祖皇帝得了一只通体雪白极金贵的海东青,却将其放飞予其自由的地方,据说之后二十年,年年都能看到那白色猛禽回这里盘旋一阵,颇神异,一直到太祖驾崩之后才不见它再来。
那亭子归樊固城管,年年都要派人维护修缮,我自然记得。”
方解转身就走,没再说一句话。
李孝宗看着方解的背影叹了口气,忍不住喃喃了一句:“少年郎,好大志气。”
第0023章废物中出类拔萃废物
方解没有听到李孝宗那句喃喃自语,也懒得猜测李孝宗从那三十里外的放鹰亭想到些什么。
说起来很奇怪,他心里对李孝宗竟是没有多少恨意。
虽然如果不是运气好,自己前几日夜里就死在了李孝宗的算计下。
不是一直以来追杀他的那些人,而是李孝宗为了自保而下的杀手。
如果方解现在有九品实力,会毫不犹豫的把李孝宗揍成一摊烂泥。
就好像在云计铺子里,杜红线毫不犹豫的把李孝宗揍成猪头一样。
从将军府的后门悄悄出来,方解依然还能听到将军府前门外聚集着的人群请愿的呼喊声。
这让他心里有些感动,虽然这三年来在樊固做的事都是出于自私之心,可毕竟也让樊固城两千多百姓得了实惠,人心不都是冷漠,有时候也会觉着心窝子里暖烘烘。
他本意是不想去和百姓们说些什么,悄悄的离开,正如当年悄悄的进城。
可是从将军府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想着如果就这样走了是不是有些心狠?就算那些乡亲们只是惋惜于今后没了一棵大大的摇钱树,但那份挽留之心还是情真意切。
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大犬百无聊赖的蹲在地上在残雪上作画。
整日猫在红袖招里的老瘸子就坐在马车上一口一口喝酒,表情陶醉,就好像那葫芦里最廉价的西北烧是天宫里的琼瑶佳酿。
方解走过去的时候,大犬恰好画完。
他将手里的木棍随便丢在一边,看着雪地上的图案脸色稍带得意。
要知道在雪地上作画要想画出意境极难,毕竟随便怎么画线条都会很粗。
可大犬画的这幅画意境却很足,方解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叫了一声好……淫荡。
这个好像不喜女色的猥琐家伙,在地上画了一副裸女图。
“淫荡之人自然看到的全是淫荡。”
大犬有些不满地说道:“处子之身,最纯洁。
天降白雪,最纯洁。
我在纯洁的雪地上做纯洁的画,心中也是一片纯洁,为什么在你眼里就是淫荡?你已经被世间的污浊蒙住了眼睛,所以你看不到这世界的干净。”
方解一怔,不可思议的看了大犬一眼:“你自从进了红袖招之后,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看来你这样的人,还是关起来的好。”
老瘸子冷哼一声道:“我没工夫陪着你们两个在这里胡说八道,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先走。”
方解对老瘸子绝对是另一个态度,撅屁股上了马车嬉皮笑脸道:“老爷子,息大家称呼您为骆爷,那我也攀个亲,也称您一声骆爷。”
“有话说有屁放!”
噗!
一声轻响。
老瘸子瞪圆了眼睛看着方解,随即使劲往马车里缩了缩身子:“你这小子跟我套近乎,就为了放这个屁?”
“这是巧合,真的是巧合。”
方解尴尬的笑了笑,把马车撩开一条缝隙放了放味道:“今儿一早吃的有些撑了,在将军府里和李孝宗拼气势,自然不能轻易把屁放出去是吧,一直忍着,出了门就怎么也忍不住了。
人总得争一口气不是?”
“这话倒是说的顺耳,年轻人输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输了志气。”
老瘸子难得对方解笑了笑,递给方解自己的酒葫芦:“要不要喝一口?”
方解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酒葫芦接过来,费力的举起沉重的葫芦灌了一大口。
那酒一入喉,就好像一团火直接烧下去似的。
他咧了咧嘴,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
老瘸子点了点头,看方解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这酒怎么这么辣?”
方解呼呼地吹着气,嘴里有风才好受些。
“樊固城里卖的西北烧不够地道,味道淡了些,所以我在里面泡了不少辣椒和火烈草根,这样喝下去才过瘾。
你不知底细就这么往下灌,没吐出来就算不错。
不过你小子这性情倒是直率,对我的胃口。”
方解伸手跟赶车的大犬要了水壶,一口气喝了大半壶才觉着好受了点:“骆爷,这火烈草根是什么东西。”
“火烈草,却生长在塞北极寒之地,也就是北辽人所在的十万大山,这极寒之地的东西,性子却极热,熬汤下酒都是好东西,北辽男人最喜欢用这东西泡酒喝,喝一口,身子顿时就暖和起来。
北辽地十万大山,和樊固比起来,那里才是真正的寒冷到了极处,十万大山上的百年树才一人多高,上千年的树勉强成材,你想想就知道有多冷。”
“这火烈草,是北辽地的男人们不可或缺的东西。”
“女人们不用?”
“不用。”
“为什么?”
“这东西最大的好处不是驱寒。”
老瘸子嘿嘿笑了笑,露出一嘴的黄牙:“是壮阳!”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不知道说啥。
这老爷子看起来最少也有六十几岁年纪,想不到还有这嗜好……
……
回红袖招,同样没敢走前门。
前面围着的百姓一点也不比将军府门外少,樊固城里的百姓几乎都出来了,除了不能走动的老人孩子之外,在金元坊,红袖楼,将军府门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离着还有很远,老瘸子似乎有些不耐烦。
随手提了方解的腰带从马车里跃出去,方解只觉得一阵烈风迎面而来,再睁眼已经进了红袖招后院。
这后院并不大,也没办法种花养草,倒是息大娘特意吩咐过院子里的雪不要动,只扫出来道路。
看起来倒是素净的很,因为天冷,这雪只怕一个月也不一定能化尽。
老瘸子轻车熟路,带着方解一直往前面走。
经过一个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声音很轻的诵读,声音虽轻但极悦耳,方解侧着耳朵听了听,却听不清读的是什么。
老瘸子笑了笑说这是息姑娘的闺房,你在门口这么鬼鬼祟祟小心被她打。
方解说人都知道息姑娘温婉如水,怎么可能打人?
这话才说完,从开着的窗子里飞出来一颗小石子,方解还没来得及笑说石子偏的太厉害,从窗子里飞出来怎么可能打到门口的人。
那小石子却撞在走廊的柱子上,反弹之后正中方解的脑门。
也不知道是他运气差,还是这石子出手竟然算计的这般精准。
打在额头上,方解疼的哎呦一声立刻蹲了下去。
老瘸子嘿嘿笑了笑,自顾自往前走了。
方解不敢再待下去,连忙追上老瘸子的步伐。
“息姑娘倒是好手段。”
方解揉着脑门懊恼道:“不偏不倚,正中眉心。”
老瘸子笑道:“自从红袖招到了樊固城,也不知道有多少登徒子打算偷偷瞧一眼息姑娘的模样。
爬墙者,老瘸子要是出手来一个自然打半死一个,可息姑娘仁慈,只是以这投石的法子来一个赶跑一个。”
方解忍不住拍了一个极响亮的马屁:“果然是菩萨心。”
这句话才说完,从息烛芯的房间窗口里又飞出一颗石子,这次不用弹射,直接打在方解的小腿弯处,方解哎呀一声,忍不住疼的单膝跪了下去。
老瘸子伸手拉了他一把,叹了口气道:“刚要提醒你,还是慢了些。
若不是息姑娘认识你,只怕这枚石子打的就不是你腿了……她最是讨厌西域大雪山佛宗,你说她有什么菩萨心,这不是自己讨打?”
方解揉着小腿一瘸一拐地走路:“谨记谨记。”
老瘸子笑着摇了摇头,一边走一边说道:“红袖招其实没什么大的规矩,只需记住两件事就好。”
“什么?”
“第一,在息大家和息姑娘面前,最好别提佛宗。
第二,息大娘是红袖招的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能违背。
但谁都知道息大娘最疼爱的是息姑娘,所以这第二条还要加上一句……除了息姑娘外。”
“我怎么有种卖身为奴的感觉?”
方解自嘲笑道。
“不不不……”
老瘸子认真解释道:“卖身为奴,那是没办法自己给自己赎身的。
你不一样,还清了那万金没人拦着你。
你就是不想走,只怕息大家也会让人拿棍子打出去。”
“我怎么觉着这么委屈?”
方解皱眉道:“就好像有人塞进我怀里一张银票,然后就成了我的债主?这银子又不是我要借的,怎么就成了欠债的?”
他走在前面,方解走在后面。
一老一小,两个瘸子。
……
“既然已经打算走了,那就不要耽搁……虽然咱们不急,但方解既然是要赶去演武院的,就不能误了考试的时辰。
樊固城几十年没出一个有资格考演武院的人,难得。
这几天下面人已经在收拾东西,最迟后日就能动身。
毕竟红袖招里多是女子,护卫上的事也不能让骆爷一个人扛了……方解,你既然留下,就得负些责任。”
息大娘即便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也带着一身的富贵气。
“不一定考的上……不过沿途我自然会尽心,能做什么做什么就是。”
方解客气了一句。
“不一定?”
听到他这话,息大娘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变。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不悦地说道:“既然是要去考的,怎么能这般的没有信心?如果你连能进演武院的信心都没有,那又何必去考?生为男人,自然要有胆魄担当。
你这样说是因为你心有畏惧,尚且没战就已经怯了,看着让人气愤!”
“呃……”
方解尴尬的笑了笑:“息大家教训的是,我努力就是了。”
“你或是不爱听,我还是要说,演武院虽然大门关的严,但自从大隋太祖皇帝命人筹建了这院子以来,有不少身世比你还要不如的人进了那院子,出来之后便成为一代人杰。
太宗建武十一年,演武院出了一个九门功课全都得了优异的奇才,结业之后被太宗皇帝直接封为鹰扬郎将,驻军西北。
自领兵之日起大大小小打了三百余战,未尝败绩。
此人也是寒门出身,还是个孤儿,可他却建造了一个属于他的家族!”
“您说的,是李啸?”
“没错,陇右李家,与朝廷其他世家不同,因为这个家族形成的时间还太短。
幸好李家后来又出了几个惊采绝艳的人物,不然说不得也就被其他世家压下去灰飞烟灭了。
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的父亲,让李家正式成为一流世家。
短短不足百年,李家就有这样的成就……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大隋有演武院。”
息大娘认真道:“没有演武院,李啸就是路边冻死的一具枯骨!
我知道你很聪明,应该能懂我的意思。”
坐在一边喝酒的老瘸子微微皱眉,忍不住看了息大娘一眼。
息大娘似乎是感觉到了,对老瘸子微微颔首。
等方解离开之后,老瘸子还是忍不住问道:“您似乎对方解格外的看重?”
“他本就不是凡夫俗子,想看轻了都难……所以我才会多嘴几句,最近或是太闷……许久不做这点拨年轻人的事,想想也有趣。”
“不是凡夫俗子,确实啊,毫无修行潜质连小金丹都改变不了的修行废物,即便是放在废物里也是出类拔萃。”
老瘸子笑了笑,起身离开。
息大娘看着老瘸子离去的背影微微笑了笑,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打。
她眉宇间隐隐有些得意,似乎是得意于发现了什么而别人没有发现。
第0024章如何?不如何!
当太阳爬过樊固的城墙将阳光洒进这小城的时候,早起出门的人们都被眼前看到的场面震撼的无以复加。
不多时,消息传开,樊固城所有百姓,包括老弱妇孺全都涌到了最宽阔的正街上,看着面前出现的东西唏嘘不已。
大街上一字排开上百张桌子,上面摆满了酒碗。
没有菜,只有酒。
除了樊固边军牙将李孝宗之外,樊固城七百多名边军士兵全都在这里了。
这一天的这个时候,樊固城的城墙上面看不到一个士兵来回巡视。
三千多个酒碗在桌子上密密麻麻的摆着,每个碗里都倒满了酒。
樊固城里四个酒肆,六家客栈,大大小小十几个酒楼,老板伙计厨子学徒,还有金元坊的所有杂役护院忙活了一整夜,几乎搬空了存酒全都运到了大街上。
这七百多名边军本想帮忙,可这些乡亲们硬是没让,而是让他们坐在桌子边休息。
两千多人全都聚集在正街上,看着面前长龙一样摆好的桌案心里忽然都有些不是滋味。
那守护了樊固城多年的边军士兵们,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在桌子旁边落座。
就连今天安排这一切的方解都在一边站着,看着那些边军士兵们脸有愧色。
“方解!
你真的要走?!”
有人忍不住问。
方解摆了摆手,没回答。
他端起一碗酒,缓缓的跪倒下来洒在地上:“这碗酒敬给那天晚上不幸战死的袍泽,是我方解对不起你们!”
除了边军士兵之外,懂他这句话的人不多。
那晚的事瞒得住城中百姓,瞒不住这些大隋精锐的士兵们。
他们知道方解的酒是敬给谁的,所以他们的脸色都有些伤感。
那一夜,城西门,二十几个边军士兵战死,杀他们的……是方解。
按理说,边军士兵们不应该原谅方解,可不知道为什么,寂静沉默的人群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一路走好,七百多名士兵整齐地站了起来,每个人都端起面前的酒碗洒在地上,然后整齐的喊了一声一路走好。
边军中资格最老的校尉曲风洒下酒的时候喃喃加了一句:“别怪方解。”
七百多人齐敬酒,愿死去的袍泽在天国安好。
方解把酒洒尽,然后朝着西门的方向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士兵们站在长桌两侧,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行礼。
七百多名士兵整齐划一的将右拳横陈在自己胸前,郑重的行了一个大隋的军礼。
曲风缓步走过去,伸手拉起额头顶在冰冷青石板路面上的方解:“没人怪你,咱们这些当兵的虽然最恨的就是同袍自相残杀,可不代表大家不分黑白是非。
李孝宗今天没来,他说是自囚于将军府里,可我们也没去叫他。
你自己看看,就连将军府当值的兄弟们都来了,他们也没把你当仇人!”
“你无论是在帝都演武院,又或是其他地方。
樊固城里的边军,永远是你兄弟!”
“敬兄弟!”
曲风再次端起一碗酒,仰天大喊了一声。
七百多名边军也随即端起酒杯,齐齐的对着方解:“敬兄弟!”
方解想哭,却忍住。
他接过大犬递给他的酒碗,一饮而尽。
“我知道你恨李孝宗,连我们都恨他又何况是你?”
曲风把酒碗放在长桌上,从怀里摸出来一摞银票递给方解:“这是李孝宗托将军府的护卫带给你的,将军府的侍卫们说没脸见你,让我给你。
这是你在樊固城这几年交给李孝宗的红利,不是全部,大概三分之一……你恨他的人,但这钱是你赚来的,到了帝都什么衙门都需要打点,是个穿官服的就不好说话。
你别拒绝,钱就是钱,如果你觉着这钱拿了不痛快,那我们这七百多兄弟就每人在银票上滴一滴血,洗了你心中怨气去!”
“我拿!”
方解使劲点了点头,郑重接过银票。
“方解,你还回来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女孩被娘亲抱在怀里,她纯净的眼睛里都是不舍。
虽然不如大人们那般浓郁,但却更纯粹。
“回来!”
方解点了点头,笑着说。
“本打算临行前请大家喝一碗酒,把行囊里的银子都花了再走。
可是城中所有掌柜的都不收我钱,所以这碗酒,与其说是我请大伙喝的,不如说是大伙请我喝的!
我方解算不得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但也是个爷们!
这酒是离别酒,但不是绝情酒!
觉得我配得上跟你们做朋友的,今天就一起干了这碗!”
所有人手里都拿了酒,就连小孩子手里都被塞进去一碗。
之前问方解还会回来吗的那个小女孩,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碗怯怯地说:“娘亲,酒是辣的,我不要喝。”
她娘亲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说:“乖宝儿,就喝一小口也是要喝的。
喝了这碗酒,你要记住方解。
他是咱们樊固城里所有人的亲人,是家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远处,一个粗犷的汉子用手指蘸了一些酒送进妻子怀中婴儿的嘴里,婴儿下意识的吮吸起来,可酒太辣,婴儿立刻就皱紧了眉头,小胳膊从襁褓里伸出来使劲甩了几下,咧嘴啊啊的哭了出来。
婴儿这一哭,也不知道多少人跟着落泪。
“今日一别,愿还能相聚!”
方解喝尽了酒,眼泪终究还是流了出来。
大犬在一边唏嘘,便是沐小腰这样的女子也鼻子发酸。
……
这一日,樊固城没了酒。
或是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所以昨夜红袖招的人便已经出了城。
城中最宽阔的大街上,也不知道醉倒了多少人。
豆蔻年华的少女,喝了酒之后脸儿红的好像春风里盛开的山桃花,眼睛却哭的红肿。
对于她们来说方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或许多年以后她嫁做人妻,回想起往事也会羞涩一笑,忘不掉那个自己年轻时候念念不忘的少年郎。
或许是樊固城太小,所以方解改变了这里。
帝都那么大,或许改变的就是他自己。
七百多名边军士兵们喝了酒,就在校尉们的带领下回去各司其职。
上城的上城,出城巡查的也领了战马出城,曲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拍着方解的肩膀微醉地说道:“不管考不考得进演武院,都要回来看看。
若是没考上最好,回来再一块喝酒一块杀贼。
别人不知道,老子心里清楚得很……每次杀贼你都躲起来,但那些威胁最大的马贼都被你暗中一箭射死的。
李孝宗做的最没丢良心的事,就是没昧了你的军功。”
“你是个合格的斥候,方圆几百里,只要是狼乳山这边的马贼,哪个不是你找出来的?三年,樊固城里的百姓富得流油,也太平的让人感慨……樊固城有了几十年,四周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曲大哥……”
方解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曲风笑了笑道:“不过还是希望你能考进演武院,出来最不济也是个校尉了。
我知道你的本事,不能修行怕什么?纯粹练体能抗衡修行高手的,军中这样的将军并不少。
别忘了镇守咱们大隋南疆的罗耀,纯粹的外功据说堪比九品高手,照样纵横天下!
最好混个将军,回来咱们樊固当将军!”
“嗯!”
方解使劲点头。
“走了,今儿我领兵巡查狼乳山这边,不能送你,别见怪……一路顺风!”
说完这句,曲风扭头就走。
边军士兵们离开之后,百姓们又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的和方解说话,混乱中到底说了些什么方解根本就听不清。
有人说让方解把樊固当娘家看,被人骂了一句之后才醒悟方解不是个娘们。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父母嫁女般的不舍。
“大掌柜,金元坊你放心,我会好生照看着,若是您不回来,每年的账目我会派人送过去让您查看。”
金元坊的二掌柜楚怀礼揉了揉眼睛说道。
“嗯,草原蛮子的钱好赚,金元坊不能倒,虽然少了红袖楼,但客胜居和金元坊依然是樊固城的摇钱树。
只要有这两座楼子在,乡亲们就不会活的如以往那样苦。”
方解交待了一句,又压低声音道:“李孝宗要甩干净身上贪财的痕迹,肯定会把以前的账目都烧了,你留一份,藏好。
还有,他也一定会和城里所有的生意撇开关系,这是机会……没有他,让赚钱的生意都变成乡亲们自己的,就算没了红袖招分的红利也会比以往多不少。”
“我记住了大掌柜!”
楚怀礼使劲点头。
他本是樊固城里一落魄书生,因为方解而改变了生活。
若不是方解,他这个被人看不起的穷酸说不得最后流浪天涯去。
“给自己存点银子。”
方解笑了笑:“你太老实,现在还没存够取一个漂亮媳妇的钱。
不过以后我走了,估摸着樊固城少女们的倾慕对象就是你了。”
老实木讷的楚怀礼脸一红,讪讪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
“走了!
都回去吧,又不是生离死别,若我有朝一日如吴一道那样富甲天下,我就把你们都接到帝都长安去住!
当然,你们别抱希望就是了。”
方解站上马车挥了挥手,大声说道:“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了吧!”
何婶踮着脚在人群里喊:“帝都里的姑娘再漂亮,找媳妇还是樊固的姑娘最靠谱!”
“何婶……回头让楚怀礼从帐上拨点银子给你,办一个专门拉皮条……呃不是,是婚姻介绍所吧。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世纪百合!”
“方解!
记得我啊,我等着你回来娶我!”
“你死心吧!
我十年不回来,莫非你十年不嫁?!
人老珠黄就没人要了,趁着还年轻,多挑挑!”
“方解,帝都太大,别丢了自己!”
“放心吧,丢了我自己我就去报官!”
“方解,他们说你小弟弟暴长,临走前你告诉我那是怎么做到的啊!”
“兄弟,你暴露了!”
将军府。
李孝宗倒了一杯老酒一饮而尽,听着外面热闹的喊声自嘲笑了笑:“人生际遇何其之妙,想不到我这个将军,竟是远不如他一个市侩商人。
也不知道我离开樊固的时候,有几人送我,几人骂我……方解……七百多边军皆去送你,你是想告诉我……你比我强?”
樊固东门。
一柄油纸伞下,身穿一袭雪白貂绒长裙的女子看着城中那景象微微笑了笑,回身淡淡说了句走吧。
也不知道是那描绘了牡丹的油纸伞将她衬托的美若天仙,还是她那容颜让油纸伞也添了韵味。
三个十六七岁年纪的侍女跟在她身后走向城外,城外不远处,红袖招的马车车队安安静静的停在路边。
“如何?”
一辆马车中传出息大娘的声音。
“不如何,市井小民罢了。”
绝美女子回答,然后登上马车。
“他什么时候身上没了这市井气……自会有一番大成大就。”
“他若没了这市井气,更不如何。”
第0025章一心向道
清乐山,地处大隋东南,过长江再向南三百二十里,连绵起伏,虽然不雄峻壮阔,但却是一等一的风景秀美之所。
大隋之东疆沿海万余里,临海陆地唯一不归大隋管辖的地方便是东楚,但东楚在大隋东北,是个大陆延伸出来的半岛,面积尚且不及大隋京畿道大。
清乐山在大隋东疆靠南,正是四季皆有好风景的地方。
这清乐山虽然不大,远不及狼乳山脉,昆仑山脉,燕山山脉这些大山,但名气较之于前面几座山也丝毫不逊色。
原因无他,只因为清乐山上有一气观,一气观里有萧真人。
大隋皇帝心高气傲,历代皇帝皆是如此,容不得天下任何一国有超大隋之处,这份贪念也正是大隋建国至今依然朝气蓬勃的缘故。
大隋的每一个皇帝都有雄心抱负,别处有的大隋要有,别处没有的大隋也要有。
蒙元帝国有大雪山大轮寺,大隋便捧起来清乐山一气观。
大雪山上有大轮明王,一气观里有萧真人。
佛宗讲求无欲无求,但毫无疑问从心底里看不起大隋的道宗。
毕竟这天下除了大隋之外其他地方,皆笃信佛宗。
即便是在大隋,佛宗之人只要在官府报备之后,也是可以建庙传教的,但毫无疑问大隋百姓对佛毫无尊敬之心,而之所以大隋朝廷有这份大度,还是因为皇帝的贪念。
别处有的,大隋自然也要有。
一气观建在半山腰,从山下往山上走只有一条石阶小路,一共两千九百九十九级,再走一步就进山门,取三千大道之意。
石阶两侧从山脚到山腰全是山桃树,这树结的果子酸涩并不美味,但仔细品之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些年一直在传说一夜遍山桃树一夜桃花开一夜仙桃熟的神话,其实哪里有什么仙桃,不过是骗人的噱头而已。
一气观其实并不大,从观主萧真人往下数,算上末代弟子一共也只有八百人。
这人数也有寓意。
一气观号称天下道教正统,也号称天下妙术皆出此处。
但人心向道,道道不同。
所以八百弟子又称八百道,出正统而修己道,所以又称旁门。
旁门八百,左道三千……皆出一气观。
当年大隋皇帝御临此处,知道这些寓意随即哈哈大笑,赞了一声清乐山好气魄,旁门左道也皆是正统。
江南虽然春暖来的早,但桃花依然远没到盛开的时候。
枝头上倒是吐了新绿,看着那嫩芽甚至想过去掐一片放在嘴里咀嚼。
顺着石阶,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子缓步而上,这人看不出年纪到底有多大,气质成熟,面容倒是还颇清秀。
下颌上有微微泛青的胡子茬,不过一点也不显得邋遢。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走路的步伐也不大,中规中矩。
在大隋,凡是身穿锦衣者身上必然有功名。
普通百姓,便是家财万贯也不能着锦衣。
这是朝廷礼制,逾越了是要下狱问罪的。
这中年男子面带微笑,脸色和气,一边走一边赏山景,但看到路边一块大石上题着几个字之后立刻停住脚步,然后郑重施了一礼。
“那是三年前陛下到清乐山游玩的时候留下的墨宝,本想移到大殿里去,可陛下却说在这里看到这石头,在石头上随情写了几个字,那就摆在这里,何必要挪动它?若它有灵性,扰了它修行岂不是一件大罪过?”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黑色道袍的老者,五十岁上下年纪,留着三缕长髯,手里擎了一柄拂尘,布衣布鞋,看起来倒是颇有仙风道骨。
只是这人面相却不太好,三角眼,扫帚眉,越是仔细看越是透着一股子猥琐的味道。
可他身份在那儿摆着,所以谁也不会真的以貌取人。
他便是这清乐山一气观的主人,萧真人。
“所以真人就在这建了个亭子,替这石头遮风挡雨?”
锦衣男子笑问。
“散金候……你当年捐了数十万金为长安修缮了一整面城墙,陛下重重嘉奖。
我为这石头建了个亭子,其实与你建城墙也是一般无二的心思,无非是拍陛下马屁罢了。”
大隋只有一个散金候,那便是被人称为大隋第一富的吴一道。
据说他的财富,足足可以买下大隋一道山河。
要知道大隋数万里江山,分作二十四道,一道山河……已经比东楚国的疆域还要大了。
吴一道哈哈大笑:“我是个凡夫俗子,谄媚拍马屁的事自然要干。
可真人你是修道之人啊……”
“修道之人也是人。”
萧真人微笑道:“修道之人也要吃饭,也想让日子过的好一些。
陛下的墨宝留在山里,能吸引多少善客来观里上香散金候自然明白。”
“市侩!”
吴一道笑说。
“还想更市侩一点。”
萧真人驻足,看着吴一道认真地问:“天下首富到了一气观,难道不捐些香火钱?”
吴一道招了招手,后面跟着的随从立刻上前,将手里捧着的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递给萧真人,萧真人身后的小弟子连忙接过去,只觉得盒子并不重,所以眉宇间难免生出些许轻蔑。
心说普通富贵人家上山捐的银子也比这盒子值钱多了,堂堂天下首富竟然这么小气,果然是见面不如闻名。
“萧真人张口,就值万金。”
吴一道笑了笑:“这盒子里的银票在大隋任何一家钱庄都可通兑,不会少了分毫。
不过,小一些的钱庄,只怕也兑不出这许多银子来。”
“汇通天下。”
萧真人由衷赞道:“比起修缮长安城一整面城墙,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
回到自己房间里的萧真人,和在外人面前的萧真人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安顿好了大隋第一富的吴一道,带着他走遍了半座山的萧真人把自己丢在床榻上,揉着发酸的老腰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不是为了那一万两金子,我何必要陪这么久的笑脸。
脸上的肉都笑得有些发僵,也不知道青楼那老鸨子整日都笑是不是有什么专门练嘴的独门秘籍。”
一个小道童替他把鞋子脱了,手脚麻利的爬上床在萧真人的后背上捶打起来:“您已经名满天下的道门领袖,何必要为了几个铜臭这样劳累?若是传出去,山下的百姓,乃至于大隋的百姓还不得笑话您?”
“你懂个屁!”
萧真人回手在小道童脑门上敲了一记:“你爱不爱吃肉!”
“爱吃!”
“肉自哪里来?”
“山下候屠夫送上来的。”
“是白送的么?”
“自然不是,当然要给银子。”
“我要是不去应酬那些达官贵人世家巨富,凭着山下那些百姓送来的香火钱,你还想吃肉?!”
萧真人冷哼一声道:“想吃肉就要有赚来买肉钱的本事,你能顿顿吃肉还不是我陪着笑脸厚着脸皮要来的?再这么不知好歹,我就罚你去后山园子里种菜。
每日只给你吃青菜豆腐,看你还说的出说不出这风凉话。”
“可好歹您也是大隋道统领袖啊……”
“领袖个屁!”
萧真人道:“要不是陛下争强好胜,你还不是要跟着我走街串巷的给人算命?你跟着我晚了些,你去问问你几个师兄,谁没骗过百姓家的银子?谁为了几十个铜钱没昧着良心说过假话?那些财主只要高兴就能多给几个钱,自然要挑好听的说。
这一气观才建起来十年,还不是因为我当年骗了陛下说清乐山合该是大隋教门隆兴之地?”
“啊?”
小道童一惊,忍不住问道:“这事怎么没听您提起过?”
“又不是什么长脸的事,说它做什么。
去,给为师倒一杯水喝。”
萧真人坐起来,把袜子脱了揉着发酸的脚,然后把食指插进脚趾缝隙里来回搓,脸上的表情随即变得极精彩起来。
看他那个样子,简直这搓脚趾就是天下第一等享受之事。
他此时的样子,哪里有什么天下道统领袖的风范。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外面有人轻声问道:“真人可在?”
萧真人一惊,手忙脚乱的把袜子鞋子都穿上,整理了一下衣服说道:“贫道正看道德经又有些心得,还想和散金候说说你便来了,快请进。”
吴一道微笑着走进来,随即皱了皱眉:“这道德经的味道似乎有些特别。”
萧真人讪讪的笑了笑,摆了摆吩咐小道童上茶。
吴一道站在一边看着墙上的山水画,待小道童出去之后忽然转过身,对萧真人郑重施了一礼。
萧真人连忙上前扶着,笑道:“散金候捐了好大一笔香火钱,我还没有谢过,怎么散金候倒是先施礼了?”
“不瞒真人,吴某这次上山,是有事相求。”
“散金候请说,但凡贫道可以做到之事,断然不会拒绝。”
吴一道起身,犹豫了一下说道:“那我就直接说了,也不绕什么弯子……家有一女……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前阵子听宫里人说,陛下记着我当年修缮长安城城墙的功劳,打算将小女召入宫中为嫔,小女……小女性子粗野,我怕真进了宫惹恼了陛下招惹来祸端,所以想请……”
“收你女儿为弟子?”
萧真人皱眉道:“可道门弟子,是可以婚娶的……”
“无妨,我只说小女一心向道,发誓不修为有成不下清乐山,陛下那边,总不好逼的太急。
再说,小女虽然资质平庸,但我找人测试过,她气海一百二十八处穴位……倒是通了一百二十二处。”
“收了!”
萧真人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陛下若是问起,贫道自然会想个说辞。”
“多谢!”
吴一道一激动,又给萧真人施了一礼。
“只是……这山中日子苦寒,我怕令爱适应不了啊。”
萧真人叹了口气道。
“我再捐五千金。”
吴一道从袖口里掏出一摞银票放在桌子上:“小女三年的吃喝用度,这些只怕还是勉强够了的。”
“既然令爱如此心诚,贫道怎么能关上大道之门?”
“陛下那边若是问起……”
萧真人摆手道:“放心,我又不是没骗过陛下……”
就在这个时候,清乐山下来了一行六人。
四男两女,风尘仆仆。
在六人中,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壮汉尤为显得眨眼,他背后缚着一柄半扇门板大小的朴刀,寒光凛冽。
最前面的是个黑衣汉子,身上没带兵器,面色阴沉,看着山门石阶怔怔出神。
还有一个老者,腰畔挂着一对铜钹。
一个秃顶的精壮汉子,手里拎着一根铁棍。
那两个女子,一个手无寸铁,一个怀中抱剑。
“这里就是清乐山一气观?”
瓮声瓮气的壮汉忍不住问道:“那萧真人名扬四海,是大隋道门的领袖,别处不知道,可在大隋那是能和大轮明王相提并论的人物……咱们就这样冒昧上门,他会收留咱们?”
抱剑的冷艳女子嘴角挑了挑:“他不收留,我就一日杀他一个弟子。
一气观八百弟子,也要杀上一阵子的。”
“不要。”
一身黑色长裙的绝美女子摇了摇头,缓缓在石阶前跪下来:“我诚心向道,萧真人怎么会不收留?如能进了山门,你们也就不需日日厮杀。
我来求,不用你们插手。”
第0026章屠
靠在马车车厢上,方解荡着两条腿闭着眼睛休息倒是显得优哉游哉。
大犬坐在一边赶车,不时从一旁的油纸包包里捏一块炖得极烂但也冻的极硬的狗肉吃。
这一大包炖狗肉,还有车厢里包裹着的几十个狗肉包子都是云计老板娘杜红线特意做的,那夜她拎在手里的就是这东西,本打算送给方解路上做干粮,谁想到方解伤的重休息了几日才成行。
不过这地方的寒冷天气也别指望吃食坏了,放在暖炉里热一热立刻就浓香扑鼻。
方解的马车走在车队的最后面,前面七辆马车里坐着的都是红袖招的漂亮姑娘。
最前面那辆车是红袖招的护卫,第二辆车是息大娘和息烛芯乘坐,赶车的是老瘸子。
“照这个速度,走到长安大概需要四个月。”
闭着眼睛假寐的方解忽然说了一句,语气有些无奈。
“误不了你的考试。”
大犬咀嚼着狗肉,因为已经冷了,所以嚼起来有些费力:“演武院的考试是六月末,现在才出了正月,就算走五个月也误不了的。
大隋演武院每隔三年开考一次,每次开考一年之前就开始陆续选拔,就是因为大隋太大了些,最南边雍郡的考生可是年前就要上路的,最少要走六七个月。”
“总是怕耽搁了,还要往兵部,户部,吏部那些衙门跑,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刁难。”
方解有些担忧地说道:“听说帝都里的官员一个个眼高过顶,最看不起的就是帝都之外的人。
好像大隋的天下分成了两块似的,一块叫帝都,高不可攀。
一块叫其他地方,一样的低人一头。”
大犬劝道:“你是军队里的考生,兵部自然不会为难。
演武院招生五成生员出自军中,五成出自民间,兵部巴不得军中之人都考得顺利些,要是被民间的考生抢了风头他们也丢人。
再说,樊固城几十年才出了你这么一个,难道没考就把你刷下去?再再说,咱手里不是有银子么,大不了每个衙门塞进去一个一百两的大红包。”
“呸!”
方解啐了一口笑道:“你以为帝都的官员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百两银子就打算收买下来?”
“那还要花多少银子?”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怎么也得三百两吧?”
大犬骤然大惊,忍不住骂道:“要喝人血么!”
两个没见识过大隋帝都之繁华的土包子,因为三百两还是一百两争论起来,面红耳赤。
躺在车厢里睡觉的沐小腰不耐烦的翻了个身,心说不就是银子么,大不了都塞进去就是了,晚上再偷回来难道费什么事?
一样的没见过世面……
“大犬,以后到了帝都,你得叫我公子。”
方解睁开眼,看着天空上的浮云认真地说道:“我也得想个有些深意的表字,觉晓,觉晓……我自己之前想的这个,太俗气了些。
还得再想个雅致些的名号。
大犬你帮我想想……算了,从你这名字我就知道,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大犬嘿嘿笑了笑,索性不答话。
想了一会儿方解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撩开帘子钻进马车里。
见沐小腰睡着,坐过去摇了摇她的手臂问道:“小腰姐,我想要个表字。”
沐小腰猛然惊醒坐直了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方解说道:“……你想要个婊子?我就说……不能和红袖招的人一起走!”
“有什么关系?”
方解不解。
“你想要婊子,不会自己去前面马车上要吗?你钻进来跟我说什么?你包裹里最少也有几万两银子,就算红袖招的女子再清贵,花几万两还买不来一个婊子?别烦我!
我要睡觉!”
方解诧异道:“我不就是想要个表字么,怎么这么大火气?”
“你该去哪儿要去哪儿要!
少来烦我!”
“让我去花钱买表字……多俗气?”
方解喃喃说了一句,转身又钻了出来。
身后沐小腰怒道:“婊子不用钱,你还打算白要不成?!”
方解脑子里都在想表字和名号,哪里想的到是沐小腰会错了意。
想到以后到了帝都也不能表现的太寒酸了,这表字和名号都要文雅些才好。
他虽然有着两世记忆,却对这个陌生世界毫无了解。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表字与他熟知的历史不同。
在这个世界,只有父亲才能孩子取表字,连师长都没这个资格。
“算了,表字觉晓是入了军籍的,想改也改不了。”
他叹了口气,然后问身边的大犬:“我自号西坡居士如何?”
“为什么叫西坡?”
“因为有个名气很大的人叫东坡。
再说,咱们确实是从西边来的啊,樊固城以西那座狼乳山脉,在我看来就是个土坡,从大隋西边的土坡而来,叫西坡居士也应景。”
“你有抄袭的嫌疑!”
“抄袭……他东坡我西坡就抄袭了?”
“不然是什么?”
……
樊固。
就在方解走后的第四天,一队大约二百骑精锐骑兵顺着官道冲到了樊固的东门外。
这队骑兵身上的甲胄虽然蒙了一层尘土,但依然看得出来制作格外的精良。
不是皮甲,而是实打实的链甲。
不仅仅是链甲,链甲里面还穿戴了一层虽然不太厚重但极坚固的铁甲。
这一身甲胄,最少就有六七十斤。
马背上的骑士又一个个多是魁梧彪悍之辈,由此可见他们坐下的战马皆不是凡物。
那些骑士身材强壮高大,哪个也不会少于一百五十斤体重。
再加上那么沉重的甲胄,兵器,行囊,被服,若不是真正的好马负担如此之重根本就跑不起来!
重甲,陌刀,铁盔,红披风。
在加上在阳光照耀下泛着光的大隋金黄色绣龙战旗,这一队骑兵显得格外威武肃穆。
虽然人数并不多,可却有一种千军万马般的壮阔气质。
在大隋看到一支纯粹的骑兵队伍已经殊为不易,看到这样精锐之极的重骑兵那就更是难上加难。
因为蒙元帝国的封锁,非但草原上的部族不许卖给大隋战马,就是西域那些小国,也不能有一匹战马流通到大隋。
而大隋虽然地大物博,可偏偏就是缺马缺的让大隋历代皇帝都想骂娘。
所以自大隋立国以来,骑兵一直是所有将军们梦寐以求的东西。
大隋十六卫战兵,每一卫维持五万人左右。
就算是现在移调戍卫长安城,被称为天子六军的左祤卫,右祤卫,左武卫,右武卫,左领军卫,右领军卫这三十几万精兵中,也凑不出来两万骑兵。
轻骑兵尚且如此,就不需说极难打造的重骑兵了。
整个大隋,除了天子六军中,只有右骁卫有一支五百人的重骑兵,即便是这区区五百之数,还是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用了差不多五年才建立起来的。
大隋不缺钱粮,打造重甲不算什么难事,难就难在寻找五百匹能驮动重骑兵征战厮杀的战马。
右骁卫经营西北这么多年,才从各种渠道搜罗来这五百匹上好的战马。
甚至不惜冒着被朝廷怪罪引起战争的风险,在四年前将西域土斯国来觐见大隋皇帝陛下的使者团劫了,冒充马贼的右骁卫精兵把使者团的人五花大绑丢在官道一边,几百匹战马全都拉走马毛都没剩下一根。
这事是李远山干的,而且他知道不可能瞒得住皇帝。
事实上,当皇帝听完那土斯国王子哭诉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好生安抚,还赏赐了不少绸缎瓷器。
然后皇帝陛下写了一封亲笔信骂李孝宗,李孝宗看过之后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哈哈大笑。
“白痴!
朕好不容易骗了几个西域小国的使者来觐见,才进来第一个就被你劫了,后面的还怎么敢进来?你这白痴的东西,难道就不会等他们走的时候再劫?!”
这五百重骑,便是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的亲兵。
所以,当樊固城的守军认出这些重骑兵之后,立刻就打开了城门放行,甚至不需要去看那为首校尉掏出来的令牌。
因为蒙元帝国缺少铁器,可是舍不得打造重骑兵的。
再说,草原人一直以为骑兵就是要快,披上重甲的骑兵虽然威力惊人,但论速度无法和轻骑兵相比。
领队的骑兵校尉根本就懒得和守军说话,直接进城往将军府而去。
到了李孝宗的将军府大门口,守门的士兵立刻上前阻止。
那校尉懒得答话,随手将腰牌抛给守门士兵,下马大步往将军府里走了进去。
一个重骑兵校尉就嚣张跋扈成了这样,传闻中右骁卫那些人个个都桀骜不驯看来不虚。
李孝宗听到声音从书房里来,冷眼了看了那校尉一眼:“就算你是大将军麾下的校尉,可难道你忘了大隋的军律?见了本将军,你为什么不行军礼?朝廷的责罚没下来之前,这樊固城牙将就还是我。”
那校尉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了一声随随便便行了个军礼:“屏退左右,大将军亲自来了。”
李孝宗大惊失色,心里顿时一紧。
……
书房里的火炉被撤了下去,因为大将军李远山最不喜欢的就是那飘起来的炭灰。
他鼻子有些毛病,闻了这味道就会不舒服。
这毛病在帝都的时候还不常犯,到了西北之后因为天气冷犯的就越来越频繁。
可又闻不得炭灰,左右都为难。
穿了一身普通重骑士兵服饰的李远山打量了一下书房里的布置,眉宇间带着淡淡的不满。
身为右骁卫大将军,擅自离开大营朝廷也是要问责的。
虽然他跋扈,但绝不是莽撞。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来?”
他看着墙壁上的挂着的一幅猛虎下山图,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
“因为吴陪胜死了。”
跪在地上的李孝宗回答得很简单,但这一句话已经能代表全部麻烦。
什么贪墨,什么军方开设赌场,这些事和吴陪胜死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不对。”
李远山回头看着李孝宗,语气中多了几分怒气:“是因为你做事不够干净!
既然吴陪胜必须死,那就要死的彻底才行!
军中那么多知道这件事的,你为什么不杀?还有那个方解,这样的祸端为什么不除?”
李孝宗苦笑:“我已经失了军心。”
“八百人的军心,什么都不算!”
李远山哼了一声问道:“城中百姓可知道真相?”
“不知。”
“那还好……屠城终究是有些麻烦。”
第0027章樊固城里都是好人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僵硬,也或许是因为将火炉移了出去的缘故,单膝跪在地上的李孝宗脸色有些发白,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李远山看了他一眼,随即微微皱眉:“虽然你不是陇右李家嫡出的孩子,但从你小时候我就觉着你将来会有出息。
也许你自己也不记得,在你七岁那年……大年初五,你父亲,我的二哥李远谋在猎场建了个围子,里面圈起来三五十头饿狼和两头同样饥饿的猛虎,说是找点乐子给族里的人看看,连老太爷也请了去。”
“那一日群狼与饿虎缠斗,看起来确实有些意思。
老太爷站的久了有些累,你父亲下令将围子里的畜生都射死。
乱箭射下去,狼虎皆死。
老太爷非要下去看看,你父亲和我搀扶着老太爷进了围子,才七岁的你手里拿着一柄短刀也像模像样的跟着。
谁知道走到一头饿虎身边的时候,那畜生还没死透。”
“你父亲和我同时抽刀,你却先跨了一步大声说祖爷爷安危才最重要,父亲和三叔护着祖爷爷要紧,你上前一刀将那饿虎捅死。”
“当时你父亲骂了你没有规矩,我没有说话,便是老太爷也转身就走,没对你多说什么。
但你不知道……老太爷事后感慨了很久,遗憾了很久。
他说可惜了你这娃儿的胆魄智慧,若你不是庶出的孩子,当大力栽培才是。”
李远山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七岁时候,就有杀虎之勇。
自那日起我便一直留意你,你能进演武院,也是我与你父亲说过之后的事。
你父亲的本意,是从他嫡出的孩子里面选一个送过去考试。
我劝了他半日,他才同意。”
李孝宗的脸色变了一下,改单膝下跪的军礼为双膝下跪。
“谢大将军。”
李远山在椅子上坐下来,摇了摇头道:“你应该叫我三叔。”
李孝宗垂首道:“身着军服,不敢以三叔相称。”
李远山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嗯了一声道:“你在这个时候还能记着军律,很好……只是你小时候的勇气就已经令人赞叹,为什么现在做事如此畏首畏尾?我送了一座在江都的大宅子,吴陪胜才答应帮你的忙把贪墨的事压下去。
死几个喽啰,死几个百姓,这对于你的前程来说不过是细如微尘的一件小事,你怎么就下不去手?”
不等李孝宗解释什么,李远山继续说道:“就算你有苦衷下不去手,吴陪胜死这件事你干的更让我生气!
吴陪胜是皇帝陛下面前的红人,是御书房秉笔太监,死了必然会震动朝廷,会让陛下震惊。
但……死了就死了,也无需太过担心什么……只要事情做的干净漂亮,难不成陛下还会因为一个死人再杀一个前途无量的将军?”
“但你这件事又没有做好,毫无魄力!”
李孝宗垂首,索性不去解释。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也觉得你会有出息。
正因为一直觉着你是可造之材,所以难免管的多了些。”
李远山站起来,拍了拍李孝宗的肩膀:“你考虑的多,这没错。
但既然要考虑,就不能考虑的太狭窄……你打算以蒙元骑兵渗透进来为借口,搪塞住将来帝都来的调查官员,这根本不可能,就算塞过去再多的钱财,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日后会不会反悔,帝都里的那些人……一个个阴到了骨子里。”
“我说这么多,你明白该如何做了吗?”
他问。
李孝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将军,我之所以不忍心不是妇人之仁,而是想为以后留一些帮手。
樊固城的边军六年论调一次,这些人都是百战老兵,等过几年,我打算把他们想办法还调到我手下。”
“老兵是宝贝,但不是前程。”
李远山叹了口气道:“既然这件事你心存不忍,你就不要插手了。”
他转身走向门外,到了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你不想杀人,我不勉强……但是往朝廷的奏折你需要重新写一份,朝廷派来查案的官员最快也要两个月到,两个月够做许多事了,而且……我没打算让你等两个月。”
“大隋天佑十一年二月初二,因为北辽人私运马匹的事蒙元帝国悍然对樊固发动攻势,满都旗一个万人队越过狼乳山脉,进攻樊固。
樊固牙将李孝宗率军迎战,血战数日,毙敌上千……恰逢钦差吴陪胜到达樊固,入城协防,京城兵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与边军并肩作战,坚守城池……然寡不敌众,坚守十数日,城内守军战死大半,钦差吴陪胜以及随行官员三十六人战没,牙将李孝宗身负重伤六七处依然血战不退。
城破在即,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率军赶到,破敌于樊固城外,杀敌六千……”
李远山声音清冷的说完这番话之后,回头看向李孝宗道:“你前几日送去朝廷的请罪折子,我扣下了。
上面说的这些,是我给陛下的奏折。”
李远山神情僵硬,自嘲的笑了笑道:“幸好,是大半而不是全部战死。”
李远山微笑道:“是全部……奏折上写的剩下那一小半,我会自右骁卫拨给你,兵部有樊固边军登记造册的名单,但名字……不过是个代号罢了,谁都可以叫张三,也可以叫李四。”
“至于那个方解……我会派人除掉。”
说完这句话,李远山扬长而去。
……
大隋天佑十一年二月初二,樊固边军七百七十五人得到军令在校场集合。
久等之下,却不见牙将李孝宗前来。
在校场上站了足足三个时辰,水米未尽,众人皆疲惫不堪。
至傍晚,忽然又得军令,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调樊固守军出城三十里,有紧急军情。
一日没有吃喝的士兵们拖着疲惫之躯出城,赶到城东三十里放鹰亭附近,等待他们的却是五百重甲骑兵和三千精锐步兵。
七百七十五人,尽死。
深夜,换了边军服饰的右骁卫士兵进入樊固。
次日,樊固百姓得到消息,蒙元帝国铁骑三百寇边,李孝宗率军迎敌,不料中了埋伏,敌骑何止三百,不下数千。
边军苦战,大部战死。
百姓震惊,群情激奋。
身受重伤的李孝宗召集全城百姓,招募兵员。
不料就在此时,数千蒙元帝国士兵在奸细的接应下杀入樊固城,屠尽百姓。
全城两千多人,无一幸免。
李孝宗当日才清醒过来,原来那日李远山说屠城有些麻烦,不是杀人麻烦,而是如何向朝廷解释麻烦。
就在屠城前之前的夜里,右骁卫精兵假扮樊固边军进城的时候。
云计狗肉铺子的老板娘杜红线在城头放飞了一只信鸽,然后背上一个不大的行囊出城而去。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走后没有多久,满城百姓都做了无头野鬼。
……
马车摇摇缓缓前行,虽然风扫过来依然冷冽,但裹紧了衣服在风中寻找阳光的温暖,在无聊中也是一件有点意思的事。
大犬赶车赶的不紧不慢,远远的坠在红袖招那七辆马车后边。
前边的人不理会他们,他们也懒得去和那些姑娘们套近乎。
大犬虽然喜欢在雪地上画裸体女郎,其实对女人真没有欲望。
最起码这十五年来方解没看到过他去找过女人,所以方解对大犬的定义就是,这个人要么是个爱钱胜过一切的吝啬鬼,要么就是身体有问题。
而沐小腰更不愿意去和红袖招的那些女子打交道,漂亮女人和漂亮女人之间本来就没有太多的话说。
所以她宁愿天天躺在马车里睡觉,也不愿意去和那群莺莺燕燕姐姐妹妹的相称。
而方解之所以宁愿裹着大氅坐在外面和大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聊天也不进马车里,是因为沐小腰实在是个不把自己当女人的女人。
她那红裙本来就单薄,而她睡觉又没有一点淑女范。
翻来覆去之后,一双白如凝脂的美腿就露在外面。
让方解这样一个正常男人坐在车厢里看娇躯横陈秀色可餐而不能餐,他还不如在外面和大犬闲聊。
“大犬,你说如果我回樊固的时候已经做了大隋的高官,樊固城的百姓用什么样的方式欢迎我?”
大犬笑了笑说:“不外乎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方解摇了摇头没继续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
大犬问。
“刚才靠在车厢上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多年之后回樊固,全城的乡亲们都在城门口接我。
我看到他们高兴坏了,恨不得每个人抱着亲他们一口。
可我笑着往前跑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为什么很多年过去,何婶还是老样子,就好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似的没有变化?为什么小娇娇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只到我膝盖高?说话还是奶声奶气?为什么曲风这么多年过去,还只是个边军校尉没有升职?我看着他们,越来越害怕,最后把自己吓醒了。”
“因为你才离开樊固,做这梦他们肯定没有改变。”
大犬想了想说道:“你脑子里是他们现在的模样,做梦自然也是现在的模样。”
“不……”
方解缓缓的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脸色比衣服还要白……我去抱他们,可一个都没抱住……他们的脚都没有踩在地皮上,而是飘着。
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原来在梦里看到的他们……都死了。”
大犬一怔,钻进马车把沐小腰的酒壶拿了出来递给方解:“不过是个荒唐之极的梦罢了,你要真是不放心,咱们现在返回去看看也行。”
方解灌了一口酒,觉得后背上还冷的厉害:“不用……人不都说了吗,梦境与现实是相反的,梦到谁死了,谁就会加寿。
我梦到樊固的乡亲们都死了,那他们岂不是每个人都能长命百岁?”
“嗯!”
大犬点了点头笑道:“这十五年来我梦到过很多次咱们死了,可咱们依然活得好好的,而且有句古话不是说了嘛,好人才不偿命,祸害都活千年的……我不是好人,沐小腰不是,你也不是。”
方解笑了笑,心里的压抑也散了几分:“樊固城里的……都是好人吧?”
第0028章你能纯洁点么?
“大犬,问你个问题。”
方解蹲在地上翻烤一只不久之前射到的兔子,已经出樊固城十一天,老板娘送的炖狗肉和包子早就已经吃完了。
前几天过的地方连只飞鸟都没看到一只,吃了几天的干粮他和大犬早就已经馋肉馋的受不了。
方解吃肉虽然不似大犬那样狂暴,但也是无肉不欢。
至于沐小腰……根本不需要担心她对食物挑剔,因为她只喝酒。
在马车车厢里除了必需品和方解路上解闷用看的书籍,剩下的就只有酒和干粮了。
而酒的数量远比干粮多,要知道沐小腰一天最少也要喝五斤酒。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她为什么对酒之外的食物没有一点欲望。
她甚至不喝水。
大犬爱肉,但他宁愿吃生肉也懒得自己去把肉做熟。
“什么事?”
他蹲在一边看着方解烤肉,不时擦一下嘴角流下来的口水。
方解笑了笑,看了看兔肉已经烤的差不多,留下两只兔腿剩下的都递给大犬:“你叫商国恨……我记得当初在咱们流亡到南燕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据说在十五年前南燕还不是南燕,而是商国……十五年前,当时的大隋皇帝以左前卫大将军罗耀为征南大总管,提兵十五万南侵,攻破了商国都城雍州城,商国灭亡……据说商国太子逃走,在朝臣的保护下重新立国,却不敢再称商国而改称燕国,向大隋称臣。”
“现在罗耀镇守的雍郡,就是当年的商国都城雍州城。
那一战,据说商国皇室被罗耀屠尽。
只逃走了一个太子,其他皇室成员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你是不是商国人?”
大犬怔了一下,随即讥讽道:“如果叫商国恨就是商国人,那么佛宗的领袖叫大轮明王,为什么佛宗不叫大宗?大隋的皇帝姓杨,大隋为什么不叫大杨而叫大隋?”
方解一边啃肉一边说道:“你急什么,我不过就是闲着无聊猜测。”
大犬撕咬着那只烤得金黄的兔子:“罗耀是个狠人……当年他率军南征,攻破雍州城之前,大隋皇帝曾经下过旨意,只要商国皇帝慕容罗投降,可以封其为王,善待慕容氏。
可罗耀根本就没听皇帝的,杀进雍州城之后非但皇族慕容氏杀了个干净,城内的世家大户也一个没留,尽数屠了。
你所说的那个什么逃走的太子……也就是现在南燕的皇帝慕容耻根本就是假的。
你也不想想,大隋的皇帝难道会真的容许一个仇人活在世上,而且还建立了国家?”
“你怎么知道?”
方解问。
“我确实是商国人。”
大犬片刻间就把那一只兔子啃光,眼神飘向方解手里另一只兔腿。
方解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把兔腿递了过去。
大犬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几乎一口把那个不大的兔腿连骨头带肉都吞下去。
“我是商国人,但商国灭亡之前没有商这个姓氏,国破之后,家父是商国愚忠之臣,把姓氏都改了,也正因为这样才导致了家门惨变。
家父曾经是商国高官,自然知道一些秘密。
现在的南燕皇帝骨子里没有一点商国皇室的血,不过是个趁势而起的小人罢了。
我甚至怀疑,南燕的皇帝是不是大隋皇帝当初派去商国的奸细。”
“他向大隋皇帝非但称臣,而且还自称儿皇帝,一点商国人的勇气都没有……不过若不是因为这样,他的南燕也保不住。
正因为他低声下气的讨好大隋皇帝,所以他那个只有原来商国三分之一大的燕国才会保存下来。”
“这算血泪史吗?”
方解笑问。
“血泪个屁!”
大犬叹了口气:“我家老爷子就是顽固愚忠,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家破人亡。
为了纪念他老人家,商这个姓氏我就留着了。
我那个时候也是个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家破之后逃亡出走,后来才受人委托照顾你。”
方解比划了一下手里的半个兔腿:“告诉我,是谁委托你保护我的,这半个兔腿也给你了。”
大犬舔了舔嘴唇,裹紧衣服往后面草丛里一躺:“饱了。”
方解低声骂了一句,恨恨地把兔腿吃完连骨头几乎都嚼了。
“大犬。”
“嗯?”
“我再问你一件事。”
“要问是谁让我保护你的还是免了吧,这事我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的。
你要是真憋得难受……要么去前面找那些小娘皮泄泄火,好么我给你把风你自己解决?”
“滚蛋!”
方解骂了一句,挨着大犬身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修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知道我不能修行,所以理解的有些浅薄。
也正因为感觉不到,所以更想知道那感觉到底什么样。”
“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
大犬反问。
“应该是很美妙的吧。”
方解回答。
“得不到的东西都是美妙的。”
大犬拔了一根枯草叼在嘴里:“跟你说实话,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修行到底是什么感觉。
如果说仅仅是只身体里的变化,我倒是能跟你说说。
要是指修行而得到的感悟……我什么感悟都没有,除了比以前吃得多了之外。”
“身体里会有什么变化?”
“最简单之处在于,气海拓宽变大,气海里修行而来的劲气进入四肢百骸。
从而让人变得更强壮,更有力。
最基础的修行,就是让气海里的劲气游走于经脉,最终融入血肉。
一旦能把劲气运行于全身,那就是一品修行了……一品之人,身体比普通人要强壮许多,能轻易拉开两石半的硬弓。
普通人要想拉开两石半的硬弓,需要锻炼很多年。”
方解嗯了一声:“普通人练的是肌肉,修行人练的内劲。”
“也可以这么说。”
大犬看了方解一眼说道:“不过你就是个异类,你这样的年纪,纯粹看体魄已经能与二品下的修行之人相比,殊为不易,甚至可以说极为罕见。
我所知道的……灭了商国那个大将军罗耀或许跟你是一个类型的人,他也不能修行,但单纯练体就已经达到了九品的境界。”
“这没什么奇怪的。”
方解自然而然地说道:“科学家研究过,普通人只能发挥肌肉微乎其微的力量。
如果能把全身肌肉的力量用于一处的话,能有万斤之力。”
“科学家是什么?”
大犬问。
“呃……一种比九品高手还恐怖的人。”
……
方解在沐小腰身边挤了个地方坐下来,谄媚的笑了笑说道:“今儿外面一点风都没有,太阳光照下来暖和的好像烤着火炉子似的。
这么好的天气,小腰姐不打算出去走走?”
沐小腰翻了个身温柔客气地说道:“有事说有屁放。”
方解白了她后脑勺一眼道:“刚才跟大犬说了半天,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本没想打算扰你睡觉的,可你知道我这性子,一旦有什么事想不通我就睡不着觉。”
“你性子我知道,想不通就睡不着觉这事我真不知道。”
沐小腰坐起来,也不去理会已经快卷缩到自己腰际的红裙。
她盘着腿坐好,那两条白净净的大腿就暴露在方解的目光之下。
可惜的是这个妖颜惑众的女人根本没有一点自己是女人的觉悟,丝毫也不在意这么美的大腿被方解看了个遍。
似乎是睡得太久了些身子有些发皱,所以她还伸了个拦腰舒展了一下。
舒展的时候,胸前那一对波涛自然而然的更加诱惑起来。
红裙,白腿,纤腰,丰胸……散乱的长发,慵懒的面容,无论如何这样子都足够让男人怦然心动了。
这个样子的沐小腰,方解已经看了十五年。
沐小腰是看着方解长大的,方解何尝不是看着她“长大”
的?
“什么事?”
舒展完了身子,沐小腰把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下。
“修行,到底是什么感觉?”
方解问。
“修行……”
沐小腰看向方解:“为什么忽然想到问这个问题?”
方解笑了笑说道:“临出樊固的时候,不是机缘巧合开了一穴么,我就想着,帝都那么大,能人辈出,万一遇到个神仙似的人物帮我把气海全都打通了个也说不定呢?既然有这个可能性存在,我就要考虑到不是么?”
“若真有人能帮你把气海全都打通,你自然知道修行什么感觉了。”
沐小腰丝毫没有被方解脸上的热情打动。
方解张了张嘴,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下车。
屁股刚离开马车的时候,身后又躺下来准备睡觉的沐小腰淡淡说了一个字。
“疼。”
“疼?”
方解回头,不解的问了一句:“什么疼?”
沐小腰伸出一根小拇指比划了一下说道:“比如你的气海有这么大……”
方解懊恼道:“就不能比大点?”
沐小腰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修行就是不断的让你的气海变大,而之所以修行先要练体,是因为你气海逐渐变大,你的身体为了适应自然要先一步变得更加强壮。
修行气海而不修身体,最终不过是个爆体而亡的下场罢了。
所以修行并不美妙……因为随着你修行的越高深,你的气海就越大,随即你的经脉也会变得开阔,就好像……”
她又伸出大拇指:“硬生生把小拇指撑开成大拇指,然后撑开成胳膊,成大腿……每一次精进,你的身体就会被淬炼一次,也就承受一次被撑开的痛苦。”
她看着方解认真地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疼痛有多强烈,只能告诉你初修行时第一次拓宽你气海最痛苦不过。
你可以想象……生孩子那样的疼。”
方解讪讪道:“我真想象不出生孩子什么样的疼……不过能理解,第一次肯定会比较疼,后来疼着疼着习惯了。
等到疼的次数多了,说不定就会慢慢的生出快感来。”
“滚蛋!”
沐小腰骂了一句,随即闭上眼扭身继续睡了。
方解自己都没觉出自己话里的淫荡味儿,还以为沐小腰骂自己是她那怪脾气使然。
转身离开马车,再次回到大犬身边。
“大犬啊,你现在一个月疼几次?”
他问。
大犬一惊,忍不住惊诧道:“沐小腰跟你说了什么!”
方解回答:“疼啊。”
“每个月都疼一次,那是女人的事!
当然,也不一定每个女人都会疼,有的会疼有的不会。
有的多些有的少些……那要看个人体质不同,但我是男人你问我疼几次……她……她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方解震惊,随即鄙视地看着大犬:“你能纯洁点吗?”
第0029章真正的精兵
方解没心情和大犬讨论关于一个月疼几次的问题,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仔细回味沐小腰之前说的话。
他总觉得自己隐隐间明白了什么,可沐小腰说的听起来很浅白却总好像蒙着一层雾。
方解其实也知道这一层雾是什么,因为不能修行所以看不清修行本质。
前面红袖招的人也在停车做饭,她们吃她们的也从来不招呼方解三人,倒是老瘸子偶尔过来寻沐小腰交谈一会,沐小腰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自从老瘸子酒葫芦里的西北烧以惊人的速度减少之后,连老瘸子都很少再来了。
每每沐小腰对老瘸子爱理不理的时候方解就来气,真想替老瘸子狠狠打沐小腰的屁股几下。
在方解看来,这和有钱人不懂穷苦人艰辛是一个道理,真的很欠揍。
他不能修行,而沐小腰是能修行且天分不俗,还有一个估计是九品强者的师父上赶着教她,她还不怎么乐意……这就是差别,让方解有时候想起来就唏嘘无语的差别。
会疼。
方解想到了这个关键之处。
他从来没有感觉过体内经脉被拓宽的那种撕裂般的疼,但是他可以从脑海里想象出那种感觉。
他靠坐在草坡上,身后是松软的枯草,闭上眼想象着……作为一个空降到这个世界的人,方解前一世没少看那些神乎其神的网文小说。
里面对于修行的描述千奇百怪,总之是一件很刺激很爽的事。
可为什么在这个世界,疼痛会伴随修行一生?
气海有内劲,贯通四肢百骸……
他闭着眼,开始幻想气海到底是个样子。
存在于话语中的东西,却很难想象到一个具体的形态。
比如人人丹田内都存在的气海,只怕行医一生的老郎中也不敢说自己知道它是个什么模样。
气海无形,内劲无形,但这无形的东西却能让有形的身体变得健壮,一旦气海内的劲气能在四肢百骸中游走,最终改变经脉,淬炼血肉,那么人强大到徒手生裂虎豹也不是难事。
据说大隋的左前卫大将军罗耀十五年在攻打雍州的时候,硬生生将商国皇族最后三个八品上的修行者拍成了肉泥。
其中还包括一个八品上的符师。
八品上的符师,是整个世界上都难得一见的绝对强者。
据说符道修行超过八品,就已经能影响一场小规模战争的胜负。
事实上,当年这个八品上的符师就是一个人守着雍州皇城城门,挡住了数百名精锐的大隋战兵进攻的步伐,数百精锐战兵猛攻多次而不能冲入。
一符化火,最先冲过去的十几名大隋士兵顷刻间就被烧成了灰烬。
一符化电,之后举盾列阵往前碾压的大隋士兵手里坚固的盾牌就被击得粉碎,手里的锋利钢刀甚至都被烧得通红,根本不能握住。
一符化石,几十块城砖突然改变形态,变作尖锐的石刺疾飞而出,将失去了盾牌的大隋士兵戳死了十几个。
一个八品符师守在城门前,几百名训练有素的大隋府兵竟然不能靠近。
军中随即急调来两名七品上修为的将领,两人联手,竟是没能招架住三道符,一个被巨石砸成了肉泥,一个被火烧成了一团焦炭。
也正是因为有这个符师守住了最后一道城门,商国的皇帝才能趁机从宫城另一侧逃走。
虽然……他最后的下场还是被罗耀命人用绳子活活勒死。
就在得知皇帝已经出城,这名符师准备撤走的时候,大将军罗耀到了。
感受到了罗耀那一身冰冷刺骨的杀意,符师根本就没敢有一点保留。
第一道符化作闪电之矛,前后五道,用一种肉眼几乎追寻不到的速度刺向罗耀的前胸。
第二道符化作两块千斤巨石,忽然出现在罗耀左右,如两扇沉重的大门一样狠狠关闭。
第三道符化作一道火墙,熊熊烈火在符师身前燃烧挡住了他的身影,符师做出这三道符之后立刻转身就逃。
罗耀的眼神一直看着那火墙后依稀可见的身影,缓步向前。
两块巨石轰然而来,罗耀不躲不闪。
巨石狠狠的撞击在他身上,然后……巨石碎裂,化作一地的石砾。
坚硬的石头,竟然没能在罗耀身上留下一点伤痕。
第二道符化作的闪电顷刻而至,罗耀依然不躲不闪,甚至向前的脚步都没有停顿片刻,步伐依然稳重,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好像计算过一样,惊人的一致。
闪电正中罗耀的前胸,剧烈的闪动之后光芒逐渐散去。
罗耀依然前行,只是上半身的衣衫都被闪电烧掉。
阳光下,那一身古铜色的肌肤泛着一种冷幽幽金属般的光泽。
巨石碎,闪电落。
罗耀出手,隔着火墙打出一拳。
然后他看都不看转身就走,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待火墙散尽,冲过来的大隋士兵在城门口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那个八品上的符师。
直到冲进城门之后众人才惊讶的发现,那符师的尸体镶嵌在皇宫大殿前的石阶里。
从城门到登上大殿的石阶,最少也有五十米的距离。
也不知道那符师是跑了这五十米之后被一拳隔空砸进了石阶中,还是被一拳轰飞了这五十米镶嵌进石阶中。
这个故事方解在流亡到南燕大理城的时候听到过,每次回想起来脑海里出现罗耀那霸气一拳他心里都会难以平静。
虽然在方解看来这个故事传了十五年肯定比当时实际的情况夸大了不少,但丝毫不影响罗耀在方解心中成为目标的决心。
罗耀不能修行,他也不能。
劲气无形,体有形。
感觉不到气海……
方解缓缓的睁开眼,看向苍穹……那就索性不再去想它,人的身体本就是绝强的武器。
……
就在方解告诉自己放弃修行气海这决定的同时,前面红袖招的第二辆马车里,一只握着玉杯的纤纤素手忽然停了一下,忍不住往方解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穿透不了马车的车厢,却似乎看到了什么。
她放下玉杯,美眸看向一边闭目养神的息大娘。
息大娘微微笑了笑,摇头:“有骆爷在,无妨。”
握着玉杯的玉手缓缓抬起,玉杯接触到了那两片红唇:“这次……好像骆爷也应付不来。”
息大娘一怔,起身,在车厢里翻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
“十年不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她语气有些萧索,似乎是勾起了什么回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躺在马车里睡觉的沐小腰忽然猛地坐起来,她的脸色一变,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只是一个恍惚,她就已经出现在方解身边。
方解看到沐小腰下了马车愣了一下,笑了笑道:“怎么,难道你除了能感知到高手的实力,还能感知到我这样坚强坚定的人又下了一个了不得的决心?是不是因为我这决心让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变化,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气场?”
“去红袖招那边。”
沐小腰没理会方解略带着自嘲的话,表情变得格外凝重:“马上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犬也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他站在沐小腰身边,看向正南方向,两条本就不浓密的眉毛几乎纠结在了一起。
“杀气太浓……咱们根本挡不住。”
方解这才看到,大犬的手上已经戴好了那一双带钢刺的手套。
而一直不知道被沐小腰藏在什么地方的红绫,此时就缠绕在沐小腰的腰畔。
“感觉不出有特别强的人。”
沐小腰看着大犬,疑惑地说了一句。
“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二次闻到这么浓烈的杀气。
我实在不敢想象,一会儿要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手上到底染了多少血,有多少条人命。
小腰……不怕你笑话,我的腿现在在打颤,要不咱们都退到红袖招那边?那个老瘸子变态的强,或许还能挡得住……如果挡不住,咱们立刻就逃。”
“好!”
沐小腰没多说一个字,拎着方解的腰带转身就往后掠了出去。
当他们三个冲到距离大概百米外红袖招营地的时候,发现那个老瘸子已经站在了队伍最外面。
他手里拎着那个巨大的不像话的酒葫芦,眼神微微眯起。
方解丝毫也不觉得被沐小腰拎着腰带跑过来是什么羞耻的事,自然而然的站到了老瘸子身后。
站好之后想了想,又退了几步站到一辆马车后面。
老瘸子冷哼一声,满是不屑。
“怎么样,能感觉的出来吗?”
他问沐小腰。
“一个六品,十二个四品,剩下都是不超过二品的人,大部分是一品。”
老瘸子点了点头,脸色却一点也没变轻松。
方解忍不住问:“既然大部分是些一二品的人,为什么你们会这么如临大敌?”
沐小腰的目光盯着远处,轻轻从嘴里吐出几个字:“超过五百人。”
……
方解不是没有见过几百个男人在一起出现的那种壮阔场面,上辈子看古惑仔的时候百十人凑在一起的镜头就够让人觉着过瘾了。
尤其是当所有人身穿同样的服饰,哪怕只有几十个人聚拢起来看着也颇有气势。
在樊固,他是一个合格的斥候。
樊固有八百边军,方解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边军训练的时候找个地方坐下,看着那排列的整整齐齐的边军操练。
八百这个数字说起来并不多,可当你亲眼看到八百名身穿统一号衣的边军整齐划一的操练的时候,就会真正理解这个数字凝聚在一起的力量。
在樊固三年,方解依然觉着八百边军集结的时候很拉风。
大隋的边军战力很强,狼乳山那边的涅槃城里可是足足有两千骑兵。
由此可见蒙元帝国的人,对大隋边军的重视程度有多高。
方解不是个没见识的人,最起码八百边军经常见。
可是当沐小腰刚才说的五百人出现在方解面前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巴。
如果说樊固城那八百边军就是方解在今生见过最精锐的军队,那么踏着尘烟而来的这五百士兵让方解对精锐这两个字有了重新的认识。
来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兵。
也正是因为不是骑兵,方解的震撼才会从第一眼看到就变得无以复加。
五百步兵,踏出来的尘烟如骑兵过境,漫天黄沙中一道黑线如浪潮翻涌。
五百步兵,奔跑起来的速度竟然快如奔马!
才看到黑线出现顷刻间那浪潮就到了跟前。
五百步兵,骤然停住竟然阵型纹丝不乱!
那么快的速度奔跑,在一声令下之后士兵们立刻停住脚步,方阵还是方阵,士兵之间的距离甚至都没有多少改变。
动如奔雷,静如重山。
厚重的一个五百人组成的方阵停住,尘烟往前荡了出去。
待尘烟散尽,那些黑甲士兵的真容随即露了出来。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甚至没有一个人说话,静的让人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没有看到金黄色的绣龙战旗,但在大隋的国境内这样的精兵自然不可能出自别处。
方解看着那些士兵,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这才是真正的精兵。
第0030章女子也会杀人
方解看着面前那五百精兵,忽然发现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局。
他知道个人实力如果达到一定的高度可以影响一场小规模战争的胜负,但他绝不会相信这世界有人能一对五百且打赢的。
不要说面对的是五百武装到牙齿的大隋精锐战兵,就算是面对五百个流氓地痞,什么样的高手能挡得住一片拳打脚踢?
五百训练有素的大隋战兵,又岂是同等数量的泼皮混混能相比的?毫无疑问,方解面前这样的士兵,五十个人绝对能轻松干翻几百个泼皮。
如果是一个精锐的士兵,或许只能打倒三五个混混。
那么五十个人发挥出来的战斗力,只怕不止是十倍增长。
这些士兵们之间的配合已经默契到了毫无瑕疵的地步,五个人一组的小梅花阵一旦形成,几十个普通人冲上去也不见得能占得了便宜。
更何况,方解看到了那五百人背上都挂着硬弓。
老瘸子的实力虽然只是露出冰山一角,方解丝毫也不怀疑他是那种一个打几十个甚至一百个的变态。
但面对五百张硬弓,老瘸子就算再变态哪里有点胜算?
所以不仅仅是方解的脸色变得极难看,老瘸子的脸色也变得极难看。
“你怎么看?”
他问沐小腰。
沐小腰盯着那五百人组成的钢铁一般的方阵,几乎毫不犹豫的回答道:“除了跑我想不到第二个办法,不过到了现在我担心的是……跑都跑不了。”
大犬这个时候倒是比他们镇定些:“我觉得我还是可以跑得了的。”
老瘸子白了他一眼,深深的吸了口气后沉声道:“这些年已经很少听说有九品修为的人出手了,十年前那次是我所知道的,九品高手出现最多的一次厮杀。
除了那次之外,也就只有十五年前大隋攻灭商国的时候罗蛮子出手灭了几个八品上的强者。
仔细回想起来,这十五年间能让九品之人出手的就这两次。”
他冷冷笑了笑道:“就因为九品之人出手的次数太少了,以至于让人失去了最起码的敬畏。”
听到这话,方解的眼神顿时一亮。
这话让他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期待来,说实话他非常地想看一看这世间据说已经站在巅峰的九品强者出手是个什么风范,又会是何等的威势。
他没听人说起来十年前什么最多九品高手参战的那一场厮杀,可十五年前罗耀毙敌的故事一直让他心怀激荡。
每一个男人心里都有一颗成为至强者的梦,哪怕是传说故事中的强者出手也会让有梦的男人们心中充满了火热的期望。
不只是方解,沐小腰和大犬也都很期待。
他们是可以修行的人,所以比方解更深切的知道一个九品强者代表的含义是什么。
不仅仅是世俗的地位,还有一种冲破人类极限的挑战。
诚如老瘸子所说,这些年来已经很少再听到九品强者出手的事了。
不管是能不能修行的人,这个级别的强者出手总会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老瘸子将酒葫芦提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酒葫芦递给沐小腰:“帮我拿着。”
沐小腰第一次正视这个貌不惊人的老瘸子,然后郑重的接过那酒葫芦。
第一次,她对这个老人生出真正的尊敬之心。
老瘸子的喉咙里咕嘟一声,那一大口烈酒西北烧就滑进了他的肚子里。
然后,他向前跨了一步。
“弓!”
就在他向前跨出这一步的同时,为首的那个身穿铁甲的牙将立刻将手里的令旗举了起来。
随着一声如闷雷般的弓字出口,五百名士兵整齐划一的将背后的硬弓取了下来。
他们的动作几乎完全一致,在摘弓的同时方阵也变成了半月阵。
短短的一二分钟时间,半月阵就将红袖招的整个车队笼罩在射程之内。
毫无疑问,只待那牙将一声令下。
五百名士兵就会没有丝毫迟疑的射出已经搭在弓弦上的狼牙箭,同样毫无疑问的是,只要箭雨覆盖下来,老瘸子就算能杀些人,能保些人,但绝对杀不了全部,也保不了全部。
弓!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透着一股滔天的杀气。
可以想象,有多少人被这一个字的号令吓破了胆子。
为首的牙将目光阴冷的看着老瘸子,方解觉得他应该能感觉的出来老瘸子是个很危险的人。
但那个牙将却没有表现出一丁点的敬意,甚至看老瘸子的眼神和看方解等人的眼神别无二致,都是一样的不屑。
老瘸子脸色一变,显然有些发怒。
一怒间,身上的衣袍随即鼓起。
他再次向前跨出一步,似乎对那五百名已经拉开了弓弦的士兵没有一点惧意。
果然是高手风范!
方解忍不住在心里赞了一句。
“别放箭!
我只是想过来问问,你们这是要干啥?”
就在方解对老瘸子生出敬佩的时候,老瘸子却忽然点头哈腰的笑着对那牙将行了一礼:“我们都是正经的商人,要去帝都。
我们身上有官府发的路引,还有边军检查放行的勘核,不知道这位将军围着我们做什么?”
那牙将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冷声问道:“你们之中,谁是方解?”
“他!”
老瘸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指向方解。
牙将的视线从老瘸子身上移开,森然的转到方解身上:“你就是边军斥候队副,准备到京城参加演武院考试的方解?”
方解先是鄙视地看了老瘸子一眼,然后深呼吸挺胸抬头大义凛然道:“不是!”
这下,那牙将真愣了。
……
大隋右骁卫精步营牙将李落从来没有遇到过说假话还这么正气凛然的人,正气凛然到他甚至怀疑那老瘸子是不是说了谎话。
愣了一下之后,他招了招手从亲兵那里要过来一张画像,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画像又仔细看了看方解。
“樊固牙将李孝宗给你的评语是勇敢果毅,倒是让人大失所望。”
李落冷哼了一声,随即高高举起右臂。
“弓箭手准备!”
刷的一声整齐的衣甲响动,五百张硬弓齐刷刷的对准了方解。
“等下!”
方解立刻喊了一声,然后遥遥问李落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大隋边城樊固的边军斥候队副,既然知道我是李孝宗将军推荐往长安演武院参加考试的考生,却用这么多弓箭对着我,到底什么意思!”
“刚刚得到兵部下达的文书,方解乃是蒙元派往樊固城的奸细,试图混入演武院窃取军情,任何人发现方解踪迹,格杀勿论。”
李落冷冷的回答道。
“想不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老瘸子极正义的瞪了方解一眼,然后向后退了三步站在沐小腰身边说道:“身为一个对大隋皇帝陛下忠心耿耿的臣民,我绝不会阻止军方诛杀奸细。
这里没有咱们的事了,咱们走吧。”
他拉沐小腰一把,却发现沐小腰看他的眼神凶悍的可以杀人。
“大犬你带方解先走,我断后。”
沐小腰说完,腰畔的红绫如同有灵性的蛇一样自动缠绕在她的手臂上。
她的红绫如果用作攻击并不算太犀利的武器,但是用来防御确实恰到好处。
“好!”
大犬没有一丝犹豫,抓起方解的腰带就要向后退走。
“射!”
没等大犬的脚步移动,六品实力的牙将李落就大声喊出了这一个字的军令。
他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人死在这军令之下。
大隋自立国至今从没有打输过任何一场对外战争,依靠的就是他们这些训练有素且心志坚定的精锐步兵。
而箭阵,一直以来就是大隋军队对敌最犀利的手段之一。
蒙元帝国的骑兵最惧怕的,除了大隋的重甲步兵之外,就是这让人望而生畏的箭阵了,一百多年前,蒙元帝国的大汗带领的几十万大军,就在大隋的步兵箭阵下吃了很大的亏。
攻灭商国的战役中,青锋山下,最后一支商国北域边军朝着大隋军队发动了悍不畏死的反击,五千人,甚至没有冲到大隋军阵三十步之内就被箭雨尽数屠掉。
九年前镇服东楚,号称拥有天下最精锐弓箭手的东楚军队,在大隋东北边军的箭阵下连半个小时都没能坚持住,损失了超过四千人之后不得不狼狈逃走。
五百人拉弓,但并不是五百人同时放箭。
第一排大约二百名士兵率先松开了弓弦,二百余支羽箭几乎同时扑了出来。
随着弓弦响动,那羽箭如一道道闪电一样迅疾而至。
没有人怀疑,只要闭上眼再睁开眼,方解和大犬沐小腰他们三个就会被射成刺猬!
红绫动。
就在羽箭离开弓弦的一瞬间,那一丈红绫就如灵蛇一样从沐小腰的手臂上跃了出来。
灵蛇扭动,红绫在沐小腰身前形成了一堵红色的绚丽的墙壁。
这墙壁看起来并不坚固厚重,但当羽箭触碰到红绫之后却纷纷坠地。
“找死!”
李落冷哼一声,再次抬起手臂:“一个不留,射!”
嗡!
第二轮羽箭再次齐射而出,密集的如同一阵暴雨。
“他娘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愤怒的骂声响起,紧跟着一道灰黑色的残影就从那密集的箭雨中穿了过去,等到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个看起来胆小如鼠且猥琐不堪的老瘸子,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牙将李落的面前,鼻子尖对着鼻子尖,近在咫尺!
……
两轮羽箭,红绫就算护的在严密还是有不少羽箭漏过去。
大犬将方解挡在身后,抬手快如闪电的将那些漏过来的羽箭击落。
也不知道他手上的手套是什么材料所制,竟然连锋利的狼牙箭都不能刺破。
可就算沐小腰有红绫,大犬有钢爪,几百支羽箭终究不是他们都能挡得住的,一支狼牙箭从大犬的身边疾飞而过,笔直的朝着方解的咽喉射了过去。
方解错步,抽刀。
大隋边军的制式横刀。
刀光起,如一道匹练。
啪的一声,那已经到了方解身前的狼牙箭被他一刀劈飞。
这一刀精准的斩在箭簇上,在半空中激荡出一小朵绚丽的火花。
与此同时,老瘸子终于出手。
只是一个眨眼,他就出现李落面前。
眼睛看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
老瘸子张嘴,酒气让李落忍不住胃里翻腾了一下。
“你要杀方解你就杀方解,你为什么偏偏还要说什么一个都不留?老爷子我虽然不愿意多事,可不代表我会怕事。
你千不该万不该说都杀了,更不该对老爷子我的宝贝徒弟动手!”
李落大惊,急退。
哪里还有退路?
老瘸子一伸手攥住了李落的脖子,如拎着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李落身材魁梧壮硕,比老瘸子高了一头不止,可他这样一个大汉毫无反抗之力的被老瘸子掐着脖子拎回来,竟然显得那般弱小。
“我数到一,你手下人不撤走我现在就捏死你!”
老瘸子拎着李落回到沐小腰身边,看着脸色已经憋成了猪肝色的李落恶狠狠地说道。
李落的眼神里都是惊骇,却没有下达撤军的命令。
“骆爷,别杀他。”
就在这个时候,小丁点甩着马尾辫跑了过来。
她把手里的一个东西在李落眼前晃了晃,声音清脆地说道:“我家主子说,你看过这个如果还想动手的话,那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虽然红袖招多是女子,但未必就屠不了五百精兵!”
第0031章樊固来的少年郎
方解很好奇小丁点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因为那个被老瘸子掐着脖子的牙将在看到那东西之后立刻就睁大了眼睛。
他因为呼吸困难本来憋成了猪肝色的脸,竟是因为激动而泛出几分红色。
方解看得出来,那个牙将在看到令牌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非常真诚深切的敬意。
老瘸子松开手,看着牙将李落冷冷哼了一声。
李落大口大口地喘息了一阵才恢复过来,就算他是六品强者被人卡着喉咙也一样的难受。
呼吸勉强恢复正常之后,李落做了一件让方解大吃一惊的事。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战袍,然后单膝下跪郑重的行了一个大隋军礼。
这一下,方解对小丁点手里那个东西更感兴趣了。
“怪不得身边有这样的高手在,恕我眼拙不知道贵人在此,这个军礼拜的是这东西的主人,虽然不知道现在持有这东西的人是谁,这东西又是如何在你们手里的。
但身为军人,见到这个东西理当行礼。”
说完这番话,李落站了起来看了方解一眼:“但我职责在身,方解是兵部通文要求缉拿的重犯。
你们手里有这个东西,我不敢为难。
但也请你们不要为难我,方解我必须拿下带走,军令在身,请给个方便。”
“方便你妈了个球啊!”
方解从老瘸子后面忍不住骂道:“这就是堂堂正正的大隋官军从五品牙将干的龌龊事?他们手里有个你害怕的东西,所以刚才你喊全都杀了那句话就能当个屁消散于无形之中?老子手里没有让你害怕的东西,你就得遵守大隋军令?”
“你告诉我,军令是哪儿来的军令,谁下的军令!
还有兵部的通文,你拿出来让我看看。
你要是让我看到这两件东西,老子自己抹脖子死不用你动手!
老子虽然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好歹是顶天立地的大隋边军一员!
在樊固城老子立下二十一件战功,手刃悍匪几十个!
一句军令,一句兵部通文就想杀了我?”
李落的脸一瞬间就红了。
他是个合格的大隋军人,所以上面交代下来的命令他不能不遵从。
可是方解的话确实让他无地自容,正因为他是个合格的军人,所以他才会内疚,他知道边军士兵的辛苦,也知道二十一件战功代表着什么。
那是多少次出生入死换回来的,同样身为军人他怎么会不了解?
方解提着横刀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李落面前不远处。
他将横刀缓缓举起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伸出另一只手喝问道:“把兵部的通文给我!
老子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
这一声大喝之后,不远处那些大隋战兵之中立刻传出来一阵窃窃私语。
李落忍不住回头看了部下一眼,那些他熟悉的面容上都是疑惑。
“兵部的通文我没有。”
李落深深的吸了口气:“我是按军令行事,你跟我走,如果你真是被冤枉的自然不会有人为难。
你应该相信我,军中容不得徇私枉法。”
“相信你?相信你老子早就变成一只箭猪了!”
方解冷哼了一声讥讽道:“你丢尽了大隋军人的脸!
你对不起你身上这一身铁甲!
如果你真如你说的那样大隋军队里容不得徇私枉法?那你之前不管不顾的下令一阵箭雨射过来是在做什么?如果你问心无愧,为什么队伍不打出大隋的战旗?!”
老瘸子看着方解,悄悄竖起一根大拇指。
方解说完这番话之后就不再言语,而是冷冷地看着李落。
他的横刀就架在自己脖子上,锋利的刀锋只需轻轻一转就能割破他的咽喉。
李落的脸色极难看,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忽然转身就走:“你们手里有他的东西,必然是不会真的干出对不起大隋的事。
我回去之后自然会向将军问清楚,如果你真的犯了死罪,便是追到帝都我也会把你抓回来。”
“放心!”
方解看着他的背影说道:“你可以到演武院来找我!”
李落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我也是演武院出来的,所以我希望你能进去。
但你要知道的是,天下间最不能容忍废物和叛徒的地方就是演武院。”
他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喊了一句回营。
五百精锐的大隋战兵转身离开,动作依然迅速而整齐。
等那些士兵走远之后,方解终于坚持不住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已经湿透了。
“小丁点,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即便已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他第一句问的还是那个东西是什么。
小丁点白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真的那么勇敢呢,原来人家一走你就怂了……是什么东西不关你的事,自己找地方喘气儿去吧。”
小丫头一转身,甩着马尾辫跑回马车那边。
……
“小家伙,想不到你还确实有几分胆魄。”
老瘸子坐在方解的马车上,喝了一大口西北烧后笑呵呵地说道:“那个李落是个心眼直的家伙,大隋的军队里从来不缺这样的人。
我最欣赏的也正是大隋军人这种直,无论是士兵还是将军都直的可爱。
只是正因为心眼直,回去之后怕是没什么好下场喽……没完成军令放走了你,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滚!”
方解几乎是用尽力气喊出了这个字,然后用手指着老瘸子的鼻子尖大骂道:“老子本来也没把你当行侠仗义的豪侠,可也没想到你竟然是落井下石的小人!
本来因为小腰姐,因为你自己号称是九品的高手,老子对你心里还存着敬意,可你太他娘的不是东西了……滚!
滚回你自己的马车去!”
出乎预料的是,老瘸子竟然没生气。
在他身上,似乎看不到一点真正强者应有的风范。
他抠了抠鼻子,嘿嘿笑着说道:“你真以为老爷子我是怕了那五百小喽啰?就算那是五百个可以修行的大隋右骁卫精步营的人马,老子身为九品高手难道还能怕了他们?精步营,重骑兵,是李远山手下的两头猛虎。
可老子手有屠龙刀,会怕他两只小猫咪?”
他顿了一下,用肩膀拱了供方解:“你自己想想,老瘸子我为什么要等到放箭之后才动手?”
“因为你就是个怂货!”
方解狠狠瞪了他一眼,索性看向另一边。
“白痴!”
老瘸子骂了一句道:“就因为老子是九品强者,所以才不会干那种一口气屠掉五百精兵的傻事。
非不能而不为也……懂不懂?要用最小的消耗干成最大的事,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枉你还说自己是个合格的斥候,立下过二十一次战功……我呸!
我是故意让那小子下令放箭,你身边两个人虽然不算高手,但挡箭没问题吧?”
“趁着他们羽箭射出之后,再上箭的空当老子突然出手,擒贼先擒王……这非但要有高绝的修为还要有过人的胆魄和智慧。
要不是看你不算太笨,我才懒得跟你说这些!”
方解冷哼一声,不言语。
老瘸子一边喝酒一边问道:“你最后站出来走到那牙将面前,老爷子我比较欣赏。”
方解撇了撇嘴道:“这才是勇气!”
“屁!”
老瘸子道:“你以为我欣赏的是你的勇气?你那也能叫勇气?你距离那个牙将两步半站住,恰好是他手臂伸直再加上横刀的长度,再多进一寸,他的横刀就能轻易的割开你的喉咙……”
方解一惊,忍不住看了老瘸子一眼。
老瘸子嘿嘿笑了笑道:“眼力,计算,心智都不俗,可惜了……要是你能修行,老爷子我再收一个关门弟子也无妨。
可惜可惜……”
“你他娘的就是来讥讽我不能修行的?”
方解猛的坐直了身子骂道:“滚蛋!”
他骂的解气,大犬和沐小腰却听得心惊胆颤。
沐小腰握紧了红绫,大犬带上了手套,唯恐老瘸子一怒之下把方解撕把了撒气。
要知道在老瘸子眼里,方解真的就跟一张纸片似的好摆弄。
撕碎了也成,揉成一团也成。
“哈哈!”
老瘸子还是没有生气,大笑几声跃下马车,一个恍惚消失不见,再看时已经到了前面红袖招的马车上。
翘着二郎腿悠闲喝酒,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曲调的歌。
西北大风,漫卷天
边塞杀胡,遍地烟
一首离别曲唱尽
……
英雄骨已烂,豪杰血已干
……
后面的语句听不清楚,也不知道是他自己想的词还是真有这曲子。
不动听,嗓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别样的味道,让人心里有些难受。
“你还真敢骂……”
大犬凑过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叹道:“你知不知道,他随随便便动一动小手指头,就能在你脑门上再戳出一个屁眼来?”
方解笑了笑,看着老瘸子低声道:“别拿他和陆小凤相提并论,他更贱……越是骂他,他越开心你信不信。
我要是以后天天骂,没准过几天就哭着喊着求我做他徒弟!”
“陆小凤是谁?”
马车微微摇晃,老瘸子似乎是睡着了。
马车里的两个女人在下棋,从李落来的时候就开始下,一直到李落离开队伍重新上路又走出十五里,这一盘棋才下完。
姜还是老的辣,但下了这么久她也只赢了一目半。
要知道十年前在帝都长安,礼部尚书怀秋功这样的大国手,与她对弈也是互有胜负。
“看出来了?”
夏大娘一边收拾棋子一边问。
坐在她对面的息烛芯没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车厢外面的老瘸子嘿嘿笑了笑语气很奇怪地说了两个字:“怪胎。”
……
与此同时,大隋帝都长安城。
长安城里最恢弘的建筑必然是太极宫,而太极宫里最要紧的地方必然是……御书房。
身穿黑色绣团龙帝王常服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来,脸色从来都是古井不波的他此时却忍不住激动起来。
他快步从龙书案后边转过来,看着面前报信的大内侍卫急切问道:“你再说一遍,在哪儿?”
六梁冠,飞鱼袍,袖口上还绣着流云图案,能穿这样服饰的大隋朝廷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大内侍卫处统领罗蔚然,一个是侍卫处副统领兼情衙镇抚使侯文极。
“飞鸽传书,那人在最西北的边城樊固出现过,只停留了一日就走了。”
“见了什么人?做过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先去了红袖招,然后在一个狗肉铺子里和一个边军斥候同桌喝酒划拳,好像和那斥候关系不一般似的,划拳输了,还被那小斥候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当日夜里离开了樊固,之后就又不见了踪迹。”
“哈哈……哪来的这么有趣的边军斥候?敢打他的屁股?”
这个世上权利第二大的却一直想跟权利第一大的那个人叫板的大隋皇帝眼前一亮:“去个人,把那个斥候给朕带到帝都来!”
“那个斥候好像积累了二十一件军功,已经启程往帝都这边来了,参加演武院的考试……倒也不是个俗人,才十五岁。”
情衙镇抚使侯文极低声道。
“他看上的,怎么可能会是俗人?”
皇帝忍不住笑了起来,搓着手说道:“十五岁就积累了二十一件军功,有前途!
派个人去接,到了长安先直接带到宫里来,朕要见见……他看上的后生是个什么样的少年郎。
文极,你去一趟青鸾山……去请周院长来,朕有事要和他商议!”
第0032章肯定出卖你
大隋国境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皆过万里。
大隋的整个疆域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倒置的鸭梨,北边大南边小。
南北长度比东西还要大不少。
即便是从帝国疆域东西走向最窄的西边雍郡到东边江都郡也要超过万里,由此可见大隋疆域之广袤。
雍州郡是十五年前大隋灭了商国抢来的,占去商国三分之二大小。
雍郡也是大隋最大的一个郡,雍州城就是当年商国的国都。
商国灭亡之后,逃走的太子慕容耻在大理城建立南燕国,对大隋称臣进贡,自称儿皇帝,或许是因为南燕之地太过于疲敝,而且又小的不能勾起大隋皇帝陛下的进食欲望,所以南燕能苟延残喘下来。
大隋以武立国,历代皇帝为了显示自己没有遗弃祖先的尚武和斗志,都会发动至少一次对外的攻势,也正是因为如此,大隋立国百多年军方的人在朝中依然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
很多国家,立国之初崇尚武功。
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之后就会渐渐削弱武将的权利,重文轻武。
但大隋不同,从大隋太祖皇帝起兵逐鹿中原开始,大隋的皇帝们每个人都以开疆拓土为己任。
要是谁没打下一片疆土来,甚至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也正是因为这样,大隋周边的一些国家苦不堪言。
梁国,周国,魏国,赵国,南齐,北齐,东魏,这些国家先后成了大隋皇帝们自傲吹嘘的资本。
这些国家的领土,也变成了大隋的某郡。
到了上一任皇帝的时候,因为实在打无可打,只好对一直以来和大隋保持着良好关系的商国动武。
不是上一任大隋皇帝太狠毒,怪就怪上上任皇帝把中原最后一个敢对大隋叫板的东楚打的只剩下五分之一大小,要不是因为东楚最后的国土是个半岛,而且东楚的水师远强于陆军的话,那个半岛也被大隋拿下了。
所以到了大隋这一任皇帝杨易的时候,他也很苦恼。
登基十一年来,他每日都会在奢华宽阔的御书房对着那幅巨大的地图看一看,试图从中找到一个敢对大隋说不服的对手。
十一年来,除了大草原上的蒙元帝国之外,他真的再也找不到别的地方了。
而对蒙元帝国动武,需要的就不仅仅是魄力。
大隋历代皇帝都不缺魄力,但历代皇帝都选择与蒙元帝国和平相处。
非不想打,亦非不敢打,而是不能打。
大草原绵延数万里,比大隋的疆域还要大上不知道多少。
就算大隋富甲天下,就算大隋有信心以步兵战胜蒙元帝国的骑兵,可也绝对支撑不起这样巨大的战争。
仅仅是大军出塞的消耗,就足够把帝国拖累死。
没有五十万以上规模的军队,根本就不必考虑对蒙元动兵。
五十万人马,远征数万里,消耗何其之大?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而是根本不可能打的下来。
除非大隋拥有足以和蒙元相抗衡的骑兵。
而骑兵,永远是大隋皇帝心头的痛。
不过到了大隋天佑十一年的春天,似乎大隋皇帝的这个心头之痛有药可医了。
三月末,一队自西北边塞驻军右骁卫派来的人马到了帝都长安,人数不多,只有二十几个。
轻装简行,每人双骑,也耗时两个月才赶到长安。
右骁卫的二十几个骑兵,押送着三个北辽人进入帝都。
这三个北辽人,就是在樊固被李孝宗扣下的那些贩卖战马的人。
其中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壮实汉子,有着北辽寒地特有的体貌特征。
身材高大健硕,而不管男女,皮肤都很白。
这有些违背常理,北辽地奇寒无比,十万大山更是贫苦,按理说这里生活的人皮肤应该冻的发红才对,最起码看起来会很粗糙。
可事实上,北辽人的皮肤都很好。
尤其是北辽女子,白的好像晶莹剔透的雪人似的。
为首的北辽人汉子叫完颜离妖,看样子二十几岁年纪,头发的样子是北辽人特有的发型,额前剃的溜光,脑后却梳着一条油黑油黑的大辫子。
他所穿的服饰与中原人也有很大差异,马褂,坎肩,貂绒长袍。
这是完颜离妖第一次进入中原,在路上的时候他就想象过无数次大隋的帝都长安城是个什么模样。
他极尽自己的想象力,已经将长安城想的足够大了,可当远远地看到长安城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雄伟,壮阔!
就好像连绵不尽的十万大山一样。
当长安城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完颜离妖就没有看到长安城的尽头。
就好像这座雄城是天然形成的一样,巍峨立于天地之间。
当他骑着马到了长安城近处的时候,他的嘴巴已经张的有些疼。
往上看,城墙高的如同插进云际的利剑。
往左右看,城墙长的无边无际。
右骁卫骑兵带着他走的是定乾门,长安西城十三座城门其中之一。
也是十三座城门最不起眼的一座,可即便如此,巨大的城门还是能让八辆马车轻而易举的并排经过。
朱红色巨大城门上的铜钉,看起来比人头还要大。
完颜离妖的喉结动了一下,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想不到……真的想不到,我已经用最大的力气去幻想长安城的雄伟,却还是只想象出了这城池百分之一的模样。
这哪里是一座城,分明是一座大山!”
右骁卫的队正不屑的撇了撇嘴,和守城门的士兵办理了手续之后直接进了城门。
……
本来几个来自世间最贫苦寒冷之地北辽的野蛮子,是不会受到什么高规格的礼遇的。
即便是上次北辽地可汗完颜勇派来的特使,负责接见他的也不过是大隋礼部的一个从六品的员外郎。
但这次显然有些不同,当完颜离妖被看到的画面接连震撼到麻木的时候,领路的官军说了一句到了,他才略微回过一些神。
驿站,本来应该是建在长安城外。
可正是因为大隋太大,长安城也太大,各国的使节,回京述职的封疆大吏们如果住在城外的话,皇帝万一要召见一来一回耗去的时间太多。
所以驿站就建在距离太极宫不过十里左右的东平四大街上。
完颜离妖到了驿站门口的时候还在感叹,一座驿站就比北辽地可汗的宫殿要巍峨。
他的眼睛完全不够用了,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新奇的就好像第一次睁开眼看这个世界的婴儿。
“你就是完颜离妖?”
就在他感慨万分的时候,一道冷淡带着淡淡不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完颜离妖连忙回身,就看到一个身穿绿色冠袍的人。
这绿色冠袍,按照大隋官员礼制,一眼就能辨认出来是七品以下的小吏。
在长安,三品大员都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这样一个小吏,更不会让长安城百姓放在眼里。
可完颜离妖却不能不把这个人放在眼里,因为他这次来身上背负一个巨大的使命。
他熟读一切关于大隋的书籍,所以也看得出来这个人品级不过是个八品不入流的小人物。
但他依然表现出了足够的谦卑,展现出最真诚的笑容。
“草民正是北辽地十万大山所有子民的父亲,伟大慈祥的武德可汗派来觐见天可汗,大隋皇帝陛下的使者完颜离妖。
请问这位大人是?”
这样啰嗦的话,也就北辽人能说的出来。
那人稍显不耐地说道:“我是大隋礼部的录笔参事,奉命在此等候。
你先别进驿站了,我们礼部尚书大人等着你呢,跟我走一趟吧。”
“礼部尚书大人要亲自见我?”
完颜离妖显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录笔参事懒得再说什么,转身上了一辆马车。
完颜离妖不敢耽搁,也跟着爬了上去。
……
大隋礼部尚书怀秋功是三朝元老,已经七十二岁。
其实从天佑皇帝杨易登基之后,礼部的事他就已经很少过问了。
平日里在礼部主持事物的礼部侍郎裴讳,但是今日一大早这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就到了礼部衙门。
除了事先得到消息的裴讳之外,礼部的官员们没有一个不觉得新奇的。
要知道这位敢指着皇帝陛下说他不懂礼制的老头子,已经四个月零二十九天没来过礼部衙门了。
因为大隋太大,三月西北边陲还是风雪交加,帝都这边大街上的柳条都已经吐出新绿,但或许是因为担心礼部尚书大人年纪太大,所以厢房里还点着暖炉。
礼部侍郎裴讳恭恭敬敬的坐在下垂手,陪着老大人说话。
“明理啊,这衙门里你管的井井有条,不错……等明儿我就再上一道折子,退下去,也算是把礼部真真正正的交到你手里。”
“下官惶恐。”
裴讳连忙说道:“老大人身子骨还这么壮实,陛下隆恩又重,怎么能轻言退出朝堂?礼部也离不开您啊。”
“这马屁一点也不好听。”
怀秋功笑了笑说道:“都已经在大人前面加上个老字了,你还说我不老?伺候了三代帝王,其实我早就该退下去了。
只是人越是年纪大越是贪权,自己想想都觉得羞愧。
至于你说礼部离不开我,那就纯粹是假话了……我有两个月没来了吧?添了几个新人都不知道。”
裴讳讪讪的笑了笑:“您已经近五个月没来了。”
“啊?”
怀秋功愣了一下,嘿嘿笑了笑:“遛狗斗鸟喂鱼,种草养花修树,这日子竟然过的这般快……对了,只顾着说闲话,倒是把陛下交待的正事忘了。”
老人抚着雪白的胡须说道:“一会儿你去见见北辽地来的那几个人,就按……大国使臣的规格接待。”
“这……以前不是只安排个员外郎接见的吗,这次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
怀秋功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西北要不太平喽……这时候北辽地的人自己找上门来,那不正遂了陛下的心思?哈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事想想就爽快。”
裴讳惊讶地张大嘴巴,不可思议地问道:“陛下要……要对蒙元动兵?”
“不然对谁动?陛下可是一心和太祖皇帝比一比的啊。”
老头子笑得像个老狐狸,透着一股得意还有几分难得的可爱:“不过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了这事,朝廷里有什么风言风语……你知道老头子我贪权还怕事,肯定出卖你。”
第0033章储才录
完颜离妖双手握着手里的玉杯,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杯子里婷婷袅袅冒起来的热气,他的双腿并紧,脚尖不时动一下,看得出来很局促不安。
在他面前坐着的老者是大隋礼部尚书,从二品的大员,自从北辽可汗完颜勇决心脱离蒙元帝国投靠大隋之后,派了不下十批使者悄悄进入大隋求见大隋皇帝以来,这是第一次享受这样高规格的礼遇。
以前那些使者到了长安之后大隋朝廷虽然也是以礼相待,并且都会得到不少大隋皇帝陛下的赏赐,可请求对大隋称臣的事没有一点进展,被他们视为天可汗的大隋皇帝根本就不见他们。
这次,看来事情有了转机。
完颜离妖熟读一切关于大隋的书籍,也曾经和不少人打听过关于大隋的事。
他甚至年少的时候扮作汉人,在中原生活过三年,若不是后来北辽地十万大山出了些要紧的事,他甚至宁愿在大隋的一座小城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大隋子民。
十万大山太过苦寒,和大隋的锦绣天下根本没有办法相比。
他喜欢大隋的山清水秀,喜欢大隋百姓脸上那种自信,喜欢大隋的文字,甚至喜欢大隋的女子。
虽然如果他愿意的话,北辽地那些美丽的女子都愿意嫁给他。
北辽地贫苦极寒,可女子之美冠绝天下。
大隋皇帝的后宫里也几个来自北辽地的秀女,蒙元帝国的大可敦是出自蒙元贵族,但十二个小可敦里倒是有三个来自北辽。
蒙元帝国的贵族,大隋的富商,也以娶到一个北辽地的女子为吹嘘的资本。
北辽的女子非但皮肤很白,而且天生媚骨,也不知道有多少富商得到一个北辽女子之后,对青楼里那些莺莺燕燕都没了兴趣。
可即便如此,在大隋隐居那三年完颜离妖还是觉得,自己更愿意娶一个粗手大脚的大隋乡村女子,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种田养花过一辈也是极享受的事。
早晨起来他拎着锄头下田,妻子为他擦汗递水,日子平平淡淡,但安稳踏实。
在北辽地,没有土地可以耕种。
“我听说,十万大山之冷天下莫出其右。
年轻的时候曾经动念去你们那里看一看,后来入仕为官倒是没了时间。
再后来身上的担子轻一些有闲暇时间了,身子骨也走不动了。”
怀秋功看出完颜离妖的局促,笑了笑说道:“大隋一直把你们北辽人当朋友看待,想来这你也感觉的到。
所以到了长安你不应该这样不安,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你的第二个故乡。”
完颜离妖连忙放下手里的玉杯,双手合什诚挚地说道:“北辽几十万子民,都愿意匍匐在伟大的天可汗的脚下宣示效忠。
您知道,我们有着无比的诚意和忠心。
只要伟大的天可汗愿意,我们甚至可以全族迁徙进入中原做大隋的顺民。
我们愿意为大隋耕种土地,愿意捐献出我们的马匹和钱粮。”
怀秋功忍不住笑了笑,轻抚下颌雪白的胡须笑道:“陛下不缺几十万百姓,大隋也有的是土地。”
完颜离妖眼神一阵暗淡,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看重的正是你们的诚心诚意。”
怀秋功亲自给完颜离妖将茶斟满,和蔼温厚地说道:“我来之前陛下特意交代过,说你们北辽人心向大隋的心思他都知道。
让你们安心,这件事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决定的。
大隋国力天下第一,从来不惧怕什么敌人。
但盲目的去做一件事而没有任何准备,就是愚蠢……我这样说,你明白吧?”
“草民明白。”
完颜离妖的心里一动,几乎忍不住笑出来。
怀秋功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怎么能不惊喜?
“你可不是什么草民。”
怀秋功把身边桌案上薄薄的一摞纸张拿起来,随手翻了翻轻笑道:“大隋天佑三年,你从山东道娘子关入关,用的是陈三生这个名字,身上带着的大隋路引是河西道相城县衙开据,也不知道你花了多少银子买到的,不过那不重要,相城县令因为这件事被砍了脑袋,只不过对外宣称是抱病而亡罢了。”
“你在相城乡下住了三年,除了游览山水之外就是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书。
你很勤奋好学,练就了一手不俗的书法,便是相城乡学的教授写的字也不如你写的漂亮,只三年,你的学识那教授也无法相比。
三年之后,因为你父亲……也就是北辽地可汗完颜勇要铲除他试图谋反的兄弟,把你召回去商议,所以你离开了相城回到北辽地。
我坚信完颜勇之所以下决心向大隋称臣,和你在大隋这三年绝对脱不了关系……我说的对不对,北辽地的王子完颜重德殿下?”
完颜离妖脸色大变,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身子,他看着怀秋功的眼神里充满不可思议,更多的则是恐惧。
“不用怕。”
怀秋功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纸张:“这事我也是才知道,这东西是我来之前情衙镇抚使侯大人交给我的,在情衙,关于你的情报资料可不仅仅这么点。
若不是你在相城乡下居住那三年,确实是本本分分的学习,偶尔游山玩水没有一点别的心思,没去刻意打探过大隋边军的情况,你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大隋情衙!
镇抚使侯大人。
完颜离妖在心里深深的记住了这两个名字,心中对大隋的敬畏之心更加重了不少。
……
大隋国占据中原之地,从不缺乏规模宏大的城池。
而规模最大者,自然便是帝都长安城。
长安城具体有多大,只怕很多居住在这里一生的老人也说不清楚。
因为从大隋立国至今一百多年,长安城的建设一直没有停止。
大隋的历代皇帝都有两件事是必须要做的,从不曾改变。
第一,对外战争,夺取一块别人的土地变成大隋的土地。
第二,修缮扩建长安城。
大隋的现任皇帝天佑帝杨易与他的父亲相比,有一件事要值得称道。
那就是这位看起来作风并不如何强硬的皇帝陛下,完成了长安城的大部分修缮扩建。
因为大隋出了一个巨富吴一道,甘愿献出家产的一半,价值数十万金的财物修缮了整整一面城墙。
还包括城中四十八坊的新建,当然,作为奖励,大隋皇帝不但封了吴一道一等侯爵,还将这四十八坊的中整整一条街赐给了他。
长安城东西长一百二十八里,南北一百零八里。
仅仅是修建城墙这一个工程何其之巨?
一百多年来,长安城一直不停地在修建,到了天佑皇帝终于差不多修缮完结,长安城才真的算得上一座完整的帝都。
城墙宽两丈,高四丈九尺,宽阔的城墙上可以让十几个士兵并排走过。
马脸,箭楼一应俱全。
每隔三十步便安装一架重弩,每隔两步就装置着一块狼牙拍。
仅仅是打造重弩和狼牙拍的钱财,就足够令人咋舌了。
长安城东西南北四城,东西南三城各设十三座城门,北城十座,取四十九之数。
完颜离妖进城的时候走的是最小的定乾门,已经让他震撼的无以复加了。
如果他走的是正北厚德门正南的永定门,只怕会惊讶的连路都走不动。
长安城是大隋的心脏,太极宫就是长安城的心脏。
皇宫处于北城,占地万亩。
皇宫大体上分为四个部分,居中为太极宫,是皇帝上朝议事的所在。
太极宫西边是掖庭宫,东北是太子居住的东宫。
正南则是皇城,是皇后和后宫嫔妃居住的地方。
皇帝上朝,是在太极殿。
从太极殿后面小门出来一直往北走不了多远就是保和殿,规模比太极殿小了不止一圈,但这里比起太极殿来说其重要性也不会输多少,因为这里是皇帝休息和处理政务的地方。
所谓的御书房,就设在保和殿中。
御书房,是保和殿的东暖阁。
天佑皇帝杨易可以说是大隋立国至今所有皇帝中最不爱女色的一个,他的妃嫔数量是他父亲的三分之一尚且不足。
他最喜爱的女人还是皇后,就算是最挑剔的人也无法指摘皇帝在这方面有过错。
皇帝也很少回皇城里居住,一般就住在东暖阁里。
臣子们都说皇帝勤勉,其实是因为他太懒。
皇帝曾经在私底下不止一次抱怨过,为什么要把皇宫建的这么大,泡个妞都要走那么远的路,到地方腿都走酸了还能干吗?他却哪里知道百姓们早就已经在抱怨了,西城的百姓要想去东城汇丰楼吃顿饭,提前一天就得出发,坐城里的直通马车跑一整天半路还得找客栈住一宿……
礼部尚书怀秋功因为年纪大了,功劳也大,所以有见帝不跪的特权。
非但不用跪,这东暖阁里只要他来就有一张凳子坐。
“怎么样?”
皇帝捏了一块杏仁酥放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翻看奏折。
这是一位有些怪癖的皇帝,不喜欢坐椅子,而是让人在东暖阁里垒了一个土炕,处理政务的时候他喜欢盘膝坐在土炕上,累了就躺下来眯一会儿。
当然,这也被臣子们颂扬为勤勉的表现。
其实还是因为他懒。
懒是在某方面懒,对处理国事政务他从来没有懈怠过。
怀秋功抿了抿嘴,没回答。
皇帝杨易等了一会儿没见回答,侧头看了看发现这个头发和胡子都白了的老臣盯着自己的杏仁酥不住地舔嘴唇。
他忍不住笑了笑,吩咐身边伺候着的内侍苏不畏把剩下的半盘杏仁酥都给怀秋功端过去。
“一把年纪了,也不嫌丢人。”
怀秋功捏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回答道:“看陛下吃的香甜,就犯馋了……北辽人那边应该没问题,不像是蒙元的人设的阴谋。
老臣想了想,若真是蒙元做的局,这局做的也太粗糙了些。”
“蒙哥有这个心思,却没这魄力。”
皇帝笑了笑问:“边城樊固是李孝宗守着的吧?是个机灵的,知道立刻就把人送到长安来。”
“听完颜重德说,是一个叫方解的人看破了他们的心思。
还说让他放心,等到了长安肯定会有很大很大的官见他。”
“方解?”
皇帝一怔:“怎么这名字听着有些熟悉?”
在旁边躬身站着的太监苏不畏轻声提醒:“不就是樊固选送演武院的考生,陛下昨天和情衙镇抚使侯大人说起过。”
“又是他?!”
皇帝坐直了身子,想了想之后从桌案上拿起一个厚厚的本子,拿起朱笔在这本子上工整的写下方解这两个字,然后用蝇头小楷在这名字下面写了备注,吹干了墨迹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
本子很厚,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青色,封面上端端正正的写着三个大字。
“储才录”
。
第0034章试试?
方解这两天一直过的有些迷糊,每天要做的事好像除了跟着马车跑二三十里路就再也没了别的可做。
他这样看起来有些白痴的举动,从一开始就被红袖招那些姑娘们当做笑谈,到后来甚至已经成了她们的娱乐活动。
方解跟着马车跑,前面那七辆红袖招的车子里总会有不少美人儿从车窗里探出头,挥舞着手里的漂亮手帕对方解招手。
“小方解,追上姐姐,姐姐给糖吃。”
“小方解,别理她,追上姐姐的马车,上车来陪姐姐聊聊天。”
“小方解,姐姐车上有好玩的,追上来就许你玩。”
方解听着这些话傻跑,也不追上去,总是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不远不近。
刚好能看清那些姑娘们的俊俏模样,若是看到有人对他招手,他也会装作憨厚老实的招几下表示回应,总能招来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
她们以为他不懂风情,却哪里知道某人一直瞄着她们因为马车震动而震动的胸脯使劲的看。
他尤其喜欢红袖招里一个叫暮秋的姑娘,看着腼腆,每次别的姑娘招手逗弄方解,她只是抿着嘴儿笑。
她不是最漂亮的,也安静,可是比起那些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反而她才是最显眼的那个。
当然,方解之所以一眼就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胸脯规模最大。
这姑娘平日里也不见下车怎么走动,除非沿途碰到小河或是湖泊,否则整日待在车上也不厌烦。
由此方解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喜欢水的女子。
女子本就是水做的,再喜欢水,此女的性子必然温婉。
方解曾经大言不惭的如此下定论,赶车的大犬嗤之以鼻,沐小腰冷哼一声。
方解找方解的乐子,姑娘们找姑娘们的乐子。
这一路上本就乏味,能有点乐子也好。
自从上次遇到那五百右骁卫精步营的人马之后,这十天来再也没遇到什么危机的事。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刺激的,也不过是前日夜里有大概六七头的一群西北狼打算突袭营地,一开始那些野狼是惧怕火堆,后来撞起胆子往前摸索前进,好不容易挨近了营地却又被下了车的大犬一嗓子都吓跑了。
方解和沐小腰见怪不怪,倒是红袖招里的姑娘们都被吓了一跳。
嚎起来比狼嚎还要难听的人,她们可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大犬这一嗓子不白喊,姑娘们对这个貌不惊人且脏了吧唧的男人的态度顿时大为改观。
有人赞道有大犬睡觉都安心,比养一头大獒犬还管用。
这话大犬知道了以后险些冲过去把那不懂事丫头片子扒了裤子打,要不是方解拦着他或许真就闹出点乱子来。
当然方解也是一番好意,他一直说扒了裤子打屁股这事让我来让我来,大犬后来被他拦的没了脾气,让方解去方解反而没了胆子。
沐小腰扭了扭祸国殃民的腰肢,还翘了翘那圆润的屁股极尽挑逗的对方解说,你要是真没胆子可以先练习一下,从小腰姐这找点勇气。
没事,小腰姐随你打保证不吭声。
如果方解不是跟沐小腰相处了十五年知道这妖女的厉害,说不定看着那挺翘浑圆的屁股真就一鼓作气冲过去了。
正因为他了解,所以他也免去了一番灾祸。
沐小腰等了一会儿见方解真没胆子上来打自己屁股,说一句无趣扭头又进马车里睡觉去了。
依然不管不顾的露出自己那一双大白腿,便宜了方解那双贼眼。
到了离开樊固第三十六天的时候,车队到了山东道和河西道交界的暮山,这山论规模大小在大隋境内的群山中连前二十都排不进,但胜在险要奇峻,也有不少文人骚客来此游览,山腰那座道观里留下的诗词墨迹也数不清有多少。
这暮山一半在山东道内,一半在河西道内,属于两地共同管理的地方,但说白了也是两地都懒得管的地方。
若不是大隋各道划分之后辖属极其严格,山东道总督袁崇武甚至早就把这半边山送给河西道了。
河西道好歹还在山下镇子里设了一个小小的衙门,山东道这边连个当差的都看不到,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暮山离着河西道总督衙门所在的襄城并不远了。
河西道最著名的地方就是襄城,不说总督衙门在这,河西道多世家大户,其中十之四五都在襄城居住。
而且襄城还是陇西郡的郡治。
不得不说的是,李家的大宅子就在襄城。
自从上一代家主李乱被先帝封为国公之后,李家在陇西郡的地位无人可及。
便是河西道总督杨修臣见了李家的老太爷也要尊一声世伯。
要知道杨修臣算起来还和大隋皇族沾着点边,杨修臣的先祖是当初追随大隋太祖打天下的功臣之一,论着辈分是太祖的堂弟,出了五福,已经没什么血缘关系。
杨修臣的先祖当年因公封为郡王,不过不是世袭。
三五代之后也就渐渐凋零,到了这一代,杨修臣做到一任总督已经是他们家族近六十年来最大的官。
暮山距离襄城还有一百二十八里,恰好是长安城南北方向的长度。
距离天黑还有至少一个时辰,可息大娘却下令停车休息。
仆从下人们开始搭建帐篷,选了依山之地,那些仆从也不像是普通人,选的地方易守难攻,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动作迅速干净,看得出来大多也是军武出身。
沐小腰睡马车,方解懒得搭帐篷,大犬自然更懒得干这事,他可以随地而睡,而方解一向喜欢和沐小腰挤挤。
……
河西道比起山东道来,虽然只隔着一座暮山但气候要好得多。
这暮山最绮丽的景色便是一山两色,南山绿木成荫,北山却是冰雪覆盖。
河西道多世家大户,这山的景色又颇有看点,所以从天气稍微暖和一些,就有不少世家出身的公子小姐来这里游玩。
若是玩的疯了不想回家,半山腰的道观倒是个好住处。
干净,常备热水,饭菜可口,收费也公道,一点也不像是个道观,更像是家客栈。
正因为游人多,所以红袖招这么多莺莺燕燕一下车,立刻就引起不少人围观,尤其是那些世家出来的纨绔,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几乎都不会挪动步子。
若不是红袖招这边十几个彪悍的仆从在,气势颇足,否则也不知道有多少登徒子早就上来搭讪了。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自觉家世显赫的年轻男子过来故意找话说。
一个个明明没什么学问,却非得装出一副斯文模样,假惺惺做姿态,倒是让红袖招的姑娘们找到了乐子,指手画脚品头论足。
这样大方的举动,反倒让那些公子们更加的不肯走了。
后来小丁点带着息大娘的口信来,让姑娘们都老实点,不然被人抢了进山十个八个轮一个息大娘可不管,姑娘们这才收了心思回帐篷里休息。
看不到了美人,那些公子们顿时索然无味。
也正是这个时候,依然恋恋不舍的公子们才发现距离红袖招营地不远处有一辆孤零零的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个穿老土之极的皮袍的中年汉子,透着一股子土里土气,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
这面貌猥琐的男人也就罢了,最起码老老实实的坐在马车上。
最让斯文公子们不能容忍的是,有个身穿深蓝色布衣长袍的少年郎,虽然眉目清秀可举止更加的猥琐不堪,竟然只隔着一辆马车,距离红袖招营地不过十几米就敢脱了裤子撒尿。
有辱斯文,绝对的有辱斯文。
看那少年身上的衣衫虽然不是锦衣,但也是书生款式,最起码是个识文断字的,怎么能做出这样的龌龊事来?
所以,立刻就有几个正义的公子觉得这事不能不管。
在一群天仙般的姑娘们身边有这样一个少年,简直就好像在一朵白莲旁边拉一泡屎那么恶心。
于是,在襄城里也小有名气的崔公子忍无可忍,带着四五个仆从快步走了过去,面带凶恶。
方解恰好刚把裤子拉下来尿到一半,看到那一伙人气势汹汹的人过来,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可是尿到了一半正爽快的时候,收是收不回来了。
“哪里来的龌龊小贼,怎么在这山景美色之地做出这样令人不齿的事?!
那边就是一群天仙一般的漂亮人儿,你在此处……此处小解简直有辱斯文!
无耻!
败类!”
崔公子走到距离方解四五步的地方站住,冷冷地打量着方解说话。
他说话这话的时候方解刚刚尿完,扶着那东西抖了抖笑道:“这位公子,难道你不撒尿?”
崔公子本来就怒,看到方解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还抖着那玩意更怒,当看到方解抖的那玩意竟然比自己的大上两号更怒道了极处。
明明看起来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么能那么大?简直一点天理都没有。
“说话更是粗俗!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山野之人!
这暮山岂是你撒野的地方?乖乖地滚远一些,本公子不愿再见你!
若是不从……”
崔公子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方解打断:“若是不从,你就让你手下把我打成猪头是不是?这位公子……看你衣着品味皆不凡,想来身世必然不俗,而且绝对是心中有沟壑腹中有才学,不但相貌一品人品必然也是一品的。
你这等儒雅之人,怎么能做出指使随从打人这等粗俗事?”
这话让那崔公子一怔,心里倒是有些得意。
“你倒是个有见识的,既然看得出来本公子不是俗人,那你还等什么?自己走远了吧,免得伤了你这少年。”
他说话倒是客气了不少,显然方解的马屁效果不小。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最正派之人,我诚心敬佩。”
方解把裤子提好,整理了一下衣衫抱拳道:“在下商国恨,从河东道游历而来能与公子相识也算是在下运气。
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崔略商。”
“哎呀,您名字里有个商字,我名字里也有个商字,更是缘分!”
方解凑近了说道:“真是难得难得。
刚才公子批评的极对,在下诚心拜服。
只是……”
他神神秘秘的表情吞吞吐吐的话语让崔略商一怔,他下意识地问道:“只是什么?”
方解压低声音道:“公子为人正派,不说也罢。”
“你倒是说说,这话说一半多别扭?”
“唉……既然公子想知道,那我就说了吧……公子,你仔细想想……”
方解压低声音说道:“那边就有一堆美人儿,隔着这么近对着那些妞儿撒一泡尿,岂不是很爽之事?”
“啊?这……大大的不妥!”
崔略商有些难为情道:“读书人,怎么能做这等事……”
“试试?”
方解嘿嘿笑了笑说道。
“不行,我是读圣贤书的。”
“试试?”
“怎么能做这样的无耻事?”
“试试?”
“传了出去,我崔略商在襄城还怎么见人?”
“试试?”
“呃……好吧,试试,你切不可说出去。”
“放心!”
崔略商脸一红,咬了咬牙闪身到马车后边,撩开锦衣脱下裤子,对着红袖招营地方向准备洒一泡有生以来最刺激的尿。
也怪他不争气,那东西竟然硬了起来。
方解嘿嘿笑了笑,对大犬使了个眼色。
大犬了然,点了点头,突然跳下马车一鞭子抽在那驽马屁股上,驽马吃痛猛的往前冲了出去。
大犬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哎呀不好!
马惊了!”
这一声大喊,红袖招那边的人顿时朝这边看了过来。
只见一个面貌斯文的家伙,正扶着那硬邦邦的东西一脸猥琐的对着红袖招这边……
第0035章两不相欠
方解装作歉然的看了一眼崔略商,然后一个箭步跳过去,拉开长袍将崔略商挡在身后压低声音道:“崔公子快转过头去,别让她们看到你的模样。
这该死的马早不惊晚不惊,非得在这当口惊了,畜生就是畜生!”
崔略商没看到方解对大犬使了眼色,感激地看了方解一眼迅速转身将裤子提了起来。
此时他臊的脸色通红,烫的几乎可以煨熟一颗鸡蛋。
他出身陇西崔家,虽然不似博陵崔家那般名声显赫,可也是陇西数得上的望族。
一出生就受到良好的教育,从不曾干过这样丢人的事。
初始脱裤子时候的刺激荡然无存,剩下的全是羞愧惊慌。
他一边提裤子一边还忍不住懊恼的想,那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若是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可怎么办,这事若是传了出去自己在襄城可还怎么混?这件事若是被同窗们知晓,只怕在人前就休想再抬得起头了。
越是想,越是恼火。
心里悔着千不该万不该受了这少年的怂恿,不然怎么会如此丢人?可这少年第一时间跑过来挡着自己,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让自己快些转身,这人倒是还讲几分义气。
他虽然出身世家,也说不上愚笨,可从小就不如其他兄弟灵活聪慧,看事情极单纯,这样的人在世家中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正因为没什么城府,虽然他是家里嫡出的孩子,可他父亲一直也不怎么喜欢他。
他从小与他父亲关系也不如何融洽,父亲逼他读书写字他越发的叛逆。
最后他父亲也几乎放弃,随他性子去了。
他和襄城里几个世家出身的公子关系不错,可那几个人哪里是真心实意的与他交朋友,不过是拿他当冤大头,十次喝花酒倒是有九次他来结账。
他心里念着方解讲义气,又怎么会知道就在他转身提裤子的时候,方解却悄悄挪动了半步,将他那半边白花花的屁股让了出来。
这下倒好,红袖招那边的姑娘们顿时尖叫起来,其中却没什么惊慌,根本就是在起哄。
听到那些美人儿的尖叫声,崔略商更是窘迫,说了一声兄弟再会,提着裤子就往前跑了出去。
“小兄弟,到了襄城来寻我就是。
我过阵子就要出发往帝都去参加演武院的考试了,你若是也往帝都那边咱们也好顺路同行。”
声音远远的飘过来,他人已经转过了山坡消失的无影无踪。
方解嘿嘿笑了笑,道了一声轻功倒是不俗。
大犬拉着那驽马,嘿嘿笑着回来说道:“没想到还遇到个以后的同窗,这事干的不地道了……平白给红袖招那些丫头们饱了眼福,回头得跟她们要些好处去。”
沐小腰根本就懒得理这两个龌龊的男人,这十几年流亡,大犬和方解干这样的事简直可以说轻车熟路,也不知道坑了多少老实人。
沐小腰从不觉得上天公平就是因为这俩货,若是老天真的惩恶扬善这俩货早就应该被劈死了才对。
“方解,今晚吃什么?”
大犬笑够了揉了揉肚子问道:“咱俩上山转悠转悠,看看能不能猎到什么野味怎么样?吃干粮吃的几乎想吐,再闻不到肉味我宁愿回樊固城去。”
方解点了点头道:“反正天色还早,咱俩上山去转转也行。”
大犬把拉扯的驽马拴好,问躺在马车里的沐小腰:“你去不去转转?你看这地方到处都是准备采花的淫蜂浪蝶,我们两个不在万一有色胆包天的钻进马车里可怎么办?虽然我和方解不把你当女人看,可你毕竟是女人……”
“滚!”
沐小腰骂了一句。
大犬挨了骂也不生气,扭头就走。
他这种自己找骂的行为每天都有,用方解的话说就是大犬身上最值钱的就是他的贱。
两个人上山之前,方解先跑去红袖招那边和一个护卫借了硬弓和箭壶,他出樊固的时候就带了一柄横刀出来,硬弓和羽箭不是他私人的东西所以就都留下没带。
当然,这横刀也不是他私人的东西。
方解的射艺其实不俗,若不是如此当时李孝宗也不会放心地让他进斥候队。
在樊固的那些日子出去杀贼,方解每次都会找个地方藏起来,肉搏厮杀的事他不愿意干,远远的放几支冷箭把马贼中最凶狠的放翻的事倒是没少干。
只是他毕竟不是纯粹的这个世界的人,心里对于杀人经过了十五年依然多多少少还有些抵触。
让一个现代人把杀人这种事不当回事,并不容易。
两个人顺着山坡往上爬,也不走现成的路,越是不好走偏僻的地方野物越多,人多的地方兔子都不见得能碰到一只。
转了半个多时辰,猎到了一只獐子和两只野鸡,已经足够晚饭所用所以两个人返回。
走到半路的时候大犬忽然拉了一把,抽了抽鼻子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有杀气。”
……
在当初保护方解逃亡的二十几个人中,沐小腰和大犬都属于很特殊的人。
两个人的战力都算不得高,在队伍中地位却仅仅比沉倾扇稍微低一些。
沐小腰能感知敌人实力,大犬能嗅到杀气。
前十二年,若不是因为他们两个在,只怕二十几人的队伍早就被人杀尽了,能还活着七个已经实属不易。
当初在南燕国大理城商议分开走的时候,谁留在方解身边谁负责引走追兵有过一番争论。
本来沉倾扇的意思是她留下,其他人带着偷来的那个少女往另一个方向逃走。
但沐小腰极力反对,理由只有一个,沉倾扇武力值虽然高,但早就被那些追兵认准了,若是她守着方解根本就逃不出去。
沉倾扇没坚持,因为她知道沐小腰说的对。
这也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难得产生默契的一次。
当时沉倾扇让沐小腰挑个搭档,沐小腰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大犬商国恨。
大犬的修为在剩下的七个人中是最低的,但毫无疑问沐小腰的选择没有错。
沉倾扇作为领队没有多说一句话,带上其他人转身就走。
那一年方解十二岁。
对于大犬鼻子的能力,方解没有一点怀疑。
所以当大犬极力的压低声音说了有杀气三个字之后,方解立刻就蹲了下来借助野草藏住了身子。
大犬朝一个方向指了指,低声说最起码还要在二百米之外,但沐小腰不再也无法知道那边的人什么实力,万一是真正的高手这二百米的距离一点也不保险。
这世间并不缺乏有能力远距离杀人的高手,符师是其中之一,道门的高手据说也能飞剑伤人,但却没人见识过,估摸着是道门宣扬出来的噱头。
这山上就有一座道观,道观中人十之八九都能修行。
大犬打算绕过去,方解却担心有人对红袖招那边动了歪心思,打算悄悄潜过去看看,大犬算计了一下距离红袖招的营地也没多远,就算遇到高手打不过,可带着方解逃走还是有些把握的。
所以两个人低声商议了几句,拔了一些野草编成帽子戴上略做伪装就朝着那个方向悄悄潜了过去。
幸好这暮山林子够密,草也够深,两个人就好像发现猎物的豹子一样,伏低了身子缓缓前行。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大犬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方解点了点头,两个人随即悄悄爬了上去。
这大石头掩映在一棵大树后面,爬上去恰好被枝杈挡住身形。
方解小心翼翼的拨开树叶往前看,发现在二三十米外站着四五个人。
皆是身穿锦衣的年轻男子,看样子应该都是出身豪门。
其中最惹眼的一个,是穿了一身雪白衣衫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的年轻男子。
这人看起来二十几岁年纪,面如冠玉,倒是生的一副好相貌。
只是无论怎么看,身上都透着一股子阴气。
“也不知道总督大人是怎么想的,今年推荐往长安参加演武院考试的竟然是崔家的那个废物!”
其中一个身材矮小还有些驼背的瘦削男子啐了一口骂道:“也不知道崔家使了多少钱,竟然给那个废物买来了这般好的机遇。”
另一人道:“要我说,襄城若是只选一人参加演武院的考试,也必然是咱们李公子无疑了。
论样貌人品,襄城里诸多世家的公子那一个比得上?论武艺修为,咱们李公子十二岁开窍,如今已经是三品实力,放眼整个河西道也是屈指可数。
那个崔家的废物凭什么拿了这名额?”
“话不能这么说。”
被人称为李公子的那白衣男子啪的一声收起折扇:“上一届演武院招生,总督大人推举的就是我李家的人。
上上次招生,推举的还是我李家的人,这襄城又不是只有我李家一家,也该轮到别家了。
让人说我李家垄断了襄城送往演武院的考生,这可不好。”
“他去了也是丢咱们襄城的脸!”
那矮小的汉子说道:“若是让咱们李公子去,只怕就算不能拔得头筹,三甲还是毫无问题的,那废物去了难道还能考的进去?白白浪费了一个名额,想想就觉着生气。
演武院三年开考一次,咱们襄城每次只能保举一人。
这是多难得的机会,竟是被他抢了去!”
“要想让他去不成,也不是没有法子。”
另一人冷笑道:“崔家死一个废物,估摸着也翻不出太大的风浪来。
只要咱们手脚干净,查也查不到。”
“李公子,只需你发话,咱们今晚就要了那废物的命!”
“这不好吧?”
那李公子又将折扇展开,面露为难道:“略商好歹还是咱们的熟人,也吃过他请的几次酒,要人性命毕竟不好。”
矮小的汉子赞道:“李公子就是仁义,咱们谁不佩服?您说,那该怎么办?咱们都听您的?谁不知道您非但在李家出类拔萃,便是整个襄城也当属青年才俊之翘楚。
六年前的李孝宗将军,三年前的李伏波,比起您来还要差上一筹的。”
“对,我们都听您的!”
其他几个人附和道。
那李公子摇了摇折扇道:“杀人总是不好的,略商虽然愚笨但怎么说平日里和咱们也还算亲近……就废了他的气海,断了他的腿脚吧,怎么也不能把情分斩尽,把事情做绝不是?”
“公子仁义!”
几个人齐声赞道。
大犬看了看方解的脸色,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这事跟咱们没关系,那傻小子合该命里有灾。”
“是没关系……”
方解笑了笑道:“但这事我要管……就当是那姓崔的运气吧。
最主要的是……我看那白脸小子就不爽,更不爽的是他居然姓李!
为了进演武院我没办法对李孝宗下手,当然咱们三个加一起也打不过他。
但是今天不一样,这姓李的孙子不过三品修为,也不知道是李孝宗的兄弟还是子侄……既然让我碰上了,那就帮姓崔的一次,我耍他一次,帮他一次,两不相欠!”
第0036章实在是高!
河西道算不得什么太过富庶地方,比起江淮道,河南道来说差的很远。
但河西道有个陇西郡,陇西郡有数个在大隋整个朝廷里都能排的进前十五的世家。
最有名气者,莫过于襄城李家。
陇西的世家中,李家算是最特殊的一个。
按照底蕴来说,这个崛起才不足百年的世家无法和虞家,刘家,甚至是崔家相比。
虞家和刘家这样的世家,是在大隋还没有立国的时候就已经名扬天下的。
而李家是因为大隋雄踞中原才得以发迹,甚至是到了上一任家主李乱的时候才真正跻身一流世家的行列。
但毫无疑问,正是因为皇帝陛下对陇西李家的信任,让这个和其他世家比起来还很年轻的家族,成为襄城,陇西郡,乃至于河西道都首屈一指的望族。
河西道一百四十城,到演武院招生的时候,这一百四十城每城选出一个青年才俊参加考试,无论城大城小,都只有一个名额。
襄城在前两届演武院考试选举的考生都出自李家,六年前选出的人就是现在樊固牙将李孝宗。
三年前选出的李伏波据说比起李孝宗来还要出彩,三年来在演武院每一次的考核中都能名列三甲。
这个成绩,足以让李家为之骄傲了。
要知道演武院每一届学生毕业之后,前三甲的学生都会直接被兵部拔走。
最不济的,也是直接封为正五品别将。
演武院招生打出的口号是不论出身门第,只要有才学都可以报名参选。
但这也仅仅是句口号罢了,那些寒门出身的子弟根本就没机会成为考生。
每一城才选一个学子,大隋二十四道天下,数千座城池,演武院只取三百人。
十几分之一的入学率,怎么可能轮得到寒门出身之人身上?
每城只选一人,还想公平?
公平从来都是宣扬出来的。
不过据说因为这事演武院的周院长和大隋的皇帝陛下曾经有过一次很激烈的争吵,按照周院长的意思是,既然制定了一城一考生的制度,就有必要再制定另外一条,那就是世家出身的考生和寒门子弟必须五五分。
一半世家子弟,一半寒门子弟。
皇帝当时笑着说不管考生出身如何,你得到了数不清的优秀学员难道还不足够?
寒门出身也好,世家出身也好。
选考生都是选品学兼优之辈,从其中再择其优者进入演武院。
就算都是世家出身,难道演武院里就少了好学生?
听到皇帝这话,周院长当时拂袖而去。
冷冷的丢下一叶障目这四个字,竟是理都没理皇帝直接走了。
皇帝陛下听到这四个字开始时愤怒,静坐小半个时辰之后惊醒。
随即下旨改了演武院的录取考生的规矩,从每城一人之后增加一条,各卫战兵,各道郡兵以及边军中选拔优秀人才,报上兵部之后参加演武院考试。
人数与各城选拔的考生相当,军武出身的考生官职不得超过校尉。
这样一来,才是真正的给了寒门子弟进入演武院从而一鸣惊人的机会。
回到青鸾山的周院长听说了皇帝旨意,随即笑了笑自语道幸好还没糊涂透顶。
整个大隋朝廷里,只有两个人敢直接指摘皇帝的过错。
其一,就是三朝元老礼部尚书怀秋功,另外一个自然就是演武院的周半川。
不过,怀秋功指摘皇帝过错,只限于礼制和学问。
怀秋功是帝师,当年在太庙的时候没少打皇帝的手掌心。
周半川则不然,他是敢砸皇帝茶杯的人。
皇帝有一次曾经笑谈,演武院是为大隋选拔良才不可或缺之处。
但演武院不是朕的,而是周半川的。
方解赶上了好时候,赶上了演武院对军队底层士兵敞开大门。
不过贵族子弟一直对军方出身的考生仇视敌对,原因很简单。
如果没有军方的考生,那么演武院是从参考的数千学子中抽取三百人。
而现在,演武院是从近万人中抽取三百人。
平白被那些出身低微的兵痞抢去了一半的名额,他们怎么可能不生气?
李缘更生气,因为这次演武院招生河西道总督杨修臣推举的是崔家的那个白痴。
这让心高气傲的他怎么能接受?
前两届,都是从他李家中选人才。
李孝宗不过是李家庶出的不入流的小人物罢了,毕业的时候排名尚且能进演武院前五。
李伏波是李家长房的嫡子,更加的争气,现在结业在即,进入三甲毫无问题。
而李缘也是李家的嫡子,论身份比起李孝宗来要高出去太多太多。
只要是在李家,即便李孝宗身上有着从五品的军职,即便论辈分是他的叔叔,可只要是在李家大院里,李孝宗见了他也要主动让路问好。
凭什么一个庶出的人都能?我不能?
这是李缘最大的愤怒,甚至比得知崔略商成为演武院考生还要愤怒。
在暮山的密林里,他知道只要自己稍稍露出一些口风,自己身边的那几个马屁精绝对会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崔略商若是残了,这襄城里还有谁比他更适合进演武院?
弄残个人而已,哪怕弄残的也是世家出身之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爸也是姓李的!
……
方解找到崔略商的时候,这个家伙正在山下小溪边洗脸。
出身世家之人最重仪表,他那张脸本来就比方解的屁股还要干净。
但他却使劲的在洗,如果方解不阻止的话极有洗秃噜皮的可能。
方解知道崔略商洗脸不是因为脸脏,而是因为脸烫。
他塞给崔略商的仆从每人一块碎银子之后,陪着笑脸在崔略商身边蹲下来:“崔兄……别在洗了,再洗就出血了。”
崔略商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方解,先是诧异了一下随即懊恼道:“都没脸再回襄城去,洗出了血才好,出了血就没人认识我了。
也不知道怎么就听了你那烂主意,竟然做出那样有辱斯文的事情来!
唉……遇人不淑啊!”
方解嘿嘿笑了笑道:“崔兄,这你倒是不必担心。
我对那些女子的来路去处都清楚,她们不打算进襄城。
而且当时在场的就你的几个仆从,难道他们还敢把这事说出去?”
“那些女子不进襄城?”
崔略商一怔,也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遗憾:“你怎么知道?”
“她们是急着赶去长安城的,而且你想想,在这偏僻之所她们都如此引人注目,若是进了襄城难免不会引起轰动。
若是再被那些达官贵人们缠上,想要脱身可就难了。
所以她们今夜在此休息,到山边镇子里采购路上所需,明儿一早就启程走了,绕过襄城根本不会进去。”
“那就好……”
崔略商讪讪的笑了笑:“不过与我同来的那几位同窗也是看到了的,刚才我逃回来没见他们等我,显然也是因为我做那龌龊事而不齿,羞于与我为伍都先回去了。”
方解心说你那几个好同窗正在林子里商议着怎么打断你的四肢呢,这会自然是没闲工夫搭理你。
“方才我看他们往山上去了,说不定是去寻住宿的地方。”
方解安慰道:“我敢打赌,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回来找你,要真是好兄弟,怎么会因为这等小事就伤了感情?”
“也对……”
崔略商感慨道:“他们对我都是真心实意的,都是可以过命的交情。”
方解心里骂了一句蠢货,还过命的交情,人家现在都想如何让你丧命了。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一身白衣,身材修长,面如冠玉,风流倜傥的李家公子李缘,带着那几个跟屁虫施施然从远处走了过来。
离着还远,那李缘就高声说道:“略商,你这是去哪儿了?刚才我们几个去半山道观捐了香火钱晚上就住那里,左等右等却不见你来。
我们只好又下山寻来,你倒是好兴致竟是在这里观风景!”
崔略商对方解低声道:“果然是被你说中了,这才是真正的好兄弟。”
方解跟着他站起来,缓步迎着李缘他们走过去。
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是书生款式,但却不是锦衣。
所以和那风度翩翩的李缘公子比起来,看着自然寒酸许多。
只是他面貌清秀,虽然说不上俊美之极,但终归是让人看了觉着舒服。
李缘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记得崔略商身边那少年郎就是在山坡那边撒尿的野小子。
此时见他和崔略商站在一起不免有些吃惊,但转念一想或许此人和崔略商也是旧识,不然怎么会这么熟络?要知道崔略商在襄城就是个异类,非但和世家公子们交好,便是城中许多寒苦人家的学子与他也多有来往。
这个傻子最傻的一句话就是英雄多出屠狗辈,李缘他们当初听了的时候几乎笑掉了大牙。
“这位是?”
李缘对方解微微拱了拱手算是见礼,虽然挑不出什么毛病但脸上那丝毫不加掩饰的轻蔑看着就令人不爽。
方解对姓李的本来就不爽,看李缘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心里更觉得厌恶。
世家出身的人就是这副模样,明明看不起那些出身不如他们的人,可为了表示自己的礼仪气度,即便是对贩夫走卒也偏偏要装作客气有礼。
这样的做作,在方解看来尤为恶心。
“在下姓商,自边城樊固而来,是个做小生意的。”
说到演戏,方解自然不会输于别人。
他抱拳回礼,而且腰身弯的极大。
脸上的表情也都是谦卑,眼神中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绝对不会怀疑的惶恐。
这感觉,就好像真的他自己就觉得低人一头似的。
“我听说樊固城里可都是大生意啊。”
李缘笑了笑说道:“听说从西川之地贩运到樊固的蜀锦,能比在中原多卖两倍的银子?那可真不是少数了,跑一趟能不能赚五百文?看商公子这般气度,想来每年的收入也有几十贯钱吧,即便是在襄城一年几十贯的进项,也算是富裕人家了呢。”
方解赔笑道:“切莫称我公子,我身上没有功名。”
“哈哈!”
李缘笑了笑道:“你自己倒是识趣,有意思。”
大隋虽然对于百姓没有什么明确的等级划分,但自古以来经商之人最是让人看不起,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低。
便是穷的揭不开锅的农夫在狭路和商人相遇,也可以骄傲地抬起头等对方让路。
方解陪着笑了几声,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与崔公子一见如故,刚才还想请他晚间一起吃酒。
恰好之前在山上猎了几只野味,若是几位公子不嫌弃,赏脸一块喝一杯?”
那矮小的汉子骂道:“哪里有闲工夫跟你喝酒,你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略商,我们已经在道观定下了上好的席面,咱们走吧。”
崔略商为难地看了方解一样,刚要对他道歉就听到李缘笑着说道:“山上道观的饭菜时常都能吃到,这位商兄弟的野味却不能。
刘一能,你这人就是这么俗气。
人家商兄弟好心邀请,你拒绝难道不怕寒了商兄弟的心?”
他对方解抱了抱拳语气温和客气地说道:“恭敬不如从命,今晚就叨扰商兄弟了。”
他前后态度转变之快,倒是令人敬佩。
方解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快请快请,我那手下仆人想来已经收拾了野味,今晚我亲自动手为贵客烤肉……幸好车里还有几壶好酒。”
李缘又客气了几句,趁着方解转身的时候压低声音对那叫刘一能的矮瘦汉子说道:“碰到一个背黑锅的险些被你赶跑了,这便宜都不会捡……笨!”
刘一能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挑了挑大拇指赞道:“高!
实在是高!”
第0037章急死我了
如果按照辈分算起来,李缘是李孝宗的族侄。
不过世家大户表面上看来等级森严制度分明,其实内在里也乱的一塌糊涂。
李家老太爷已经快八十岁的时候还取了一个十四岁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两年以后这小妮子产下一子。
莫要说别人便是老爷子自己也不信,于是滴血认亲,若是那孩子不是他的,莫说孩子,便是孩子他娘只怕也会沉尸大江。
奇怪就奇怪在,滴血认亲之后这孩子居然真是他的。
老爷子大喜,摆了三天宴席。
这事除了证明李家老太爷龙精虎猛之外,只能证明这世家内部真他娘的乱。
老太爷是李乱的父亲,也就是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的祖父,是边城牙将李孝宗的太爷,是李缘的祖爷爷了。
李家老太爷已经活了九十几岁,那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虽然按辈分是李缘的太爷辈,可因为是庶出根本没什么地位。
那三天宴席与其说是庆祝他的降生,不如说老太爷庆贺自己依然雄风不减。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孩子长得格外像他大侄子……
李孝宗也是庶出,所以哪怕身上有个从五品牙将的军职,只要回到李家大院他也没什么身份。
李缘是李乱的嫡孙,虽然不是长房嫡孙。
李家在陇西郡本来就是一家独大,所以李缘的跋扈也就情有可原。
襄城李,放眼整个大隋也是一棵大树。
暮山脚下,方解之前特意吩咐大犬把马车赶到距离红袖招的营地比较远的地方,还让沐小腰去红袖招那边过夜,沐小腰第一句话就是问方解你又打算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方解一本正经地说这次是替天行道,沐小腰就说这倒是新鲜事说什么我也不能走,必须留下来看看。
沐小腰说要留下来,方解也好,大犬也好谁都没脾气。
于是沐小腰还在马车里睡觉,大犬则不情愿的蹲在一边打算给猎到的獐子剥皮。
这事他很少亲自动手,虽然他是个无肉不欢的人。
每当方解要他亲自动手的时候他总是会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可他身上永远也看不到一点君子的模样。
他爱吃肉,但除非逼不得已绝不会自己做饭。
也不知道他这毫无意义的坚持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秘密,方解曾经试探过却一无所获。
所以当方解带着李渊崔略商等人回到马车所在的时候,大犬还在看着几只已经死透了野味发愁。
他面前放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水也已经烧沸,可那只野鸡还原样不动的摆在一边,两只獐子还挂在一边的树杈上。
方解回来之后看到这样子,佯装生气骂了几句随即赔笑着让李缘等人稍后,他亲自动手给那些野味拔毛去皮,这样粗鄙的事李缘等人绝不会插手,甚至看着方解手脚麻利动作娴熟的把野鸡丢进沸水里烫毛,然后把一只獐子丢在地上用利刃剥皮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极浓烈的不屑和轻蔑。
君子远庖厨,贵族子弟,自然更不会沾手这样粗鄙恶心的事。
即便是崔略商看了一会儿也觉着不舒服,索性拉着李缘等人爬上一座高坡观夜色山景。
李缘和崔略商说说笑笑,给矮瘦貌丑的刘一能使了个眼色,这个在襄城里臭名昭著,五岁偷看女人洗澡,九岁就踹过寡妇门,十二岁就已经睡了身边所有丫鬟,十七岁就睡遍襄城青楼所有女子甚至包括老鸨子的家伙立刻转身回去,手里捏着一包出自江湖下三门的劣质毒药。
本来他们是打算将崔略商打残了事,可现在忽然冒出来方解这个替死鬼,他们自然就更加的肆无忌惮起来,即便毒死了崔略商,只要嫁祸给方解说一个荒郊野外谋财害命的故事,襄城里那些衙役捕快甚至县令郡守,难不成还会真的仔仔细细去查从而得罪李家刘家?
崔家在襄城的势力本就远不如李家和刘家,所以这事在李缘和刘一能眼里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大事。
可他们两个一个阴险一个毒辣,都自以为聪明却根本忘了考虑,前两次演武院招生,河西道总督杨修臣推荐的都是李家的人,怎么这次就换成了在陇西也不过是二流世家的崔家?
人自大到了极致,就是愚蠢。
就在两个月之前,皇帝陛下把崔嫔升为贵妃。
刘一能手里的毒药根本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不是三笑堂秘制的精品,也不是鬼哭子的七步毒,更不是凌雁谷那个疯女人的百花毒。
只是一瓶从江湖下三滥手里买来的下三滥毒,一贯钱能买十瓶。
劣质归劣质,要人命却不含糊。
坐在一边烧水的大犬嘴角挑了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龌龊东西。
然后自哀自怜道鼻子太好使也不是什么好事啊,这破毒药的腥臭味真他娘的难闻。
刘一能假装看方解给獐子剥皮,然后挡住大犬的视线悄悄把那一包毒药洒进铁锅里。
锅里的水忽然噼啪噼啪的爆了几声,大犬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一声下毒下的这般垃圾也真是难为你了,然后故意扭头去看别处装作没有发现。
这般低劣的手段,便是方解看了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在心里把刘一能祖宗十八代每个人骂了三遍。
但绝对没有问候刘一能的任何一个女性亲属,原因很简单,刘一能长的实在太丑,方解对这样人的母系真没有什么欲望。
下毒还需要被下毒的两个人装作视而不见,方解真替这个在襄城里作威作福的公子哥着急。
这样的手段也就在襄城这里混,而且永远都是李缘屁股后面的尾巴。
若是到了帝都遇到真正大世家出身的人,早就被人家玩死连渣滓都剩不下。
下了毒的刘一能转身离开,志得意满。
大犬看了一眼那一锅的泡沫问方解:“怎么办?这傻逼是不是连水烧开什么样子都没见过?他娘的这水都腻糊的跟粥似的了。”
方解无奈,起身拿了个木瓢一点点把沸水上的泡沫舀出去:“别怪人家,业余的终归是业余的。”
……
野鸡需要沸水去毛,獐子剥皮之后也要下水洗净。
所以这两样东西都碰了水,也就都有毒。
这是大犬最不能容忍的,心里也不知道骂了多少刘一能八辈祖宗。
浪费什么他都能容忍,可浪费肉他很难接受。
若不是方解一再说等进了帝都带他吃最好的酒楼最好的席面,大犬说不定立刻就罢工不干了。
所以在庆幸遇到猪一样对手的同时,方解也在感慨还得小心提防猪一样的队友。
噢不,是狗一样的队友。
让人觉着有些煎熬的半个多时辰之后,方解招待贵客酒肉终于准备妥当。
当烤熟了的肉切好摆上来的那一刻,不管是李缘还是方解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酒呢?”
方解见去马车上取酒的大犬还没回来,故作不悦地喊道:“让你取些酒来都这般磨磨蹭蹭,你是不是嫌我给你的工钱多?等到了长安城我就雇一个机灵些的,又老又笨要你一点用处都没有!”
李缘和崔略商等人下意识的看向马车,却见那马车剧烈地晃动起来,便是那拉车的驽马似乎都受了惊吓,几乎要往前跑出去。
崔略商看的心惊胆颤,忍不住问方解道:“怎么你的酒藏在铁箱里锁着?取酒这般大的动静!”
方解这才醒悟一件事,忍不住在心里替大犬祈祷了几句。
就在这时候大犬扑通一声从马车里翻了出来,脸着地。
他挣扎着站起来,提着两个酒囊歪歪斜斜的往这边走,眼圈黑了一个,嘴角肿了半边,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道:“取酒……你以为是那么容易的事?”
方解连忙迎过去,接了酒囊嘿嘿笑道:“这老家伙就爱偷我的酒喝,所以藏的隐秘了些。”
大犬哼了一声扭头走到马车旁边,靠着一棵树坐下来揉着生疼的嘴角低声骂道:“沐小腰……不就是拿你两袋子酒么,至于下这样的狠手?”
幸好他说话声音很低,李缘等人也听不到。
方解亲手为李缘和崔略商等人把酒满上,陪着笑脸说道:“这仆人是从乡下雇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几位公子切莫见怪。
不过这酒倒是好酒,从边城樊固才能买到。”
崔略商端起酒杯闻了闻忍不住赞道:“酒香扑鼻,确实是好酒。
不用品就知道,这酒最少也有三五年的窖藏了。”
李缘也是个好酒的,忍不住端起酒杯尝了一口。
“确实不错,虽然比不得咱们襄城的龙潭酿,但也是难得的佳酿了,想不到樊固那般清冷偏僻的地方竟是出这般好酒,难得。”
“酒不俗,商兄弟的手艺更是不俗!”
李缘指了指面前的烤肉赞道:“色泽金黄,外酥里嫩。”
“尝尝?”
方解连忙说道:“看看还合不合口味?”
李缘愣了一下,刘一能从旁边见了连忙说道:“商兄弟今天是主人,我们是客人,哪有主人不吃客人先吃的道理。
你先吃,我们再吃。”
方解放下本来已经拿起来的筷子认真道:“不对不对,正因为今天我是主,几位公子是客人,哪有客人不吃主人自己吃的道理?我看李公子德高望重,李公子今天就先动第一筷,不然大家这样让来让去菜都凉了。”
李缘连忙摆手道:“我们也是沾了崔公子的光才能吃到如此美味,不如让崔公子先来动筷如何?”
崔略商是个实在人,想了想道:“那就我先来吃好了。”
“等下!”
方解阻止道:“咱们大隋是礼仪之邦,不能失了礼仪。
这样吧,咱们说说各自的年纪,谁年纪最大谁先吃。”
崔略商笑道:“这样好!”
李缘脸色发白,看了看身边几个人却是自己年纪最大:“这不好……年纪大的,自然要让着年纪小的先吃,这才是大隋提倡的美德。”
“也对!”
崔略商道:“商兄弟你年纪必然是最小的,还应该你先吃。”
“不行,还是李公子先吃。”
“商兄弟先吃。”
“李公子先吃。”
“商兄弟先吃。”
如此争执不下,来来回回让了十几次谁也不肯先吃。
到最后已经想不到什么词汇来拒绝,只是谁也不肯先动筷子。
恰在此时忽然一道香风飘了过来,跟着就是一片红影挡住了视线。
众人一愣的时候,却见一个绝美的红裙女子一把将李缘按倒在地,一只手捏开李缘的嘴巴,另一只手端起盘子就往李缘嘴里倒!
“他妈的!
急死我了!”
沐小腰骂了一句,狠狠地瞪了方解一眼。
第0038章下次我自己来
崔略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震撼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彻底呆傻下来,虽然他也是可以修行的人甚至在两年前就已经达到二品,但当李缘被那个红裙女子一把掐着喉咙按倒在地的时候,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直到那个女子端起盘子里的烤肉往李缘嘴巴里倒的时候,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方解,又看了看刘一能等人。
“这是……干嘛?”
他问方解。
方解骂了一句白痴,跳过去蹲在李缘身边。
李缘的嘴巴被沐小腰捏着,嘴巴里全都塞满了烤肉。
他的身子和四肢拼了命地挣扎着,身体也越来越扭曲。
可在沐小腰的手下,他的头却一动也不能动。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的害怕。
怕自己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求……求你……”
从他嘴里艰难的发出几个声调,可才一说话嘴里的肉块就钻进了喉咙里。
有一块肉比较大,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以至于他的呼吸都有些艰难起来,脸色更是因为惊吓而由红变成了惨白。
方解看他这样难受于心不忍,按着他的喉咙往下顺了顺,随着李缘喉结动了几下,卡在嗓子里的肉终于被他咽了下去。
方解并没有停止,而是捡了一双筷子夹起掉在地上的烤肉,一块一块往李缘嘴巴里塞。
刘一能等人吓傻了,等到反应过来想跑的时候才骤然发现,那个青了一个眼眶嘴角还有些肿的丑陋汉子,带着一双有钢刺的手套看着他们嘿嘿的笑。
刘一能在襄城里被孩子们女子们称之为恶魔,可是今夜在暮山下他才知道恶魔是什么模样。
大犬狰狞的笑了笑,然后往前猛地一冲,瞬间就把两个只知道风花雪月公子哥放翻在地,那两个人连呼喊都没来得及就昏了过去。
一拳一个,都打在太阳穴上。
这两下重击一般人怎么可能承受得住,说实话到底是昏迷了过去还是死了,刘一能根本就分辨不出来。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逃走的话,下一个被打翻的就是自己。
于是他逃。
可是天下间论跑来说,能赢得了大犬的真的不多。
这世界太大,肯定有人比大犬的轻功好,但刘一能肯定不行。
他才跑出去一步,就被大犬从后面追上一脚踹在他的臀部。
这个在襄城里作威作福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良家少女少妇的恶霸,如炮弹一样往前飞了出去足有五米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等他忍着胸口里的剧痛挣扎着想要逃走的时候,大犬已经一脚踏在他的后背上。
“别……”
他费力的回头看向大犬哀求道:“别杀我……家父是襄城刘府的二爷,只要你答应不杀我,我保证你后半生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我是家中独子,请好汉饶命啊!”
“姓刘的……”
方解把最后一块肉塞进李缘嘴里,嘿嘿笑了笑说道:“姓李的我尚且不怕,难道还怕你一个姓刘的?”
这话里的潜含义只有方解自己明白,带着点恶趣味。
直到这个时候,崔略商还是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商兄弟……李公子不愿先吃,你也没必要动手逼他吧……这样不好……你怎么能这样动粗?动粗是有辱斯文的事,圣贤曾经说过,君子动口不动手……”
“闭嘴!”
方解回头瞪了他一眼,指着刘一能说道:“你自己去问问他们几个在密林中商议了什么事,人家都想杀你了,你还在这里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姓刘的,你来告诉他你们在密林都说了些什么!”
“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
刘一能吓得哭了出来,鼻涕顺着上唇往下淌。
而在鼻涕淌出来之前,他的裤子里早就已经湿透了。
“都是李缘那厮想出来的事,是他自己作恶,真的跟我们没有关系啊……大侠……英雄……好汉,不要杀我行不行?而且你要是杀了我,肯定走不出陇西郡的。
是李缘要我下毒毒死崔略商的,真的不是我的主意!”
“为……为什么?”
崔略商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就变得惨白:“你们为什么要毒死我?”
刘一能急切道:“是李缘……他嫉妒你今年参加演武院的考试!
所以才指使我在饭菜里下毒,想要毒死你再嫁祸给商兄弟的。”
崔略商嘴角抽搐着,颤抖着走到刘一能身前看着他语气凄苦地问道:“就因为一个演武院考生的名额,你们竟是狠心要杀死朋友?”
“屁!”
方解骂了一句:“难道你到现在还以为,他们把你当朋友?”
这句话将崔略商的怒火彻底激发了出来,这个心地善良心机有些愚钝的男人暴怒的一脚踹在刘一能的下颌上,这一脚势大力沉,竟是把刘一能的身子踹得再次飞了出去。
他快步追上去,一把抓着刘一能的前襟将其提了起来。
“同窗多年,相交多年,你们怎么就这么狠心?!”
“是你自己太傻。”
方解说了一句,然后疑惑地看了李缘一眼:“怎么还没死?”
大犬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着方解问道:“沸水煮过之后,是不是消除了毒性?又或是将毒性降低,不能直接毒死人了?”
“不会吧?”
方解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远处将那个铁锅端了过来,看了看锅里还剩下一多半的水,他走回去对沐小腰说道:“扶着他,把水都灌进去就知道是不是毒性退了。”
李缘哀呼一声,竟是吓得昏死了过去。
几十米外,红袖招的老瘸子坐在一块大石头看着方解他们那边的闹剧,皱了皱眉低声说了一句瞎胡闹然后起身往回走,才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忍不住回头朝着方解那边大声喊道:“要弄死就快些,天这么晚了由着他大喊大叫,吓坏了夜宿野外的人怎么办?你们有没有一点公德心啊!”
……
红袖招营地。
老瘸子在马车前面坐下来,举起那个巨大的酒葫芦灌了一口。
这口酒还没有喝下去,就听到马车里息画眉轻声问道:“骆爷,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方解他们三个在杀人罢了。
襄城里的下三滥,虽然出身世家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手脚干净些,想查清楚也难。”
“那就好。”
息画眉淡淡道:“只要别因为这事耽搁了行程就好……回头您盯着点,若是他们因为自己愚笨留下了什么祸根,咱们不能也受了牵连。
此去长安还有万里之遥,这才走出山东道就开始惹事,真要到了帝都还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来。”
“那小子不傻。”
老瘸子笑了笑,闭上眼靠在车厢外面:“夜也深了,息大家早点休息。
明儿一早还要赶路,由着他们三个自己去善后就是了。
这荒野之中少几个人,三五天也不见得有人察觉。
等到时候发现那几个家伙没了,襄城里的人再查到这的时候咱们已经出去几百里了。”
“嗯,骆爷您也早点休息,您去帐篷里睡吧,夜风大……这里不用您守着。”
“没事。”
老瘸子轻声道:“帐篷里憋闷,不如外面畅快。”
他不再言语,闭上眼。
为什么突然要杀人?
老瘸子问自己,却注定得不到答案。
几里外,方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随手把铁锅丢在一边,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怀疑的不是沸水去了毒性,而是他娘的这几个傻逼买的根本就是假药!
妈的,灌进去半锅水就算是撑也撑死了!
到现在还没中毒……累死我了。”
他在地上坐下来大口喘气。
“你不是不愿杀人吗?”
沐小腰看着他诧异地问了一句。
“杀恶人也是行善。”
方解顺口说了一句。
沐小腰皱眉:“这是佛宗说的话。”
方解一边喘气一边说道:“谁说的不要紧,道理还是有的。
而且……樊固那件事之后我忽然明白,这个世界上的人不会因为你心存善念,所有人就对你也不起杀心。
如果不是我恰好看到这个王八蛋在林子里商议要杀崔略商,也就不知道这同窗相残的龌龊事。”
他还想说一句话,但没说出口。
若不是在樊固侥幸不死,也不会开始怀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他和李孝宗算得上惺惺相惜,三年来也确实有了感情。
可为了自己的利益,李孝宗动念杀他的时候肯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到现在也不想杀人。”
方解恢复了平静,看着沐小腰轻声说道:“所以我才会管这闲事……在樊固,没有我想杀的人,我也下不去手。
但既然明白了一些道理,总得适应一些必须适应的事。
当初出任务的时候,我总是在暗处放冷箭将那些最凶残的马贼射落。
但也不愿意伤他们的性命,总是妇人之仁的射他们的手脚。”
他顿了一下自嘲的笑了笑:“可他们还是死了,只要受伤落马自然会被李敢当他们杀死,割了脑袋带回樊固换军功。
我一直安慰自己说他们不是我杀的,是李敢当他们杀的。
这样骗自己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说起来他们还是因为我才丧命……李孝宗说我是樊固八百边军最优秀的斥候……他说得没错。”
“我总能找到那些马贼的落脚点,然后边军出动赶尽杀绝。”
“我手上没染血,但血债都在我身上。”
他缓缓地站起来,看着沐小腰认真地说道:“既然终究是要杀人的,那还是在必须杀人之前练习一下的好。”
在没必要杀人的时候杀几个人,算是为以后必要杀人的时候做准备吗?
沐小腰一怔,忽然发现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方解有些陌生。
“就为了想杀人,才会有今夜的事?”
她忍不住问。
方解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我想试试。”
……
崔略商没阻止方解杀人,他心机并不深沉但这并不代表他真是个白痴。
今天的事已经发生了,就算自己放过李缘他们,难道他们会放过自己?李缘和刘一能他们为了隐瞒住今天的事,早晚还会对自己下杀手。
他打够了,打累了,然后跌坐在地上忍不住放声大哭,一个大男人竟然哭成了个泪人。
而在他身边的刘一能早已经被他打的面目全非,却还没有死去。
这样的外伤就算再重,没伤及内脏还是可以休养过来。
就在他哭的声嘶力竭的时候,方解缓步走到他身边。
“你杀过人吗?”
方解问。
听到这个问题崔略商的哭声骤然一停,抽搐了几下有些委屈的摇了摇头。
方解塞进他手里一柄短刀,指了指奄奄一息的刘一能说道:“我也没杀过,今夜想试试。
如果你下不去手,等我杀了那个姓李的之后再回来帮你。”
他起身,走到李缘身前。
李缘的身子颤抖着,早就已经吓得面无血色。
他的四肢都被沐小腰捏断,一身三品的修为根本就发挥不出来。
看着方解走到自己面前,他眼神惊恐的哀求道:“你别杀我……求你!
刚才……刚才我听到你说樊固李孝宗,那是我五叔,是我五叔……我和他是一家人!”
“我知道。”
方解在他身边蹲下,看了看手里的刀子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将刀子戳进李缘的脖子里,血一瞬间瀑布一样喷出来溅了他一身一脸。
“所以我才想杀你。”
他抹去迷住眼睛的血水,看向沐小腰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道:“感觉不太爽,下次再杀人,我还是应该自己动手的好,不用你打断敌人的手脚。”
第0039章跑起来
夜深人静。
在暮山上游玩的人都已经各自找地方睡下,有钱有势者住进了半山腰那座道观里。
普通人家的游客只能找平坦宽敞的地方自己搭帐篷,大隋的百姓生活的一直比较安逸,百年来强盛的国力,让百姓们也养成了一种自信且有些慵懒的性格。
踏春游玩,并不是世家大户之人的特权。
富人们有富人们的玩法,普通人家有普通人家的玩法。
只是很少有人选择在山脚下露营,大部分都栖居在半山腰道观前面青石板铺成的小广场上。
道观不赠送饭菜,但供应热水。
这也是这道观香火鼎盛的原因之一,因为这座山,道观里的道士们倒是日子过得极富裕自在。
道观里外的有人差不多都已经睡下,山脚下的三个人却忙着挖坑。
确切地说是两个人在挖坑,一个人坐在树杈上靠着树干有些百无聊赖。
“挖的深一些。”
大犬不用工具,带上那双带钢刺的手套就开始干活,没多久就在地上刨出来一个不小的土坑。
他看了一眼方解挥舞着横刀掘土不屑的撇了撇嘴道:“我挖两个你也挖不好一个,做事还是要靠自己双手的好。”
方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道:“今天才知道狗刨不只是游泳的一个方式,佩服佩服。
没有趁手的东西,到天亮也挖不了多深啊。”
“要不分尸吧。”
大犬一本正经地说道:“分尸比较容易些,分成许多小块,这样挖坑就没必要挖的太深,多挖一些就行了。”
李闲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残忍?”
大犬道:“我杀了两个你杀了两个,残忍也是一样的残忍。”
他回头看了崔略商一眼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我说这位崔公子,你现在就算不是主犯也是从犯了吧?你能不能帮忙动动手?你就算现在跪下来用佛宗的手段为他们超度,他们在阴曹地府难道就不恨你?”
有些失神落魄的崔略商看向大犬,眼神里没有一点光彩。
之前方解递给他一柄短刀,他当时看着已经被他打的奄奄一息的刘一能却不敢下手。
后来见方解一刀刺进李缘脖子里之后他才颤抖着挪到刘一能身边,举起刀颤抖了好一会儿才刺下去。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太惊慌,连着刺了四五刀都没有刺中要害。
血一股一股的往外喷,溅了他一身一脸刘一能却还没死透。
方解杀了李缘之后实在看不下去,一刀戳穿了刘一能的后心,正中心脏,分毫不差。
人杀了四个,方解原本以为自己会害怕会颤抖,可真的杀过人之后他才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
他甚至还仔仔细细地去感受,却有些失望的发现自己真的没有一点激动。
杀人对他来说,原来并不是一件很刺激的事。
这让方解有些自嘲,当初在樊固的时候他坚信自己是个下不去手杀人的人,自己哪怕不是善良的人最起码不是凶狠的人。
可是现在杀过人之后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抗拒杀人不是因为还存留着的那几分善心。
而是他记忆中对杀人还是有所抵触,这只是一种惯性思维罢了。
就在他们挥汗如雨的时候,半山腰的道观后门缓缓打开,两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人缓步走到一块凸出山腰的巨石上,其中年老的道士看着山下微微皱眉,问身边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胖乎乎的道士:“大凶之事,要不要管管?”
问话的道士的最少也有五六十岁,戴着道冠挡住了白发却挡不住花白的山羊胡。
和他身边的年轻道人相比,他更显得仙风道骨看着就令人尊敬。
可他对身边年青道人说话用的是问句,而且语气很尊敬。
这个小道士年纪不大,而且很胖。
一身本来很飘逸的道袍穿在他身上,竟然被那一身肥肉绷紧的好像要裂开一样。
所以他走路说话都显得有些气力不足,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身衣服勒的难受。
他的脸很圆,白乎乎的看不到一丁点的褶皱。
如果非要用一个东西来比喻他的脸,那么只能是刚出锅的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他非但很胖,而且很矮。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小还没有彻底长开,他的身高勉强与老道人的肩膀齐平。
也没有戴着道观,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在脑后束了披散下来,倒是有着一种让女子都不得不妒忌的顺滑。
“天下大凶之事那么多,你都去管……岂不要累死?”
年轻道人白了老道人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这夜深人静的你把我叫起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个?不就是杀个人么……这世界上哪天不会死人?别说你这修为下山也是让人笑话,就算你修成神仙会飞了……难道你每天飞来飞去的就能把世界上所有的凶事都阻止住?能吗?能吗?能吗?”
他连问三声。
老道人脸一红,讪讪的笑了笑回答道:“自然不能。”
“那你还说个屁。”
年轻道人瞪着他说道:“打扰我睡觉,这事就先记下了。
以后要是再因为这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我,我就把你赶下山去。”
老道人惶恐道:“下次不会了……对了,每年演武院开堂考试的时候,萧真人都会受邀前去……上次就派人来了三次请您,这次您要不要去?”
“不去不去!”
年轻道人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三个师兄,一个做了道门领袖整日都要装模作样迎来送往,一个消失十年无影无踪不知死活,另一个躲在皇宫里做看门狗不得自由……谁有我这般潇洒快活?人生嘛……追求的就是自然大道,什么是大道?”
他看着老道人一本正经地说道:“吃喝拉撒睡都能自己做主,这便是大道。”
年轻道人转身回了道观,临进门的时候回身吩咐老道人道:“这几日游客渐增,观里的肉蛋鲜菜都不够用了,明儿一早你下山去买些回来……”
他看向山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可惜:“那肉剁碎了的话其实也分辨不出是人肉还是猪肉吧?做成包子卖也不会有人吃的出来的吧?就算吃出来只要咱们不承认也没什么事吧?”
老道人吓得魂飞魄散,拉起年轻道人的手就往院子里走:“您该睡了,该睡了……”
“明儿下山记得给我带回来襄城宋记的点心,油酥饼,五香瓜子。
还有陈记的熏猪腿,老瞎子家里的腊肠,还有……”
声音渐渐远去,道观再次恢复平静。
……
山下。
崔略商捧着土盖在刘一能的尸体上,看到刘一能死不瞑目的表情吓得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可怎么办?万一被人查到了的话,我这一辈子的前程就没了。
家父也不知道送了多少金银卖了多少人情才帮我寻到了进演武院的机会,我却自己把前程毁了……若是被家父知道,岂不要打断了我的腿?”
“出息!”
大犬白了他一眼微怒道:“人都已经杀了,你现在后悔后怕有个屁用?”
崔略商想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却抹了自己一脸泥土:“可这事终究是瞒不住的啊,不少人都知道我们五个结伴游览暮山。
李缘他们说好了是为了给我践行才有这趟游乐,可若是只有我自己回襄城,他们四个却没回去,官府轻易就能查到是我杀了他们。”
“肯定是瞒不住的。”
方解把一具死尸拽过来丢进土坑里,看向崔略商说道:“这件事你也根本就没必要瞒着,一会儿把他们的尸首埋了之后你就即刻赶回襄城,明儿一早城门开了你就赶紧回家,如实对你父亲说清楚。
这件事错不在你,而是李缘他们想杀你在先……你父亲自然会帮你想办法,我们在襄城外等你,到时候一起上路奔长安,也有个照应。”
方解一边埋土一边说道:“到了现在我也不瞒你,我不叫商国恨,也不是樊固城里做生意的行商。
我是樊固城边军今年推荐往演武院参加考试的边军斥候,我叫方解。
既然遇到也是咱们的缘分,你我同行,往演武院考试也算是有个照应。”
“你也是演武院的考生!”
崔略商大吃一惊,忍不住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你没骗我?”
“这事骗的过你?现在骗的过你到了长安还骗的过?”
方解笑了笑道:“干脆你也别插手这边的事了,现在就赶回襄城去吧。
再有差不多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你骑马往回赶天亮恰好进城。
回去就找你父亲商议,我估摸着当天你父亲就会尽快送你出城。”
“真的?”
崔略商忍不住担心道:“若是家父将我抓了扣下怎么办?”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父亲肯舍得花大价钱让你考演武院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你毁了前程,快去吧!”
方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保证不会有事。”
崔略商想了想方解说的也有道理,这地方他更是一刻也不想多待,索性起身,抱了抱拳说了一句再会扭头跑了。
等崔略商的身影消失不见之后,沐小腰从树杈上跳下来走到方解身边,认认真真的看了看方解,然后认认真真地问道:“你杀这几个人,不只是因为你想杀人对不对?”
方解点头:“对。”
“也不仅仅是如你所说帮那个呆傻货一次对不对?”
“对!”
方解再次点头,然后看向崔略商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边军斥候,没有尊贵的出身,没有强硬的后台,即便到了长安城也必然多有磨难,举步维艰……襄城崔家虽然远不如博陵崔家那般底蕴雄厚多出朝廷重臣,可也是不折不扣的名门。
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身边,总会省去一些麻烦。”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在算计那呆傻货?”
大犬惊讶地问。
方解笑了笑:“我是在帮他,也是在帮我自己……不是么?与人行善,便是与己行善。
这话好像也是佛宗的,但依然有道理。”
“若是有可能,再结交几个权贵做朋友才好。
无论如何我这样的考生在长安城里也不会走的太平坦容易,能找到几个帮手我自然不会错过。
我记得出樊固城的时候我和你们说过,三年前我靠你们和沉倾扇他们七个人,这三年我靠你们两个,但今后……我得多靠自己一些。”
“被你拎着腰带走了十五年。”
他看着沐小腰认真地说道:“也该自己走了,最好……能跑起来。”
第0040章三人行五人也行(上)
暮山道观,没几个人知道建于何年,也很少有人知道兴建者为何人。
就连距离暮山不远的襄城百姓也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暮山上有一座道观的。
有人说是八年前,有人说是十年前,还有人说山里本就有一这样一片房子,不知什么朝代遗留,根本就不是新建的。
但自从暮山上多了一群道人之后,来暮山游玩的人倒是越来越多。
这道观里的道人们修行如何不为人知,但他们做生意的手段倒是一品一流。
白米饭二十文钱一碗,荤菜五十文,素菜三十文,酒只有一种,五百钱一壶,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大隋富庶,一斗粳米也没多少钱。
山上道观的白米饭就算再干净好吃,也绝对值不了二十文,五十文钱更是可以买好大一块猪肉,也不知道能做多少荤菜。
可人家道观里的道人也说得清楚,这些肉蛋鲜菜都是从襄城运来的,还要搬到半山腰,所费的人力物力不是少数,所以卖这些钱也情有可原。
能住进道观里的多是达官贵人的家眷,不是谁家公子少爷就是谁家小姐夫人,自然不会在乎几十文几百文的小事,而且这暮山上开门做生意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道人们想不发财都难。
道观这个名字,倒是应景。
就叫暮山观。
暮山观里有道人三十六,小道童七十二,杂役十一,规模算不得大,但秩序井然。
留着山羊胡看起来颇具仙风道骨的老道人道号出尘子,是暮山观的观主。
但外人却很少知道,这暮山观里做主的却不是出尘子,而是很少露面的一位世外高人。
便是道观里的道童和杂役,也很少见到这位高人。
当然,出尘子那三十六个弟子还是知道这高人到底什么风范的。
他叫项青牛。
他每日都很忙。
他出身神秘惊人。
他和清乐山一气观的萧真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和京城皇宫里某位大人物也有不寻常的来往。
据说他还有一个极为神秘身份更是尊贵的有些吓人的师兄,十年前云游而去便不知所踪。
用项青牛自己的话说,他那个师兄也不知道在哪座山里降妖除魔的时候着了妖精的道,现在在某洞做压寨相公呢。
项青牛是他的名字,不是道号。
就连出尘子也不知晓,这个论辈分是自己师叔的年轻胖子到底有没有道号。
事实上,若不是有一年他亲眼看见项青争揪掉了清乐山一气观萧真人一把胡子,他真不敢相信这个除了贪吃贪财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优点的家伙竟然是道门中人。
而且还是道门中很……牛逼的那种人。
萧真人是道门领袖,清乐山一气观是道门圣地。
虽然这几年武当山三清观的名号越来越响,可终究没办法和有萧真人坐镇的一气观相比。
用项青牛的话解释就是,道门一气化三清,清乐山是一气观,武当山是三清观,所以一个一气观顶三个三清观。
也不知道这般解释下来,道祖上天有知会不会动打雷劈死这个胖子的念头。
项青牛很忙,每天都很忙。
不过他要忙的事情倒是也简单,就两件,睡觉除外。
如果吃的实在太撑了就数数钱,如果数钱数的实在太累了就吃点东西。
出尘子每次到了项青牛独居的小院,只要这个年轻师叔没有在睡觉,那就必然是在吃,如果没有吃,那么必然是在数钱。
项青牛曾经说过,贪财而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财的人,那么早晚手里的财都会散尽。
项青牛看起来只有十五岁年纪,白白胖胖,其实他已经十九岁,正是九岁那年他二师兄离他而去。
如果脱了那身道袍换上普通衣衫的话,谁又能想到他在大隋道门之中竟然有着极尊贵的身份?出尘子犹记得当年在清乐山的时候,当初萧真人有些低声下气的求着项青牛取个道号,项青牛就险些把萧真人的胡子尽数拔了。
“我就随二师兄姓项!
而且我就叫项青牛,这样一听名字就知道我是他弟!”
“是师弟。”
萧真人纠正。
“师弟不是弟?”
项青牛又揪住萧真人一把胡子恶狠狠地问。
“自然是,自然是……师弟当然也是弟,谁说不是我跟谁急!”
萧真人被揪的吃痛,等项青牛松手之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从小就和你二师兄关系好,他也真忍心丢下你不管!”
出尘子现在还清晰记得当初的这段对话,也在心里深深的记住了宁愿得罪师父也不能得罪小师叔。
十年前他奉了师命云游四海开门收徒,最终选了暮山。
四年前小师叔驾临暮山观,自此他就过上了暗无天日的生活。
据说他从清乐山下山之后不久,当时才九岁的小师叔也不辞而别。
自此渺无音讯,不知道为什么六年后突然出现在暮山。
当时出尘子不敢耽搁,连忙派人往清乐山送信。
萧真人前后派了好几批人来请项青牛回去,可他就是赖在这里不走了。
后来萧真人捎来一句口信:“不回清乐山也可以,但不准再出走。”
项青牛撇了撇嘴对那传口讯的弟子说道:“回去告诉萧老头,六年前我身无分文走遍大隋也没能寻着二师兄,想来他是远走异域了。
大隋境内修道之人身上没钱也能行走,可出了大隋道祖门下弟子远不如那些秃驴吃香,所以没钱是不行的。
等我攒够了银子我就启程离开大隋,找到二师兄自然就哪儿也不去了。”
萧真人听到这句回话之后黯然一叹,道了一声痴子。
或许,这也能做项青牛的道号了。
……
项青牛睡醒了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他揉了揉朦胧的睡眼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前院道人们诵读道德经的声音太大了些,于是他感觉很烦躁。
道德经,混沌经,道祖说这三本书是道门子弟必修的功课,当然,项青牛除外。
听着前面的诵读之声他就来气,随即猛地坐起来下床,趿拉上两只鞋随手将洗脸的铜盆拎起来,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出了房门,走出小院大步流星到了前院后门,然后将那个铜盆奋力朝着端坐在首座的出尘子砸了过去。
咣当一声,清脆之极。
这一声脆响之后,屋子里诵读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
再看时,出尘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身到了道祖石像的后面藏着。
暮山观的主人从石像后面战战兢兢的露出头,小心翼翼地问:“师叔,有什么吩咐?”
项青牛说了一句还让不让人睡觉扭头就走,出尘子待项青牛身影消失之后这才从石像后面闪身出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后面容严肃道:“诵读道德经是为了让你们感悟道祖留下的自然大道之法,这个……在于心诚而不在于声高……你们听春风无声,但是自然,春草无声,亦是自然,所以……”
“师父,我们晓得了!”
众弟子齐声说了一句,然后开始在心中默念。
出尘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心说果然都是可造之材。
项青牛回到自己的小院之后钻进被窝继续睡觉,上床的时候不小心碰落了一个铜钱,他立刻伸手捡了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吹之后放好。
在他木床一侧,堆着数不清的铜钱和银子银票,也不知道有多少数目。
当然,他自己是知道的。
看着那一堆钱财,项青牛喃喃自语道:“萧老头说无千金不能走天下,不知道要攒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千金之数。
我只在这里等五年,若是五年凑不齐千金我也要离开。
二师兄走的时候应该也没带多少银子吧,他能走多远我自然也能走多远。”
说完这句他又摇了摇头:“我肯定不如二师兄走的远。”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饿了,而且肯定会饿地睡不着。
于是他再次光着膀子抖着一身肥肉起来,把桌子上昨晚剩下的熟肉和点心狼吞虎咽的吃了个一干二净。
满足的拍了拍肚子,那一身肥肉如水波般荡漾开去。
吃饱了当然要睡觉,数钱这种事是体力活肯定要等休息好了再干。
没多久,鼾声如雷。
一个时辰之后,出尘子小心翼翼的出现在他门口,半个身子躲在门后,轻言轻语地说道:“师叔,还在睡么?”
项青牛翻了个身,继续睡。
“帝都里来了人,正在前面候着,您要不要见见?”
“又是萧老头找来的?不见!”
“这次不是……是皇宫里来的太监,带着陛下的圣旨,虽然说还是想请您参加今年演武院的考试,但这次不是观礼,而是监考。”
“皇帝派人来了?”
项青牛猛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道:“皇帝派来的人?那还是应该去的……萧老头的话不能听,皇帝的话不能不听。”
出尘子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总算踏实了不少。
他一直以为项青牛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现在看来幸好对皇帝还有着最起码的敬畏。
“二师兄以前说过,大隋皇帝的话必须要听,其他国的皇帝说话可以当放屁。
既然是二师兄说的肯定有道理,所以这次我去。
至于做演武院的监考……想来应该会管饭的吧?”
项青牛拎起衣服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那我现在就要去帝都了,暮山观你好生管着,什么都可以缺,就是每个月的进项银子要是缺了数回来我跟你没完……另外,我屋子的钱有多少我知道的一清二楚,如果我回来发现少了一个铜钱我就拔光了你的胡子把你吊在前院房梁上打。”
“师叔放心……那个……前面的钦差还等着您呢。”
“让他先回去吧,我自己去长安就行了。”
……
项青牛下了暮山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带些干粮,才走了半日肚子里就饿得咕咕叫。
本打算走到距离暮山不远的镇子去想办法搞些吃的,可他精确计算过之后发现,自己在距离那镇子一里半远的时候肯定会饿晕过去。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他回头看,发现是一串大概六七辆马车。
赶车的都是精壮汉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尤其是第二辆马车上赶车的那个干瘪老头,甚至让他不自觉的有一种抵触之心。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又看到马车的车窗都开着,不少样貌迷人的女子往外面张望,于是他彻底打消了讨要些食物的念头。
在他看来那有个大酒葫芦的老头可怕,却远不如那些妖精般的女子可怕。
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运气来了。
距离那车队大约百米,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
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马鞭甩的啪啪响。
赶车的旁边坐着一个黑衫少年,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赶车的一边甩鞭子,一边在吃肉。
很香的肉。
第0041章三人行五人也行(中)
项青牛第一眼看到方解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家伙绝对不是一个良民。
虽然他看到方解的时候,方解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休息。
但项青牛确定这个家伙肯定也早就注意到了自己,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自己竟然是先注意到了这个少年然后才注意到了那个赶车汉子手里的肉。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少年不是个凡人。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肯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得不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拦住这辆马车。
如果那个少年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那自己会不会偷鸡不成蚀把米?亏本的买卖,他是绝对不肯做的。
但最后还是他妥协了。
因为他觉得那个车夫手里的肉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他发现那辆马车的时候大概距离百米,他觉得方解是个应该比较难缠的人的时候马车离他只有二十米,他横下心打算拦住这辆马车的时候距离还有十米。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经过慎重考虑和精确计算后,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行。
于是,在马车距离他大概还有三米的时候,他闭上眼哎呀了一声软软倒了下去,横陈在官道上。
如果马车不停下的话,车轮肯定会从他身上碾过去。
但他计算过,三米的距离车夫肯定有所反应,车却是必然停不下来的。
搞不好车轮会碾在他身上,但绝对滚不过去。
按照这辆马车的大概重量,估计不会受太重的伤。
当然,他计算这些就是为了要让马车碰到自己,如果自己不钻到车乱下面,怎么能赖上他们?而且如果腿不真的受伤难以行走,怎么能赖上很长时间?为了坐车为了蹭饭,就算被车轮碾一下也是值得的。
就是这短短片刻,项青牛的脑子里就想了这么多事。
这不仅仅是天分,还有经验。
当初他从清乐山一气观出走的时候,身上可是一个铜钱都没带的。
用了六年他完成了对差不多一整个大隋的探索,一开始靠的就是这种天分,后来靠的就是越来越多的经验了。
出尘子知道他用六年在大隋走了一圈的时候,心里的感触是这个小师叔真是有大毅力的人。
而清乐山萧真人知道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摇头:“六年走遍大隋,只怕是我也做不到。
小师弟天纵奇才,难得,也可怕。”
大隋很大。
普通人用一百年也未必能把大隋仔仔细细走一边。
项青牛也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天纵奇才,只比他二师兄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项青牛的计算没有一点误差,当他倒下的时候车轮离他只有十厘米左右。
他闭眼,然后运力于左腿,试图将车轮扛住。
这辆马车虽然有些破旧,但框架很大,应该不下千斤,运行中车轮的碾压力肯定很大,但只要防护的好应该不会伤了筋骨。
闭眼。
运力。
三秒钟后项青牛有些疑惑地睁开眼,先是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看了看车轮。
车轮距离他依然还是有十厘米,根本就没有动。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身穿黑色书生长袍的少年从马车上跳下来,在项青牛身边蹲下,看着项青牛胖乎乎的脸认真地说道:“这位道长,好熟练的身法啊。”
项青牛心里一紧,随即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装出很凄苦的表情,甚至逼真到额头上开始冒出汗水。
“这位公子,贫道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贫道刚才走路忽然身子一软,支持不住就倒了下来。
没吓着您吧,唉……这些天长途跋涉估摸着是太累了,你看我这么瘦就一定知道好多天没吃过饭了对吧。”
那个少年嘿嘿笑了笑道:“吓着倒是不至于,就是看着你有点亲切。”
项青牛诧异问道:“为何?”
那少年没回答他,而是对那赶车的猥琐汉子笑道:“遇到个同行,你说算不算缘分?”
那赶车的点了点头道:“咱们从南燕大理到樊固这一路,这事你也没少干。
不过看起来……这家伙好像也很熟练嘛。”
项青牛脸一红,从车下爬出来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尘土扭头就走。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到那少年的时候,竟然有一种警惕感。
妈的……真特么背气,遇到个同行。
“喂!”
项青牛走出去四五步后听到后面那少年喊,他回头瞪了那少年一眼道:“算你眼毒,今儿我认栽了还不行?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后会无期了吧!”
“真饿了?”
那少年笑呵呵的问。
项青牛怔了一下,随即挺起让二八少女都嫉妒的胸脯傲然道:“不饿!”
“哦……”
那少年摇了摇头叹道:“那就是我自己肚子在叫?明明才吃饱的啊……”
……
“这位公子,我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不是凡人,要不要我给你看个手相?这人生来命运早定,但若是能提前窥破一二分天机,遇人遇事早做准备,必然是无往而不利。
贫道早年在清乐山一气观中修道,虽然不成器,但也能看破前后三十年。”
项青牛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承蒙款待,这一卦我就不收你钱了。”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看了看面前这个胖子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摇了摇头:“我这个人,最不信的就是命运。”
项青牛把肉咽下去,觉得舒服了不少。
他听方解说不信命运,忍不住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
“不信也好,信也好。
都已经是天定的事,不信你伸出手来我看看,若是说错了什么你一脚把我从车上踹下去。”
“真这么神?”
方解笑了笑,把手伸出去说道:“若是真能看出来什么,我倒是对你们修道之人要刮目相看了。”
项青牛哼了一声,拉过方解的手看了看。
视线在方解的手心上停留了几秒钟,项青牛忽然啊的惊叫了一声,一把将方解的手甩开,满脸都是惊恐。
他看向方解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压制不住的惊惧。
这个小胖子道士竟是吓得面无血色,惊叫了一声之后挪动身子就想跳车逃走。
可就在这时候从车里伸出一只纤美修长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项青牛被吓得魂飞魄散竟是没有躲开。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你走你的修罗道,我走我的人间道,井水不犯河水!
今天算是我倒霉遇到你。
你高抬贵手,我也装作没看到你!”
他闭着眼睛大喊,这片刻的时间身上的衣服就已经被汗水湿透。
也不知道他到底从方解的手相上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不过看他的表情和动作怎么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项青牛甚至吓得不敢睁开眼,双手合什不住的作揖乞求:“这位好汉……呃不是,这位修罗道的同行,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修行之人,虽然不属一个世界但遇到就是缘分对不对。
我刚才吃你的肉我还你钱好不好?暮山道观的观主是我师侄,暮山观后面小院里我至少存了几千两银子,我都给你好不好?我求求你不要抓着我了,就当没看到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我十九年人生虽然坑蒙拐骗但没做过大恶之事啊……”
“不是我抓的你。”
方解也很诧异,也很震惊。
他看着项青牛说道:“你就不能回头看看?我哪里像是什么修罗道的饿鬼?”
“不对不对!”
项青牛一边挣扎一边说道:“饿鬼道里才都是些吃人魂魄和香火的饿鬼,修罗道里哪里会有饿鬼?”
他睁开一条缝隙看了看,见攥着自己脚踝的是一只很漂亮的手忍不住又惊呼起来:“啊!
你车上怎么会有女人!”
方解心里也乱了一下,搞不清楚这个胖道人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忍不住扭头问车里的沐小腰:“什么修为?”
车里的沐小腰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道:“没有修为……但你也知道,如果修为到了一定高度我是感觉不出来的。
樊固城里……”
她没说完,但方解明白。
樊固城里有个狗肉铺的老板娘,还有红袖招里那个老瘸子,沐小腰都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实力,对于沐小腰来说对信心这绝对是个打击。
“他这样的会像是修为极高的那种高手?”
方解忍不住撇了撇嘴。
“我当然是!”
项青牛听到他怀疑自己的修为,立刻辩驳道:“你从哪里看得出来我不是高手?我告诉你赶紧放我走,要不然我一个手指也能把你们全灭!”
这句话说完,方解更不信了。
……
“你放我走好不好?”
项青牛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那个红裙女子,吓得又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怕女人,好像比见了方解的手相还要惧怕几分似的。
“放你走也行。”
方解看着项青牛认真地说道:“你告诉我,你从我手相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别吓唬我行不?”
项青牛委屈道:“我就当什么都没看到,您来人间道做什么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就当没遇到您,您也当没遇到我好不好?”
“你不说,我自然不会放你走。”
“您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命格,还是在逗我玩?”
方解想了想回答道:“我只想知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如果你说的错了……那么今天你无论如何也下不去马车,如果你说的对了,我就放你走。”
“真的?”
项青牛试探地问道。
“自然不会骗你。”
“那好……你可不许反悔。”
“说!”
项青牛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道祖说,天地之间有六道。
一为天道,就是掌管天下的神灵……二为修罗道,是……是专门与天道对着干的恶魔。
以杀人为乐,以贪婪为性。
你……从你的手相看……你根本就应该是个死人……而且,而且还是修罗道里出来的。”
“你如何确定?”
方解皱眉问。
“道祖说……是一本道祖留下的大道精义,里边对六道有仔细的讲解。”
“六道,不是佛宗的说法吗?”
“那是佛宗不要脸,明明是道祖先说的。”
“呃……不提这个,那你怎么确定我是修罗道的?”
“一般人手心有四条最清晰纹路,普通人最多三条纹路相交,若是四道纹路有一个交汇点,且这个点上有一颗红痣的话……那就是修罗道的恶魔。
反正……反正道祖说上是这么记载的。”
“所以你确定?”
方解认真地问。
“我……”
项青牛愣了一下,苦笑着带着哀求的语气问方解:“那您说,我是该确定啊……还是不确定?”
第0042章三人行五人也行(下)
马车前行,铜铃叮咚。
看着车厢上挂着的那个铜铃,项青牛有些欲哭无泪。
他现在更加确定这个黑衫少年不是什么好人,就算不是修罗道降临人间的恶魔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在得知自己是暮山观的人,得知自己在暮山观有几千两银子的积蓄之后。
那个家伙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身无分文,强行搜身在发现他身上只有一个铜铃之后,竟是连这不值钱的东西也掠夺了去。
他本以为碰到一辆马车是自己的运气,现在才知道是噩梦的开始。
“那是我吃饭的家伙。”
他委屈的看了方解一眼,试图把那个挂在马车上的铜铃要回来。
“还不如说是你骗钱的家伙。”
方解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一般在消息比较闭塞的地方,穷乡僻壤,你一手拿着个布幡,一手晃荡这个铜铃,还要喊几句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对不对?”
项青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没说过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我一般都喊前知一千年后知一千年的。”
“佩服!”
方解抱了抱拳:“这铃铛就当你的饭费好了,挂着一路上摇摇晃晃的也解闷。
对了……你说你也去帝都,你去做什么?”
“我要去演武院。”
“啊?你也去演武院。”
项青牛一怔,看向方解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也是去演武院的?不然你为什么用了一个也字?”
“我不是!”
方解摇头道:“不过我有一个朋友就在前面襄城城外等我,结伴去帝都。
他是今年参加演武院考试的考生,而且是世家大户出身的啊。
世家就意味着有钱,有钱就意味着一路上吃喝不愁了。”
“那可太好了!”
项青牛瞬间忘记了自己之前的担忧和害怕,立刻睁大了眼睛对方解认真地说道:“你知道我去帝都是做什么的么?我谅你也猜不出来。”
方解看着他笑呵呵地说道:“你还没说你是不是确定我是个死人?是不是确定我是修罗道越界过来的?如果你真的确定的话,你就不应该在我面前这么得瑟啊……你信不信我显露出真身,一口吞了你?”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否真有六道存在。”
项青牛讪讪的笑了笑回答道。
方解微怒道:“那你刚才那么害怕!”
项青牛道:“这是道祖留下的说法,道祖功参造化,那么高的修为那么深的智慧,想来不会胡说八道的吧?既然道祖说有,想必还是有一定道理。”
方解哼了一声:“道祖佛祖都不过是神棍罢了……你去帝都到底干嘛。”
“我是监考!”
项青牛挺起胸脯说道:“我是这次演武院招生的监考!”
“哎呀!”
扑通!
项青牛被方解一脚踹在屁股上,他哎呀一声从马车上掉了下去,极没有高手风范的脸落地,肥硕的身子在官道上砸起一片尘烟。
落地的一瞬间,如果能用慢镜头回放的话,就会发现他脸上的肥肉如波涛般荡漾开来的美景。
这个在道门身份仅次于清乐山萧真人的胖子忍不住怒骂了一声,然后爬起来扭着肥臀一撅一撅的又追上来。
看他胖的离谱,可跑起来倒确实不慢。
没多久追上马车,从车厢后面又爬了上来。
他本想钻进车厢里,可忽然想到车厢里还有一个美艳如妖精的女子,而且还是一个有一双雪白雪白的大腿,纤细纤细的小腰的女子。
一想到这个他就吓得一激灵,又自己跳车跑到马车前面,撅屁股把方解往一边挤了挤坐在他身边。
他一上车,拉车的那驽马立刻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你要是知道你踹了什么人的屁股,你一定会后悔。”
方解冷哼一声道:“你真贱,踹你下去自己还爬上来。”
项青牛看着方解认真地说道:“如果让人知道我是今年演武院的监考,你能想象会有多少人上赶着用八抬大轿抬着我走吗?你能想象会有数不清的钱财珠宝堆在我面前你这马车都装不下吗?你能想象帝都城里纵然是三四品的大员见了我也会毕恭毕敬的模样吗?我坐你的马车还真是给你面子……哎呀!
你又踹我!”
扑通!
方解看着那肥硕的身子第二次落地,忍不住鄙视道:“老子虽然也坑蒙拐骗,但老子也不敢吹这么大的牛逼。
你要是演武院的监考,老子就是演武院的院长周半川!”
胖子极艰难的第二次爬上马车,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忍不住哀求道:“我就搭个顺风车,你就不能懂点好客之道?”
“你不吹牛逼就不踹你。”
“唉……为什么你就不信呢?”
项青牛托着腮帮子,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表情有些凄苦:“当初我在江淮道的时候,说自己是道祖转世都没人怀疑。
那么大的谎话都骗了不知道多少人,如今说实话,反倒被人揍……这他妈的什么世道啊。”
……
襄城东十五里送客亭。
方解看着面前这个面色有些阴沉,负着手站在亭子外面的中年锦衣男子心里忍不住有些不踏实。
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上透着一股上位者特殊的气势,虽然相貌说不上有多威严,但确实带着一种压迫感。
这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有些冷的扫过众人就让人觉着不舒服。
四方脸,胡须修理的十分整齐,看起来四十几岁的人,除了小腹微微隆起略显发福之外,竟是保持了不错的身材这殊为不易。
虽然他现在身上没有大隋的实缺官职,但却有着一个县侯的爵位。
这样的人,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永远高高在上。
所以当方解看到这个中年男人眼神中淡淡的轻蔑的时候,没有一点反感。
方解曾经说过,狗眼看人总是低的。
但他的脸上还是保持着看起来很真诚的尊敬,然后拱手俯身行了一个晚辈的大礼。
“见过前辈。”
“前辈?”
中年男子微微一怔,随即摇头道:“你是略商的朋友,而且昨夜里帮了他不小的忙,说起来也是我崔家的恩人,若是你不嫌弃,就叫我一声伯父。”
不等方解客气,中年男子继续说道:“昨夜里的事略商已经都仔细跟我说过,这件事你们虽然做的草率但终究是逼不得已。
我崔家在襄城虽然算不得什么名门望族,但也不是任何一人想要欺凌就能欺凌的。”
“略商要去演武院参加考试,这件事不可耽搁。
你们是旧识,而且是至交,一同上路也有个照应,我也少了几分担心。”
他摆了摆手,随即有几个仆从牵着几匹高头大马走了过来。
中年男子看了看那有些破旧的马车微微皱眉:“既然是参加演武院的考试,自然还是骑马好些。
不然到了帝都之后让人觉着你们过于安逸懒散,这不好。
这几匹马送给你们,我再安排几个身手不俗的下人沿途保护,一应吃喝用度都会有人安排。”
他回头看了一眼崔略商道:“你自幼性子散漫,我本对你不抱多大的期望。
本打算待你沉稳下来之后,将家族的田产土地都交给你打理也就是了。
但你姑姑卖了那么大一个面子,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帮你将演武院考生的名额拿下来,你总不能辜负了她对你的慈爱关护,这次去帝都……尽你全力,不要让你姑姑失望。”
崔略商连忙垂首道:“孩儿知道了。”
崔家的家主崔右冷哼一声道:“你姑姑如今已经晋位贵妃,这件事李家刘家的人都知道,所以才没人捣乱,李家那小子和刘家那个败类只怕还没听说,不然怎么会生出这般凶恶白痴的念头来?你不必担心襄城这边的事,我倒是要看看谁能把我崔家怎么样!”
“父亲,让你辛苦,孩儿不孝。”
崔略商垂着头说道。
“去吧,何必做这般小儿女的姿态?演武院要的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是扭扭捏捏的人。”
说完这句话,崔右转身打算离开。
走出去三四步之后,忽然又转身看向方解问道:“少年,你叫什么。”
“方解,字觉晓。”
崔右点了点头,看着方解平淡但语气认真地说道:“我崔家会记住这个名字。”
说完这句话之后再次举步欲走,项青牛却不乐意,跳过去拦住崔右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问那小子姓名,为什么不问我的?”
崔右略微不满,但没有表现出什么:“请问这位道长法号是?”
“没有法号,但这没关系……我告诉你,但你也不要被吓着。
做好准备了吗?那你听好……我是今年演武院招生的监考,陛下特意派钦差请我去帝都的。”
听到这句话,崔右的嘴角眉头都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招手把仆从叫过来要了银子,挑了最小的一块放在项青牛手里:“道长半路买茶吃,犬子考演武院的事就拜托你了。
告辞……”
项青牛看着手里的银子,忍不住就要发作。
方解一个箭步跃过来捂着他的嘴,连拉带拽弄到马车上。
……
“这位崔公子,你知道我去帝都是做什么的么?”
项青牛坐在马车上,看着一边骑马同行的崔略商说道:“如果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保证你会吓得从马背上跌下去。”
崔略商看了一眼项青牛,又看了看还在兴奋于骑马乐趣的方解。
方解虽然是樊固斥候,但樊固城里只有四五匹战马,除了执行任务之外谁也不许碰。
他一直喜欢纵马而行的感觉,此时能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确实有些高兴。
“身上带银子了吗?”
方解问崔略商。
崔略商点头道:“家父知道我大手大脚的惯了,自然备下不少银钱。
不过钱财都在那几个仆从身上,我身上没多少。”
方解道:“封一两银子的大红包给这位道长,他会保你考进演武院。”
项青牛瞪了方解一眼,看着崔略商客气地说道:“银子就不必了,既然我身为今年演武院的监考,自然要遵守朝廷的法纪,断然是不收贿赂的。
不过看你面相不俗,骨骼清奇,将来必成大器,这样,以后你每天管我酒肉,我白送你一卦如何?”
“好啊。”
崔略商点了点头,心说反正自己也是要吃饭的,既然同行就是缘分,多交一个朋友也好。
项青牛满意的点了点头,靠在马车上闭上眼休息。
方解看了看大犬,看了看项青牛,看了看崔略商,马车里还有一个此时肯定又露着一双美腿睡觉的沐小腰,队伍越发的壮大,此去帝都也不会寂寞了。
想到此处忍不住心生感慨,舒展了一下筋骨朗声道:“古人云……三人行……五人也行……”
崔略商诧异道:“不是三人行必有我师么?”
方解道:“三人行必有我师,五人行必有白痴。”
第二卷帝国的心跳
第0043章一念之间
清乐山上有一片山桃林,正是山桃花盛开的时节,远远看过去半山腰那一片粉红,美得让人根本就不想挪开视线。
山林翠绿桃花艳,便是在丹青一道有数十年修为的大国手,只怕也描绘不出这山景之美。
一气观就在这山桃林掩映之中,隐隐可见。
因为前日一气观的掌门人萧真人启程赶往帝都,所以往山上求见真人的达官贵人们倒是少了许多。
难得那两千九百九十九的石阶上游人稀疏,倒是让这山清净了不少,观也清净了不少,桃林中更加清净。
每年山桃林开花的时候,游人是不许进入桃林的。
也不知道是一气观里的道人们唯恐游人毁了这浑然天成的美景,还是这桃林中每到桃花盛开就有什么秘密不能示人。
一气观地位尊贵,莫说游人们,就是江淮道的总督大人到了,也不会轻易去触碰一气观的规矩。
桃林中有一座亭子,无名。
本来这亭子里游人休息的地方,可自从一气观里住进来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之后,这亭子也几乎变成了她的私产,就算是一气观里的道人们想来这里也得看那大小姐的脾气。
真要是惹恼了她,说不得就会招惹来观里主事道人的一顿教训。
这位大小姐生的面貌比花还娇美,性子却有些刁蛮任性。
这位大小姐自然不是别人,就是大隋第一富吴一道花了一万五千两金子才塞进一气观的掌上明珠。
吴隐玉,这位大小姐年方十五,却出落的人见人爱。
不过或是因为吴一道太娇惯她的缘故,性子野蛮的有些让人无语。
第一天到一气观,这位大小姐就掐着小蛮腰问一气观萧真人的大弟子鹤唳道人自己的住所在哪里,鹤唳道人指了指一处独院说便是那处。
吴大小姐连头都没扭,指着那片山桃林说道:“我要住那里。”
自此之后,这桃林里的亭子就成了她的私产。
而桃林最深处萧真人每年桃花开时候闭关所住的那个篱笆小院,也成了她的私产。
天气好的让人心里都敞亮,可这位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实打实一个含苞待放美少女的吴家大小姐心情却不太好。
价值连城的焦尾摆在亭子里的石桌上,最喜抚琴的吴隐玉今日却毫无兴致。
她春葱般的修长手指来来回回的在焦尾上抚过,心不在焉。
贴身小丫鬟杜鹃看着小姐不开心,端着刚刚泡好的莲心放在她手边轻声问道:“小姐今儿是怎么了,连抚琴的兴致都没了。”
鹅蛋脸型的少女若是眉目再清秀精致,总是让人觉着可爱的一塌糊涂。
就连微微皱眉都没有什么凄婉的感觉,依然还是那般灵动清新。
吴隐玉抚过琴弦,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在帝都的时候,大内侍卫处统领罗蔚然亲自给我查看过,一百二十八处气穴开了一百二十二处,就连他都说我是难得一见的天才,莫说长安城,就是整个大隋也找不出第二人来。”
她看向杜鹃问道:“当时罗蔚然是这样说的吧。”
“对啊。”
杜鹃替自己主子得意着说道:“罗统领还说,如果小姐不嫌弃,还想收小姐你为他的关门弟子呢。
罗统领的修为有多高我不知道,但估计想拜他为师的大有人在吧。”
吴隐玉点了点头,眉头却没舒展开一分:“可为什么,到了这一气观之后我却不受重视?”
“不会啊,小姐你到了一气观,住进了萧真人闭关时候才会住的小院,这亭子也不许别人来,萧真人临走前特意交代过鹤唳道长,您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说明萧真人对您很重视的啊。”
“那是因为我爹那一万五千两黄金。”
吴隐玉叹了口气道:“若真是重视我,为什么不是带我去长安参加演武院的考试,而是带那个女人去?”
“小姐是说那个……沫凝脂?”
“除了她还有谁?”
吴隐玉抬起头看了看那桃林叹道:“在家里,我就是父亲养着的小鸟儿,怎么都怕我伤着了,所以什么都不许我碰。
府里院子大的有些吓人,可还不是一个大大的笼子?到了一气观,这桃林倒是被我霸占了,可占来的不过是更大的一个鸟笼罢了。”
她忽然站起来,攥了攥拳头说道:“我要回长安。”
“可是小姐,咱们才从长安逃出来的啊?”
“不怕!”
吴隐玉道:“已经送了萧真人一万五千两金子,难道他只能在一气观保我?到了长安要是他保不住我,那我就让父亲把金子要回来!
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那老头贪财到了极致!”
……
长安,太极宫保和殿御书房。
大隋皇帝杨易看了一眼身前躬身站着的臣子,啪的一声把奏折合上随手丢在那臣子脚下,他身子往后一靠,晃动着发酸的脖子微怒道:“这就是所谓的一群兵部战事处的精英们熬了几昼夜弄出来的所谓必胜的用兵方略?朕看着都替他们觉着丢人!
大隋以武立国,军队里从不缺能征善战的将军更不缺百战精锐的士兵!
但你看看这个奏折里写的方略,是欺负朕从没有带兵征战过吗?”
“说什么以精兵绕过涅槃城突袭蒙元满都旗驻地,烧杀一阵就撤回来,然后在半路设伏,全歼满都旗仓促组织起来的追兵!”
皇帝看着面前那臣子语气忽然拔高:“你手下的这些战事处参事和员外郎,难道以为打仗是儿戏?!
大隋确实已经近二十年没有战事,自先帝灭掉商国之后,朕登基至今十一年,十几年来不动兵,兵部的人是不是已经忘了该怎么去打!”
“臣知罪!”
兵部尚书虞东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却不敢去捡皇帝丢在地上的奏折。
皇帝转身指了指墙壁上挂着的大隋疆域全图说道:“难道兵部战事处挂的地图,与朕这东暖阁里挂着的不一样?如果一样,那些书呆子难道看不到这条南北数千里的狼乳山西边是什么地形?还什么突袭……朕大隋的步兵跑的再快,难道过了狼乳山能跑得过蒙元的骑兵?还烧杀一阵就撤回来,在半路设伏……狼乳山以西是一马平川的草原,在哪儿设伏?”
皇帝指着地图问:“虞东来,这折子是你递上来的,你来告诉朕,到底在哪儿设伏!”
虞东来深深的垂下头,不敢言语。
皇帝杨易从土炕上下来,总管太监苏不畏连忙跪伏在地,帮皇帝把靴子蹬上。
等皇帝站起来之后,他又跪着把皇帝衣服长袍的下摆拉直之后才站起来退回去。
皇帝瞥了虞东来道:“还不如一个奴才做事尽心!”
苏不畏连忙垂首道:“陛下……虞大人管着兵部,每日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
全国的兵马都需要兵部调度,还有其他琐碎的事。
奴婢只需把陛下您伺候好了就成,事有专攻,不同的。”
皇帝点了点头道:“你能说出来事有专攻这四个字,不俗。”
就连虞东来都不得不悄悄往苏不畏那边投了一个感谢的眼神,心说这个苏不畏比起原来的那个秉笔太监吴陪胜要强的实在太多了。
吴陪胜是个势利小人,有好处就做事,没好处,自然是落井下石。
他刚想到吴陪胜,就听皇帝问到了这个死人。
“吴陪胜死在了樊固,兵部的军报说是助战而死,他不是个完人,但能做出这般有气概的事也不枉朕平日里信任。
朕本来想着过几日给他在老家的那个侄子一个闲职,再赏一座大宅子……但昨儿夜里忽然想到,京城里去的人一个都没活着回来……这事不同寻常,虞东来,你再派人去查查。
朕也让侯文极着情衙的人去查了,兵部也不能一点动作都没有。
若真如战报所说,朕不但要给吴陪胜赏赐,也要对樊固军民大大的封赏!”
“如果……事情有所隐瞒……”
皇帝看了虞东来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虞东来道:“陛下,兵部的军报绝对不会有虚假。
而且最先报上来的是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陛下也知道李远山为人公正谦顺,绝不敢做出欺瞒陛下的事。”
“李远山还是信得过的。”
皇帝点了点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奏折吩咐道:“这东西拿回去,兵部所有官员一律扣一年的俸禄,战事处的那些参事们若是只为了糊弄朕而做事,那朕留着他们也没用。
如果三天之内不能给朕一个看得过去方略,这事朕就交给演武院去做了。”
“臣遵旨,臣惶恐。”
“行了,起来吧。”
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后缓声道:“朕已经在位十一年,一直不动兵不是朕不想动不敢动,而是既然要动,就要动如山崩海啸!
而且要打的蒙元,不是南燕,不是东楚,这一战是非成败之重你自然也明白。
打好了,你们这些做臣子的一样青史留名。
打不好……你们就等着跟朕一块背上骂名吧!
不过你也放心,朕从来不会替别人背黑锅。
若是这一战打不好,兵部上上下下都理一遍的魄力朕还是有的。”
“臣这就回去重新拟定,臣亲自拟定。”
“去吧。”
皇帝摆了摆手,因为在土炕上盘膝坐的时间太久,腿有些发麻,他来回在东暖阁里溜达了几圈,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苏不畏:“苏不畏,你来说说……如果朕用一群演武院的新人在西征军中效力,如何?”
苏不畏垂首道:“奴婢不敢议论政事,而且……”
皇帝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周院长那关,只怕不好过。”
皇帝一怔,随即有些懊恼地说道:“朕早就说过再好的生员进了演武院,三年之内都不是朕的人!
朕想用还得看周半川的脸色……算了,这事就当朕想着玩解闷的吧。”
……
樊固。
帝都已经花开,樊固城里的积雪还没化尽。
城墙上的边军早就已经不是当初那八百老兵,而是换成了右骁卫的人马。
这些兵虽然名义上还是李孝宗的人,可他也知道这些兵自己根本就使不动。
樊固城里也有百姓,甚至樊固城里几个标志性的楼子里还是熙熙攘攘。
但这些百姓,也不是当初樊固的百姓。
就在又一个集市开门的日子,樊固城西门外的林子边上出现了十几个人。
十几个在大隋很少见的人……秃头,灰布衣衫,胸口挂着佛珠,手里提着降魔杵。
这些人中最特殊的是一个年轻僧人,眉目如画,美的竟然仿似倾城女子。
身材修长,举止雅致。
弯眉,杏眼,不管是鼻子还是嘴巴都精致的让人嫉妒。
他穿了一身红色僧袍,在十几个人中显得更加突出。
“尊者……前边是樊固,不过那个人好像已经出发往大隋帝都长安去了,据说是往大隋的演武院参加考试。”
一个灰衣僧人恭敬的对那红袍年轻僧人说道:“若进了演武院,便不好下手了。”
“演武院……”
丰神如玉的红袍僧人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淡然道:“那我便去演武院寻他就是了。”
“咱们不好进大隋境内,演武院……更进不去。”
一个僧人有些愤怒道。
“因为这光头?”
红袍年轻僧人指了指自己的头,随即笑了笑道:“不过是具皮囊罢了,不留发是为了去凡俗之根,可明王也说过,肉身如何不为重,一心向佛便就够了。
所以光头不光头,还不是一念之间?”
他说完,那光头上便开始生出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片刻之后,长发及肩。
他自手腕上将佛珠摘下,然后用这一串佛珠将头发在脑后随意一束。
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第0044章眼睛
方解是个有见识的人,不只是这十五年走了许多地方,上辈子他也不是没去过帝都,所以在他思维中长安城不过是个青墙红瓦还有不少木楼的古城罢了。
所以当项青牛说起帝都如何雄伟的时候,他真没提起什么兴趣。
倒是崔略商听的津津有味,很快就心驰神往起来。
“你们知不知道,帝都的城墙有多高?”
项青牛挨着大犬坐在马车红上,得意地挑了挑下颌站起来比划了一下:“有那么高!”
骑马而行的方解扑哧一声笑了:“尊敬的道长,你能不能不要用你的身高来作为长安城很雄伟的依据?哪怕是你从马车上站起来比划……如果长安城的城墙是用你的身高加臂展可以比划出来的,那么我真怀疑这天下第一城的名号是不是有些虚。”
他伸出手在项青牛的头顶比划了一下说道:“便是樊固的城墙也有这么高。”
项青牛对这个来路不是很清楚的少年有一点很恼人的惧意,也不知道是因为方解手心里那四道相交的纹路和那颗红痣,还是因为这个家伙无论是脸厚还是心黑都比他强那么一点点的缘故。
所以他只是冷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觉得必须找回点面子随即装出很高傲的样子:“你也就不是演武院的考生,不然我保证你考不过。”
崔略商一愣,然后指着方解说道:“他就是演武院的考生啊,而且还是军方出身的考生,说起来比我们这些人弄来一个考生的身份还要容易些。
你知道我姑姑是因为新近被封为贵妃,有这一层颜面再加上送了不知道多少礼物才弄到的名额。
他只需在边军中攒够了军功,然后有个推荐就能参加考试。”
“啊哈!”
项青牛立刻来了兴致,眼睛都睁得溜圆:“你真是演武院的考生,那你可惨了!”
方解没理会项青牛,而是看着崔略商认真肃然地说道:“好像在你们这些世家大户出身的人眼中,军队里的士兵根本就没资格拿到演武院的生员名额?好像在你们眼中,我们这些没有显赫背景的普通士兵比你们这些显贵子弟拿到名额还要简单?”
崔略商顿了一下,有些诧异地问道:“不是这样吗?”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那么阴森:“我不知道你用多少银子,也没兴趣知道你家族里卖了多大的面子帮你换来了个名额。
但你想必也不知道我用什么换来的,也许就算我告诉我是用二十一次军功换来的你也不会觉着这有什么。”
他认真地说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可知道二十一次军功意味着什么吗?”
崔略商问道:“什么?”
方解一字一句地说道:“意味着我命大,二十一次该死而不死……你们这些人永远不懂的一个演武院参考的名额对一个普通士兵有多重要,也是多么奢侈的一个梦!
那是他们拼死拼活无数次或许一辈子也换不来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你们靠的是家族名望和金银珠宝换那个名额,我们……靠的是用自己的命去换。”
他缓缓舒了一口气,自嘲笑了笑道:“当然,在你们眼中我们这些边军小兵的性命或许根本不值你们送出去的那么多银子。”
“我……”
崔略商脸一红,忍不住摇头解释道:“我真的没那么想。”
方解冷冷笑了笑问:“那我问你一件事,如果你或是你的那些贵族朋友,因为故意也好不是故意也好,打死了一个普通士兵。
这件事一旦发生,你们如何解决?”
“赔偿。”
崔略商认真道:“赔偿一大笔银子,足够死去的人的亲人能安安生生过一辈子。
当然……也会有些世家出身的败类借助自己背后的势力强行把这事压下来,根本就不会提到衙门里打官司。
李缘当初在襄城就打死过一个捕快手下的帮闲,一个铜钱都没赔,还把那家人赶出了襄城……我知道这样做不对的,我劝过他……”
方解打断了崔略商的话,又问:“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士兵失手打死了你们这样的显贵子弟,又会如何?”
“会……抵命……”
崔略商脸色一变,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小的几乎不可听见。
以前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现在仔细想想心里确实有些触动。
“抵命就完了?”
方解冷哼一声:“如果襄城那个帮闲失手打死了李缘,他只怕不止是抵命那般简单,家破人亡……甚至会祸及亲戚朋友!”
“边军的士兵杀多少贼才积累一次军功你知道吗?”
他问。
崔略商摇了摇头。
方解缓声道:“伤一敌策勋一转,杀伤三人以上策勋九转,策勋九转之后积累军功一次,而想要参加大隋演武院的考试,最少需要积累二十次军功……你算过是杀多少贼了吗?那你知不知道,每杀一人,就面临着一次被杀的大风险之事?”
方解不知道的是,李孝宗骗了他。
按照大隋的规矩,积累五次军功就可以报名参考演武院。
李孝宗为了留住方解,这个谎话说了至少两年。
而就在方解说被杀这两个字的时候,一支劲弩迅疾而来,直奔他的咽喉!
……
弩从土中来!
官道两侧的草丛中忽然跃起几十个身穿黑衣的大汉,之前或是藏于事先挖好的坑中,只等方解等人经过,这些人突然凌空跃起就如同草丛里忽然振翅而出几十只雄鹰一般。
他们手里都擎着一模一样的单弩,威力惊人。
单发弩箭比起连弩来说杀伤力自然略逊一筹,可也要看是在什么场合使用。
若是两军对阵,连弩的威力绝对称得上是一件杀器。
可用以刺杀,单弩的优势便极为明显。
单弩的射程更远,力度更大,即便是门板也能一弩射穿。
几十支单弩同时发威,就如同几十条闪电同时劈向一个目标!
方解毫无防备,因为他早已经习惯了身边有沐小腰和大犬这两个人的感知能力。
一个能感知到敌人的修为,一个能感知到杀气。
以前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机,这两个人都能提前示警。
可是这次,毫无征兆。
车厢里的沐小腰没有感觉到附近有高手存在,而大犬甚至没有闻到他绝不会闻不到的杀气。
这样突如其来的刺杀,方解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
他没有在大犬身边,也没有在车厢里。
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目标极为明显。
除了他身边两步之外同样骑马而行的崔略商,他甚至没有找不到一处可以抵挡弩箭的障碍物。
那些刺客从官道两侧凌空跃起,距离方解最近的一个只有二十几步远。
这个距离对于单弩击发的弩箭来说,转瞬即至。
而上一秒方解还在为边军士兵抱不平,他毫无戒备。
可是下一秒,他背后的横刀已经到了手里。
电光火石之间,方解一刀将已经到了面前的硬弩劈落,然后毫不犹豫的从马背上跃了下来,也不管是否会被崔略商和他护卫的战马踏中误伤,在官道上连着滚了出去,然后调整好身姿如猎豹扑敌一样向前急冲了出去。
他没有躲藏在马车后面,而是出人预料的冲进了一侧的刺客之中。
在他身后,那些弩箭在官道上插了一片。
若是他的动作慢半秒的话,只怕已经至少被三支弩箭穿透身体。
就在他跃出官道扑向那些刺客的同时,一条红绫从马车里如巨蟒一样飞了出来,卷中了距离方解最近的那个刺客,巨蟒缠住猎物后猛的一勒紧,咔嚓一声,那刺客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肋骨立刻毙命。
下一秒,沐小腰已经从马车里冲了出来。
而大犬已经捏碎了一个刺客的脖子。
就是这短短的时间内,其他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崔略商身边修为最高的一个护卫一脚将他从马背上踹了下去,然后跟着跃下压在了崔略商身上。
箭雨过后,崔略商的四个护卫竟是全部被钉死,保护崔略商那护卫后背上中了三箭,眼看着是不活了。
而项青牛,在第一时间钻进了马车里。
方解身子伏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向前急冲一样。
趁着一个刺客来不及丢弃手里的单弩,方解的横刀猛的斩了出去。
那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匹练,顷刻间就到了那刺客身前。
噗的一声之后,那刺客的半边头颅就被锋利的横刀卸掉。
这刺客来不及呼喊一声,身子还没有倒下的时候方解脚下一点已经冲向第二个刺客。
这个时候,第二个刺客才丢掉单弩抽出腰畔的环首刀。
但他还是慢了。
方解的横刀在侧下方以一个很难想象的角度刺上去,穿透了那刺客的下颌后刀锋从头顶钻了出来。
一刀得手之后,方解的手腕一扭,刀锋在那人的脑子里猛地打了个转后又抽了出来。
尸体倒下去的同时,白色的脑浆混合着血水从伤口里缓缓涌了出来。
因为这两种东西混合在一起,所以看起来格外的粘稠。
第三刀,方解直接切开一个刺客的小腹。
肠子和内脏顺着裂开的口子噗一下子几乎是喷出来的,黏糊糊的一大团啪嗒一声落在那人自己脚边。
一条肠子挂在伤口上,连着地上那一团如烂泥一样的东西。
这刺客正要跨步刺向方解一刀,却一脚踩在自己的内脏上,肠子绊住了他的脚踝,身子随即不受控制的往前倒了下去。
就在他连杀三人的时候,沐小腰已经杀了七个人,大犬杀了六个。
对于纯粹的杀人来说,新手方解似乎比他们两个也不慢多少。
要知道方解可是个不能修行的人,这样杀人的速度几乎可以用变态来形容。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在边城不曾杀过一人的懦弱之人,更像是一个从刀山尸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不对劲!”
大犬猛的跳过来一拳砸穿了一个刺客的心口,手从那人胸膛里收回来的时候还攥着半块滴血的心脏。
“这些刺客太弱,充其量就是普通武者!
连一品的实力都没有!”
方解一刀卸去一个刺客的半边肩膀,躲过一柄劈过来的环首刀后回了一句:“为什么你没闻到杀气!”
大犬咔嚓一声直接将一个刺客的两条胳膊从肩膀上硬生生拽下来,再一脚将那人光秃秃的身子踹翻出去:“不知道,我也没想明白!”
方解他们三个忙着杀人的时候,吓坏了的崔略商看着为保护自己而死的护卫惊慌失措,完全浪费了他那二品的修为,而躲在马车里的项青牛却忍不住哀呼了一声。
“方解你个王八蛋!
你到底什么来路,怎么会惹上这群天下第一等难缠的家伙!
谁要是被他们盯上,必死无疑!”
但方解这次没死。
那几十个刺客死伤了二十几个人之后,为首的汉子打了一个呼哨后转身就跑。
大犬和沐小腰分别追了出去,不多时便每人生擒一个。
可毫无意义,因为生擒的同时这两个刺客便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药。
再想去追其他人,路边林子里冲出十几匹战马,接应着那残活的几个刺客逃走。
方解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跃过去一把将项青牛从马车里拽了出来。
“他们是谁!”
项青牛吓得哆嗦了一下,身子几乎软倒下来。
不是因为这场刺杀,而是因为方解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赤红色的眼睛。
第0045章那些人
当项青牛看到方解那一双已经彻底变成赤红色的眼睛的时候,心跳似乎都猛的停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眼睛如此恐怖过,更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普通人会有这样一双只能用妖异来形容的眼睛。
方解此前曾经经历过很多次伏杀,但因为身边一直有修为不俗的护卫而有惊无险。
今天这次看起来同样的有惊无险甚至解决的显得有些轻松的刺杀,却是他有史以来经历过的最危险的一次,如果他的反应慢半秒,那么现在他就是躺在地上那些尸体其中之一。
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刺客竟然不足二十步远,这个距离用单弩射出来的弩箭没能杀得了他,是因为他的反应和一点运气。
那个刺客跃起的时候,弩箭的箭簇上反射出了太阳的光辉晃了一下方解的眼睛。
如果不是这个小小的警示,方解根本来不及抽出他的横刀。
今天的遇刺,是方解有史以来最紧张的一次。
他手臂上的肌肉现在依然坚硬如铁,硬邦邦的隆起来的肌肉带着一种力量的美感。
他的右手握刀,左手攥着项青牛的前襟几乎让他窒息。
“我听到你说的话了,那些人到底是谁!”
方解直视着项青牛的眼睛问道。
这个明明不能修行的普通人,甚至气海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少年在这一刻身上忽然爆发出一种气势。
项青牛感受过他二师兄动念杀人时候那种无坚不摧的气势,大气磅礴,令人心悸。
可他二师兄的那种气势是无与伦比的压力,而方解身上的,则是一种阴冷残酷到令人畏惧的气息,如蛇,如刀,如恶魔。
“你的……你的眼睛。”
项青牛没有回答方解的问题,而是下意识的指了指方解的眼睛。
这一问,沐小腰和大犬也发现方解的变化。
方解愣了一下,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眼睛里的赤红色光彩随即渐渐退去,恢复本来的黑白分明。
“怎么了?”
他问。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项青牛竟然在自己的手里被勒的几乎窒息。
他缓缓的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上被抽空了力气一样。
也不知道是因为极度紧张之后的放松导致这样的感觉,还是其他缘故。
他甚至疲劳的想躺下来,两条腿软的几乎都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但他没有倒下来,而是用横刀当做拐杖戳在地上。
“先告诉我,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前面红袖招的马车队伍也远远的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腰畔拴着大酒葫芦的老瘸子就到了他们这边。
老瘸子扫了几眼地上横七竖八的死尸,神情也渐渐变得凝重下来。
“如果……”
项青牛使劲咽了一口吐沫,表情有些痛苦:“如果我记忆没有出问题的话,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一种人能把自己的身形几乎完全隐藏于天地之间。
虽然他们的修为或许很低,但即便是绝顶的高手也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
所以……他们曾经创造出过很多次以普通人的身份击杀修为高手的神话。”
“不过……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方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觉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现在脑子里都是疑问,却忽略了一件自己本该注意的事。
他跳下战马,伏地滚身然后非但没有躲避而是冲进那些刺客之中,是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在遇刺的同时他就察觉到了那些刺客的身手并不强大?如果是后者,那么该需要多么冷静的判断力?
可是现在的他,哪里像是一个冷静的人?
项青牛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出答案。
老瘸子蹲下来查看了一具尸体后叹息了一声,扭头看向方解:“如果这个小道士猜测的是对的,那么我真该怀疑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了。
因为这些人,从来不会对普通人下手。
他们的目标,往往都极有针对性从来不会插手不相干的事。
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杀刺客的刺客,杀斥候的斥候……”
大犬和沐小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浓浓的担忧。
老瘸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解一眼随即离去。
项青牛也不再言语,哪怕方解逼问也不肯继续说下去。
可方解感觉的出来,项青牛和老瘸子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变得有些陌生,在陌生中甚至还藏着一丝敌意。
这让他恼火,甚至愤怒。
明明项青牛和老瘸子都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可对这些刺客他们的语气里却没有一点敌视,甚至还带着些许尊敬。
也正是因为这种隐隐约约的尊敬,让方解甚至错觉自己才是该死的那个人。
而那些刺客,都是英雄。
……
马车继续前行,看起来走的依然平缓,但毫无疑问,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
也不知道是因为惧怕方解那恐怖的眼睛,还是别的缘故,项青牛这个懒得走一步路的家伙竟然放弃了坐车,而是艰难的爬上一匹战马和崔略商并肩而行。
他似乎刻意拉远了和方解的距离,或是警惕,或是敌视。
这感觉很不好。
才刚刚开始的五人行,转瞬之间身边又只剩下了大犬和沐小腰。
崔略商因为受到了惊吓和打击,神情还一直有些恍惚,他骑马跟着马车往前走,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好像在梦游一样。
而项青牛这个白白胖胖的小道人,不时偷看一眼坐在马车上的方解。
他有几次欲言又止,方解也都看在眼里。
“方解……”
大犬甩了一下马鞭,似乎是在宣泄着心里的憋闷:“咱们要不不去大隋帝都了吧?我总觉着,这一路上不会太平。”
“你在怕?”
方解问。
“确实有点。”
大犬点了点头,靠在车厢看着前面已经把距离拉远到了足有三百米的红袖招车队。
似乎那边的人也刻意保持着更远的距离,不想和这边的马车有一点牵连似的。
“刚才那些刺客,没有高手……”
大犬叹了口气。
方解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一连杀了五个人,这些人的身手比起百战老兵来说还要差一些,单对单的打,绝不是咱们遇到的右骁卫精步营那些士兵的对手。
他们的反应虽然一流,但身手根本跟不上他们的反应。
所以他们杀我其实只有一个手段,那就是最早那一击……几十支单弩射击之后没能杀死我,他们就已经失败了。
手段这么单一,修为这么低……偏偏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他们杀死,这样的刺客……很可怕。”
“确实很可怕。”
大犬回想着刚才那场厮杀,敲了敲车厢问里面的沐小腰:“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睡觉,没有躺着,而是盘膝坐在马车里身子挺得笔直的沐小腰放下酒囊,缓缓舒了一口气。
“他们修为低,是因为如果想完全融入于自然之中,修为越高的人反而越难以做到,因为修为越高,就会显得越特殊,自身的气势就会越足,无法被自然所掩盖。
而他们反应一流,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但训练他们的自然也不是如何去修为,而是如何做到一击必杀。
这训练必然很残酷……只一点就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什么?”
方解问。
“掩藏住自己的情感,不宣泄出来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人的情感。
在埋伏的时候,他们就是自然中的一部分,是一棵草,是一块石头,是一捧黄沙,但绝不是人。
在这个时候他们没有一点人的气息,没有一点情感。”
大犬点了点头:“所以他们在动手之前,没有一点杀气。”
方解怔住,脑子里将沐小腰和大犬的推论迅速的整合了一遍,越是仔细去想,越是觉得这些普通人可怕到了极致。
如果不是因为一点点运气,如果不是这十五年来他经历了太多的伏杀,那么今天他必死无疑。
一群普通人,却能压制住身为一个人的所有的情感。
不会激动,不会兴奋,不会忐忑,在他们动手之前,他们甚至不是一个人。
“不是咱们之前这些年遇到的追兵。”
大犬认真地说道:“如果之前追杀咱们的人有这样的一群刺客,只怕……咱们都已经死了。
他们亲近自然,融于自然,他们在酒楼坐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们与你擦肩而过的时候,你甚至也不会有一点注意。
比起那些修为高深的人,他们这样的刺客才是真的防不胜防。
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所以……”
他看着方解劝道:“咱们是不是不去帝都长安?”
……
“必须去!”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方解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回答。
他抚摸着手里的横刀,声音逐渐平缓下来:“这些人无论多么的可怕,但有一个弱点可以确定……”
“什么?”
“他们不敢在帝都中杀了我!”
方解声音清冷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在此时出现的目的就是阻止我到帝都去。
或许是我到了帝都之后,会给他们背后的主使带来很大的威胁。
而到了帝都之后,这个人觉得很难再有机会杀了我。”
他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想了想继续说道:“到了帝都之后,我就要参加演武院的考试。
如果说我考不进演武院,就要回兵部报备然后要么调回樊固要么调往别处军中。
只要离开帝都,他们就还有机会杀我,而且只要我离开,对他们的威胁就没了……所以他们惧怕的是我考进演武院,惧怕的是我进了演武院之后他们没办法下手,而且……他们似乎确定我能考进演武院,所以才会急着来杀我。
由此可见……这些人就是来自长安。”
“他们为什么会确定我能靠近演武院?难道他们得到了什么消息?”
“他们惧怕我到了演武院会做什么事?”
“这些刺客配合娴熟组织严密,绝不是江湖里的人。”
“我触动了谁的利益?我威胁到了谁?”
他一连问出了很多疑问。
“李孝宗?”
大犬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李孝宗没有这个能力。”
方解摇了摇头:“也不会是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如果是他,那么第一次他派人杀我就不会出动精步营。”
疑问。
太多的疑问。
而就在这个时候,樊固城中李孝宗的将军府里。
依然是便装而来的李远山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地图,指了指狼乳山的位置对李孝宗微笑道:“这里,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战场,大隋的军威,将要在那边施展炫耀。
所以你要多准备些,这将是你晋身的一个绝佳的机会。
这一战打完之后,只怕又会有几十年的太平。
军人……终究是只能在战场上发出夺目的光彩。”
“陛下决定了?”
李孝宗一惊。
李远山摇了摇头:“这是京城里的人用隐秘的渠道带给我的消息,陛下或许会用我右骁卫来打这一仗。
他也是好心提醒,让我做好准备。”
“方解的事,会不会有影响?”
李孝宗忍不住问。
李远山笑了笑释然道:“这件事已经不是咱们该惦记的事了,你也知道樊固大捷的折子兵部已经递给了陛下,陛下也做出了批示。
吴陪胜是战死的,京城来的三十六个官员都是战死的。
所以……这件事已经跟咱们没关系了,如果陛下怀疑……第一个倒霉的是谁?”
“是兵部!”
李孝宗点头道。
“不只是兵部。”
李远山微笑着说道:“还有陛下的眼睛和耳朵,那些人才是最不愿意真相被陛下知道的人。
他们也拿了我的银票,也帮我说了谎做了假,一旦陛下知道之后震怒责罚,他们才是首当其冲的人。
放心吧……那些人下手,一个小小的边军斥候怎么可能不死?”
第0046章飞鱼袍
方解钻进马车里把横刀随手丢放在一边,从沐小腰手里把酒囊拿过来狠狠灌了一口。
车外的大犬挥动马鞭,让马车加速和红袖招的车队保持着距离。
毫无疑问,如果追上去和红袖招的人一起走,这一路上遇到危险的时候应付起来也会更从容些,毕竟红袖招那边有个变态老瘸子。
虽然这个老瘸子一直没有展露过什么过人的实力,但方解确信一个独身一人就能守护着整个红袖招的老人,绝不会是酒囊饭袋。
要知道红袖招那么多莺莺燕燕,这些年难道还少得了招蜂引蝶的事?
老瘸子既然能一力扛下来,绝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堪。
“现在可以肯定是大隋朝廷里的人。”
方解放下酒囊,发现自己手心里有些潮湿。
“如果我没推测错的话,樊固城肯定出事了。”
沐小腰身子一僵,下意识的看向方解。
却见这个从来不曾露出过悲伤神色的少年,眼角竟然已经湿润。
这个样子的方解,是沐小腰十五年来第一次见到。
“或许……只是你自己胡思乱想。”
她只能安慰。
方解缓缓摇了摇头,说话的嗓音有些沙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身世,所以朝廷动用这样厉害的杀手不可能是和之前追杀咱们的人串通一气。
而且大隋朝廷对外历来高傲强势,也不可能因为我这样一个小人物而和别国的人有什么勾结。
所以推测起来就变得简单许多……刚才我说过,之所以是朝廷的人杀我,肯定是有人不想我进演武院。”
“我身上没有什么让他们害怕的秘密,如果非说有的话,那么很容易就能想到李孝宗身上。
那天夜里在樊固死的那几个人,应该都是朝廷派去的。
之所以要杀我,是因为朝廷要巡查边军贪墨的案子。
李孝宗为了逃避,所以将罪责都推在我身上,试图杀了我洗清自己,但那些人死了,李孝宗必然没有办法和朝廷交待。”
“我现在在想的是,李孝宗用了什么办法来掩盖这件事。
当天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多,所有边军士兵都知道……要想瞒过……除非……”
他顿了一下,似乎不想继续说下去。
“除非杀了所有边军士兵,然后再编造一个出现了战争的借口?而你是边军唯一还活着的人,所以朝廷里肯定有人不愿意你进帝都。
要想瞒住这么大一起案子,绝不是兵部一个衙门能做到的事。
我说你这家伙怎么就这么倒霉?道爷我听了只能对你说一声无量他妈的天尊。”
这话不是沐小腰说的,也不是大犬。
而是项青牛。
方解一怔,看向撩开帘子钻进马车里的胖道人。
“你什么时候上的车?”
方解有些惊讶地问。
项青牛揉了揉鼻子得意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很高很高的那种高手。
别说你这样一辆破马车,身边有两个勉强算是一般高手的护卫。
便是我想进天下第一等戒备森严的地方,也没人拦得住我。”
“当然……”
项青牛坐下来,毫不客气的翻出来一些吃的抱在自己怀里:“还是因为我肚子实在饿的受不了,身子发飘骑不得马了。
我虽然是绝顶高手,但一肚子饿就会浑身发颤毫无力气,甚至手脚都会颤抖,这滋味难受的厉害。
所以当我有饥饿的感觉的时候,就必须吃东西。
所以……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谈话,而是来找吃的。”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从他手里把那有些油腻的已经冷了的烤野鸡腿拿过来,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项青牛:“以后再有这种感觉,就吃两块这个。”
“糖果?”
项青牛打开纸包忍不住撇了撇嘴:“你就不能别这么小气?我吃你一个野鸡腿你会心疼死?”
“这个管用。”
方解懒得解释什么。
项青牛怀疑地看了方解一眼,本来最不喜欢吃黏糊糊糖果的他因为手脚渐渐开始颤抖,心里发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而不得不抓起一把塞进嘴里。
他还想继续吃的时候却被方解拦住,将那纸包重新包好塞进他怀里。
“够了,静坐一会儿就没事了。”
项青牛一怔,忍不住诧异道:“你懂医道?”
“不懂,但恰好知道你这毛病是怎么回事。
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有这毛病,吃几颗糖就好了。”
“这是什么病?”
“我跟你解释也有些难,简单来说你可以理解为胃亏糖。”
方解指了指车外的大犬,又指了指沐小腰说道:“他是胃亏肉,她是胃亏酒……都不是什么大病,但犯起来挺难受。”
过了一会儿,项青牛忽然惊喜的发现,手脚发虚心里发慌的症状真的消失了,这让他对方解立刻多了几分钦佩,更多的则是欣喜。
“以后不用看见什么往嘴里塞什么了,随身带一包糖就管用。”
方解淡淡地说道。
“我该怎么感谢你,要不演武院考试的时候我放水,让你轻轻松松考进去?”
“别来这套……告诉我之前那些刺客是什么人。”
“这……是秘密……哎呀你别抢我的糖,我说还不行?”
……
枫林渡。
这是从襄城往帝都而行所必经的最大的一个渡口,从枫林渡坐船过襄水之后就算出了陇西郡,进入河东郡。
襄水是大隋五条最负盛名的大河之一,也是大隋西部最大的一条河流。
最窄处也宽有百丈,而枫林渡这一段水域是襄水水流最平缓的地方,每日都有几十条渡船往返而行。
在枫林渡栈桥一侧是一片芦苇荡,每日都有不少人在此垂钓。
襄水中多大鱼,运气好的话便是在这人多的地方,一天也能钓上几十尾。
据说在很久以前,有一位老者曾经在这栈桥边上钓着一条十几米长的大鱼,那鱼名铁头,力大无穷,也不知道怎么就咬了鱼钩,将那老者从岸边拽进了水里。
这铁头鱼是确实有的东西,有不少行船的人都曾经看到过这种大鱼露出河面的脊背。
若是遇到,必然要抛下河行船必备的猪头,算是对河神的孝敬。
只是这故事传了也不知道多少年,本来那大鱼才是主角,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味道,到现在最流行的版本,说的是当年那老者单手拎着鱼竿,竟是硬生生将那一条十几米长的大铁头从河道里拽了出来。
那铁头鱼凶悍异常,满嘴的钢牙就要做凶。
老者伸手点出一缕金光正中那大鱼的鱼头,嘴里喝了一句:“孽畜!
还不快快伏法!”
然后那大鱼就逐渐缩小,最后竟是化做了人形拜服在老者脚下。
老者念起本性不恶,收其为弟子,自此远行再无踪迹。
这故事传的绘声绘色,以至于沿岸不少孩童每日都会到河边搓土为香,朝着东边磕头参拜,希望有朝一日那老者腾云驾雾而来也收了他们做徒弟去。
传说就是传说,当不得真。
但这几日,栈桥几十米外倒是每日都有一个中年男子在此垂钓。
这人带着一个大斗笠,身穿灰色布衣,每日拎着一个板凳一个鱼篓一根鱼竿而来,一坐就是一整日。
也不见他每日能钓上来几尾鱼,但兴致不减。
本地摆渡之人细心者发现,自从这岸边多了一个中年男子钓鱼之后。
栈桥附近摆摊的人也多了不少,都是陌生面孔。
还有人无意中发现,在芦苇荡后边的林子里隐秘的地方拴着好多匹难得一见的战马。
这钓鱼的中年男子也不怎么与人交谈,偶尔会有人过去客客气气的说几句话然后就走。
所以这人引起了渔夫们的主意,有人上去搭话那人也极随和,说话客气,能听出是带着京城那边说话的口音,这种口音百姓们称之为京片子,吐字清晰,与本地口音大不相同。
这人长相很平凡,若是走进人群中绝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样的人,或许走在繁华城市中每天都会遇到几百个。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也没有留着胡须,即便在江边坐了好几天也没有晒黑了他,脸色白的有些像是生了病。
剑眉,朗目,鼻子高挺,嘴唇略显薄凉,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很漂亮的小伙。
不过虽然现在眼角上有不少皱纹,眉宇间也总带着一丝疲惫,可依然很有男人的魅力,显得很淡定从容。
每日中午,都会有人给他送饭。
饭菜也不奢侈精致,差不多只是几盘小炒,但必有一条鱼,不管是煎炒烹炸。
还有酒。
摆渡之人多是好酒之辈,遥遥就能闻到那酒香飘过来。
所以有人厚着脸皮提上一块腊肉讪笑着过去讨酒喝,那人也不拒绝,总是微笑着点头,然后留下过来的渔夫同饮。
所以渐渐的,这人在枫林渡认识了不少朋友。
不过有一样让人觉着不过瘾的就是,那人每餐只要一壶酒。
十人喝也好,一人喝也好,喝完了这一壶就不再喝。
哪怕是渔夫拿出自己的酒来劝,他也绝不在沾。
所以渔夫们最后达成了共识……这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怪人。
此人出现在枫林渡的第六天中午,他的家人照常来送饭菜和那一壶美酒。
送饭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眉目俊朗,身材魁梧健硕,虽然也是一身布衣,但浑身上下收拾的极干净爽快。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年轻汉子瞎了一只右眼。
有一道伤疤,笔直的划过他的右眼,自额头至下颌。
大家都觉得,这一定是那中年男子的儿子。
所以大家都说这个年轻汉子很孝顺,每天都会准时来给父亲送饭。
瞎了一只眼睛的年轻男子把食盒放下,垂首低声说了几句话。
钓鱼的中年男子微微点头,然后摆了摆手,那年轻男子随即转身要走,却又被那中年男子叫住。
中年男子指了指那年轻汉子的布衣长袍下摆,语气平淡地说道:“天宝……还记得你的眼睛怎么瞎的么?”
叫天宝的年轻汉子身子一震,眼神中都是压制不住的恐惧:“回镇抚使,卑职不敢忘。”
中年男子嗯了一声:“下次再出这样低级的纰漏,我就斩瞎你另一只眼。
两只眼睛都瞎了的人,我留着自然也没了用处。”
这个本名高天宝的汉子立刻俯身,将里面露出一角的锦袍藏好。
这锦袍很漂亮,暗红色,隐约可见银线纹路。
帝都中官场上的人哪怕只是看见这锦袍一角,也会认出来然后心生胆寒。
飞鱼袍!
第0047章一鹰一犬
虽然已经同行了许久,但项青牛对沐小腰还是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即便是逼不得已同处一辆马车之中,他还是选在距离沐小腰最远的地方坐下来。
方解确定过,这个人绝对不是以这种低劣的手段来换取沐小腰的主意的贱人。
因为项青牛每次见到沐小腰,确切地说是每次见到女人,都会出汗。
方解曾经问过项青牛,是不是某个女人给了他童年惨痛的磨难,以至于现在这个胖子见到任何一个女人都会畏惧,还是那种发自真心的畏惧。
但项青牛只是不说,挨揍都不说。
所以方解解决了他一饿就浑身没有力气的毛病之后,他立刻拉着方解从马车里钻出来,跑到前边挨着大犬坐下,大口喘息了几次之后才恢复了平静。
对于他来说沐小腰这样妖精一般的女子,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项青牛发现方解在看向前面几百米之外的红袖招车队的时候,眼神中有些不易觉察的失落,他知道是因为红袖招那边的人刻意拉远了距离,这让方解心里有些不舒服。
项青牛笑了笑说道:“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没必要怪她们冷漠。”
方解摇了摇头:“这世界本就冷漠,我自己也是只管自己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人,怎么会奢求路遇危难别人拔刀相助这种事?其实人情本就薄凉,哪里有故事中那么多豪杰那么多侠女?”
“那你还这副样子。”
项青牛讥讽道:“一边心里发酸,一边还掩饰……矫情了。”
方解一怔,忍不住想把这个胖子再次踹下马车。
胖子连忙做出求饶的手势,谄媚道:“其实要我说,你又何必装得这么难受?直接追上去就和她们同行,赶都不走。
反正要是我,我就这么办。”
“没必要连累别人啊。”
方解叹道:“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有些事终究还是做不出来。”
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转头看向在一边骑马而行垂头不语的崔略商。
这个世家出身的公子哥接连遭受到打击,脸色难看的要命。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因为护卫之死而难过,已经一整天不言不语了。
自从方解他们就地掩埋了那些尸体之后,他就没有和方解他们交谈过。
方解劝过他几句,他只是默不作声。
“崔兄。”
方解叫了一句,崔略商转过头看着他却没有回应。
方解想了想说道:“有件事我不好说出口,但还是不得不说。
我知道崔兄仗义,但事关生死我还是不得不劝……你和我本来就不是一路的人,这件事你没必要牵扯进来。
前面红袖招的车队里有高手保护,你可以过去寻她们同行。
哪怕只是骑马跟在她们的车队后面,也比跟在我身边安全百倍。”
崔略商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方解继续说道:“说起来你我只是萍水相逢,你真没必要和我同行。
你想必也猜得出来那些刺客来路不俗,若是被缠身是极麻烦的。
你有大好前程,何必白白送死?”
崔略商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方解认真地说道:“你我不是泛泛之交。”
方解气的想乐:“不管什么交情,你都没必要留下来。”
崔略商嗓子沙哑着说道:“暮山下你救过我一次,那是救命之恩。
崔某虽然算不得什么大丈夫,但还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
现在换做你有难处,我若转身逃了他日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于世?”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我的随从都死了,现在已经不是没有我的事了……杀我家人,哪怕只是些仆人,于我来说也是血海深仇!”
方解心里一震,他实在没想到崔略商居然会有这样的胆魄。
本来还想再劝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项青牛叹了口气道:“倒是一个好男儿,可惜太白痴了。”
崔略商瞪了他一眼说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大犬想了想说道:“你父亲知道,会生气。”
崔略商沉默了一会儿后摇头说道:“他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若是不幸我死了,下辈子做牛马报答家父养育之恩。
若是我侥幸不死,家父只怕也会觉着我这样做是对的。”
方解揉了揉鼻子,忽然一把掐住项青牛的脖子恶狠狠问道:“看到人家这种胆魄气概了么?再看看你这贪生怕死的龌龊德行!
你要是再不说那些人什么来路,信不信现在就把你扒光了用马鞭子戳开你的后庭花?!”
“不需问他……我知道。”
崔略商看向李闲肃然道;“我虽然不学无术,但家父曾经提及的一些朝廷秘闻却还记得。
家父曾经说过,这个世界最可怕的人不是那些武学高手,而是一群纪律严明的刺客。
刚才你们谈论的时候我猛然想到,或许这些刺客就是家父曾经提到的那些人。”
“谁?”
“大隋……情衙。”
……
崔略商知道的也不过是一些他父亲偶尔提起的秘闻,而这些秘闻来源于崔家在皇宫里的那个贵妃,只是她之前身份不高,也不知道太详尽的事。
再说这些事对于崔略商来说根本引不起他的好奇心。
只是今日心伤之际,却忽然想了起来。
可他知道的本来就不多,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对于大隋情衙,知之者甚少。
但是很显然,方解确定项青牛肯定知道的很清楚。
红袖招那边的老瘸子,肯定也知道。
不然他临走之前,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方解一眼。
也不会说出那句:“他们本是杀刺客的刺客,杀斥候的斥候。”
方解是边军斥候,他能理解杀斥候的斥候这几个字里面透着的强大。
最终在方解不给肉吃不给酒喝的威逼下,这个毫无节操可言的胖道人终于松了口。
可这口也不是白开,他从方解手里要去了所有的糖果存货。
“世人皆知大隋帝都里有个司职守护皇城保护大隋皇帝陛下的衙门,而且也负责缉拿朝廷乱党叛逆,虽然这衙门领头的官员职位并不高,但权势极大。
帝都百姓也好,官员也好,听到这个衙门的名字都会心生畏惧。
即便是正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见了这衙门的统领也要客客气气说话,甚至献媚者也不在少数。”
项青牛清了清嗓子说道:“就是大内侍卫处。”
方解一怔,忍不住问道:“你是说之前埋伏刺杀我的是大内侍卫处的人?”
项青牛摆手道:“不是不是,大内侍卫如果都这点本事,那天下间想杀大隋皇帝陛下的人那么多,怎么大隋皇帝还活得好好的?你虽然不能修行,但好歹也知道天下间最稀缺的是什么吧?”
“是什么?”
“白痴!
当然是九品高手!”
项青牛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世上能修成九品境界的人凤毛麟角,可在大内侍卫处里就有两个。
一个是大内侍卫处统领罗蔚然,很多人都知道他是皇帝陛下的贴身护卫,据说当初商国余孽派出不少高手准备在皇帝南巡江都的时候设伏刺杀,商国残余势力的高手倾巢而出,可还没动手就被查到了行踪,那一次罗蔚然赤手空拳震死了二十三个商国高手。”
“你一直自诩为高手高手高高手,那你是几品?”
大犬忍不住问。
项青牛脸一红微怒道:“想不想听?想听就别打岔!”
他往嘴里丢了一块糖一边咀嚼一边说道:“表面上大内侍卫处的司职很简单,只负责皇城戍卫陛下的安危,在必要的时候配合官府缉拿逃犯叛逆。
但实际上……大内侍卫处根本就不是一个衙门,而是两个。”
他得意地挑了挑下颌:“知道这个秘密的,都是大隋朝廷里的重臣。
虽然这不是什么刻意隐瞒的事,但因为另一个衙门职责的缘故,所以皇帝还是严令知道的人尽力不要外传。
所以一直到现在,知道这衙门的人也不多,恰好……我就是其中一个。”
“很多重臣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知道?”
方解问。
项青牛得瑟道:“这你别管,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就算你用黄金万两来买这消息,我也不卖。”
“实际上,大内侍卫分作两个衙门,一个职责保护皇帝,另一个则神秘的多,叫做情衙……当然不是专门负责谈情说爱的衙门,而是专门负责搜集情报,甚至是刺杀行动的一群疯子变态。
情衙是由大内侍卫处副统领侯文极督管,他还有一个官职叫做情衙镇抚使,当然……他就是我说的另一个九品高手。
大隋帝都官场上最特殊的两个人,一个就是大内侍卫处统领罗蔚然,一个就是情衙镇抚使侯文极。”
“这两个,可以说一个皇帝的鹰,一个是皇帝的犬。”
项青牛顿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糖果太甜腻了嗓子,找了口水灌进去后继续说道:“情衙,主要的职责就是暗中清查所有对皇帝不利的人,不仅仅是大隋朝廷内部的人,也不仅仅是大隋民间反对朝廷的人,还包括清查别国潜入大隋的奸细,必要的时候还会随军出征,清理敌军的斥候。”
“所以红袖招那个不知道来头但见识不俗的老瘸子才会说,情衙的人是专门杀刺客的刺客,专门杀斥候的斥候。”
听到这里,方解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被情衙的人盯上了?”
“十之八九,便是那些人了。”
项青牛说道:“情衙的人,根本就分辨不出来。
或许帝都城里卖肉的张三,走街串巷的货郎李四,甚至是青楼的龟公王五,赌场的护院孙六这些不入流的小人物,都有可能是情衙的密探。
情衙下属到底有多少人,只有侯文极和皇帝陛下两个人知道,便是罗蔚然都不知道。”
“情衙里有一支专门负责刺杀的队伍,非但高手如云,还有一些经过专门训练的普通人,杀起人来比高手还管用。
因为这些普通人,才是最防不胜防的。”
他炫耀完了自己的知道的秘闻,得瑟着说道:“现在你们是不是觉得,遇到我是你们天大的运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解看向项青牛认真地问道。
项青牛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蔚为壮观能让少女嫉妒的胸脯自豪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是那种很高很高的高手,而且我还有着极其神秘的来历,有着深厚的背景。
虽然我一直刻意表现得很低调,但依然隐藏不住我风流潇洒的本性和睥睨天下的修为。”
他想了想后补充道:“另外,我真的是今年演武院招生的监考。”
第0048章人没了
枫林渡口人来人往,这里是从襄城通往河东郡的必经之路,也是襄城百姓往帝都的必经之路,襄水是帝国西北最大的一条河流,这条大河两岸孕育出过很多赫赫有名的人物。
比如李家的上一代家主李乱,比如现在镇守大隋南疆雍郡的大将军罗耀。
罗耀祖籍河东郡,被认为是河东郡百年来最杰出的人物。
枫林渡口至少有几十条渡船,除了官船之外还有许多渔夫撑船摆渡。
官船,是官府设置在枫林渡的渡船,收费低廉,而且船大稳妥。
但因为渡口过往的商旅太多,只靠着一条官船显然是不够。
渔船虽然小,但当地的渔夫都是掌舵的好手。
他们从小生长在襄水河畔,对这河水已经熟悉到了不能再熟悉的地步。
不过很显然红袖招的当家人息大娘还是不信任这些当地的渔夫,她下令车队在岸边停下来等候对岸的官船返回。
红袖招所乘的马车都是在樊固雇来的,这些车夫,其实也是樊固现在还仅存的六七个边民了。
渡过襄水之后,岸边就有车马行的大车等着客人雇佣。
所以根本不必担心过了河之后无法赶路,再者,过了河再走十几里就是河东郡的第二大城馆乐城。
因为临着枫林渡,馆乐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客栈酒楼。
因为红袖招的人太多,如果雇佣渔船的话最少需要十几条。
所以息大娘坚持要等官船返回也有道理,毕竟红袖招里全都是漂亮的姑娘。
而且红袖招这几年也算积累下一笔巨富,不得不小心行事。
几十个姑娘从岸边下车之后,立刻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些渔夫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漂亮女人聚集在一起,每一个都天仙似的让人挪不开视线。
生性粗犷的汉子们立刻变得格外热情,不少人冲过去邀请姑娘们乘坐自己的渡船。
红袖招的女子从来不会惧怕男人,见到那些激动的有些难以自制的渔夫,她们才不会胆怯,甚至有人和那些渔夫打听对岸有什么好去处。
趁着等官船的时候,不少姑娘更是跑过去栈桥那边买些干果时鲜。
栈桥附近都是摆摊的小贩,卖的果子点心虽然价格要高出不少,但绝不会缺少斤两。
这也体现出大隋百姓骨子里的骄傲。
提价,是因为货物运到岸边不容易,再说这地方做生意自然要卖的贵些,但这些小贩绝不会干出缺斤少两的龌龊事。
在大隋百姓看来,可以明着把价钱提高,但做生意必须要干净。
这就是这个强大帝国百姓们的性格,如果有人做生意不地道的话,莫说顾客不会饶了他们,便是同行也不会饶了他。
连小贩都将自己信誉看的这般重,大隋百姓之骄傲可见一斑。
红袖招的姑娘们下车之后渡口顿时热闹起来,清算了车马钱,那些樊固的车夫随即返回,他们还要走两个月才能回到故乡。
只是他们谁也不会想到,家人早就没了,家也没了。
不得不说的是,回到樊固的这七八个车夫,最终也没能逃过厄运。
渡口变得热闹起来,便是那个已经在河边钓了七天鱼看起来神情永远古井不波的中年男人也为之侧目。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身后悄悄打了个手势。
看到这个手势之后,立刻就有七八个游人往栈桥那边走了过去。
看到他们走过来,栈桥附近的不少小贩神情也微微一变。
同样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将藏于暗处的兵器挪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
就在芦苇荡后面的林子里,一棵大树上有一簇浓密的树叶忽然动了动,一个周身绑满了枝杈的男人往下打了个手势,密林中至少五十名身穿暗红色飞鱼袍的人随即握住了自己的兵器。
瞎了一只眼睛的高天宝站在一个高坡上,当看到那辆破旧的马车摇摇晃晃的也到了渡口的时候,嘴角上忍不住勾勒出一抹笑意,这笑意有些复杂,其中有得意,有释然,还有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
他将自己外面套着的布衣闪掉,露出里面那一身在帝都也能呼风唤雨的飞鱼袍。
在他的腰畔,挂着两柄很奇怪很少见的兵器。
这种兵器即便是放眼江湖也没多少人用,练成难,练好更难。
弯钩。
钓鱼的中年男人也看到了那辆破旧的马车,还有几匹孤零零跟在马车后面的高头大马。
马背上却没有人,所以这辆马车看起来有些怪异。
赶车的车夫带着一顶大斗笠,晴天居然还披着一件蓑衣。
不过他不在乎怪异不怪异,只要这马车出现在渡口,那么马车里的人绝对就没有一丝活路,身为情衙副镇抚使,他有这个自信。
恰好这时鱼漂起伏,他提起鱼竿,一尾硕大的锦鲤从水里跃了出来,不停的挣扎在半空中洒落一片水花。
中年男人微微笑了笑,忍不住自语一声。
“恰到好处一尾鱼,煎炒烹炸随我意……”
……
“官差办案!”
一声响亮之极的呼喊从芦苇荡那边传了出来,紧跟着数十名飞鱼袍提刀往这边冲了过来,在岸边那些商旅还没有丝毫反应的时候,这几十人已经将最后面那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准备搞什么刺杀。
之所以在渡口埋伏这么多人,不过是为了应付有什么突发之事。
一声官差办案,足以让那些商旅和渔夫远远地躲开。
在大隋,绝大部分百姓都对官府保持着足够的敬意和惧意。
这个百年帝国,一直以来都能保持官府在民间的威信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做到的事。
大隋也有贪官,但贪官也会务实。
大隋的百姓们甚至不恨官员贪些银子,他们只厌恶贪银子还不做实事的官。
所以方解曾经说过,这是一个多么理想化的国家啊,生活在这个国家,哪怕贫苦一些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抱怨的事。
红袖招的那些姑娘们见方解的马车被围住立刻有些混乱,她们飞奔回息大娘身边,眼神却一直盯着不远处那辆马车。
无论如何,在她们看来方解也是同伴。
她们之中大部分人不会接触到什么秘密,所以在她们看来方解还是那个红袖楼的房东,金元坊的大掌柜。
前几日半路方解的马车遇到伏击,息大娘对她们的解释是那个世家出身的崔略商仇家干的,所以对于方解的仗义出手,她们更有好感。
于是,在她们关注着马车那边动静的同时,不少人向息大娘投过去求助的眼神。
而息大娘却根本没有任何举动,就在姑娘们有些失望的时候,她们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息大娘身边多了一个看起来和和气气拎着一条肥硕锦鲤的中年男人。
而就在这个中年男人走到息大娘身前的时候,老瘸子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恰好封住了那中年男人所有可以出手的角度。
“我一直在想该送给您一件什么样的见面礼。”
中年男人看着息大娘微笑着说道,他扬了扬手里还在挣扎的锦鲤语气温和地说道:“幸好,今天运气不错。”
息大娘看了看那条锦鲤,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中年男子神色黯然了一下,随手将那尾锦鲤丢在地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片刻之前还活蹦乱跳的鲤鱼落地之后就死了,一动不动。
他依然保持着微笑,但语气中已经透着一丝凉意:“既然失去了作为礼物的资格和价值,那么也就没有一点用处了。”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块玉牌,举到息大娘眼前:“我知道您手里也有一块很有分量的牌子,那块牌子能保证您的红袖招在整个大隋任何地方任意行走而不会受到阻拦和刁难。
虽然我手里的玉牌权力不小,但毫无疑问我也不敢为难您。
您和您红袖招里的所有人都和今天的事无关,我甚至可以安排官船单独送您和您的人过河。”
他回头看了一眼方解的马车说道:“但我必须提醒您的事,这件案子……哪怕是您拿出那块牌子也挡不住。”
“好。”
息大娘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走开。
中年男子一怔,似乎是他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身子一僵。
还举着玉牌的胳膊竟然好像被定住一样,无论他如何运力也无法让这条胳膊从半空中放下来。
自从他进入大内侍卫处以来,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镇抚使大人之外感觉到了恐惧。
于是他看向那个老瘸子的时候,发现后者嘴角上挂着一抹不屑的冷笑。
“如果息大家愿意,我现在就捏死你。”
老瘸子冷笑着说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公门里的人装牛逼,一块破牌子而已……在我眼里,不如一坨屎。”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中年男人手里的玉牌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老瘸子喝了一口酒,转身走开。
他走出至少五步之后,中年男子才重获自由。
老瘸子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中年男子一眼语气很轻但极认真地说道:“我很难理解你这样的白痴是怎么坐到副镇抚使的位子上的,你难道没有脑子?一个有九品高手护着的歌舞行,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歌舞行?一个可以使唤九品高手的女人,难道会是普通女人?哪怕不用那块牌子,难道你就惹得起?”
“息大家说了一个好字,不是因为不敢管,而是她本来就没想管。”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想到,随即笑着对中年男子说道:“你们围着那马车里的小子教我一个词……他说比白痴还白痴的……叫傻逼。”
就在这个时候,被围着的马车那边传来一声大骂。
“无量他妈的天尊,难道你们以为修道之人好欺负?本道爷告诉你们,我是赶往帝都做演武院监考的道宗大人物。
你们要是得罪了我,信不信我拉一泡屎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敢搜我的车?!
瞎了你们的狗眼么!”
中年男子脸色一变,却见手下高天宝快速跑了过来,脸上都是不安和恐惧:“大……大人,车里就两个人……赶车的是襄城崔家那个小子,车里……就一个胖道士。”
“你们不是一路上一直盯着么!”
“是一直盯着……不知道人……人什么时候没了……”
第0049章羁绊鸡蛋
孟无敌不是真的无敌,最起码在情衙中就有两个让他每每看到都心生畏惧的存在。
孟无敌也是真的无敌,因为从他习武至今从来没有打输过。
当然这不是他有遇强则强的本事和斗志,而是因为他从来不会挑战自己打不赢的人。
孟无敌是情衙副镇抚使。
在枫林渡他之所以敢走到红袖招的当家人息画眉面前,是因为他没有在红袖招的人群里发现一个能威胁到自己的人。
红袖招里那些女子也好,那些护卫也好,活着的人没有能令他忌惮的,相反,倒是息画眉手里那块牌子让他很忌惮。
所以他才会客客气气的说话,虽然语气中还带着大内侍卫处情衙之人特有的傲慢。
但他错了。
那个看起来随时有可能被一阵风撂倒的老瘸子,竟然让他在除了镇抚使大人身上之外再次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之所以能做到情衙副镇抚使的位子上,不是因为他叫孟无敌所以无敌,是因为他最大的长处是有自知之明。
在官场,这一点至关重要。
他在情衙的时候从不会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对镇抚使侯文极的不敬,哪怕身为情衙的第三号人物,在侯文极面前他一贯表现的毫无尊严可言。
情衙里所有人甚至都确定,哪怕镇抚使大人让孟无敌去吃他拉的屎,孟无敌也一定会去吃且一定说镇抚使大人拉的屎是香甜可口的。
他在河边垂钓的时候刻意表现出来的淡然和冷静,全部来源于他对镇抚使侯文极的模仿。
曾经有个人说过,在孟无敌身上能看到侯文极一小半的影子,虽然这模仿拙劣而粗糙,让人恶心。
敢在情衙中这样评价孟无敌的,只能是情衙的第二号人物,这个人虽然在情衙中没有职位,甚至根本就是布衣之身。
但孟无敌对这个人也从来不会表现出一丁点的不尊敬,在情衙,大家都公认一件事……宁愿得罪镇抚使大人,也不能得罪镇抚使大人的谋士卓布衣。
因为镇抚使大人能或许会容忍属下对自己有些许不敬,但绝不会允许情衙的人对卓布衣有一点不敬。
堂堂情衙第二有权势之人是布衣之身,他就叫布衣。
七年前,当侯文极带着卓布衣走进情衙大门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从此孟无敌这个情衙的二号人物就变成了第三。
而且,这么多年来孟无敌从来没有试图挑战抢走自己位置的那个布衣。
“自今日起,布衣说的话便是我说的话,布衣的号令便是我的号令,我不在的时候,情衙听命于布衣。”
孟无敌从来没有见过卓布衣出手,他甚至怀疑卓布衣根本就不懂修行。
不过这不影响他对卓布衣的畏惧,因为卓布衣身后站着的就是侯文极。
孟无敌对自己的眼力和判断力一直很自负,因此他确实在大隋官场上混的风生水起如鱼得水。
但是今天,他有一种想抽自己一个耳光的冲动。
而事实上,老瘸子的话和在他脸上抽了几个耳光毫无区别。
“我很难理解你这样的白痴是怎么坐到副镇抚使的位子上的,你难道没有脑子?一个有九品高手护着的歌舞行,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歌舞行?一个可以使唤九品高手的女人,难道会是普通女人?哪怕不用那块牌子,难道你就惹得起?”
这几句话,让他不得不反思自己这次的行动。
而就在他羞恼的时候,情衙千户高天宝很不合时宜地问:“大人,咱们要不要把所有人都拿下?”
嘭!
一声闷响之后,高天宝的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了出去。
足足飞出去六七米远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激荡起一片尘埃。
孟无敌毫无征兆的一脚正踹在高天宝的胸口上,这一脚虽然看似威力惊人但他还是收了力道,不然早已经直接要了高天宝的性命。
即便如此,高天宝感觉自己最少断了两根肋骨。
“让你盯着那个要犯,现在你告诉我人没了……高天宝,三年前办江都丘氏谋逆的案子你跟丢了主犯,我亲手割掉你一颗眼球。
是不是三年之后你的眼睛已经不疼了?我给你两天时间,如果你再找不到那马车里原本应该有的人,我就割了你另外一个眼球。”
疼的几乎喘不过来气的高天宝挣扎着起身,单膝跪下俯首道:“属下保证两日之内找到那三个人,如果找不到……属下自行了断。”
“哼!”
孟无敌甩袖而去,哪里还有在江边垂钓时候的那淡然高手的风范。
此时他的脸色铁青难看的要命,心里的羞愤更是浓烈到让他想放声大骂的地步。
高天宝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看着孟无敌的背影眼神中隐隐有一丝冷意。
“这位大人,请留步。”
就在这个时候,红袖招的当家人息画眉轻声叫住孟无敌,缓步过去,微笑着说道:“大人答应帮我红袖招渡河的官船什么时候到?”
……
项青牛怒目看着面前的飞鱼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的眼睛。
就这样足足对视了两分钟之后,那飞鱼袍终于不敌扭头看向别处。
项青牛不依不饶,绕到那人身侧继续狠狠地盯着那人的眼睛。
那飞鱼袍再将头转向另一边,项青牛又跟过去依然直视。
如此反复三次,那飞鱼袍终于崩溃,嘴里嘀咕了几声扭头就走。
项青牛得意的贱笑了几声,回头对崔略商说道:“看到没,在本尊法眼面前,这样的黄口小儿连对视都不敢,你知道这是什么?”
心里已经害怕到了极处却装作镇定的崔略商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是什么?”
项青牛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威压,只有绝顶高手才会有的威压。
在我饱含着威压的目光下,任何人都只能败退。”
“哦。”
心不在焉的崔略商哦了一声,看着四周围着的飞鱼袍小声说道:“那道长你赶紧施展出全部的威压,把这些人都吓跑了吧。”
项青牛冷哼一声道:“你以为威压这种东西是菜市场大婶卖的胡萝卜?一两银子能装满半车那么廉价?威压……威压……威压是要耗费功力的你懂不懂?一看你就不懂,对于你这样修行上的初学者虽然我不吝赐教,但要解释起来确实很难。”
崔略商失望地看了项青牛一眼,然后将求助的眼神投向红袖招那边。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那个中年男子拂袖而去,之前被一脚踹飞了的那个飞鱼袍千户招了招手,围在他们身边的飞鱼袍立刻掉头就走。
来的快速,走的也毫不拖泥带水。
他顿时大喜,转身看向项青牛低声欢呼道:“还是红袖招那当家的有本事,那个领头的官差走了!”
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却见项青牛摆了一个马步双手缓缓下压后吐出一口气:“看见了么……这就是威压,我好歹一施展,那些人自然屁滚尿流。
也就只是你这种没见识的人,才会说出那女子有本事的话。”
他脸色微微潮红语气微怒地说道:“你难道没看到是我在运劲释放威压?”
崔略商刚要答话,忽然听到一声绵软悠长的闷屁。
噗……
项青牛脸一红,讪讪的笑了笑扭头走了。
崔略商吸了一口气然后脸色顿时变得极精彩,他一边往后跑一边低声骂道:“这他娘的威压下的屁……果然臭的不同凡响!”
与此同时,距离枫林渡十里之外襄水水势最平缓的地方。
有过往的渔船缓缓而行,不时能看到大鱼跃出水面。
这一段虽然水势平缓但两岸都是芦苇荡,并不适合靠岸停船。
所以当初建立渡口的时候,才会选在下游十里处的枫林渡。
一个渔夫忽然看见水下动作极快地闪过几道黑影,立刻吓得变了脸色。
看水下那黑影大得出奇,竟是隐隐与常人大小无异。
一想到这河两岸传说中那在水里凶悍无比的河神铁头鱼,这渔夫吓得几乎瘫软下来。
“快,婆娘,快把准备好的猪头野鸡羊羔都丢下河!
河神在咱们船下过,别耽搁!”
没见过世面的婆娘更是吓得够呛,连忙将每次行船都必须准备的猪头和野鸡之类的东西丢进河水里。
只见一只活蹦乱跳的羊羔才丢进水里,忽然一阵水花翻滚那羊羔就没了踪迹。
渔夫两口子终于坚持不住,两个人几乎同时软倒在船上不敢再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醒悟过来,连忙跪倒在船上双手合什连连参拜求饶。
只见水下其中一个黑影似乎是在吞食那羊羔,翻腾了一会儿之后竟然还围着渔船绕着游了一圈。
才偷眼看过去的渔夫顿时身子一僵,哎呀一声竟是吓得昏了过去。
幸好,那吞了羊羔的黑影没有继续逗留,围着渔船绕了一圈之后缓缓地往河对岸游了过去,不多时,消失不见。
扶着自己丈夫的婆娘腿早就软了根本站不起来,一边哭一边掐住丈夫的人中将他救醒。
渔夫醒来之后发现妻子还在,渔船也还在,先是长长的舒了口气,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妻子哭泣中又往远处看了一眼,却发现好像河面上有几根立着的芦苇茎秆随着那黑影越漂越远。
……
官船上,崔略商心有余悸的看着被丢弃在岸边的马车,忽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车里的酒肉可都带上来了?若是让那红衣女子和那凶恶的车夫知道酒肉没带,咱们可就惨了……”
项青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怎么会惧怕那两个人?那车夫自不必说,我一根手指就能撂倒他那样的二十个。
至于那女子……好男不与女斗的道理你自然知道!
当然……为了咱们五个人的安定团结,酒肉我都搬上来了。”
崔略商心说你这么多废话干吗,嘴里牛逼吹的震天响,每次见到那红衣女子还不是吓得连屁都不敢大声放,搞不好还要硬生生缩回去……
他在官船上船舷上靠着坐下来,看着眼前的波浪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
项青牛问道。
崔略商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虽然我不了解方解,也不知道他身边的那两个人和他什么关系。
但想来生死与共这四个送给他们三个是不错的,同进退共荣辱,这样的感情让我羡慕。
如果我也有这样的朋友……死而无憾。”
项青牛白了他一眼道:“也只有你这样初走江湖的人才会说这白痴话,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说简单就简单,可以归结为利益二字。
而要说复杂,那不外乎是感情羁绊那点事罢了。”
“羁绊?”
崔略商怔住,心说项青牛这粗俗之人说的这词也太生僻了些。
过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他看向项青牛语气认真而又不确定地问道:“道长……你刚才说的是羁绊……还是鸡巴蛋?”
第0050章在你之前
襄水东岸的芦苇荡里,方解小心翼翼的从水里钻出来看了看四周。
确定没有什么危险后才有些狼狈疲倦的爬到岸上。
虽然沐小腰有感知能力,大犬的鼻子能闻到杀气,可自从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群能将所有感情都封闭起来的刺客之后,方解终于明白对于沐小腰和大犬的依赖有可能让自己不明不白的就丢了性命。
爬到岸上躺在草丛里的方解大口大口地喘气,就好像一个刚刚从地狱中来到人间的妖孽一样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躺在地上休息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他发现自己的运气真的臭的离谱,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先是莫名其妙的卷进一场追杀中,十五年之后依然不明白那些秃驴为什么如此执着的要杀死自己。
大犬不肯说,沐小腰也不肯说。
他即便认为自己是天才,可这种无头绪可言的事也根本推理不出什么来。
那些秃驴疯狗一样追了他十几年,就好像他上辈子把佛宗里所有女性都睡了一遍那样的苦大仇深。
好不容易在樊固捞够了军功,有机会进入那些秃驴最忌惮的大隋帝都。
可又成了李孝宗的替死鬼,一路上接连遇到埋伏。
此去帝都这才走了一半的路,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命看到演武院的大门。
不过方解不得不承认的是,大隋的刺客水平真的比那些秃驴要高一些。
如果之前十五年一直追杀他的人能如大隋情衙的刺客一样,封闭住自己的情感不宣泄出来一分一毫的话,那么他说不定还没出襁褓就被人干掉了。
所以,方解在心里深深的刻下了情衙这两个字。
同时也记住侯文极这个名字。
他躺了一会儿恢复了些体力,坐起来看向沐小腰和大犬。
于是……他被看到的场面弄得有些无语。
沐小腰浑身湿透,站在一棵垂柳下甩着头发上的水。
那一身红裙紧贴在她身上,将她近乎于完美的身材勾勒的淋漓极致。
红裙贴身,甚至隐隐透着肌肤本来的颜色。
那丰满且傲然挺立着的酥胸,平坦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纤细唯美的腰肢下浑圆挺翘的臀部,然后就是一双最惹眼的美腿足够让人血脉喷张。
或许是为了方便行动,这红裙下摆有很高的开衩。
她俏立在树边,白晃晃的一条美腿从红裙中露出来,几乎到大腿根都被方解看了个遍。
这是方解前后两世见过的最美的腿,真真是多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
他甚至曾经龌龊的想过,如果被这双腿缠在腰上那岂不是真的能欲仙欲死?
说实话,方解从沐小腰身上收回视线付出了极大的努力。
虽然沐小腰的面容说不得绝美,比起红袖招里有些女子也略有不如。
但她最致命的武器就是她的身材,此时此刻的这个场面绝对能秒杀所有功能正常的男人。
比如方解。
他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衣服下已经挺起来的那个制高点,懊恼的摇了摇头随即强迫自己去看大犬。
这转移注意力的办法确实有效,看到大犬之后那个火热的东西果然没多久就软了下去。
那个一身皮袍的猥琐家伙,躺在地上手里还拎着那只奄奄一息的羊羔。
也不知道这小羊是不是修炼过,一路潜水过来竟然还有活气。
对于大犬这种宁死也不放手到手的肥羊的精神,方解确实很钦佩,就好像他上辈子一直觉得灰太狼值得尊敬一样。
正在这个时候,大犬翻身坐起来看着方解认真地问道:“今天吃烤羊肉好不好?”
方解想笑,可是现在这个局面他又觉得实在不应该笑。
枫林渡被情衙的人控制了,那么河岸这边情衙或许也早就布置了人。
如果不是他想到咬着芦苇茎秆潜水过河这个办法,或许就要绕出去很远来躲避情衙的伏兵。
“不能点火啊……谁知道那些嗅觉比狗还灵敏的家伙见了火光会不会立刻扑上来。”
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衣服上的水说道:“找个地方眯一觉,天黑赶路。
不能去馆乐城跟崔略商他们两个汇合了,说不得以后走这几千里还是咱们三个相依为命。”
“不能也没什么。”
沐小腰把头发理顺在耳朵后面脸色平淡地说道:“从一开始我也没觉着你新交的这两个朋友能帮到你什么。”
方解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摇头叹道:“以后要靠自己的两条腿走路了,还有几千里呢啊……走到帝都的时候,我的腿岂不是要走的比小腰姐的腿还美?”
“往哪儿走?”
大犬问。
“如果要走官道的话,就得想想办法怎么易容了。”
方解皱眉,刚要说话就听到沐小腰压低声音说道:“安静,东南方向有不少人过来,其中有高手!”
大犬抽了抽鼻子,摇头:“没杀气。”
……
就在方解他们几个狼狈不堪的躲避着刺客追杀的时候,在距离他们很远很远的从江南通往帝都的一条官道上,一行三辆华美且显得很尊贵的马车在上百名随从的护卫下向着西北方向行进。
这三辆马车漆成了大红色,上面还绘制着一些奇怪的线条和图案。
马车由两匹很强壮的驽马拉着,速度不慢但格外的稳定。
这马车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车厢上两侧各插着一面杏黄色的旗子,旗子上画着一座山一座观。
而随行保护这三辆马车的,是足有一百人的队伍。
最让人震惊之处在于,这些人明明不是朝廷官军,但竟然每人都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对于战马奇缺的大隋来说,这简直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
要知道战马在大隋管制的极严格,即便是世家大户也会按等级严格地控制着能拥有的战马数量。
大隋也养马,但却一直不能培养出和草原骑兵相提并论的战马。
论耐力,论速度,论驮载能力,大隋境内的几个马场养出来的战马都无法和草原良驹相比。
这也是大隋皇帝最恼火的事,他的帝国足够大,幅员辽阔,可就是培养不出上好的战马。
就为了这个,皇帝甚至专门派人潜入蒙元去挖回来一些牧草,想看看是不是食料的不同导致了战马体质的不同,事实证明,他想得太多了。
就因为如此,这一行百余人的队伍显得格外抢眼。
那一百人骑马而行的,都是身穿暗青色道袍的道人。
头挽发髻,插木簪,道袍上绣着八卦图,每一个都是身形修长面容肃穆,他们背后都缚着长剑,长剑剑柄上绑着红色的剑穗,以至于这队伍看起来在威严中还透着一股别样的气势。
在大隋,只有一座道观的道人能用杏黄旗。
只有一座道观可以配备三百匹上好的战马。
也只有一座道观的观主,出行才有资格乘坐那大红色的华美马车。
这些道人,来自清乐山一气观。
第一辆马车里,坐着的是一气观后山专职督促弟子修炼的凤鸣道人。
他是一气观观主萧真人的二弟子,生性冷傲少言寡语。
在一气观,一直被弟子们背地里叫做冷面阎罗。
他和萧真人的大弟子鹤唳道人分工明确,他只负责弟子们的修行不问俗世。
而为人谦逊处事不失圆滑的鹤唳道人,则主掌道观大部分的事务。
凤鸣道人独坐一辆马车,但马车里还装着不少这次进帝都打算敬献给皇帝陛下的礼物。
包括一整套萧真人手抄的《道祖说》,还有一气观后山茶园今年才采下来的新茶。
要知道清乐山的清露尖可是比九品莲心还要金贵的东西,千金难求。
第二辆马车里坐着的就是在外人们面前永远都是仪容肃穆一派大德模样的萧真人,穿了一身浓墨颜色的道袍,手里擎了一柄拂尘盘膝而坐。
他也是独自乘坐一辆马车,车里没装着礼物,所以车厢里显得有些空旷。
静坐之中的萧真人忽然睁开眼,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妥之事。
他犹豫了一下之后,忍不住对车外吩咐道:“我方才偶然感悟到了一丝天道,需要静心参悟。
我就要在这马车里闭关,在我出关之前谁也不要打扰!”
“是!”
车外的随行道人们整齐的应了一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对观主的尊敬。
他们都在心里感慨,观主果然不愧道宗领袖的身为地位。
便是在行进之中独坐车室也能感悟天道,这一点放眼天下只怕也无人可及。
他们以自己身为一气观弟子为荣,以有这样的一位观主为荣。
而听到外面道人们答应了一声之后,萧真人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他先是将手里的拂尘随手扔在一边,然后手忙脚乱的把两只靴子都脱了,把袜子也扒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凝视了片刻。
下一秒,他将食指捅进脚趾缝隙里来回搓着。
一边搓,一边忍不住发出极轻的呻吟,那一脸的陶醉,才是真的欲仙欲死。
二十分钟之后,他将袜子靴子穿好,恢复端坐之容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已出关,又得悟一缕天威。”
众人顿时大为钦佩。
……
第三辆马车里坐着两个女子,两个人没有挨着坐在一起,而是坐于对面。
其中一个身穿一气观入门弟子的青色道袍,长发梳成了道姑发式束于头顶散于脑后。
她的面容精致到了极致,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向上弯曲。
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
脸型完美,面如凝脂。
即便盯着她的脸仔仔细细看上一日,也找不到有一丝瑕疵。
而且……越是仔细去看越觉得她美的那般动人心魄。
她就这么闭目而坐,安静的如一朵墨莲。
在她对面坐着的女子也很美,只是比起这道姑打扮的女子少了几分清丽多了几分飒爽。
她穿了一身与沐小腰相差无几的红袍,看起来娇艳如花。
只是因为她怀里抱着的那柄冷幽幽的无鞘长剑,却让她比沐小腰看起来更加的冷艳。
抱剑的女子看着安静如莲的女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沫凝脂,你是不是一直想杀了我?”
肌如凝脂,名是凝脂的女子缓缓睁开眼,看着抱剑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后语气很轻但认真的回答道:“沉倾扇,你何尝没想过杀我?可我杀不了你,而你又不能杀我。
所以想这些无用之事毫无意义。”
沉倾扇笑了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如一泓秋水般的长剑:“也不一定,等我什么时候厌恶了自己所谓的使命,想过一种新的生活的时候,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是什么时候?”
模沫凝脂问。
沉倾扇想了想说道:“等我强大到不需要忌惮给我使命那个人的时候。”
沫凝脂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认真道:“好……那我尽力在你强大到可以杀我之前,变得比你强大。”
第0051章北辽人眼中的智者
方解和大犬两个人藏身在浓密的草丛里,偷眼往不远处的小路上看过去。
沐小腰因为身上的红裙太过于惹眼,所以留在后面不远处的芦苇荡里隐蔽。
从沐小腰感知到有不少人靠近到方解和大犬找到合适的地方藏起来,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本来以为是大隋情衙的人,可是到了近处之后方解忍不住诧异低声自语了一句。
“怎么会是他们?”
不远处的小路上,一行十几个壮硕的汉子聚集在一起低声交谈了几句。
有几个人随即分开站在四周戒备,其他人找了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休息。
而坐在最中间那个年轻男人,方解竟然认识。
长袍,马褂,皮靴,挎弯刀。
额头剃的溜光,脑后却甩着一条乌黑的麻花辫。
“北辽人?”
大犬也微微吃了一惊,下意识的看向方解问道:“你认识他们?”
方解指了指最中间那个年轻北辽男子说道:“在樊固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一次,就是他带着五百匹上好的战马进了城贩卖。
名字好像叫什么完颜离妖……虽然装作是普通牧民,但当初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在北辽地的身份绝对不会低。
你看,那些北辽人以他为中心散开,所有的防御都是针对这个人布置出来的。”
方解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么快就从帝都回来了,难不成这次又被大隋的皇帝拒绝了?”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大犬抽了抽鼻子说道:“这些人应不是针对咱们来的,他们身上没有杀气。
但既然小腰说他们当中有高手,咱们就不能不小心些。”
方解笑了笑,伸手指向那些北辽人的战马:“要是能想办法偷他们三匹马就好了。
当然,如果能把他们那辆马车偷过来最好。”
“咦?”
方解才说完就忍不住轻咦了一声,因为他发现那些北辽人之中竟然还有女子!
其中一个身穿男装身形显然小一号的北辽人,摘下头上的帽子之后露出来一头长发,显然,她之前垂在脑后的大辫子是假的。
因为离着稍微远了些,倒是看不太仔细她的容貌。
但肯定也是做过易容的,脸上应该涂抹了什么东西所以看起来肤色有些黑。
方解知道,北辽地的女人个个都是肌白如雪,而且多是容貌娇媚。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大犬低声道:“要真是你猜测的那样这个家伙是北辽地的一个大人物,身边带着个侍寝的丫鬟什么的也不为过。
贵族们,讲究的不就是这个夜夜身边都有美女暖被窝么。”
他们两个在草丛里窃窃私语的时候,那边在小路一侧休息的北辽人也在窃窃私语。
脸上明显做过伪装的女子在完颜离妖身边坐下来,这一坐女性的姿态展露无遗。
两腿内曲,膝盖顶着膝盖,两只脚却几乎能横着放,这样的姿势要是换做男人只怕会被人笑死。
而且男人的腿骨粗硬,很难这样坐着还那么自然。
因为脸上涂抹的东西太厚了些,所以看不出她本来容貌如何。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的女性发式和这张黑脸配起来,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看她的脸型来说身子应该一点都不胖才对,现在身形显得魁梧臃肿肩膀也很宽,肯定是在衣服里面垫了不少东西。
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拿起水壶喝了一小口后看向身边的完颜离妖:“哥哥,大隋的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咱们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回去,父汗若是问起来咱们怎么交代呢……虽然比起以往来说,这次有个大人物接见了哥哥你,可说来说去就是不肯点的太明白,这让咱们怎么准备?”
“中原人就这点最让人厌恶,不够痛快!”
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络腮胡子的粗犷汉子有些不满地说道:“咱们诚心实意的投靠大隋,愿意做大隋皇帝的子民,他们反倒是端着架子不肯放下来,难道还怕咱们把事泄露出去?要知道咱们北辽人担着的风险,比他们隋人要大的多了。”
“阔台,也不能这么说。”
化名完颜离妖的北辽地王子完颜重德摆了摆手道:“隋人这样考虑也有道理,不管是不是真的打算接受咱们北辽地的投诚,大隋都不会在准备好之前给出什么明确的答复。
一旦这消息走漏出去,那大隋和蒙元之间就必然会有一战了。
蒙哥也好,大隋的皇帝陛下也好,他们这样强大帝国的皇帝,都将自己的面子看得很重要。
如果真的要开战,他们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士兵战败。”
“中原汉人活得太累!”
阔台不停挥舞着马鞭抽打着路边的野草:“这样瞻前顾后能干什么大事,要是换作我,早就派出大军跟咱们北辽的铁骑联手一战。
蒙元在大隋西北边境上布置的人马不过是满都旗那不足十万骑兵罢了,真打起来,咱们北辽地三万寒骑就能屠了他,根本用不着大隋出兵!”
完颜重德摇了摇头:“我现在有个猜测,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咱们回去之后就要劝父汗准备好打仗了,不过大隋那个礼部尚书怀秋功在我临走之前,偏偏又开始装糊涂,弄的我也猜不清楚他们到底怎么打算的。”
“什么猜测?”
那北辽女子问。
“是……”
不等完颜重德说话,忽然不远处戒备的北辽武士大声喊道:“什么人!”
完颜重德和那个北辽女子连忙站起来看向那边,却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少年微笑着走了过来。
“完颜兄,别来无恙?”
那少年遥遥拱手,微笑着叫了一声。
……
“方大人?”
当完颜重德认出方解的时候,忍不住惊讶的微微张开了嘴巴。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山野小路旁,居然会遇到在樊固的时候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个少年人。
虽然他知道那少年不过是个边军队副,但自从那一面之后他对这少年就格外的推崇。
当时在樊固地牢里,这个少年就告诉自己这次到了帝都一定会有很大很大的官员接见自己。
当时完颜重德还不相信,可是到了帝都之后果然是礼部尚书大人亲自见了他。
他绝不相信人有预言之力,所以他更愿意相信这个少年的头脑非常非常的好用。
这样的人,在北辽地被称之为智者。
而智者,在北辽地是极受尊敬的。
“可别叫我什么大人,不过是大隋边军一小卒而已。”
方解微笑着走过来,对那些按住了腰畔弯刀刀柄的北辽武士根本就没有在意。
他这样淡然的举动,倒是引起了那个北辽女人的主意。
就在方解出现的那一刻,她动作迅速的将帽子戴好,那大辫子又在脑后垂下来看着倒是真的没有什么破绽。
方解的视线只是在这个女子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多一分停留,但这个女子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还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的眼睛大且明亮如清水,看起来格外的吸引人。
只是不知道她脸上涂抹的是什么东西,竟然一点也看不出本来肌肤的颜色。
这女子大大的美眸视线停留在方解身上,显得很好奇。
方解一边走一边笑道:“完颜兄如果不介意,可以叫我一声老弟。”
完颜重德快步迎过去,一边走一边笑道:“你是我进入大隋之后遇到的最让我尊敬的智者,能和你兄弟相称是我的荣耀。
自从樊固一别我经常想起你,总是遗憾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或是长生天听到了我的祈祷,特意安排方兄弟你来和我相会的吧。”
对于北辽人这种说话的方式,方解并不陌生。
他笑着说道:“是啊,长生天给了我一个梦,说你想念我了,所以我就不远千里跑到这里等你。”
“哈哈!”
完颜重德忍不住笑了起来,毫无拘束的拉起方解的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对手下人介绍道:“这是我在樊固认识的好兄弟,就是他告诉我这次大隋会有大官接见咱们。”
“见过方智者。”
阔台等人不敢怠慢,连忙将手臂横陈在胸前然后弯腰行礼。
方解连忙摆手道:“我哪里是什么智者,是完颜兄谬赞了。
对了……完颜兄,你们不是去帝都了么,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完颜重德摆了摆手,那些北辽武士随即离开。
他拉着方解的手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将在帝都的经过说了一遍后叹道:“方兄弟你不是外人,是我北辽地的朋友,所以我也不打算瞒着你,看来这次我们又要失望的回到北辽地十万大山去了。
辜负了父汗的重托,我心里很难过。”
方解微微皱眉,想了想问道:“怎么,朝廷又让你们在帝都吃喝玩乐一番后就送出来了?”
“这次倒是不同。”
完颜重德又将见到大隋礼部尚书怀秋功的经过说了一遍,他犹豫了一下后问道:“方兄弟,你是我见过最有智慧的人。
我把你当做自己的兄弟一样看待,北辽地的人也都真诚的视你为朋友。
请方兄弟你帮我想想,你们大隋朝廷这次到底是什么态度?”
方解心说这些北辽人果然都是傻直憨,哪儿有才见面就把这么重要的事随意说出来的。
不过这样直率的性子他倒是很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最起码不会很累。
他回想了一遍完颜重德的话,然后摇了摇头道:“这次肯定不一样,不然礼部尚书大人不会亲自见你们。
而且,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疑惑,你应想到这次与你们以往求见大隋皇帝已经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完颜重德下意识的问。
方解微笑着说道:“你想想,以前北辽地大汉派到大隋来觐见皇帝的使者,每次提到北辽地想依附大隋,礼部的官员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避而不谈,追问的急了就直接拒绝。”
“还有么?”
“还会送不少礼物。”
“这次送你们礼物了么?”
完颜重德摇头道:“没有,别说没有精致的瓷器和茶叶这样的礼物,离开帝都的时候也没有大隋朝廷的官员相送。
我临出帝都之前,想再求见怀秋功大人都没人回应我。
就好像,突然之间我们变成了不被喜欢的人一样。”
方解站起来拍了拍完颜重德的肩膀认真地说道:“回去告诉北辽地的可汗,让他命令你们北辽的勇士做好准备吧。
或许……战争真的要来了。”
完颜重德惊喜道:“你真的这么肯定?”
“哥……使者大人,你应该相信智者的话。”
一直安静坐在一边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北辽人埋怨了完颜重德一句,或是因为险些说错了话,那黑黑的脸色中竟然透出一抹红晕。
完颜重德一怔,随即连忙对方解道歉。
方解犹豫了一下说道:“不用谢我……其实,我来找你是有求于你。
我现在遇到了些难处,不知道完颜兄肯不肯帮忙。”
“肯!”
不等完颜重德说话,那女子倒是率先使劲点了点头。
她这下意识的话才说完就醒悟过来,脸色似乎更红了些。
第0052章红马白虎
方解看着完颜重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的好奇。
他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有些忐忑地问道:“完颜兄,你们北辽族的男子为什么要把头发留成这样?”
或许是他也意识到了自己问这个问题很不礼貌,所以尴尬的笑了笑。
完颜重德倒是丝毫都不在意,他在自己光溜溜的前额上抚摸了几下手说道:“这是我们北辽地的男人展现勇气和毅力的一种方式,我和你说过北辽地十万大山是天下间最寒冷苦楚的所在。
而我们北辽地的祖先为了显示自己不畏严寒的勇气,就把额前的头发全都剃掉了。”
他微笑着说道:“还有一个原因……头发太长的话从额前垂下来会遮挡住视线,北辽地因为太过寒苦而无法耕种。
所以要想生活,我们只能在十万大山中不停的射猎。
头发太长的话会影响射箭,这样显得干净利索一些。”
方解了然的点了点头,心说前世时候的那个民族难道也是因为这个理由留了和北辽人同样的发型?
“方兄弟,你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
完颜重德好奇地问道。
方解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是今年樊固举荐往帝都演武院参加考试的考生,但在半路上我遇到了一伙儿曾经的仇人,出樊固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就没安生过,几乎每日都在被伏击中战战兢兢的度过。
我只怕这样下去,到不了帝都我就会被那些仇人杀死。
所以想请完颜兄送我三匹好马,这样我就能甩脱那些仇人。”
“哪里来的仇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完颜重德诧异道:“大隋境内法制天下,官府怎么会容许歹徒这样行凶?再说,你还是往演武院考试的考生,身份何其特殊,只需到沿途官府中说一声,官府也会派人保护。”
方解叹道:“那些人都是来去无踪的高手,官府即便肯派人保护我也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这是我的私事,怎么能让别人为了保护我而枉送了性命?我做不出这样的事,还是自己多小心些好。
若是完颜兄为难的话,就当今日没有遇到。”
他起身,抱了抱拳道:“咱们后会有期。”
完颜重德还没有说话,那个北辽女子立刻说道:“方智者何须客气?我们北辽人最重恩义,也最重朋友感情。
方智者在樊固的时候救过我们使者大人,这就是对我们北辽地有恩情。
既然如此,我们又怎么会心疼几匹马?”
她微笑道:“更何况,我们北辽人最不缺的就是日行千里的好马。”
完颜重德张了张嘴,却不好再说什么。
他悄悄瞪了那女子一眼,连忙附和道:“说的就是,方兄弟太见外了些。
不就是三匹马么,你自己来选,选中哪匹就拉走哪匹。”
方解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哪里还会客气什么。
他回身招了招手,大犬和沐小腰立刻从后面芦苇荡里钻了出来。
方解抱拳对完颜重德深深一礼道:“今日救命之恩,他日我必然会报答。
完颜兄,以后若是再到大隋,只要方某不死,有什么难处随时随地都可以来找我。”
他也不选,随意牵了一匹马翻身而上:“完颜兄,还有件事你要谨记。
回去十万大山之后,所有兵马调动不要太过明显。
你们进大隋只怕早就有蒙元的人注意着,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蒙元人察觉。
大隋即便愿意出兵帮忙,可千里迢迢,等大隋的兵马到了,你们的部族只怕早就已经遭了灭顶之灾。”
“可请你们北辽的可汗,亲自修书一封派人送去蒙元帝国金帐。
不要说什么效忠之类的话,只说徭役苛捐太过沉重,北辽人不堪重负,请蒙元帝国的大汗蒙哥减免部分税贡。”
完颜重德惊讶道:“这样一来,岂不是等于告诉了蒙哥我们要反出蒙元了吗?”
“不会。”
方解淡然一笑道:“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只要蒙哥不是被门板夹了脑袋变成了白痴,否则绝不会疑心,反而会对你们北辽人放下戒备。”
此时大犬和沐小腰也过来每人牵了一匹马,对完颜重德抱拳谢过之后上马到了方解身侧。
那北辽女子看着方解,美眸中闪过一丝别样的神采。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北辽族的男人身上,看到这少年一般的淡然自信。
他的话虽然不多,但那种成竹在胸的风采让她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加快。
北辽族从来不缺勇士,但如此年少就这样睿智之人实在是找不见一个。
她自幼跟着北辽地可汗完颜勇处理族中事务,自然知道智慧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是多么重要。
在她看来,这少年的风采甚至可以和族里的水月先生相提并论。
虽然,这浑身湿漉漉的少年看起来有些狼狈。
“多谢方兄弟指点!”
完颜重德抱拳,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方解拨马而去。
他看着那三人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那北辽女子轻生责备道:“晴儿,下次可不许这么草率。
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这样帮他万一招惹来什么祸端……”
“就你胆小!”
被唤作晴儿的女子白了他一眼,索性转身走向一边。
完颜重德似乎对这个女子也没什么办法,只是苦笑着说道:“那方兄弟说话不尽不实,谁知道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隋名门,又或是根本就是被官府追捕?咱们这样贸然帮了他,万一惹了什么不能惹的人,对咱们北辽地的大事没什么好处。”
“我才不管这些。”
晴儿看向方解消失的方向认真地说道:“我只知道,父汗从小就对哥哥你说,咱们北辽族的汉子要知恩图报,更不能对不起自己的朋友。
方智者在樊固帮过你,刚才又一语道破了大隋朝廷的打算,还帮忙想办法不让蒙元帝国的人怀疑咱们,咱们送他三匹马怎么了?若是连这点小小的忙都不肯帮,怎么对得起父汗的教导?”
“我说不过你!
你自己不要心疼就好……他牵走的可是你的烈火!”
晴儿嘟着嘴说道:“烈火就烈火,大不了跟父汗再讨要一匹好马就是。
咱们北辽地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宝马良驹!
我只是有些担心……他们骑不了咱们北辽地的寒骑。”
完颜重德懊恼道:“随你随你……咱们也不能耽搁了,即刻就走,尽快出关。”
……
方解纵马而行,一边飞驰一边不得不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这北辽地十万大山所产的骏马,比起草原良驹来似乎还要强上一些。
他自己坐下这匹通体赤红的战马竟然快的好像一阵烈风似的。
非但速度快得惊人,而且竟是通灵一般。
自己才有所念头,它总是能立刻做出反应。
或是纵跃,或是急停,骑马竟然有一种如臂使指般的感觉。
方解知道,烈马都要驯服,而自己现在骑乘的这匹马能有这样强健的体魄如电的速度,必然不是一匹凡马。
可若是一匹性烈如火的宝马,怎么会如此温顺?
他想不通,所以更加好奇。
前世看小说看电视的时候,说到一匹好马必然是暴烈如虎。
没有大毅力大本事的人,绝不是轻易就能驯服的。
可这匹奔跑起来如同一大团燃烧的烈火一样的骏马,完全颠覆了他头脑里固有的观念。
不只是他的战马,就连大犬和沐小腰骑乘的战马也一样。
根本没有对新的主人有一丝抗拒,温顺的就好像不是马而是一只小猫。
而最让方解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随意选的这匹马看来在北辽人的战马中也绝不是凡品。
才跑出去不足五里,就把大犬和沐小腰两个人甩在身后很远。
若不是后来他刻意控制放慢了速度,只怕用不了半个时大犬他们连自己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北辽地的良驹,果然不同凡响!”
方解放慢速度之后,大犬追上来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他和沐小腰坐下的都是通体雪白的战马,跑起来就好像一朵云在地面上飘动一样。
对比之下,方解这匹马显得更加的耀眼夺目。
这马的鬃毛很长,跑起来的时候真如一团火焰在升腾。
“不过……”
沐小腰皱眉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这马身上带着一种寒意?”
要知道沐小腰可是在樊固那么冷的地方,也是整日只一身单薄红裙。
让她都感觉到了寒意,可见这北辽地的战马果然有些古怪。
“确实!”
方解点了点头道:“而且这寒意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子里似的。”
大犬犹豫道:“是不是因为北辽地太过寒冷的缘故?”
“不管他!”
方解笑道:“只要适应了就好,我现在对这匹马可是越来越喜欢!”
他们三个说话间从小路转上官道,一路往东南方向疾驰。
可没想到的是,才上了官道没多久沐小腰的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前面有不少高手,应该是将官道封住了。”
她看向方解,刚要问他怎么办忽然又皱了皱眉头:“后面也有人来了。”
“能不能感觉到前面拦着的人什么实力?”
方解问。
沐小腰勒住战马闭上眼,大犬和方解也停下来不敢打扰她。
足足过了五分钟之后,沐小腰缓缓睁开眼说道:“两边的人都距离咱们三里之内了,前面封住官道的人中似乎感觉不到有强者,实力三四品者有几个。
后面的人,倒是不乏咱们应付不来的高手。”
“那就往前冲!”
方解咬了咬压骂道:“老子就算是要死,也要死在演武院门口!”
……
距离枫林渡大约千里之外的一个小村子,村口坐在大树下闲来无事聊天的几个老人忽然发现从远处有人走了过来。
是个陌生面孔,独自一人。
那人年纪看起来也就二十岁上下,一身月白色书生长袍,行走间白袍飘摆,身后那一头随意束了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整个人看起来竟是带着一股出尘的飘逸。
这些已经活了六七十岁的老人,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子能美成这样。
非但美,而且身上似乎不带着一点人间烟火气。
身材,面容完美到了极致。
举手投足,雅致到了极致。
“几位老人家,请问往枫林渡还有多远?”
这年轻公子走到那几位老人身边客气地问道。
“枫林渡?就是襄城往河东郡去的那个渡口?”
一个老人问道。
这公子点了点头。
老人想了想说道:“大概还要过千里吧,没有去过,说不好。”
白衣公子语气温和地问道:“那此去的方向,我可是没有走错?”
“没有!
方向是对的。”
公子听到老人肯定的回答,笑了笑再次施礼道谢。
他转身走回官道,伸手招了招。
忽然从路边的草丛里跃出一只比牤牛还要大一些的通体雪白的猛虎,对着老人们所在的方向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这猛虎的四肢粗大,宽肩细腰,虎尾看起来就有一个人那么长,尤其是额头上那个王字,竟是血一般的颜色。
这一声虎吼,直接把几个老人吓得全都瘫软下来。
“伏魔,不要胡闹。”
白衣公子伸手在那巨大白虎的额头上轻轻一点,那白虎顿时变得安静乖巧下来。
它伏低身子,温顺如猫。
公子抬腿骑在白虎背上指了指面前的方向,那白虎低低咆哮一声后立刻向前一跃冲了出去,片刻之后就不见了踪迹。
第0053章四品修行
三匹骏马顺着官道一路往东南方向急冲而去,将踏起来的尘烟远远的甩在身后。
马背上的骑士两男一女,虽然人少,但奔驰而行隐隐带着一种锐不可挡的气势。
这三匹马的速度快得惊人,路边的行人听到马蹄上连忙避让的时候,那三匹马已经风一样卷了过去,站在路边惊诧的行人甚至都没看清楚那骑士什么样子。
前面不远处,几十名河东郡当地官府的差役有些百无聊赖的站在路边,他们是馆乐城县衙的巡捕,今儿一早就接到命令,让他们在这里设置路障,拦截三个可疑之人。
这命令是县丞大人亲自下达的,虽然没有说的太仔细,但从县丞大人那张凝重的脸上,差役们就看得出来那三个通缉要犯必然来头不小。
馆乐县县城是河东郡第二大城,仅次于河东郡郡治所在的河东城。
这些官差平日里不过是在县城里来回巡视一番,或是奉命抓捕一些手脚不干净的小贼罢了。
出城设路障拦截要犯,这事他们还是第一次干。
再加上他们私下里议论的时候,都猜测那三个人说不得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所以每个人心里都很紧张,一是怕那三个强盗武艺高强他们这些人拦不住,二来怕的就是万一走脱了嫌犯他们向上面没办法交差。
馆乐县捕头刘封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那四五个身穿飞鱼袍的人,心里暗说幸好还有这几个京城来的高手,不然自己手下这些不过会些三脚猫功夫的差役还真是信不过。
他偷眼看着那几个人身上穿的衣服,忍不住有些羡慕。
这身飞鱼袍,是大内侍卫的独特装扮。
只要穿上这身衣服,别说是在小小的馆乐县,就是在帝都也能横着走。
刘封不由得幻想着,自己穿着这暗红色的飞鱼袍,头戴锦冠,腰挎直刀,披着大红色的披风走在馆乐县的大街上。
便是县令大人也要对自己点头哈腰的谄媚,自己看上了许久却没敢下手的刘寡妇一脸媚笑的主动投怀送抱。
一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就痒痒的要命。
当想到刘寡妇的时候,他更是不由自主的想到那小寡妇火红的嘴唇妖娆的身材。
跪蹲在自己身前,用那张樱桃小口在自己胯下吞吞吐吐。
柔软的嘴唇包裹着那敏感的地方,丁香小舌在那东西上轻轻卷动……
刚想到这里下身发热的时候,忽然一声断喝把他所有的幻想瞬间掐灭。
“抬路障拦住,有人冲过来了!”
喊话的是一个飞鱼袍的百户大人。
他的话刘封不敢不听,毕竟按照品级来说,这百户和馆乐县令都是七品,可人家是帝都里来的,还是大内侍卫处的人,比县令大人的身份显然还要尊贵的多。
刘封立刻招呼手下差役将路障抬起来横陈在官道上,才摆好的时候那三匹骏马已经到了不远处。
看那三个骑士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竟然是要打算从路障上跃过去似的。
“放箭!”
那个飞鱼袍百户大声喊了一句,然后从自己腰畔将连弩取了下来。
这连弩是大隋军方的制式装备,可以连续击发十二支弩箭。
中距离战斗,连弩是制胜杀敌的不二利器。
这样的好东西,地方官府的差役可是没资格拥有的。
四五张连弩几乎差不多同时举了起来,瞄准了那飞驰而来的三骑。
而当第一支弩箭射出去的时候,那些馆乐县的差役还没有把硬弓举起来。
刘封倒是反应最快的一个,拿起了硬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没能拉开。
他低声骂了一句才看清,自己当时随意从县衙库房里拿的竟是一张两石的硬弓。
当时只觉得拿一张大些的看着霸气,根本就没考虑到自己是不是有拉开这张弓的力气。
即便是只有四五张连弩,要想封堵住官道也不难办到,连弩击发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两分钟之内,每张连弩弩匣里的十二支弩箭就能倾泻干净。
当看到那几个飞鱼袍举起连弩的时候,方解大声喊了一句:“大内侍卫你们两个应付,那些官差我来!”
沐小腰说了句:“你倒是不客气。”
然后缠绕在肩头和腰间的红绫就如同自己有意识一样飞了出去,红绫漫卷,如蜿蜒的大蛇一样在半空中来回飞舞,那几十支弩箭竟是一支也不能穿过。
“拦路者死!”
方解想了一句霸气的词喊出来,然后纵马从路障上跃了过去。
这赤红色的战马一跃足有人高,飞一般过了那路障竟是丝毫也不费力气。
有沐小腰的红绫护着,三个人几乎没做停留就冲了过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为首的那飞鱼袍百户抖手甩出一条链枪笔直的戳向方解的后背!
……
眼看着链枪就要戳进方解后背的那一刹那,大犬在战马上一跃而起,如同一只盘旋而落的大鸟一般,在半空中硬生生用手攥住了那链枪的铁链。
也不知道他那副手套是什么材料做成,竟然有刀枪不入的神效。
沐小腰见大犬下马,也没有耽搁从马背上跃了下来,红绫一卷将另外几个飞鱼袍拦下,她看向已经冲出去十几米远的方解喊道:“你先走!”
“走个屁!”
方解勒住战马低声骂了一句,翻身从马背上跃了下来抽出背后的横刀朝着人群冲了过去,面对着几十个馆乐县的差役,他竟是没有一丝惧意。
“速战速决,后面的追兵很快就能上来!”
他喊了一声,一刀拍在正对面一个差役的脸上,将那差役横着拍飞了出去,他用的是刀身横拍而不是劈砍,不然这一刀下去那差役的半边头颅早就飞上了半空。
这些平日里在馆乐县县城里耀武扬威的差役,根本就不曾真正的厮杀过,哪里懂得什么杀人的技巧,更没有什么视死如归的勇气。
方解身子一旋,侧腿一脚把第二个差役踹翻。
身子陀螺般旋转着绕过两个挥舞着腰刀的差役,刀身一转再次横击在一个差役的心口,将那人砸的向后倒飞出去两三米才怦然落地。
沐小腰用红绫卷住一个飞鱼袍送上半空,那红绫在半空中如巨蟒勒住猎物般猛然收紧,咔嚓一声,也不知道那飞鱼袍身上断了多少肋骨,红绫松开的时候,尸体从半空直直的摔下来扑通一声砸起一片尘埃。
再看时,那飞鱼袍的身子竟然对折起来,就好像一根折断了的木棒。
沐小腰用红绫挡住一柄横刀,偷空回头看了方解一眼,却见这个自己看着他长大的少年,竟然有些陌生起来。
她从来不曾在方解身上看到过这种一往无前的勇气,也从来没有看到过方解出手竟然已经快到了让她都不得不吃惊的地步。
这种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沐小腰不知道。
但她却知道这种转变对于方解来说绝不是一件坏事,不只是身手看起来更加的灵活矫健,甚至人也变得越发冷静下来。
她看着方解出手的时候发现,方解的每一击都极干脆直接,几乎都是最快解决掉眼前敌人的办法。
这样的方解,和在樊固城里不敢杀人的方解,还是一个方解吗?
沐小腰没有时间仔细去想,因为那几个飞鱼袍虽然实力不算太高,但身上的手段五花八门令人头疼厌烦,对付起来并不是很简单。
而为了给方解减少压力,她的红绫还要不时击飞一个准备偷袭方解的差役。
大犬的攻击历来也是直接有效,他更喜欢的就是近身格斗,不然他的兵器也不会是一双手套。
只是就连方解有时候都想不明白,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枯瘦无力性格上甚至有些一些畏首畏尾的大犬,为什么每每在厮杀的时候都暴戾的让人不敢去看,他杀人直接,可越是直接越是血腥。
带着钢刺手套的双手合什往前猛的一送,噗的一声直接戳进了一个飞鱼袍的小腹里。
插进去之后那两只手向外一番,硬生生将那人的肚皮撕开来一道血糊糊的口子。
大犬的嘴角咧了咧,双臂向外用力一分。
嚓的一声,那人的肚子竟是被他撕开!
肠子,还有辨认不出来的内脏混合在一起,一大团呼啦一下子掉下来,沾染了泥土之后变成了灰黑的颜色。
沐小腰的红绫一头将一个差役击飞,另一头缠绕在一个打算偷袭她的飞鱼袍脖子上,她攥着红绫往前一送,那飞鱼袍的脖子立刻扭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垂头的时候这个飞鱼袍看到了自己的后背和屁股。
“别恋战!”
方解一拳砸歪了一个差役的鼻子,身子往前一冲躲过一柄劈下来的腰刀,错步绕到那歪了鼻子的差役身后,横刀狠狠地拍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咔的一声,那人的锁骨立刻就碎了。
刘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横刀,又看了看那个状若凶虎一样冲进自己手下人群里的少年,他艰难的咽了口吐沫,视线触及另外两个看起来更加凶悍的嫌犯,在转身就跑和拼一把之间犹豫的他经过剧烈的挣扎,终于还是咬着牙选择了方解冲了过去。
“贼寇!
速速束手就擒!”
他将腰刀舞动起来倒是如旋风一般,看着颇有气势。
这一招老树盘根看来经常使用,隐隐竟是有些大家风范。
“滚!”
方解冷眼怒骂了一句,一刀劈出去将刘封手里的腰刀震飞上了半空。
就在这刹那间,之前一直藏在差役人群里的飞鱼袍修为足有四品的百户看准了机会,从后面一跃而来用半截链枪刺向方解的后背,这一下太过突兀,大犬和沐小腰全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百户足有四品修为,而方解却根本不能修行!
况且他还是偷袭,那链枪控制的距离又比横刀远,看起来……方解必死无疑!
大犬和沐小腰束手无策。
两个人只来得及喊了句小心,再往前冲显然是晚了。
在下一秒,大犬和沐小腰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巴,满脸的震惊。
方解就好像感觉到了后面的危险似的,忽然想一侧猛地转身,上身伏低,两腿弯曲,爬下来的样子就好像一头蠢蠢欲动的猎豹!
就在链枪击空的一瞬间,他的两条腿和双手同时猛地往后一蹬,身子如同一颗出了膛的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只一个眨眼就到了那百户眼前。
这一扑,恍惚中竟然真的好像猎豹扑住了猎物一样。
方解有刀。
“你也滚!”
一声暴烈的呼喊之后,那百户的身子猛然一僵。
片刻之后,一道血线从他的身子上出现,紧跟着一股血瀑布一样喷出来,百户的身子竟然从额头至胯下被方解一刀劈开。
反手上行刀。
一刀。
两片。
“四品修行……”
沐浴在一阵血雨中的方解冷冷哼了一声,语气微微带着一丝傲意。
第0054章湖不是湖湖只是瓢
在那四五个飞鱼袍全都死了之后,那些馆乐县的差役哪里还敢往前凑。
捕头刘封被方解磕飞了手里的腰刀,再一脚踹飞了三颗牙齿之后就蹲在一边发抖。
见那三个杀人如麻的家伙停手之后,他吓得往后缩了缩身子连话都没敢说。
方解冷眼看了那些差役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先把手里的腰刀远远的丢了出去,其他人立刻效仿,纷纷把自己手里的兵器丢掉。
然后极自觉的站到一起,双手举过头顶以显示自己绝不会再反抗。
方解讽刺了一声你们也配穿大隋的官服,迈步过去走到刘封身前问道:“前面可还设置有路障?”
刘封连忙回答道:“这位大爷,我们也是身在公门身不由己,不是我们愿意拦着你们的,而是上面的命令实在不能拒绝……”
“没问你这个!”
方解瞪了他一眼,用横刀指着他的鼻子说道。
刘封颤了一下,还以为方解要对自己出刀喊了一声哎呀吓得软倒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没感觉身上疼,这才敢睁开眼。
见那个一身都被血泡透了的少年冷冷看着自己,他连忙爬起来说道:“没了,一直到馆乐县就只有我们这一批人在此拦截。
馆乐县虽然有数万人口,可只有我们这几十个差役捕快,其他人都是我们的帮闲,那些帝都来的大人说我们手下那些帮闲弟子什么的上不了台面,没让我们带上……”
他喋喋不休的还在说着,方解哪里还有心情理会他,缓步走到一个与自己身材相差无几的差役身前,用横刀指着那人的脖子说道:“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那人一怔,随即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他忍不住带着哭腔哀求道:“大爷……我不行啊,我伺候不了您……”
“想他妈的什么呢!”
方解气的一脚把这人踹翻出去微怒道:“我数到十你若不利索的把衣服脱了,我就阉了你。”
那捕快立刻手忙脚乱的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脱了外衣之后还不停手,没多久竟是脱了个溜光,那边沐小腰转过身,眼神里隐藏着微微怒意。
这人倒是个实诚的,非但把衣服都脱了,连脚上的袜子也一只都没留下。
他脱完之后看方解竟然也飞快地把衣服脱掉,立刻吓得变了脸色。
喃喃了一句我好可怜,他羞愤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见没人有帮自己的意思后咬了咬牙跪下来趴伏在地上,却不敢把屁股抬起来,他语气悲痛道:“大爷……您要轻点……”
方解把自己身上被血泡透了的衣服脱下来,换上那差役的衣服后刚要走,忽然看到那个光着身子的差役跪伏在地上,浑身都在打着颤。
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
“我叫铁衣……”
那差役回头看着方解羞愤着回答,满脸的决绝。
方解走到他身边,看了看这家伙身材倒是不错,然后一脚踹在那人屁股上说道:“铁衣是吧,名字倒是不俗……你很有潜力。
我估计今日之后这公门你也干不下去了,我为你指一条明路,听说世家大户之人多好男色,有人专门喜欢这口味,不如你转行吧……”
说完这句,方解转身跃上那匹一直站在路边的赤红马,招呼了一声率先冲了出去,大犬和和沐小腰上马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叫铁衣的俊俏男子一屁股在地上坐下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之后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
他喃喃了一句,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同伴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尤其是平日里与他关系最好的一个,盯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
“罗辰何!”
他叫了一声怒道:“你们都给我滚开!”
……
方解三人没有进馆乐县,而是绕过县城之后直接往东南方向冲了过去。
好在有这三匹好马,没多久就把后面的追兵甩开。
虽然情衙布置在枫林渡的那些飞鱼袍也有战马,可他们的坐骑和方解三人的相比明显不在一个层次上。
一口气冲出去足有五十里,方解对后面紧跟着的大犬和沐小腰摆了摆手后将速度减了下来。
就算他们不需要休息,可战马也需要吃些草料喝几口水。
如果一口气把这么好的战马累死的话,那才是得不偿失。
再说,所谓的宝马日行千里,纯粹就是胡说八道。
论一定时间内的奔跑速度来算,战马日行千里好像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可实际上,规模以上的队伍,哪怕是如蒙元帝国的狼骑那样机动能力极强的轻骑兵,集团行进一日能走二百里就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
战马也需要休息,也需要吃东西。
看见前面有一座矮山,矮山下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林子,方解指了指那边,三个人催马跑了过去。
一直冲到林子深处,方解下马之后拍了拍赤红马的脖子说了声自己吃草,那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听懂,却不肯低头吃草,而是慢慢的往林子深处走也不知道找什么东西去了。
那两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也是一样,对地上的落叶和顶翻了落叶才钻出头的正嫩绿的小草不屑一顾。
跟在那赤红马后面缓缓往前走,就好像前面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似的。
方解也懒得去管,他让沐小腰休息,自己和大犬两个人顺着来时的路回去,一点一点把战马留下的痕迹清理掉。
项青牛对他说大隋情衙里的那些人都是在最好的斥候,一点蛛丝马迹都有可能把那些人招惹来。
幸好这林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没有留下什么太深的印记。
他和大犬两个人折断了几跟树枝做扫帚,一路慢慢的扫回去。
虽然这样做也不可能将痕迹完全消除,但最起码比什么都不做要安全些。
这些年大犬他们做这样的事早就轻车熟路,手脚麻利,而且看起来十分专业。
清理痕迹之后,两个人又做了些他们往另一侧逃走的假象。
等好不容易弄的差不多再返身回去找沐小腰的时候,方解和大犬两个人却不由自主的傻了。
林子里,哪里还有沐小腰的踪迹?
方解刚要喊,大犬拉住他胳膊把他拦住,然后使劲闻了稳随即指着一个方向说道:“小腰身上的味道很独特,应该是往林子更深处去了。”
方解皱眉道:“小腰姐不会无缘无故的离开。”
他仔细看了看四周也有打斗的痕迹,随即往大犬指的那个方向走了出去:“虽然她有感知敌人的能力,可真正进入大隋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能人异士多如牛毛。
有感知也未必真就能发现敌人,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未必就真的没有打斗过……”
他一边走一边缓缓将横刀抽了出来,眼神中透着一股坚定。
大犬快走几步超过他说道:“还是我在前面走吧,找人这种事还是我比你擅长一些。
小腰身上带着示警的烟花,除非是遇到她根本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的高手,不然她不可能不示警。”
方解点了点头,心里的担忧却更深了些。
樊固虽然也是大隋的领地,但毕竟太小了些。
那个长宽都不超过三里半的小城里,都能有老瘸子,狗肉店的老板娘那样的高手潜藏着,大隋疆域如此广袤,可想而知有多少籍籍无名的高手存在。
往前走了大概几百米之后,方解忽然眼神一凛。
之前看起来很幽深的林子,竟然到了尽头。
大犬蹲在地上看了看落叶后轻声道:“就是往这边来了,小心些。”
方解嗯了一声,深深吸了口气之后缓步走了出去。
他身子前倾,全神贯注的看着林子外面。
行走的时候两腿上的肌肉已经绷紧,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也能立刻做出反应。
或许到了现在他自己还没有察觉,自从出了樊固之后,他身体比起在樊固的时候要强壮了不少,听觉,嗅觉,视觉都更加灵敏起来。
全神贯注的时候,他甚至隐隐听到林子外面那些细微的声音。
……
林子外面没有危险,只有一座湖。
也不是这片林子到了尽头,而是这座方圆大概有二里左右的小湖在一片密林环抱之中。
湖水平静的好像一面铜镜,或许是因为林子太密所以风从任何一面都很难穿透,所以湖水上竟是没有一丝波纹。
四周密林幽深,湖水平静无波。
这里美的不似人间,即便是,也是人间仙境。
而就在出了林子之后,方解立刻发现了沐小腰。
她就站在湖边,似乎看着那湖水正在发呆。
距离沐小腰大概二十米远的地方,那三匹北辽人的战马正在喝水。
或许马之类的动物不如人这样拥有很强大的智慧,但它们生存的本能远比人要强大。
或许在林子里的时候,它们就知道这里有水可以喝。
方解没有贸然过去,而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数百米之内都没有人埋伏之后,他才快步朝着沐小腰那边冲了过去,大犬紧随其后,不时往四周观察。
方解一直冲到沐小腰身边,他和大犬一左一右将沐小腰护住之后问道:“小腰姐,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到这边来了。
是不是遇到了敌人?”
沐小腰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很轻但其中透着一股很浓的恐惧:“我也不知道……在林子里的时候,忽然就好像不受控制了一样一路走到这里。
到了这湖边之后被束缚的感觉却又消失不见了……我仔细看过,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方解在这一世可不是无神论者,因为他能再活一次本身就不是科学能解释清楚的。
“难道……有鬼怪?”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说出这句话。
“这里这么安静,怎么可能会有污秽的东西,再说……青天白日的,就算有那些东西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跑出来吓人吧?”
大犬说话的语气也不是很确定,毕竟今天这事太怪了。
“安静……”
方解重复了一遍,然后眼神骤然一亮:“这里好像有些古怪啊……安静!
就是太安静了些。
不要说连飞鸟都没看到一只,就连湖水也一动不动。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
他除非后面的字还没说出来,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方解连忙回头去看,只见上百名身穿暗红色飞鱼袍的大内侍卫纵马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那些飞鱼袍看到方解他们三个之后立刻呼喊了几句,随即百余人散开扇面形包抄过来。
随着马蹄踏碎了宁静,四周的景色骤然一变!
哪里有什么湖水,这里只不过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而已。
就在他们三个不远处,草地上盘膝坐着一个身穿灰布衣衫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木瓢,从身便一眼极细小的泉水中接水。
接满一瓢之后就喂给身边站着的赤红马,赤红马喝完之后,第二匹马过来接着饮那木瓢里的水。
第二匹马喝完,第三匹再过来喝。
那灰布衣衫的男子,将三匹马喂过之后伸手在赤红马垂下来的头上摸了摸,他眼神赞许地看着赤红马,声音极轻地说道:“比人还要懂规矩,很好。”
第0055章假话
灰布衣的中年男子就坐在方解他们二十几米外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木瓢饮马,在他身边有一眼潺潺清泉,很小,但泉水清冽。
那三匹北辽地的上好战马极规矩的轮流饮水,秩序井然。
喂三匹马都喝过水之后,这中年男人还忍不住赞许了一句:“比人还要懂规矩,很好。”
他说马很好,意思是说有些人在他看来很不好。
只是这不好的人到底是方解他们,还是方解和大犬身后已经冲过来的情衙飞鱼袍就不得而知了。
那三匹马饮了水之后就去一边的草地上垂头吃草,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也不知道是怕惊了这地方的安静祥和,还是因为某些事让它们不敢嘶鸣。
中年男人将木瓢随手丢在一边,低声说了一句:“一瓢水化一湖水,终究是到了极致,再难突破。”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追兵明明已经到了身后,方解却没有一点害怕,他看着那灰布衣衫的中年男子笑了笑说道:“一瓢水化作一个湖到了极致,那么下次你若是想再幻化的大一些,不妨用一桶水。”
中年男人竟然不恼方解这话,而是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后缓缓摇了摇头否定了方解的提议:“木桶太大了,不好随身带着。”
这话明明有些好笑,可他却说出来时候的语气却显得很认真。
方解也没笑,因为他知道即便是刚才自己半开玩笑的话,面前这个男人也真的仔仔细细的思考了一遍。
这是一个对待任何事都很认真的人,所以值得尊敬。
“先生为何将我朋友引到这里来?”
方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在几十米外停下来的飞鱼袍后问那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微笑道:“本来是想请你们三个一起过来的,奈何本事还是太低了些,所以只能请到这位姑娘自己。
你们两个……一个心智坚定的让我惊讶,另一个心中有大恨所以心防太坚固,我请不来,只好诱你们来。”
“至于你……”
他看着沐小腰,眼神中都是赞许:“本就有难得一见的敏锐,感知之力远超常人,所以我无需太费力的动念,你也能察觉到我。
既然你能察觉,我自然就有办法让你自己走到这里来。
你天赋极好,如果遇到一位名师的话,不出十五年这江湖上怕是要出一位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了。”
这是第二个说沐小腰天赋极好的人。
第一个,是红袖招里那个不靠谱的老瘸子。
“先不急着说这个,你让我们到这里来到底想怎么样?”
大犬往前走了一步,缓缓的钻进了拳头。
他将沐小腰和方解都护在身后,看着那中年男人的眼神里都是敌意。
只是这敌意中,还隐隐有一种虽然刻意隐藏但依然展露出一丝的惧意。
因为之前这个中年男人对说的一句话,让大犬心中顿时起了惊涛骇浪。
你们两个,一个心智坚定的让我都感到惊讶。
另一个因为有大恨,所以心防太重……
大犬惊惧就在于,自己藏了十六年的心事似乎被这个中年男人一眼看穿。
他现在甚至怀疑,这个人不是人,真的是藏身在这密林中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得道修成人形的妖怪。
“我不是妖怪,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
就在大犬刚刚想到这里的时候,那中年男人忽然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
大犬脸色骤然一变,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地将横刀抽了出来。
他看着那中年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你有没有敌意,但请你说明你的来意。
或许你真的是修为竟然的绝世高手,可我们也不是轻易低头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中年男人看着方解笑了笑道:“你这人倒是有些意思,嘴里说的豪迈,也做出了随时准备拼命的姿态,可心里却在想着怎么逃走……我不知道是该说你虚伪,还是该说你狡猾。”
他不等方解说话,往前一边走一边问方解:“我想知道,你刚才说那湖太平静了些,不似真实,除非……除非是什么?”
“幻术。”
方解轻轻吐出两个字。
“幻术……这名字倒是贴切。”
中年男子笑了笑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称呼这种方法为蜃景,总觉得太过隐晦了些不好理解,你说的这幻术两个字很好。
以后别人再问起来的时候,我就用这两个字来解释……谢谢。”
他说谢谢。
“别客气,现在可以说你是什么人了吧。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肯定和我后面那些情衙飞鱼袍是一伙的,对不对?”
方解问。
“很对,也不对。”
中年男人缓步走到方解面前认真地说道:“很对的意思是说,我确实和他们都出自情衙。
不对的意思是说……他们是来杀你的,而我是来救你的。
当然你也不用感谢我,因为如果我勤快一些你这一路上或许根本就没这么多的危险。
我可是比他们先出帝都整整五天,可因为贪恋路上的风景所以走的太慢了些……”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道:“我姓卓。”
然后他又指了指那些情衙飞鱼袍:“他们都叫我卓先生。”
……
高天宝看着面前身穿灰色布衣的中年男人,心里不住地打颤。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向情衙副镇抚使孟无敌,希望从后者那里得到什么指示。
可毫无疑问的是,当孟无敌看到那灰衣男人的时候,脸色变得比高天宝还要难看。
“卓先生,您怎么来了。”
孟无敌立刻从战马上跃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然后深深的行了一个大礼,看起来有些过分的大礼。
要知道他的身份是情衙副镇抚使,而这个灰衣男人身上,没有任何功名,只是个寒门出身的布衣。
以堂堂五品官职,对布衣行大礼。
所以方解看到这个场面之后忍不住有些诧异,于是他忍不住去猜测这个中年人就是情衙的镇抚使侯文极。
可是他偏偏又自称姓卓,如果真的是侯文极,貌似他没有理由给自己编造一个身份。
也根本不需要和孟无敌他们合伙来演一出戏。
因为项青牛对情衙的了解也不是很详尽,所以方解不知道情衙中有一个地位很特殊的布衣。
“本该早到,路过梅庄的时候与老庄主手谈了几局,连战连败反而激起了好胜心,结果在那庄子里一住就是七天,倒是忘了正事……没你们的事了,这三个人我要带去帝都,你们都回去吧。”
被称为卓先生的人淡淡地说道。
“回去?”
孟无敌一怔,犹豫了一下说道:“可这是镇抚使大人的命令,这几个人也是朝廷严令捉拿的要犯。”
卓先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轻声说了四个字:“执迷不悟。”
孟无敌脸色一变,心里迅速的算计了一番。
他还没有想出对策的时候,就听那卓先生淡然道:“你不必想着如何应付我,只要你现在老老实实的回帝都去,我就当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而且你也不要以为能瞒得住什么,镇抚使大人已经知道了。
我比你们还要出帝都早五天,你却还傻乎乎的以为什么都能瞒的下来。
若不是镇抚使念着你十几年的功劳,难道还许你活到现在?”
听到这番话,孟无敌竟然两腿一软跪了下来。
他匍匐在地,一边叩首一边颤声哀求道:“求卓先生在镇抚使大人面前替卑职说几句话,卑职……卑职只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才会收了那些人的钱财……卓先生,这件事卑职知道错了。”
卓先生摇了摇头轻叹道:“你到现在其实还不知道你错在哪儿了……你收了李家和兵部那几个人的钱,这不算是大错。
你错就错在,你居然以为可以在情衙里做一些能瞒得住镇抚使大人的事。
情衙是陛下的情衙……但管着情衙的,永远都是镇抚使大人。”
“卑职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孟无敌一边磕头一边哀求,声音都有些撕裂。
方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就是诧异,都对这个卓先生的身份格外的好奇。
情衙的副镇抚使,竟然跪在他面前不住的磕头求饶,这个场面不管是谁看见,或许都会惊讶的无以复加。
卓先生叹了口气道:“这个少年的事,镇抚使大人已经在陛下面前提过。
如果你真的杀了他……你知道会为情衙带来多大的灾祸?”
“陛下……”
孟无敌抬起头,一瞬间脸上变得没有一丝血色。
“镇抚使大人让我先于你出帝都来接这少年,而不是点破你,不是阻止你,也没杀了你……其实镇抚使大人已经给你留了颜面后路。
是你自己因为一点黄白之物就迷了心窍,眼界这么低……不应该。”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转过头看向高天宝,语气淡然中透着一丝不屑:“你这人倒是比孟无敌有胆魄,竟然动了要杀我的念头。”
高天宝大惊失色,先是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忍不住对孟无敌喊道:“大人,这里只有他们四个人,咱们手里有一百多张连弩,再凭借大人您的修为,就算他们是神仙也没有活路!
大人,不要听他蛊惑,杀了他们之后返回帝都,谁能知道这事是咱们做的!”
孟无敌颤抖的身子猛然一僵,看着卓先生慢慢地站起来。
他转身走到孟无敌身前说道:“你说得不错,杀了他们之后这件事谁也不知道。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真这样做了,也会想办法把今日在场的人都杀了以绝后患?卓先生说的也没错,你比我有胆子……我虽然心黑,但从来没有想过背叛镇抚使大人。”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高天宝已经在逃。
孟无敌只是打了个手势,然后一百多张连弩举起来,片刻之间就将高天宝射成了一只刺猬,连二十步都没有跑出去就跌倒在地没了呼吸。
“自断一臂,回帝都之后我会与镇抚使说。”
卓先生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方解他们三个。
“多谢卓先生!”
听到自断一臂的话,孟无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
他伸出左臂,猛的咬了一下嘴唇,噗的一声,那一条左臂竟是毫无征兆的从他身上飞了出去,洒出一蓬血雾。
手臂飞出去很远,忽然在半空中爆开化作一片碎肉。
脸色苍白的孟无敌单膝跪下,看着卓先生的背影说道:“留下右臂握兵器,还能为情衙多做些事。”
“嗯。”
卓先生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说道:“去吧,我依然应允了让你活着,就不会食言,在镇抚使面前,我说话还有些用处。”
孟无敌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就走。
那些飞鱼袍连忙跟上,连一秒钟都不敢多做停留。
这个看起来神秘而且强大的卓先生,在孟无敌走后却悄悄在衣服上抹了抹手心里的汗水。
他在心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然后心中自语道:幸好……没人知道我一说假话手心就会出汗的毛病……而这身份最大的好处在于,说假话也没人敢不信。
第0056章不许骂人!
一直到那些身穿暗红色飞鱼袍的侍卫全都离开,方解还是没有彻底的放松下来。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做的第一件把前世的理论在这一世实践的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尤其是,一个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陌生人。
被孟无敌等人称为卓先生的人似乎知道方解在想什么,笑了笑说道:“人之常情,毕竟谁也很难相信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尤其是这个人和那些追杀自己的人还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说到了方解的心坎里,关键是方解一句话都没有说!
“读心?”
方解忍不住问。
“读心?”
卓先生重复了一边,然后忍不住点头道:“这名字也不错,不过我以前一直称呼这种能力为窥境。”
方解心说那你是内窥镜还是外窥境?
但想到这里他立刻停住,唯恐被这个能读人心的家伙又看穿自己想法。
他忍不住问卓先生道:“您这个能力,是天赋还是修为?”
“这世上修为高的人很多,但其能力不过是比较能打罢了。
但天赋不同者,能力则千奇百怪。
世界很大,有很多不起眼的人或许身子里都藏着很惊人的天赋神通……特异功能?你怎么会想到这样的词汇?”
卓先生没在这四个字做研究,而是笑了笑道:“不过如果我不想去读,那也什么都读不到。
但你知道,窥人心事这种事总会容易让人上瘾,我足足用了十年才让自己能随意控制这种欲望。”
“如果换作是我,只怕不是犯错进了大牢,就已经丢了性命。”
方解感慨了一句,却让卓先生的脸色微微起了变化,他缓步走向那一眼清泉,蹲下来用手捧着喝了一口后叹道:“如果我在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觉悟,只怕也不会走那么多弯路。
险死这种事,好像我确实经历过几次。
至于坐牢……我明悟到应该控制住自己窥破人心的欲望,到做到这一点用了那十年,都是在牢里度过的。”
他笑了笑道:“很坚固,也很冷清的那种牢狱。”
方解怔住,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
卓先生站起来说道:“既然已经接着了你们,也是该返回帝都的时候了。
这些年没出来走动,离开监牢之后我贪恋帝都之广阔,而离开了那座雄伟大城更险些迷失了自己,每每看到山清水秀的地方竟是几次生出就此定居的念头,不想再回帝都去。
十年炼狱,还不能让欲望收发自如,惭愧了。”
“如果真有人能让自己的欲望收发自如……”
方解翻身跃上赤红马后摇了摇头说道:“那么他一定是个圣人。”
这次换了卓先生怔住,然后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方解做了个请的手势问道:“你我共乘一骑?”
卓先生微笑摇头:“我有自己的坐骑,只是和你们这样的良驹不同。
一日走不了多远,而且脾气还不小。
它若是不肯走的时候,便是我也没有办法。
所以一会儿上路之后如果走得慢些……你们也不要急。”
方解忍不住猜测道:“是驴?”
卓先生忍不住大笑起来:“你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你们三个都是有意思的人。
这一趟仅仅是因为认识了你们三个,就没有白出来。”
他变戏法似的从那件旧的有些发白的灰布长袍里摸出一根长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响。
不多时,从另一边的密林里传来一声鸣叫。
很特别,方解第一时间竟是没能听得出来那是什么动物,但肯定不是驴。
当那个东西从林子里慢慢悠悠走出来的时候,方解三人忍不住吃了一惊。
这个卓先生的坐骑,竟然是一头猪。
野猪。
看起来很大而且很有暴戾美感的野猪。
这猪嘴里的两根獠牙足有两尺长,锋利的就好像是大隋的制式横刀一样。
这头野猪的身型看起来比老黄牛还要大些似的,走路慢慢悠悠,但每一步都带着八面威风。
它就好像这山林之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
“该回去了。”
卓先生对那野猪说道。
而那野猪却似乎懒得理他,倒是对方解他们三个人有些兴趣。
而就在这巨大的野猪出现的那一刻,即便是见惯了野兽的北辽地骏马也吓得微微发颤。
方解坐下的赤红马还好些,只是来回踏动着蹄子显得有些焦躁。
另外的两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竟是吓得靠在一起不敢动弹。
吓住了那三匹马,这野猪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它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似乎是在告诉那三匹马它对它们毫无兴趣一样。
尤其是昂起下巴的样子,那傲慢的表情竟然那么好像人一样表达得很清楚。
卓先生讪讪的笑了笑道:“刚才我说过了,小花有些不听话。”
他有些笨拙地爬上那野猪后背,然后自然而然的揪住野猪的一缕鬃毛。
人骑猪,哪怕骑的是野猪,怎么都有点别扭。
方解忽然间想到,骑猪是不是比骑马要舒服些?
“你说它叫什么?”
大犬戒备地看着那头巨大的野猪问道。
卓先生自豪的笑了笑,然后认真的回答道:“小花,全名叫做猪小花。”
……
除了方解的赤红马还敢与猪小花离着不太远同行,剩下的两匹战马都选择了老老实实的在后面跟着,那猪走得快一些,它们就走得快一些。
如果那猪慢悠悠的行走的话,任凭大犬和沐小腰怎么催它们也不敢超过去。
方解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一句,心说这猪小花才是王八之气侧漏的存在啊。
它不走,其他动物不敢走。
它走,其他动物不敢不走。
“卓先生,您刚才提到,陛下也知道我?”
出了树林转上官道后,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好奇心的方解还是问了出来。
事实上,在林子里这个卓先生说了很多话,最让方解在意的就是那句,陛下已经知道了这个少年……对于一心想在帝都立足的方解来说,这句话无疑很有吸引力。
“对啊,陛下知道你。”
卓先生淡淡地回答道。
“从何得知?”
方解不死心的问。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镇抚使大人说起了几句,陛下似乎对你很赞赏,好像你在樊固立下二十一次战功才参加演武院的考试?要知道立十次军功就有资格往兵部举荐了,然后层层选拔之后选出最合适的人选。
你立下二十一次战功才报到兵部,根本就不用第二次选拔,应是直接就能得到兵部的批文参加考试了。”
“啊?”
方解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李孝宗你个王八蛋。
卓先生问:“李孝宗?樊固边军牙将?”
方解恨恨地点了点头道:“那个家伙告诉我要想参加演武院的考试,最少也积累二十一次军功!”
卓先生愣了一下,忍不住大笑起来:“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经得住诱惑,不去参加筛选,而是直接多立一倍的功劳来换直接进院考试的机会呢。”
方解苦笑,又问道:“陛下还提到我什么了?”
“别的没提……”
说到这里,卓先生好心提醒道:“你不要以为陛下在御书房里提过一次你的名字,你参加演武院的考试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陛下日理万机,每天要过问处理的事何其之巨且繁杂琐碎。
只怕第二日就会忘了你的名字,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想起来。”
方解叹了口气道:“理万机辛苦了。”
卓先生问:“什么意思?”
方解自然不肯解释,笑了笑转移话题问道:“卓先生,那您觉得我能考进演武院吗?”
“何必执着于那演武院的大门?”
卓先生道:“你既然是军武出身,即便考不上演武院依然还是要回军中去。
有你这小小年纪就立下二十一次军功的本事,有陛下在御书房提过一次你名字的机遇,你即便考不中,难道以后的路子还会难走?”
“您不是说陛下说不定第二天就忘了吗?”
“陛下可以忘……”
卓先生看着方解认真道:“但你觉得,朝廷里的大人们也敢忘了?陛下哪怕只是随随便便在御书房里提了一次你的名字,兵部那边的官员必然会把你看得很重。
因为他们会担心,万一陛下再提起你的话他们竟然毫无作为。
当然,如果你没有时不时让陛下想起你的本事,那你早晚会泯然于众生,或许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时不时让陛下想起你一次。
这句话,方解牢牢记在心里。
“考武科,你没优势。”
卓先生忽然说了一句。
方解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不能修行,对于演武院这样选拔军中将领的地方来说,确实是最致命的缺陷。
“那你想想,你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卓先生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的数道:“武科你不占优势,那么在韬略,兵法,天象,地理,人心,算学这些门科,你是不是有什么很擅长的?”
方解本以为自己有前世的底子,算学应该不成问题,可一想到大隋之大,奇人异士之多,他又没了自信。
所以他仔细想了想之后,摇了摇头。
卓先生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不死心:“即便是在丹青,书法上有造诣也是可以的,军中的幕僚也要在行军和征战中作图,更要记录大军行程战事之类的事。
画的好,字写的漂亮,也有机会成为幕僚,而成为幕僚,也是晋身的一个好出路。”
方解又仔细地想了想,然后再次摇头。
还是之前想到的,大隋太大,而参加考试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自己绘画上有点基本功,但也就勉强入门。
至于字……也就自己的名字写的还算工整,可也实在说不上漂亮。
“都不擅长,那你以为演武院要你干嘛?而你考演武院又是干嘛?”
卓先生诧异地问。
“为了……”
方解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卓先生认真问道:“您现在没窥探我的心思吧?”
卓先生白了他一眼道:“那不是一件轻松事,需要集中精神,你以为我随时随地都在看你在想什么?”
方解得到这个答复立刻松了口气,然后在赤红马上坐直了身子,看向卓先生神色肃穆语气认真嗓音洪亮地说道:“我要考进演武院,是为了增加自己的能力,这样就能更好地为陛下效忠,为大隋效忠!
身为军人,自然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职责!”
卓先生一愣,然后叹了口气道:“你太看不起我了。”
方解不解:“没有啊,我对您很尊敬。”
卓先生鄙视地看着方解道:“难道你觉得,我只要不动念,就听不出你刚才说的话有多假?”
他仔细看了看方解叹道:“可惜演武院不是青楼不收小公子……你这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卖相倒是不错。
名门公侯,不少人喜欢小公子比喜欢小娘子还多些。”
方解没说话。
卓先生却怒道:“不许骂人!”
第0057章麻烦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一路上乏善可陈,那位卓先生在见着方解当日说了不少话,可上路之后就只顾着浏览沿途风景,方解问他一句他便答一句,而且往往是驴唇不对马嘴,答非所问。
十几日的行程之后,最大的改变就在于那三匹北辽地的骏马对猪小花的忌惮渐渐减轻,最起码敢并肩而行了。
不得不说,猪小花确实是一头很有个性的猪。
在河东郡走过大半的时候,路过一个小村子的时候一头大眼睛双眼皮的母猪引起了它的注意,于是色心大起的猪小花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它不停的来回打转,卓先生无奈只好爬下猪背蹲在一边看蚂蚁上树。
猪小花随即如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冲进篱笆院,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猪归来之后心满意足,方解等人看的满头黑线。
只是这看起来雄壮魁梧霸气无双猪小花回来之后显得有些腿软,随即躺在树荫下呼呼大睡。
卓先生叫了好几次,它就是不肯起来。
方解忍不住笑道:“这猪小花的名字还真是没有取错,处处留情,这一路上千里迢迢的走到帝都去,也不知道会遇到多少黄花大母猪,他就这么风流一路岂不是子孙满堂?”
卓先生认真解释道:“其实……它眼光挺高的。
可是你也知道,家猪怎么也比野猪漂亮些……是吧?”
方解能说不是么。
猪小花不肯起来赶路,他们也只能坐在一边休息。
那农户家主见门口躺着那么大一头野猪,险些吓得昏了过去。
卓先生这位在大隋情衙中身份极高的大人物,低声下气的过去跟人家陪了好半天的不是。
最后又掏了二两银子做补偿,那农户这才回过神来且不打算追究猪小花私闯民宅非礼良家母猪的流氓举动了。
卓先生感恩戴德,连连道谢。
闲来无事,方解凑到卓先生身边低声问道:“卓先生,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说。”
心疼银子的卓先生显然兴致不高,瞪着那呼呼大睡的猪小花生闷气。
“修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问题方解问过大犬,问过沐小腰,问过老瘸子,问过很多人。
但因为他不能修行,所以无法理解修行的玄妙。
迄今为止他记住的最深刻的,就是沐小腰说过修行会很疼。
每一次修为上的提升,身体都会接受一次淬炼。
卓先生看了方解一眼问:“你为什么对修行这么好奇?”
他伸手放在方解的手腕上,片刻之后就松开了手说道:“难道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体质根本不能修行?说起来天下之人资质大多平庸,能修行者百中无一。
而能修行的人中,一生勤苦也不能超越三品修为的又占去十之七八。
而你的体质……确实很奇特。”
“一百二十八处穴窍,只开了一窍对吧。”
方解丝毫也不在意这个事实,这种打击他经历的太多了。
“不对啊,是开了两窍。”
卓先生认真地说道:“你看见刚才跟我要赔偿的那个农夫了么?按照道理说论体质来他都比你要好一些。
普通百姓,最起码也要开窍三五处。
一百二十八处穴窍只开了两窍的,你是我生平仅见。”
“两窍?”
方解一怔,心里立刻翻腾出一阵波澜。
他的脸色变幻不停,心里的感觉复杂的难以形容。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继续自卑。
出樊固之前,他一窍不通。
后来也不知道那个青衫男子使了什么手段,帮自己打通了一窍。
离开樊固这两个多月来,竟然悄无声息的又通了一窍。
可是方解也知道,通了一窍和通了两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打算把自己之前只通了一窍的事告诉卓先生,想了想问道:“我想知道,九品强者到底有多强。”
卓先生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清乐山会成为闻名天下之地?一气观为何成为天下道宗正统?”
“因为一气观中有萧真人。”
方解回答。
卓先生摇了摇头道:“有件事很少有人知道,那就是清乐山先出名,而后才有闻名天下的一气观。
之所以一气观选择在清乐山修建,之所以皇帝陛下会封萧真人为国师,这其中有很多秘密,我也不能尽皆知道。
但有件事可以确定的是……萧真人有一位师弟,据说惊采绝艳,很年轻的时候就达到了九品境界。”
“有一次他和萧真人云游到了清乐山,看见清乐山一处峭壁上有一块巨石光滑平整,如同浑然天成的一块铜镜似的,大小足有三四丈,立于绝壁,大石之下就是万丈深渊。
萧真人的师弟指着那巨石说这般壮阔景色,怎么能不留书题字?”
“于是他飞身一跃上了峭壁,以右拳为笔在那巨石上写了气势磅礴的七个字。
字如龙蛇,入石三分。
当今陛下知道这件事之后,这才下旨在清乐山修建一气观。
以一气观为天下道宗正统,萧真人为道宗之首,领袖江湖。”
“什么字?”
“道宗当兴于此地。”
万仞峭壁上以肉拳做浓笔,巨石做宣纸写就这七个大字,方解脑海里忍不住幻想那个场面,一时间心驰神往。
“修行入九品,天下最强之兵也莫过于己身。”
卓先生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说道:“以指为刀,也可切金断玉。”
……
到底为什么会有了改变?
骑马而行的方解一路上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十五年来,他的气海根本就不通,换句话也可以说他根本就没有气海。
一百二十八处穴窍形同虚设,如果按照常理,他即便不死,也不过是一个躺在床上丝毫不能动弹的活死人罢了。
出樊固开一窍,行两月再开一窍。
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开窍?
如果是的话,那么自己需要等多久才能开三十六穴?只有开三十六穴以上者,才能感受天地中最精纯的气息。
淬炼这种气息转化为气海中蕴含的劲气,再将劲气融入四肢百骸,从而让肉身变得格外强大。
这便是修行,可如果按照两个月开一窍计算,开三十六窍最少也要六年。
即便是六年之后开了三十六窍,可也不过是勉强才有修行的能力罢了。
修行到了九品,甚至有崩石断流之威。
所以他渴望修行,渴望变得越来越强大。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没有实力的人要么被淘汰,要么成为社会的奠基石。
之所以有人上人这个说法,就是因为那些有实力的人会一直踩在普通人的头顶上。
骑着猪小花的卓先生看了看垂目沉思的方解,微微摇了摇头在心里说了一声可惜。
这少年的身体太怪异,明明应该是个多病多灾的体质,可他偏偏生龙活虎一样远比普通人要健壮。
而且……他听大犬说过,方解在半路上手刃了一个四品修为的高手。
这件是要是传于江湖,立刻就会引起轩然大波。
不能修行的人杀了一个四品强者,这就好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一拳打爆了一个成年男子的脑壳一样让人惊讶。
“等到了帝都之后,我可以帮你托个人情。
若是演武院不收你,我尽力把你送去雍州城。”
他笑了笑道:“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
方解怔住,随即在马背上抱拳深深行了一礼:“大恩不言谢。”
大隋南疆雍郡雍州城里有一个罗耀大将军,也不能修行,可是纯粹的练体竟然达到了九品的境界。
他是大隋,或许是整个天下唯一一个能以凡躯达到这样境界的人。
而且,按照推算的话罗耀甚至有超越九品的可能。
虽然世间没有九品之上的认知,但谁也不能否认或许真有这样的高手存在。
对于方解这样怪异的体质,卓布衣只能猜测,他或许和罗耀是一个类型的人,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若是要建功立业,似乎还是回大隋西北边陲的好些,以你的反应和头脑,不愁不能上位。”
他看着方解说道。
方解笑了笑道:“大隋天下,比我聪明的寒门子弟只怕也是多如牛毛。
可大隋百年,寒门子弟出人头地的又有几人?罗耀之所以有现在的成就,还不是因为他曾是皇帝的执伞奴。
若是没有这份机缘,说不得他现在不过是深山里一个樵夫,贫苦度日。”
大隋上一个皇帝在西北巡视的时候,有一次微服私访路遇奔牛,那不知为何受了惊吓而发疯的耕牛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伤了不少行人。
皇帝刚要下令手下侍卫屠牛护民,却见一个年少樵夫随手将背着的干柴丢下后大步而去。
正面拦着那疯牛,双手握住牛角,竟是硬生生靠着两臂之力将那疯牛放翻,再一拳将牛头砸了一个大坑出来。
这少年日后成了皇帝的执伞奴,蛰伏数年,终究是在东北樵渔郡平叛的时候大放异彩,被皇帝破格提拔为五品别将,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屡战屡胜。
这少年,就是罗耀。
一拳砸死奔牛的时候罗耀也是十五岁,毫无疑问现在的方解也没有这个实力。
他有无数个办法杀了那头牛,却绝不能做到以力硬拼。
所以罗耀就是罗耀,独一无二的罗耀。
……
帝都。
太极宫。
兵部尚书虞东来快步到了东暖阁外面,早就等在门外的内侍太监苏不畏连忙行了个礼说道:“陛下等着您,吩咐过了,您到了之后直接进去。
奴婢一直在这候着,只等着大人您来呢。”
说完这句他压低声音说道:“陛下今儿心里不痛快,大人小心些。”
虞东来低声说了一句多谢,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冠服后躬身进了东暖阁。
他低着头进去,也不知道屋子里还有没有别人在。
进了门他悄悄扫了一眼,发现椅子上还坐着两个人,所以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若是陛下生气的时候还只召见自己,那麻烦说不定大了。
“臣虞东来叩见陛下!”
他撩袍跪倒,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等了一会儿,却不见皇帝说话,虞东来心里一紧,脑子里迅速的盘算了一下自己这几日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还没等他想到,一本奏折从书案那边扔过来,啪嗒一声掉在他额头前面,吓了他一挑。
“自己看!”
皇帝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失望和愤怒,虽然压制着,但足够让人心惊胆颤。
虞东来小心翼翼的把奏折捡起来翻开,才看了几眼就大惊失色!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一瞬间后背上的冷汗就湿透了衣服。
只看了皇帝一眼,他立刻垂下头顶在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头压的太低所以屁股翘起来的相对较高,姿势看起来有些滑稽。
“臣不查,请陛下责罚!”
“责罚?”
皇帝冷冷地问道:“朕要是摘了你头顶上的六梁冠,你可愿意?!
朕把兵部交给你,你却跟下面的人合着伙的蒙蔽朕!
朕对李孝宗寄予厚望,他却让朕失望透顶!”
虞东来吓得哆嗦了一下,匍匐在地不敢言语。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樊固的事犯了,这次……真的麻烦了。
第0058章扒了他的祖坟!
杨易的性格或许是大隋立国历来最温和的一位帝王了,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一个懦弱的人。
事实上,大隋立国百年来最罕见的就是没有出现过一个懦弱皇帝。
或许这和大隋没有传位长子的习惯有些关系,皇帝总是会在自己所有儿子中选一个最有侵略性的人来继承皇位。
虽然如何来判定哪个子嗣更有侵略性的过程……有些残忍。
或许这也是大隋百多年来一直没有堕落下去的根本原因所在,虽然不可否认的是地方官府也好,帝都朝廷也罢,都存在着贪污受贿甚至枉法这样的事存在,但最起码大隋在国力上还雄厚的让人心悸,尤其是武力。
大隋皇帝最骄傲之处且希望一直骄傲下去的,就是大隋军队的不败。
或许是大隋皇帝们都没有忘记前朝衰败的历史,所以对于军人一直保持着相对的重视。
要知道前朝在被大隋开国皇帝杨坚灭掉之前,曾经也号称是中原第一大国。
只是那个同样以武立国的国家,在经历了百年太平之后皇帝们渐渐的忘记了握在自己手里的刀子时不时要磨一磨的道理。
他们习惯了一只手握着笔杆子写出锦绣繁华的诗句,却忘了这只手本来也应该握住冰冷锋利的刀子。
为了防备武人作乱,只重用文官的前朝皇帝最后在面对杨坚率领的叛军的时候,竟然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将军来领兵作战,号称百万大军的前朝军队,在杨坚最初只有几千人的叛军摧枯拉朽的攻势下迅速崩塌。
杨坚手里的虎狼之师对阵前朝军队,每一战都赢得如沸汤泼雪般酣畅淋漓。
在太极宫御书房的墙壁上一直挂着一幅字,是大隋开国皇帝杨坚留下的墨宝。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这是杨坚率军击溃前朝最后一支军队的时候,用前朝皇帝的血在宣纸上写下的一段话。
一直到了今日,那装裱过挂在墙壁上的字迹依然殷红鲜艳。
如果仔细理解的话,这是一段关于如何用兵的描述。
但杨坚的子孙却都认为,这是太祖皇帝在告诉自己的后人们,如何做好一位皇帝。
杨易站在这幅血字下面,看着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兵部尚书虞东来冷冷哼了一声说道:“若不是情衙的人查的仔细,这件事就被兵部的一份请功奏折蒙蔽了过去。
朕最寒心的不是当初朕看重的李孝宗辜负了朕的希望,而是朝廷之中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帮着他说假话,帮着他蒙上了朕的眼睛!”
虞东来觉得自己有点委屈,因为他真的没有收过李孝宗的好处。
如果不是因为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上报的请功折子,他甚至早就忘了那个被调往边城做牙将的李家那个庶出的青年将领。
可是樊固的事,他确实知情。
他没收银子,不代表右侯卫大将军李远山没送过银子。
当初送进兵部的礼物一共两份,一份是他的,一份是兵部侍郎候君赐的。
而樊固大捷的事,是候君赐一手操办。
所以他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虽然他有些冤枉但实实在在的是失职了。
见虞东来不说话,皇帝的脸色倒是缓和下来一些:“侯文极,你来告诉咱们的兵部尚书大人,樊固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总不能朕说了半天,他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
情衙镇抚使侯文极俯身说道:“臣遵旨。”
他走到虞东来身边不远处低声说道:“天佑十一年二月,蒙元贼兵叩关,樊固守军牙将李孝宗战败,导致樊固城破,城内边军八百百姓两千,尽皆被蒙元贼兵屠戮殆尽。
李孝宗畏罪逃走,躲入右骁卫军中寻求庇护。
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闻讯率军杀至边关,一夜厮杀后夺回樊固城,杀贼兵数千。
但为了包庇李孝宗战败失职之罪,李远山在上书朝廷的奏折里隐瞒了樊固城百姓及边军尽皆战死的事。”
“啊?”
听到这番话,虞东来惊讶的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呼。
侯文极说的这个故事,为什么和他知道的真相天差地别?樊固城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所以在看到那奏折上写着参奏兵部知而不察几个字的时候就吓得没敢继续看下去,可是侯文极说的,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所以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侯文极一眼,想从侯文极的脸上寻找到什么提示。
可侯文极只是冷板着脸语气平淡的继续说道:“樊固城破之日,恰好前日才到樊固的朝廷巡查钦差一行也被贼兵围住,厮杀半夜之后终究寡不敌众,尽数殉国。
战后,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爱惜李孝宗之才,收买兵部官员和情衙负责调查此事的千户高天宝,将李孝宗战败之事改为力战不退从而大胜。”
这其中有几个关键字,李远山是爱惜李孝宗之才所以包庇,而不是因为李孝宗也是陇右李家出身。
听起来没有什么的平淡话语,往往隐藏着耐人寻味的信息。
侯文极面无表情的看着虞东来说道:“这就是事实经过,虞大人可是听明白了?”
虞东来不是个笨蛋,也不是白痴,否则怎么可能做到兵部尚书的位子上?这些年官场沉浮历练他早就对朝廷的事把握的极准。
听侯文极那句你可听明白了问出来,他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罪臣,明白了。”
他重新俯首对皇帝说道:“罪臣贪功,明明知道此事有蹊跷而不查,是为失责渎职,请陛下责罚,臣不敢狡辩。”
“朕问你……”
皇帝杨易重新盘膝坐回土炕上,看着虞东来问道:“你收了多少银子?”
……
“臣认罪,但臣属实没有收一个铜钱的好处。”
虞东来垂首于地语气恳切地说道:“臣有不察失职之罪,但臣实不敢收受贿赂徇情枉法。
樊固李孝宗之事,臣没能发现其中隐情,愧对陛下对臣的信任。
然……臣家中虽然算不得巨富,但也不缺银子……臣断然不会因为一些黄白之物,就敢蒙蔽陛下。”
杨易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道;“这倒是几句实话……你虞家确实不缺那几个钱,就算比起吴一道来,虞家也差不了许多。
那朕问你,兵部衙门里,到底有多少人收了李远山的好处,你可知道?”
“臣实不知情……这两月来,臣一直都在忙着暗中调集粮草招募民勇的事,兵部其他事,都是侍郎候君赐管着。”
皇帝嗯了一声,转头看向侯文极:“朕想不到,情衙里也会有人做出背叛朕的事。”
他用的是背叛两个字。
侯文极撩袍跪下来,双手将自己头顶上的梁冠取下后拜服在地:“臣让主子失望了,臣没资格继续统帅情衙。”
“动不动就摘自己的官帽,你不怕朕以为你在威胁朕?”
皇帝冷声问了一句。
侯文极抬起头说道:“臣不敢,臣愧疚。”
他说话极简单,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不说。
皇帝哼了一声道:“若是下面人犯一回错,朕就摘掉一位主事之人的官帽,那大隋各部府的尚书侍郎们也不会坐的那般安稳。
手下人犯错,你难辞其咎,但情衙镇抚使这个差事别人也干不好,还得你接着干。
伐俸三年,降一级,回头你写一份请罪的折子上来。”
“臣谢陛下。”
侯文极叩头道。
“那个千户……既然那么愿意收银子,就把他活埋在户部银库门口吧,让他整日都能看见数不清的银子,偏偏一文钱也抓不着。
家眷男丁发配边疆为奴,女眷……送到织坊司做奴工。
每人每月发一个铜钱的工钱,什么时候她们攒够了收了的那个银子的数目,可以去奴籍。”
众人心中一凛,埋尸银库门口的惩罚,是要让那千户时刻被人踩在脚下。
而一个月一个铜钱的工钱,这一世怎么可能攒够了那许多银子?别说一世,世世代代下去只怕也再难翻身了。
皇帝往后仰了仰身子靠在墙壁上,揉着有些发皱的眉头继续说道:“右侯卫大将军李远山,徇情枉法,欺君罔上,本罪无可恕,但念起这些年的战功从轻发落。
降为五品别将,留军中待用,食邑减三百户,罚俸三年。”
“樊固牙将李孝宗,虽力战不退,但败后弃城而逃,还试图隐瞒自己战败,行贿兵部官员……敌众我寡,朕不怪他战败,难道朕还能去责备一个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将领?拿办李孝宗的时候,你们替朕问问他……有勇气面对二十倍于己的敌人,为什么没有勇气面对朕?!”
“李孝宗在演武院的时候,朕就特意留意过。”
皇帝翻开桌子上的那个厚厚的储才录,翻开来找到其中一页,取了朱笔将李孝宗的名字划去:“可惜了……朕失去了一个本来大有前途的将军。”
“交由刑部和大理寺问罪吧,该定什么罪就定什么罪。”
皇帝放下朱笔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虞东来说道:“你回去先自己查,兵部到底有多少人拿了李远山的银子。
不只是这次,也不只是李远山的贿赂,兵部的人既然这次敢拿李远山的银子,以前难道就不敢拿别人的?这不是第一次,朕也没有什么既往不咎的肚量和耐性。
查完之后拟个名单上来,有些人在官位上坐的时间太久了,就忘记了自己本该有的敬畏……既然这样,朕何须吝啬屠刀?”
“臣遵旨。”
虞东来连忙应了一句。
“等着,朕还没有说完!”
皇帝的视线在储才录上停留,一边翻阅着那些自己亲笔写下来的名字一边说道:“虞东来,革去兵部尚书之职,降为兵部侍郎,代理兵部诸事。
回去之后闭门反省一日,朕想看看你能反省出什么东西来。
另外……也罚俸三年。
兵部官员所受的贿赂,李远山拿出多少来统计一下,统计完了之后告诉朕个数目。”
“朕要让他如数再拿出一份来,加上他行贿官员的那份,还有你们几个罚掉的俸禄,一并派专人送去樊固,朕要在樊固为那些战死的边军士兵和百姓们修一座陵园,剩下的钱,都送到那些边军的亲属手里做抚恤。”
“他们都是大隋最忠诚和勇敢的士兵,他们用他们的性命告诉朕他们对朕的忠心和对大隋的感情。
说来说去是朕愧对他们,朕心里也自责。
侯文极把这件事报上来之后,朕特意查了查边军士兵每个月的饷银能拿几个钱,竟然低的让人心疼!
他们活着的时候只拿着那点银子为国效力,死后怎么能不将他们风光大葬?”
“另外……虞东来,你回兵部之后派人统计一下大隋所有边军的数量,朕要的是实数,吃空饷的肯定有,但别让朕知道。
统计出来以后朕会与户部的人商议一下,看看是不是能把边军的饷银提一倍上去。
他们为国戍边,朕不能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
“说句不花团锦簇的实在话,那是边军的卖命钱!”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皇帝抬起头眼神一凛:“若是再让朕知道有谁敢黑了这笔银子,朕就屠他的九族。
若是活人凑不够九族之数,朕就扒了他祖坟!”
第0059章大义凛然
虞东来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腿脚还有些发软,回想起之前陛下那句话他就从心里生出一股如坠冰窟般的凉意。
“谁要是再敢黑了这笔银子,朕就诛他的九族。
若是活人凑不够九族之数,朕就扒了他的祖坟。”
为官这么多年,他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皇帝陛下动了这么大的怒气。
也不知道是因为臣子们合起伙来骗了他,还是因为樊固那枉死的八百边军和两千百姓。
所以一想到这个虞东来就更加的害怕,侯文极编造的谎言已经足够避重就轻了,陛下依然怒到了这个地步。
若是知道那八百边军其实是被右骁卫屠的……谁知道会惹出什么样的雷霆之怒?
没错,天佑皇帝杨易确实性子温和,也极少责备手下臣子,可正因为这样有些人已经忘记了天威难测。
当皇帝感觉到自己的威信有所降低的时候,必然会做一些事来让臣子们重新收拾起对他的尊敬和畏惧。
而在这个时候,总会有几个倒霉鬼出现。
即便他们没有做什么足以致命的错事,最起码在他们自己认知上是这样的。
但在陛下需要杀人的时候,那么犯什么错其实已经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陛下在觉得他该杀人的时候绝不会手软。
朝廷里的官员们安稳的久了,已经忘记了三年多前皇帝下旨把江都有谋逆之举的丘家杀了个干干净净的事。
那一夜江都城里被杀之人超过两千,江都三大世家被几乎是在一瞬间被夷为平地。
因为这三个世家都是当初支持三皇子继位的,不遗余力的帮助三皇子造势。
而当今皇帝杨易是当时先帝七个儿子中最低调的一个,看似最没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却坐在了那把至尊的椅子上。
皇帝要杀人,有时候很急,有时候不急。
他等了七年才对江都那三个世家动手,而且真真是动如雷震。
那时候大隋左祤卫奉命出征平定江南大贼毛峰之乱,行至江都大军入城补充给养。
傍晚的时候江都城里的世家大户还凑在一起宴请了左祤卫大将军杨顺臣,酣畅饮酒直至半夜。
大将军杨顺臣醉酒而归,所有人都以为用一顿酒席一摞银票搞定了这个论辈分和应该是皇帝堂兄的大将军。
可就在后半夜,左祤卫五千重甲步兵忽然涌进江都的大街小巷,封住了江都三大世家的宅子,而且根本就没有什么问罪过程。
武装到了牙齿的左祤卫精兵冲进那几个世家的大院,见人就杀。
哀嚎声从响起一直到天亮才停下来,可哀嚎没有任何意义。
一夜之间,江都城里血流成河。
第二日一早,左祤卫大将军杨顺臣宣布江都三大世家罪状。
其中最让人震撼的一条就是……勾结叛贼试图谋逆。
而三大世家为首的就是大隋开国功臣,一门两公五侯的丘家。
所以这件大案子,又被称之为丘逆案。
而也正是这个时候,人们才忽然醒悟过来。
既然杨易能坐上皇位,又怎么会真的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温和甚至软弱?
对于臣子来说,背叛永远都是底线。
一旦触碰到了这个底线,那么结局其实早已经注定。
不管这背叛是真实存在的,还是皇帝需要它存在的。
皇帝杀人,有时候很急,有时候不急。
杀江都三大世家,不急,皇帝等了七年,先把三大世家在朝中占着重要官职位置的人缓缓剥离,都放在一个看似很重要却毫无实权的位置上。
当皇帝难知如阴的设计,其徐如林的布局七年之后,动如雷震的一夜之间杀尽了那些让他感觉不必再存于世间的人。
杀人的理由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因为这些人的存在让皇帝不爽。
而现在,皇帝杀人很急。
虞东来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他庆幸自己躲过一劫的同时,心里还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兵部侍郎候君赐是必死无疑了,从皇帝想让他死那天他就难逃劫难。
而皇帝动念杀他,绝不是从今天开始。
樊固的事,不过是给了皇帝一个下手的借口而已。
就在他有些恍惚的往外走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虞东来回头看了看,见是刚才一直在御书房里坐着却没有说过话的礼部尚书怀秋功。
“怀老,您有事?”
对这位三朝元老,虞东来也不敢有一点不敬。
谁都知道大隋朝廷里有很特殊的两个臣子,也是两位帝师。
一文一武,文者便是这位坐着礼部尚书的位子却从不管礼部之事的老臣。
武者,就是演武院的院长周半川。
虞东来客气的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晚辈之礼。
怀秋功笑了笑,轻抚着自己的雪白胡须说道:“来的时候是蹭了户部郑大人的马车来的,郑大人被陛下留下商议要事,却没有我这老家伙什么事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又没办法自己走回家去,只好跟陛下告罪,然后赶紧出来追你。
怎么样,有没有时间顺路送我这个老头子回家?”
顺路?
虞家府邸和怀秋功的大宅根本就是背道而驰的两个方向。
但虞东来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位在陛下面前分量极重的老臣是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
他连忙搀扶着怀秋功的手臂说道:“能把怀老请上我的马车,那可是我的运气!”
……
马车的轮子碾压在平整的青石板露面上,发出一种能催人入睡的声音。
或许是怀秋功的年纪确实太大了些,所以上了虞东来的马车之后就有些昏昏欲睡。
他靠在包了锦垫的柔软的马车车厢内壁上,闭着眼睛似乎很享受马车带来的轻微摇晃。
虞东来知道怀秋功既然叫住了自己,就肯定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所以他并不急,所以他拿起一边的锦被轻轻盖在怀秋功的身上。
这是不急的表现,但却是心急的手段。
果然,怀秋功缓缓睁开眼看了看身上的锦被,然后笑着感激地看了虞东来一眼后自嘲道:“年纪大了,好像这一天到晚都是困乏的。
只要一静下来,就忍不住打瞌睡。”
“怎么会,怀老您可是老当益壮。”
虞东来笑着说道。
“哪里还壮?”
怀秋功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说道:“已经有十年没碰过女人了,你说哪里还能壮?”
这个老头,有时候确实可爱的一塌糊涂。
身为大隋最讲究礼仪的礼部尚书,居然在别人面前说出这么低俗的话,若是被满朝文武知道了的话,只怕要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虞东来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幸好,这个为老不尊的老头没打算在女人的话题上继续说下去。
他自己把锦被往上拉了拉,盖的更严实了一些。
“东来,你升任兵部尚书也有三年了吧?”
怀秋功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三年两个月零六天。”
虞东来认真的回答道。
“日子过的可真快。”
怀秋功感慨了一句,笑了笑说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不过是个六品的兵部员外郎。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当年意气风发的我变成了个占着茅坑不肯挪走的老不死的,而你也从一个满是锐意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内敛沉稳的中年。”
虞东来语气谦卑地说道:“怀老您谬赞了。”
“东来,你可知道,陛下为什么动怒?”
之前还在说些无聊事的怀秋功,忽然语气一转问道。
虞东来一怔,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措辞后回答道:“是因为我这做臣子的,让陛下失望透顶了吧。”
怀秋功白了他一眼说道:“这回答中规中矩,却是假话。”
虞东来笑了笑,没否认。
“之所以上了你的马车,就是因为能和你单独相处一会儿。
有些话,不能让别人知道。
你也为官多年,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怀秋功看着虞东来淡淡地说道:“既然只有你我,那么不妨直接说……陛下今日动了这么大的怒气,诚然是因为樊固那战死的八百边军和两千百姓,是因为李孝宗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是因为李远山的自以为是,是因为兵部和情衙的贪墨……但其实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你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不明白陛下大发雷霆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陛下即将对西北用兵。”
虞东来这次没打太极,而是如实回答道。
“你总算没继续装傻,不然我就要下车自己走路回家了。”
怀秋功看着虞东来问:“那你说,陛下为什么要拿兵部开刀?”
“因为陛下不想在这次动兵的事上,听到什么反对的声音。
候君赐本来就是极力反对在西北用兵的,甚至在朝堂上当面指责陛下妄动刀兵好大喜功。”
怀秋功认真地说道:“陛下是圣明之君,所以哪怕是朝堂上有官员因为意见不合而出言不逊,陛下也不会责备,反而会多加赞许,对吧?”
“对!”
虞东来点头道。
“可皇帝的威严,长此以往下去还有多少人敬畏?”
怀秋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有些感慨地说道:“候君赐不是倒霉,而是他白痴……陛下要表现的贤明兼听,是因为陛下必须这样做。
而陛下还有很多事必须要做,比如这次对西北动兵的事。
大隋已经历五位帝王,哪一位没有开疆拓土?”
他顿了一下说道:“说句不敬的话,陛下要表现什么样的姿态,是陛下的事,但做臣子的不能不知进退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比如我……敢对陛下发发小脾气,敢对陛下吹胡子瞪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是帝师,是陛下允许存在的帝师。
陛下要做尊敬师长的姿态,我必然要配合陛下做这个姿态。
还有周半川,那个老家伙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陛下允许我们倚老卖老,他也乐于让人们都觉得这样的君臣关系很迷人。”
“但,难道陛下真就不敢杀我,不敢杀周半川?”
怀秋功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所以,我上了你的马车,就是想告诉你一句……做臣子,首先要做的就是明白自己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臣子。
只有知道了明白了,才会让陛下满意。”
“你现在知道,如何让陛下满意吗?”
他问。
虞东来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陛下或许需要一个心狠手辣出卖自己同僚的臣子,陛下也需要兵部多死几个人。
所以,我回去之后应该仔仔细细地想想,兵部贪墨官员的名单该怎么拟定。”
怀秋功忍不住笑了起来,满脸的释然。
“那不是心狠手辣,那是大义凛然。”
他微笑着说道:“何为大义?对陛下效忠,让陛下满意,为陛下解难,顺陛下之心,明君臣之道。
该君子时候君子,该小人时候小人,该做鹰的时候抓兔子,该做狗的时候摇尾巴,就是做臣子存在的最大的意义。”
虞东来端坐,然后深深一礼:“多谢怀老指点。”
第0060章风华正骚
方解绝不会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卷入了一场大隋朝廷里外都席卷在内的血雨腥风,虽然他只是这场风雨中极边缘的一个小人物。
当然,就连操控着这场风暴的大隋皇帝陛下,也根本就没有在意方解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边军小卒。
这场皇帝为了自己开疆拓土大业展开而提前发动的风暴,是为了将自己的威信提升到最高,让朝臣们收拾起所有的对皇帝应有的敬畏,也是让朝臣们知道当皇帝决定一件事的时候,没有人可以阻止。
既然不能阻止,那么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就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协助皇帝做好这件事。
所以,兵部侍郎候君赐的死不过是个开端,皇帝立威的开端。
如果皇帝不先动手的话,一旦他宣布即将在西北用兵的决定,支持者必然大有人在,但毫无疑问的是,朝廷里敢于站出来反对的也必然大有人在,到时候在朝堂上听那些大人们来回扯皮就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皇帝可没有心情没有兴趣更没有时间去看他们从理论逐渐转化为互相诋毁谩骂的过程。
杀几个人,尤其是被杀的人中还有分量不轻的人。
这样,朝臣们的嘴巴就会闭住。
已经几年没有杀过当官的,皇帝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威严逐渐在降低。
而一旦开战,他需要的是一个齐心协力的大隋,需要的是一个以他为中心所有人为了这场战争而不断努力的大隋。
怀秋功走下虞东来马车之后,豁然开朗的虞东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皇帝陛下让他在家里反省一天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若不是怀秋功提醒,他根本就没明白皇帝让他反省什么。
也仅仅是以为,陛下真的只是让他闭门反省。
反省的,是那一份该掉脑袋的名单。
这份名单分量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所以真的需要他费脑子去好好斟酌一番。
而也就是在走下马车的那一刻,他也明白了这件事对他来说虽然有些损害,但得到的利益必然远远的超过损害。
所以送走了怀秋功之后,虞东来的嘴角上都是笑意。
陛下要拿兵部开刀,名单由他来拟定。
要死的,都是对皇帝西征想法不同意的人。
而作为兵部尚书的虞东来……不,现在是兵部侍郎了,他自然要坚定的站在皇帝这边,所以,到时候补充进兵部的人必然也都是支持皇帝陛下西征的人。
空缺出来的位置,他可以安排自己的人。
候君赐和他历来貌合神离,陛下以前不希望任何一个部府的官员都太团结,所以乐于看到他和候君赐勾心斗角,一个尚书一个侍郎,斗得越厉害陛下只怕越开心。
可现在不同,陛下要的是一个必须团结的兵部,甚至是必须团结的整个朝廷。
而借着这次机会,他就能将兵部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所以相对于失去的来说,得到的要多得多。
回到自己家里的虞东来就让人把府门全都关上,任何客人都不见无论是谁。
虞东来书房里的灯光整整亮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的傍晚书房的门才从里面打开,红了眼睛的虞东来看起来好像刚刚跑完了五十里一样的疲惫,只是他的表情却透着一股让人不解的轻松。
出了书房之后,虞东来甚至没有洗漱吃饭直接回卧室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了下一个天明,起床之后,虞东来没有穿那身兵部尚书的官服,而是一身常服直奔皇宫。
他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盒子,里面装着一份奏折。
大内侍卫处。
大内侍卫处统领罗蔚然缓缓的端起杯子,吹了吹茶杯里漂浮着的茶叶慢慢吸了一口,这茶是前阵子大隋首富吴一道送给他的上等大红袍,据说一斤这种茶叶能在帝都里换一所不算太小的宅子。
情衙镇抚使侯文极推门走进来,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赞叹了一句好香。
罗蔚然笑了笑,亲手为侯文极斟满了一杯茶后微笑道:“前两日你眉头上的阴霾总算是不见了,今儿看到你嘴角上有笑意……怎么,昨日见了陛下事儿都办妥了?”
侯文极坐下来,端起茶杯放在自己鼻子下面闻了闻,他没急着回答罗蔚然的问题,而是忍不住感慨道:“这一斤茶叶,只怕我一年的俸禄也买不起。”
罗蔚然笑道:“你太看不起这茶了,反正我两年的俸禄也买不起。”
“这是最正宗的独枝大红袍,每年除了敬献给陛下的之外,流通在世面上的不超过五斤,大隋的巨富多如牛毛,能买得起这极品大红袍的也是多如牛毛,可不是谁想买就能买得到,还得看有没有这个面子。”
侯文极点头道:“这么贵的东西,当官的没一个敢买。
只要是谁买了……监察院的御史们也就有事干了。”
罗蔚然哈哈大笑。
侯文极品了一口茶后缓缓舒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门口站着的侍卫把房门关上。
他放下茶杯,看了罗蔚然一眼说道:“这事还是你看得透彻,若不是你给我出了这个主意,我真不知道这一关怎么过去。”
罗蔚然摇了摇头道:“即便我不帮你想个谎话,陛下依然会放你过去这一关。
怎么到现在你还没想明白,陛下要的本来就不是情衙难看……不管这个谎话怎么说,陛下都会把怒火引到兵部那边去。”
他瞥了侯文极一眼笑道:“你以为,陛下真的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当情衙镇抚使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连你自己都以为,情衙是你的。
但你却忘了,情衙一直都是陛下的……如果陛下想知道什么,难道在大隋有人能瞒得住?”
侯文极一怔,脸色变了变然后不得不点了点头:“是我确实太放肆了。”
罗蔚然微笑道:“没事,陛下要的你已经给了……说起来,陛下这一招棋落的太漂亮。
漂亮到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可不仅仅是兵部和咱们几个人。”
“还有谁?”
侯文极问道。
罗蔚然白了他一眼道:“何必装傻?你这样的人就算装也装不像!”
“我只是不知道你特指的是谁。”
“还能是谁,西北战事……最先要牵扯到的是谁?”
“李远山?”
“对……对西北用兵,陛下必然是要倚重李远山的。
右骁卫驻兵西北边陲多年,没道理放着这样一支战力惊人且熟悉地形的人马不用。
一旦真就开战,右骁卫必然就是为大军涤荡阻碍的先锋。”
侯文极听罗蔚然说完这番话后沉默了一会儿,他皱眉沉思后忽然醒悟过来,猛地一拍脑门说道:“我才知道陛下这一手棋,竟然漂亮的让人不敢不赞叹啊!
一石三鸟!”
……
侯文极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第一,借着这次樊固的事大做文章,让军中诸将和文官都安静下来,杀几个人,压几个人,朝中百官就算再自以为是的人,难道还敢在这会儿违逆了陛下的意思?除非是不想活了,要不就是想脱了官皮去耕田。”
“第二,把兵部里那些恰好管着军务,但和陛下不是一条心的家伙都宰了。
这样兵部的人再做事必然是战战兢兢,尽心尽力,唯恐做错了什么步候君赐的后尘。
战事一旦开始,后勤补给为重中之重,兵部调度甚是关键,这个时候陛下整肃兵部,对开战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害。”
“第三,陛下既然要对西北用兵,必然要用李远山的右侯卫……以李远山的本事再加上右侯卫那五万精兵,只怕战事一起之后军功就会一件接着一件叠加在他身上。
而陛下为了彰显大隋的天威和鼓舞士气,对有功将士的封赏必然不会寒碜……可李远山已经是国公,正三品的大将军,再封赏……还能赏他什么?难不成还要封王?晋位二品镇军大将军?”
罗蔚然摇头:“太祖皇帝遗训,大隋绝不可有任何一位异姓王。
就算是皇室宗亲,除了皇帝的兄弟子嗣之外,也不准封王。
李远山就算靠着他那五万右侯卫就把蒙元平了,生擒活捉大汗蒙哥,也别指望能封王。”
侯文极笑道:“所以,陛下在动兵之前必须先压一压李远山。
把他的官爵都压下去,这样一旦开战,李远山立下大功,陛下只需给他官复原职,再赏赐一些土地金银也就够了……这才是陛下这手棋妙处所在啊,越是去想,越是妙的不可思议。”
他叹道:“一石三鸟……妙极!”
罗蔚然却摇了摇头道:“哪里是一石三鸟……这一石头下去,也不知道要砸死多少鸟。”
他掰着手指头说道:“除去你说的这三件事之外,还有很多人和事被陛下这一招棋全都算计了进去。
比如,陛下是要立威,在大战开启之前让所有人不敢对皇权有一丝一毫的不敬。
这样一来,陛下指挥西征才不会有阻挠。
比如,给边军提一倍的饷银上去,这件事不论落实不落实,消息一旦放出去,边军将士必然对陛下感恩戴德。
一旦开战,边军打起来谁不奋勇杀敌?”
“再比如……”
罗蔚然看着侯文极一字一句地说道:“敲打敲打你这个情衙镇抚使,陛下或许还想告诉你……情衙,自始至终都是陛下的情衙,交给你是让你打理……而不是把情衙赏赐给你,变成了你的。”
侯文极点了点头,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后轻声说道:“我是不是应该再把权利分一些出去?七年前,我从大牢里把卓先生接出来带进情衙。
这七年有他在,陛下对我不疑……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似乎应该再分一些出去了。”
罗蔚然摇头:“分?你如果真敢现在提出来,陛下立刻就会骂你白痴!
这个时候陛下敲打你不是怀疑你,恰恰是因为陛下依然信得过你……不然你以为陛下只是罚你三年俸禄了事?便是朝廷一品大员也不敢对你候镇抚使如何,可陛下要杀你,只需一句话而已。”
侯文极非但没有惶恐不安,反而笑了笑说道:“我知道。”
罗蔚然道:“知道还在装。”
侯文极笑道:“若不从你嘴里确定下来,我不踏实。
我这样想,你也这样想……那么十有八九便是陛下是这样想。”
罗蔚然瞪了他一眼骂道:“老狐狸!”
侯文极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后准备告辞:“我可不是老狐狸……即便是,也是一只很有活力的狐狸,风华正茂。”
罗蔚然笑骂道:“滚你的蛋,你从来都是风华正骚。”
而就在他们这两个大人物聊天的时候,小人物方解经过三个月的行程之后终于进了京畿道。
虽然还要走一段日子,但进了京畿道,就算贴近了大隋的心脏了。
骑在赤红马上的方解看着前方微微眯起眼睛侧耳倾听神情专注,大犬不解问他在听什么。
方解笑了笑说:“试试能不能听到大隋的心跳。”
第0061章就不告诉你
沿途的景致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可也不知道怎么了,离开河东道进入京畿道的范围之后,方解总感觉自己在感官上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帝都长安是大隋的心脏,而京畿道,就是保护心脏的肋骨。
大隋二十四道,除去京畿道之外各道总督都是二品官职。
而京畿道的总督,却是从一品的大员。
或许普通百姓的认知中,一品大员无非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官罢了。
可要知道这很大很大的官代表着的可是皇帝陛下的信任,自大隋立国以来,历任京畿道的总督都是皇帝十分器重信任不疑的人。
京畿道拱卫帝都,皇帝怎么可能会把这一大片地域交给自己不放心的人?
就如同,战阵厮杀的时候,士兵们怎么敢把自己的后背放在敌人眼前?
京畿道是大隋二十四道划分中比较小的一个,即便如此,京畿道的地域之广还是比东楚国要大一些。
方解一行进入京畿道的时候天气已经暖的让人开始迷恋午后的阳光,每每经过一个村子看到那些老人安静祥和的靠坐在柴禾堆上晒太阳聊天,方解都会有一种很羡慕和怀念前世的心情。
上了年纪的老人总会有些倦懒,比年轻人更喜欢长久的在太阳下面享受温暖。
他们聊天的内容也许涉及不到什么国家大事,往往更多的是关于他们年轻时候的回忆。
方解看着那些老人们的时候就忍不住去想,这些看起来老态龙钟的村民之中,也许有人曾经是经历过无数次战场厮杀活下来的老兵,也许有人曾经也富甲一方过。
他们的晚年虽然不富裕,但却很安详。
大隋的社会制度经历百年之后已经逐步完善,对老人们的照顾也有一定的成文规定。
比如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个月能从村里里正手里领到十个铜钱的补助,六十岁的老人可以领到十五个铜钱,每年冬天还会有棉衣和被子。
要是能活到七十岁,非但能得到更多的补助和照顾,甚至县令出行见到七十岁以上的老者都要避让。
尤其是到了这一代皇帝,对老人的关注更加的让人觉着心里暖和。
所以天佑皇帝杨易,又被百姓们称之为大隋百年来最尊老至孝的帝王。
有一个故事虽然不知真假,但在民间流行极广。
说的是当年皇帝还是四皇子的时候,有一次以巡查钦差的身份南巡。
仪仗队伍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或是走的累了,就坐在桥中间休息,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午后的阳光太温暖,这老人坐了一会竟然靠在桥上睡着了。
四皇子杨易阻止手下去把老者叫醒赶开,亲自走过去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来为老人盖好。
怕这个老人着凉,他还特意让人把自己马车里的棉垫拆下来垫在老人身下,动作轻柔的扶着老人在棉垫上躺好。
然后他就在老人身边坐下来,拿了一柄蒲扇为老人驱赶蚊虫。
当时随行官员侍从,尽皆动容。
就这样坐了小半个时辰,那老人才睡醒。
四皇子杨易问他多大年纪,老者答七十二岁。
杨易随即封了一个大红包交给老人,说这是朝廷对七十岁以上老人的孝敬。
他用的是孝敬这两个字,而不是恩赐。
老人醒来之后杨易搀扶着老人过桥,然后队伍才起行。
就在人们都以为这个小插曲已经过去的时候,杨易却又做出了一件让人不得不敬佩的事。
他命人查到那老者家住何处,然后将那老者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媳一大群人都抓了来,当着全村百姓的面狠狠地骂了一顿。
让七十几岁的老者一个人出门,没有人搀扶随行,这就是不孝,尤其是……那老人是打算自己步行十几里到镇子上去买想吃的桂花糕,家里大大小小十几口人竟然没一个主动帮老人去买的,这更不能容忍。
一顿鞭子抽下去,那老者的儿子孙子哭嚎认罚。
这件事一直被民间传颂,当然也很快就传到了当时大隋皇帝陛下的耳朵里。
皇帝陛下知道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打消了过一阵子就立三皇子为太子的念头。
后来据说那位老人活到了九十几岁,无病而终。
临终之前老人拉着自己已经近八十岁的儿子手说委屈你了,让你在村子里半辈子没能抬起头。
不过挨了一顿鞭子换来咱们家一世无忧,也值。
不是还有那么厚重的一笔银子呢吗,现在我要死了,可以把这笔银子拿出来去城里买下一座宅子,让孩子们去城里吧,我不能让他们也跟着你再被村子里的人当笑柄。
当然,这话没有别人知晓。
方解是在进京畿道之前听到这个故事的,当时他只是笑了笑低声说了一个字。
虽然大犬和沐小腰以及卓先生都听到了,但没人理解这个字的含义。
卓先生悄然动念,才知道原来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少年心思竟然剔透的让人吃惊。
方解说的字是:“秀。”
……
京畿道七郡,方解他们从河东道进入京畿道走的是西平郡,笔直的从西平郡穿过去之后是北地郡,过三水,三阳,三原之后,就是大隋的帝都长安城。
不得不说的是,进入京畿道之后治安之好令人赞叹。
方解一行人在河西道,河东道一路走过来的时候,路经山野偶尔还遇到过几次劫匪。
进了西平郡之后方解恍然大悟自己一直觉着的不同是什么,每一座城里甚至每一个村子里,别说强人歹徒,就是要饭的花子也没有看到一个。
在西平郡走了几百里,竟然没有看到一个要饭的叫花子。
即便是放在方解前世,这也是很难实现的盛况。
由此可见距离帝都最近的京畿道官员们,确实不敢无作为。
“大隋之盛,世所罕见。”
在鹿来县县城找客栈住下的时候,方解情不自禁的发出一声感慨。
卓先生听了之后只是笑了笑,说这是因为京畿道的官员都深知一个道理所以不敢懈怠。
方解问是何道理,卓先生微笑道自大隋立国以来,历任皇帝杀的最多的就是京畿道的官员。
因为这里距离帝都太近,而且官员之间又各自不太信任和睦,所以谁要是犯了错,只怕用不了多久弹劾他的奏折就会放在皇帝的书案上。
官员们要提防的可不仅仅是敢进京城告状的所谓刁民,还要小心戒备着身边的同僚。
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还和自己在一起饮酒品茶的好朋友,第二天就一道奏折把自己的过错上书朝廷。
“官官不相护,甚至不相信任……”
方解喃喃了一句后叹道:“也不知道这样的官场,对于大隋来说是幸事还是不幸。”
卓先生听到这句话来了兴趣,坐下来后问道:“何谓幸事?又何谓不幸?”
方解一屁股坐在床铺上,顺势躺下枕着手臂说道:“幸事,因为官官不相护,百姓们得到的好处自然很多。
也因为这样,皇帝陛下根本就不必担心什么官员结党营私的事。
朝臣们,地方官员们不互相勾结,大隋的江山就稳固。
陛下对于这样的局面只怕乐见其成,甚至为之动了不少心思吧。
反正我是从来没有见过,官员们互相提防到了这个地步的。”
“至于不幸……我是说万一,万一大隋到了什么危险的境地,官员,将领之间完全不信任,这就是巨大的隐患。
比如外敌杀入大隋境内,难保不会因为官员之间的私怨而互相不协作的。
一旦有这样的危机,大隋只怕要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反而来自内部。”
听到这句话,卓先生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问:“那你觉得,当世之中有哪个国家的士兵,能踏进大隋的领土一步?蒙元?还是孱弱如羊的东楚,南燕?”
这句话的语气中,身为隋人的高傲和自信展现的淋漓尽致。
方解仔细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确实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的士兵能在大隋的领土上横行无忌。”
“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若非千古明君,只怕不敢让下面的臣子们如此战战兢兢勾心斗角。
不然皇帝岂非要累的吐血?”
“不敬。”
卓先生白了方解一眼说道。
“敬与不敬不在表面,而是内心。”
方解认真地说道。
卓先生看了方解一眼后忽然叹了口气:“我从你内心也没看出来多少对大隋皇帝陛下的尊敬。”
方解愕然,随即微怒道:“你这是作弊!”
卓先生一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既然你也说除非千古明君否则没能力把控这样的朝局,那么我也可以认真的告诉你。
陛下既然能一手把朝局变成这样,自然也能一手把朝局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陛下想让官员们不团结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敢团结。
陛下想让官员们团结的时候,谁又敢不团结?”
方解一怔,然后诚心的说了一句:“霸气了。”
……
卓先生看着方解认真地问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你心里对任何事都充满了怀疑不确定,甚至是危机感?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少年人身上看到这种心思,即便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只怕也不如你在某些事上看得透彻,你每天这样生活在担忧之中,不累?”
方解想了想回答道:“或许是习惯。”
卓先生道:“那我更好奇,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你竟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方解笑道:“你不是自己能看吗?”
卓先生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读心无所不能?我之前就说过,对于心智坚定,又或是心防坚固的人,读心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看不到你心中最深处隐藏的东西,所以才会疑惑你这样的年纪,怎么会有如此之深的城府?”
方解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也算天赋行吗?”
见他不愿多说,卓先生也不好继续问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我更好奇的是,虽然你一直在说自己对考入演武院一点把握的都没有,但不管是语气还是内心,你都对进入演武院好像没有什么太多的担忧。
你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本事?”
方解问:“先生真想知道?”
卓先生点头。
方解看了看左右无人,凑近卓先生耳边声音极轻地说道:“就不告诉你……”
见卓先生吃瘪的表情实在可爱,方解笑了笑说道:“其实我对能不能进演武院真没有把握,但我似乎有点把握能一头钻进大隋官场。
或许……我更适合做个文官?因为我到现在为止,能想到的办法虽然说起来有些可笑幼稚但毕竟新奇且实效有用,说不定真就能让咱们大隋朝廷里的夫子学士们刮目相看,甚至皇帝陛下对我也会刮目相看呢。”
卓先生想了想说道:“或许你真做了文官之后才会发现……原来文人之间的血腥味,比武将之间还要浓烈的多。”
第0062章别小看我
鹿来县城很小,比起樊固城来也大不了许多。
如果大街上没人的时候站在县城东西正街看过去,一眼能从西面看到东面。
但不可否认的是,京畿道范围内任何一座城池无论大小,都繁华的让人有些不适应。
虽然一路从西北而来方解见识了不少城池,但哪怕是很多有名的大城也不如京畿道境内的一些小城里看起来熙熙攘攘。
这种场面,方解在樊固每逢集市开市的日子才会见到。
虽然离着帝都还有不近的路程,但在这个小县城里已经能看到不少产自帝都的名贵物品。
行人络绎不绝,商品琳琅满目。
很多在樊固城里一辈子也见不到的东西,就安静的摆放在各家店铺的柜台里等着客人们花银子买走。
当然,这些产自帝都的商品全都价格不菲。
比如绘锦庄的胭脂水粉,一小盒就要三两银子,还不是绘锦庄真正的精品。
再比如松墨斋的文房四宝,据说一块产自黄州的沉泥砚就能换一座大宅子。
就算在路边小摊上甚至都能看见凤凰台的金银玉饰,当然,方解绝不会认为这些东西是真品。
因为路上没有耽搁,所以比预期行程要稍微快了些,所以方解他们四个人决定在鹿来县休息一天,恢复些体力,也购买一些路上必备的东西。
卓先生的坐骑猪小花最近倒是很争气,半路上没再沾花惹草。
这也印证了卓先生没有说谎,猪小花确实不是滥情之猪,它还是很挑剔的。
由此可见在那个小村子里遇到的家猪,说不得在猪界真的能算得上有闭月羞花倾城倾国之容貌的美女猪。
也不知道在猪小花离开的日子里,那美女猪在寂静的夜里会不会寂寞。
凭栏望北斗,垂眸思小花。
卓先生是个很懒的人,他虽然喜欢看风景喜欢亲近自然,但不喜欢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闲逛,再加上他的坐骑实在有点惊世骇俗,所以一直很低调。
不过大隋境内能修行的人大有人在,所以坐骑千奇百怪也不是太难以接受的事。
比如方解他们在河东郡的时候就遇到一个骑七彩梅花鹿的仙风道骨的道人,在一个大雨之日他们都在一间破庙里避雨。
方解他们先到,那骑七彩梅花鹿的道人后至。
一进门的时候那道人还得瑟的摆出一副高人的姿态,结果进门看到猪小花之后就险些吓尿了裤子。
那头简直可以当祥瑞报到大隋皇帝陛下那里的七彩梅花鹿也不争气,被猪小花哼哼了几声就吓得掉头逃跑,结果大雨一冲,那七彩也没了,梅花也没了,鹿角也跑没了……甚至鹿都没了,只剩下一头秃顶毛驴在雨中奔走。
卓先生留在客栈里休息,方解和沐小腰大犬三个人上街去买些半路上需要的东西。
比如大犬最需要的卤肉,比如沐小腰离不开的老酒。
进入京畿道之后,见到的最多的酒就是帝都南七十里神泉山庄酿制的烧刀子和老白干,当然也有最廉价的西北烧。
京畿道这边的酒虽然听名字都很霸气,但论酒的烈性来说远比不过樊固狗肉铺的梨花酿。
梨花酿名字柔和,但酒劲霸道。
京畿道的酒名字霸道,但酒劲柔和。
所以沐小腰这几天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买不到称心如意的酒在她看来和大犬吃不到肉是一个道理……好吧,这是一句废话。
在鹿来县大街上转悠了一会儿也没寻到像样的酒肆,沐小腰愤闷的几乎想立刻回客栈去倒头大睡。
大犬倒是颇有兴致,因为这大街上很容易就能买到卤制的很香的熟肉。
当方解的眼神被一个小摊上的一件凤头钗吸引住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算买下来似乎也没人可送。
沐小腰从来不是一个把自己当女人的女人,这凤头钗的做工再精美用料再讲究,只怕她也不屑一顾。
但方解还是没有离开,因为他觉得自己确实到了该送给某个女人一件礼物的年纪了。
虽然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买下来也只能是送给沐小腰。
“这位小哥好眼力。”
路边的小贩见方解在自己摊位前驻足盯着那支凤头钗,连忙拿起来介绍道:“这可是凤凰台的精品,看小哥您这眼力自然也知道,凤凰台出的东西,每一件都是凤凰形状,这一件即便是放在过去十年凤凰台所制的饰品中也算得上精品之作。
看小哥你面善,这样……我便宜些让给你,十两银子如何?”
“五百钱。”
方解开口。
“小哥,你开什么玩笑,五百钱?五百钱你想买凤凰台的金银玉饰,你真能说笑……九两银子,最低价了。”
“五百钱。”
方解淡定地说道。
小贩咬了咬牙说道:“八两,少一个铜钱都不卖了!”
“五百钱。”
小贩微怒,忍不住把凤头钗放回盒子里说道:“你要是愿买就出个实在价钱,不愿买我就不留小哥你了。”
方解转身就走,那小贩连忙喊道:“五两,五两银子行不行?”
方解回身微笑道:“一两。”
那小贩痛苦的摇了摇头道:“小哥你是特意来踢我场子的吧……一两就一两,咱俩有缘,让你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旁边有个女子嗓音清澈地说道:“五两,我要了。”
……
方解寻着声音看过去,就看到身边不远处站着一个一身墨绿色长裙的女子。
身材婀娜,尤其是那束腰极漂亮,看她腰身竟是比沐小腰也差不了些许。
只是她身材比起沐小腰来要高一些,肩膀也略微宽一些。
所以沐小腰比她多了几分女人味,她比沐小腰多了几分飒爽。
长发垂在脑后,头顶上一件很夺目的纯金蝴蝶钗。
她的脸色很白,眼睛很大,五官精致,尤其让人看了不想挪开目光的就是她的红唇。
这是一张性感到让人想入非非的小嘴,看的时间稍微久一些,就能让任何一个男人小腹里生出一股火热来。
毫无疑问,仅仅是这两片红唇就能迷住不少人。
她的唇不是涂抹出来的鲜艳,而是天生的娇美。
也正是因为如此,方解第一眼看到这红唇的时候就认出了这个女人。
然后他的视线才停留下这女子怀里抱着的那柄无鞘长剑,随即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这墨绿色衣衫的女子从荷包里取出五两银子递给那小贩道:“五两,一个铜钱都不少你的,这凤头钗我要了。”
谁知道那小贩却慢慢的摇了摇头,看着那貌美女子认真地说道:“这位姐姐,真是对不起……虽然我极想要你手里的五两银子,但这个东西是这位小哥先看中的。
若是他给的价钱我没答应,我也能把这凤头钗让给你,小哥出的一两银子虽然少了些,可我已经点了头,那这生意就算做成了。
既然是做成了,就断然没有再高价卖给别人的道理。”
小贩歉然地说道:“抱歉,若是您再看上什么其他的东西,我便宜些给您。”
这就是大隋百姓的骄傲。
他可以多要些价钱,但一旦成交就绝不会反悔。
哪怕他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商贩,也依然有着自己的底线和尊严。
“多谢!”
方解从怀里取出五两银子递给那小贩说道:“一两银子是这凤头钗的钱,另外剩下的,给你孩子买些糖果吃。”
他指了指小贩身后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女孩,身上的衣服很脏,但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很可爱。
“谢谢。”
小贩没拒绝,将凤头钗包好之后递给方解说道:“这件东西是仿品,不是凤凰台的真品。”
方解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从你一开口我不需要看东西就知道了……”
他指了指那墨绿色长裙女子头上的金蝴蝶说道:“凤凰台的金银玉饰可不只有凤凰造型,她头上这只蝴蝶簪也是凤凰台的真品。”
小贩顿时大为钦佩,忍不住问道:“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方解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四年零三个月之前在南燕大理城,我看着她买的。”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看向沐小腰。
有很多件衣服但只有这一个款式红裙的沐小腰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个身穿墨绿色长裙的女子,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恨意,平淡的让人吃惊。
方解知道沐小腰肯定早就发现了这个抱剑的女人,也知道此时沐小腰的心里肯定不似表面看起来那样平静。
头顶上有一个蝴蝶簪,怀里有一柄无鞘剑的女子看着方解,微微皱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她忽然笑了笑说道:“看来他们两个也不算真的废物,三年半不见竟然把你养的胖了些。”
方解苦笑摇头:“沉倾扇,你就不能不这么刻薄?”
……
茶楼。
方解和沉倾扇相对而坐,大犬则拉着沐小腰去去路边小摊上看金鱼。
沐小腰本不想离开,可她看到方解悄悄对她摆了摆手示意放心这才转身出去。
她不会怀疑这个女人会伤害方解,但她担心的是自己和大犬辛辛苦苦保护了三年的方解会被这个女人就这么带走。
也许此时的方解在她眼里就是一件心爱的玩具,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件玩具只能她自己一个人玩。
“我知道师姐和大犬虽然本事差了些但肯定能护着你,但确实没想到养你养的这么用心,小方解……三年不见你都发育的这般好了。”
“发育……”
方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看了一眼沉倾扇丰满高挺的胸脯说道:“你也很好。”
沉倾扇忽然娇媚的笑了笑说道:“确实很好,想不想摸摸看?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摸着师姐的胸脯睡觉,但你难道不觉得我的应该比她的更美更好一些?”
方解垂头,看着茶杯里倒映着的自己略显尴尬的脸低声说道:“我的姑奶奶,已经三年不见了,你能不能让我先适应一下?”
沉倾扇坐直了身子挺起胸脯温柔道:“好啊,晚上让你适应。”
方解没说话,垂头做微羞状。
沉倾扇看着他忍不住撇了撇嘴说道:“别在我面前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只怕比师姐看的还要清楚。
五岁的时候就敢趴在窗户上偷看我洗澡,你难道会因为我说几句话就真的会害羞?真的会不好意思?如果我肯,只怕你会立刻把手伸过来对不对?”
方解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道:“我真不是因为你而害羞,我在害羞的是今晚就要被你破了我的童子身,应该跟你要个多大的红包?”
沉倾扇一怔,随即狠狠地瞪了方解一眼。
大街上,大犬蹲在路边看着鱼缸里来回游弋的金鱼叹道:“怎么这个魔女会在这里?这个女人啊……浑身上下那骨子骚媚劲要是使出来,小方解未必抵挡得住啊。”
沐小腰却笑了笑:“别小看方解。”
然后她也挺了挺胸脯自信地说道:“也别小看我。”
第0063章鬼魂可否会冷笑?
大犬回头看了一眼茶楼里有说有笑的方解和沉倾扇,然后看向沐小腰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我怎么觉着你现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醋味?”
“醋味?”
沐小腰初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大犬已经跑出去十几步远,不再看路边的摊位鱼缸里的金鱼,而是蹲在一边看一位老者在兜售四只小狗。
大犬眼力出众,一眼就看出那老头嘴里所谓的西域獒犬幼崽不过都是柴狗罢了。
沐小腰看向茶楼那边,心里不由自主的问了自己一句。
“我难道真的会吃那个小屁孩子的醋?我可是比他整整大上十二岁!”
茶楼中,方解有些无聊的数着盘子里的花生豆,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怎么会突然之间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横棍和麒麟他们呢?还有……在南燕大理城你们偷出来的那个女孩子呢?”
“那可是个标志的美人儿。”
沉倾扇没有回答方解的问题,反而感慨了一句:“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见了她,都会被迷的神魂颠倒吧。”
“好大的陈醋酸腥味。”
方解揶揄道。
沉倾扇白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抓着方解的手捏住了脉门,方解一怔,但没有反抗。
片刻之后,沉倾扇的脸色忽然变了。
“师姐和大犬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破了你身体里的东西。”
“是什么?”
方解立刻问道。
沉倾扇这才醒悟自己说了不该说不能说的话,随即摇头道:“你应该去问师姐和大犬,当初逃出来的时候我是临时才加入队伍的,他们两个才是受托之人。
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不去问他们两个?”
“我如果能问的出来,何必问你?”
沉倾扇看着方解的眼神从惊诧逐渐变为欣赏,还有很浓很浓的好奇:“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体质有多特殊?明明应该是个残废才对,可你现在壮实的好像一头猎豹!
我现在真想把你带走,然后绑在桌子上一刀一刀的割开你的身子,看看你的经脉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方解知道这个疯女人真能干出这种事来,所以立刻将手抽了回来:“你来找我,是不是就想看看我是不是死了?”
“你死不了。”
沉倾扇笑了笑,坐直了身子说道:“我这次来也算是机缘巧合,那个在大理城偷来的女孩子已经拜入清乐山一气观萧真人门下,随萧真人一同进帝都演武院观礼。
那个女娃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呢……连萧真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前阵子萧真人接到飞鸽传书,好像有个道门弟子在这边遇着难处,萧真人派人来查,他交待那些徒子徒孙的时候提到你的名字说是找到你之后妥善保护送到大隋帝都,我整日待在一群臭道士身边也无趣,索性跟来瞧瞧。”
“修行奇才?”
方解没理会她话里别的内容,倒是对这四个字格外的感兴趣。
沉倾扇嗯了一声说道:“你现在虽然开了两窍,但毫无疑问在修行上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那个女娃可不一样啊,她……一百二十八穴,全开。”
方解脸色一变,眼神里的疑惑和惊讶难以掩饰。
“你知道一百二十八处气穴全开意味着什么么?”
沉倾扇微笑着语气轻柔地说道:“意味着她可能是普天之下或许排在第一的修行天才,这种体质甚至被萧真人称之为神体。
在萧真人的调教下,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晋入五品,甚至六品。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十年之内天下间就将再多一个九品高手。”
看着方解变幻不定的脸色,沉倾扇笑着问:“嫉妒了?”
方解缓缓摇了摇头,看着沉倾扇认真地说道:“我已经习惯了被人称之为废物,所以对你口里的天才真没有什么嫉妒之心。
倒是你……语气里的酸味之浓,甚至带着杀气。”
沉倾扇微微怔住,随即妩媚一笑道:“你说得没错啊,我是真的想杀了她。”
方解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路边站着的沐小腰看似随意地问:“沉倾扇,是不是能威胁到你的人,你都想杀掉?”
沉倾扇没回答,而是也看向沐小腰说道:“别担心,她不够格。”
路边。
大犬看着那四只小狗,听那个卖狗的老头吹嘘这狗有多名贵忍不住撇了撇嘴。
在那老头嘴里,这四只狗长大后都是能与狮虎一对一撕咬也不落下风,能轻易将西北狼撕成随便的西域獒犬。
这样的谎话,根本骗不了人。
他不屑的白了那老头一眼,忽然发现那老头喂狗用的盘子有些特别。
他蹲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虽然那盘子脏兮兮的满是污垢,但大犬还是认出来这个盘子竟然是曾经商国皇宫里的东西,如今商国已经灭亡,当年罗耀一把火烧了皇宫之前,将大部分好东西都装车送回长安城敬献给了大隋皇帝陛下,藏于大隋进攻,现在能流传在世面上的,都是珍品。
哪怕仅仅是这样一个碟子,如果懂行的人看到只怕立刻就会砸钱买下来,拿到商行,就能换回来让人震撼的一大笔银子。
大犬看着那盘子,又看了看卖狗老头,心说这老家伙肯定是不识货,不知道怎么得来的这个盘子。
于是他打算把这个盘子搞过来,可转念一想,若是直接提出来买这个喂狗的盘子,那老头肯定生疑心,到时候再狮子大开口就不好办了。
大犬灵机一动,指着那四只小狗问:“多少钱一只?”
“十两银子,一文钱都不讲价。”
老头一本正经的回答。
大犬咬了咬牙,然后笑着说道:“都是纯种的西域獒犬啊,十两银子倒是公道价……这样,四只我都要了,能不能便宜点?”
“说了不讲价!”
老头白了大犬一眼。
大犬心说算了,那盘子最起码值几百两银子遇到喜欢的说不定能卖上千两,为了这个,花四十两就花四十两吧。
他交了银子,用一个木箱子把四只小狗装好假装要走,然后又为难的对那老头说道:“老人家,我缺一个喂狗的东西,要不你把这破碟子送给我得了。”
老头看白痴一样看着大犬,嘴角撇了撇说道:“别逗了,我还靠着这盘子卖狗呢!”
……
襄水。
枫林渡。
就在方解在大街上路遇沉倾扇的前一天夜里,一个一袭月白色儒衫年轻俊美男子,骑着一头巨大的白虎到了枫林渡口,已经是深夜,所以枫林渡口所有的渡船都已经靠岸。
渔夫也好,官船的水手也好,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白衣男子看了一眼月色下岸边整整齐齐停靠的渔船忍不住微微皱眉,他轻轻抚摸着白虎的额头低语道:“伏魔,如果这么晚了去把船家叫醒让他渡我过河,是不是有些不道德?而且,如果叫醒了一个摆渡人他吵闹起来,会不会让其他人都起来帮忙骂我?你知道佛宗弟子是不能骂人的,所以如果他们无论怎么骂我,我也只能听着不可反骂回去对不对?”
那巨大的白虎似乎是听懂了,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极低的嘶鸣。
白衣男子笑了笑,眼神明媚。
他生的极美,若是换做女装即便仔细去看只怕也很难分辨的出来。
他比男人美,比女人美,所以无论他是男是女,都是天下难寻的美人。
“明王说,要时时记着向善……我若是吵醒了人家,那就不是善举。
虽然也不是大恶,可终究会让人心里厌恶。
当年明王赐我法号尘涯,是告诉我哪怕我心中只有一粒微尘,也最终会与成佛咫尺天涯。
明王说,当我心中无尘污垢的时候,就能成为佛宗的第五个天尊。”
白虎静静地听他说话,不时畏惧地看一眼这个嘴角上有明媚笑意的男子。
这男子看起来和善文雅,无法想象当初他是怎么降服这头凶恶猛兽的。
“前十年,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尘……后十年,我一直在找心中之尘,可我一直没有找到……为什么?”
白衣男子看着那些渔船说道:“自然不是因为我心中无尘,如果真的无尘,我或许已经和师尊同坐罗汉堂了。
但我没有,师尊一念便能让我跪伏。
当我找了十年依然没有找到的时候,我越发的心急,越急,越是不能通悟。
可就在刚才看着这些渡船听闻那些渔夫的鼾声,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抚摸着白虎的额头轻轻说道:“我找不到心中之尘,那我就自己放一粒尘进去。
然后我再把它拿出来,你说好不好?”
白虎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河就在我眼前,船也在我眼前……我需人来渡我,可人却不愿渡我?怎么办?”
他翻身从白虎身上下来,一身无尘污垢的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摆。
他的步伐极缓慢,但前行的速度却极快。
他一边走一边轻声自语道:“别人不肯渡我,而我只好渡己。”
法号尘涯的年轻僧人轻轻一跃上了一艘渡船,双脚落在船甲板上的时候,漂浮在水面上的渡船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震动,水波如何摆弄船只,船只就如何微微摇晃。
尘涯上船,就好像船上只是落下一片叶子。
站在船上的尘涯看了看天空中的皎洁月亮,双手合什低语一声:“明王说渡人先要渡己,今日却要因为渡己而先要渡人。
今日借一艘船,但求来日用来慈航普渡。”
第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渔夫罗三癞子伸了个懒腰从船篷里钻出来,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江边潮湿中微微带着鱼腥味的空气,回身对自己婆娘吆喝道:“你去枫林镇帮我买一壶酒回来,今儿若是渡客不多,我打算去上游捕些鱼虾,晚上喝一口。”
他婆娘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大早晨就被丈夫弄乱了的前襟,感受着衣服摩擦在那两个已经挺起的颗粒上带来的微微快感,脸色上还残存着没退去的潮红:“那你自己小心些,前日吃了人家宋二的酒,被他嘟囔了两日了,今晚让他一起喝就是,省的被他说你小气。”
罗三癞子笑了笑道:“宋二那个懒货,今儿怎么还没起……咦?宋二的船呢?难道一大早就有渡客让他送过河去了?”
他妻子眼尖,往对面看了看道:“船在对岸,可为什么他撑船走的时候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罗三癞子嘿嘿笑了笑道:“还不是你叫的声音太大,外面就是打雷下雨只怕也听不到!”
女人的脸一红,别过头去不敢看丈夫挑逗的目光,可才一扭头,她忽然啊的惊呼了一声。
罗三癞子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怎么了?”
“宋……宋二!”
女人指着一边说话,声音里都是颤抖。
罗三癞子连忙看过去,只见同村渔夫宋二的尸首就在水面上飘着,那尸体就靠在自己船边所以没被水冲走,面孔朝上,闭着眼,脸上没有什么惊恐表情。
就好像依然在熟睡似的,只是……额头上多了一个圆圆的小洞。
被江水冲刷了一夜,也不知道那脑壳里是不是已经空了……
他再仔细看时才发现,宋二的尸体不远处水草里缠着的就是他妻子的尸首,女人的怀里……还紧紧地抱着才出满月的婴儿。
与宋二一样,女人和婴儿的额头上都有一个圆圆的小洞。
对岸三十里树林边,尘涯轻轻采下一片树叶把叶子上的露珠滴进嘴里。
然后双手合什念了一遍转生咒,这才轻手轻脚的摘下一颗野果送进嘴里。
“伏魔,你要记着。”
吃了几颗野果的尘涯对那白虎一脸慈悲宝相庄严地说道:“花花草草也有生命,也知疼痛苦楚,我采下果子就是伤了它,本该果熟落地来年发芽的种子被我吃了,也是杀生……所以我要念转生咒为它超度。”
也不知,宋二一家的鬼魂会不会在他身后冷笑。
第0064章有故事的人
关于沉倾扇,方解的印象中与之共处的那十二个年头里这个女人仿似一直有着双重性格,她安静冷酷的时候就好像一块万年坚冰,一个眼神就能冻结人的内心。
而她风骚的时候,比起任何一家青楼的妓女只怕还要火辣荡漾。
但这完全取决于她心情如何,更取决于她和谁相处的时候。
似乎只有小方解有这个幸运,能看到沉倾扇不为人知的一面。
也许在方解面前的沉倾扇才是真实的她,又或者这只是她为了给自己减压而选择的一种方式。
把自己妖娆妩媚的一面展现出来,放荡的让人嘴唇发干,但一直以来这一面只能让方解看到,因为……方解之前一直是个孩子。
三年半不见,沉倾扇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方解已经不小了,虽然按年级来说他才十五岁,但在大隋十五岁早已束发,算是成年男子了。
用沉倾扇的话来说,方解又是那种发育的很好的男人。
十五岁,身高已经比她高上半个头,虎背猿腰,身材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心动。
恰恰他还有一张很干净清爽的面容,所以是很招女孩子喜欢的类型。
事实上,红袖招的姑娘们没事可做的时候也都喜欢和方解聊天打闹。
甚至会把纤纤玉手伸进方解衣服里摸他的六块腹肌,完全不在意那腹肌下面不远处就时刻藏着一条凶器。
当沉倾扇发现方解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之后,她甚至有些懊恼自己之前自然而然说出来的那些很骚媚的话。
于是,她变得沉静。
而静下来的沉倾扇,处处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
不过方解对冷冰冰的沉倾扇并不害怕,相反他更喜欢这个样子的她。
“这么说,项青牛还真是有些来头的道人?”
方解喃喃的嘀咕了一句。
沉倾扇问:“项青牛是谁?”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方解笑了笑说道:“那个看起来不靠谱到人神共愤地步的小胖子就是你之前说给萧真人飞鸽传书的家伙。
能劳动清乐山一气观道宗的领袖派人接应,那个胖子难道真的如他自己所说,他在道宗身份奇高?”
他停顿了一下感慨道:“可我为什么还是不相信啊……”
沉倾扇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方解,然后忍不住问:“能不能告诉我,这三年半你是怎么过来的?”
“关心我?”
方解反问。
沉倾扇微微皱眉,然后冷冰冰地说道:“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开玩笑。”
“人格分裂。”
方解喃喃的嘟囔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说道:“说起来,如果不是你们当初作出抉择分开走,我绝不可能有这样安定踏实的三年好日子。
虽然离开了那座边城,即将进入天下间第一的雄城长安,但我还是觉得樊固那个地方真的很好,如果我能在那个小城安安生生的过一辈子的话,我宁愿留在那里。”
他说完这句话,然后突然问沉倾扇:“还剩下几个?”
方解的话前后跳跃的很大,以至于沉倾扇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才明白方解问的是什么,所以她认真的回答道:“五个都在。”
“那就好。”
方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轻声道:“如果再死人的话,我心里就真的该有内疚了。”
“你现在没有?”
沉倾扇问。
方解笑了笑语气认真的回答道:“还真的没有。”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沉倾扇的预料,所以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些许。
她一直以为方解是个胆小怕事甚至猥琐可耻的平庸少年,这样的人总会显得多愁善感一些,无论男女。
一个感性的人对十五年来一直为了保护自己而牺牲的一群人,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内疚之心确实让人有些诧异,甚至愤怒。
“感恩有,内疚没有。”
方解抬着头看着茶楼的房顶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你听我说心中没有内疚一定会不舒服,甚至有可能想杀了我对不对?但我又真的不想骗你,没有就是没有……虽然我不知道当初你们为什么会聚集在我身边保护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谁。
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们都不是出于什么感情才会来保护我的人,而是因为你们得到了利益。”
他停顿了一下歉然笑了笑道:“抱歉,这样说或许有些伤人,但我想我说的应该就是事实真相。
你们应该在加入队伍之前就知道保护我是一件很危险的事,随时有丢掉性命的可能,估计把我托付给你们的人肯定也说的很清楚,不然这么多年你们早就因为受不了随时随地的危险而离开。”
“你们留下继续卖命,肯定是那个人许给了你们很大的利益。”
他问:“我更感兴趣的,是那个人到底给了你们什么许诺?”
沉倾扇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她深深的呼吸了几次之后才逐渐恢复平静,她看着方解的眼睛,语气很平淡的回答道:“不是许诺不是利益,而是威胁。”
……
沉倾扇是个修行上的怪胎,只用了不到十年就达到了八品境界。
这样的人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会当成绝世珍宝来呵护。
而她的师姐沐小腰是极其稀少的感知类型的修行者,同样珍稀的好心濒临灭绝的物种一样。
能出现这样两个惊采绝艳的女弟子,那她们的师门必然强横到让人敬畏的地步。
正因为如此,方解才会好奇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势力能威胁到她们两个,以至于她们背后的师门都不敢阻止,不敢拒绝。
方解从沉倾扇的语气中听得出来,她对那个人有着很深的顾忌……甚至是惧怕。
这世间能让八品高手惧怕的人或事真的不多。
“或许……”
沉倾扇看着方解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再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主动来找你,因为……你已经破坏了他的计划。”
“计划?”
方解不解。
“你是个不能修行的废物。”
沉倾扇说道。
方解微微皱眉有些不爽地说道:“这件事不用你每个半个时辰就提醒我一次,我自己知道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沉倾扇双手支着下颌,似乎是在回忆过往:“其实,他给我们的期限就是保护你十五年,因为十五年之后他会想办法把你带回到他身边。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办法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你在十五岁就将被他所控制。
而你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那样的人如此大费周章的保护,我更想不到。”
“不过他当初和我们说过,十五年之后他就会让你回到他身边,那个时候我们的使命也将结束,他给我们的威胁也就会解除。
十五年已经过去了……他没来带走你,你也没有主动回去,这只能说明你破坏了他的计划。”
沉倾扇沉默了一会儿,自嘲的笑了笑道:“这也是我很敬佩师姐和大犬的地方。
你十五岁生日之后,按照约定你的生死就与他们两个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了。
过了那天,哪怕你就死在他们两个面前而他们束手旁观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但他们两个没有离开你,还一直跟着你保护你,这只怕早就和所谓的使命没有任何关系了。”
听到这句话,方解的心里忽然间充满了感动和酸楚。
内疚和温暖。
前者,是他刚才说的自己不会有的感情。
自从到了这个时代之后方解一直以一种冷眼旁观的心态看人和事,强迫自己不要对任何人产生什么真实的依赖性的感情。
而直到这一刻,当沉倾扇说这番话之后他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将位置互换,自己会不会如大犬和沐小腰一样,还是和自己不离不弃?
会!
这是根本就不需要犹豫就能得出的答案。
“这感觉可不太好。”
他忽然说了一句,有些无奈。
“什么?”
沉倾扇问。
方解揉着自己越来越皱紧的眉头叹了口气道:“这会让我觉得我生有牵挂死有遗憾,有了这样的感情,我怕自己会越来越傻。”
他问沉倾扇:“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你不是一直看不起大犬和沐小腰的么?”
“看不起是看不起。”
沉倾扇起身,语气平和地说道:“事实是事实,因为看不起别人而在语言上思想上贬低别人,这样的人才最让人看不起。”
“如果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你会杀了他们但依然不会侮辱他们对吗?”
方解问。
沉倾扇没回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到茶楼大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做了一件让方解都不得不脸红的事。
她在门口站住,忽然声音极甜腻表情极妩媚的对方解说道:“说好了的……今晚你要来陪我,我已经做好了让你适应我的准备。
春宵短暂,对镜贴花,临窗苦等……别让我心急。”
……
沉倾扇离开之后,方解并没有起身,他依然坐在茶楼的窗户边,看着大街上和一个卖狗老头争执的大犬,看着一袭火辣红裙俏生生站在路边等自己的沐小腰。
想到之前沉倾扇说的话,他心里真的很温暖。
也很疑惑。
十五年,是一个期限。
一个什么样的期限?
他仔仔细细地想从自己这十五年的人生中找寻到一些蛛丝马迹,沉倾扇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骗他,她既然说出这些事,就肯定是必然存在的。
所以方解试图依靠回忆找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但脑子里一个又一个画面汇集起来之后却没让他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片段。
十五年。
那些保护自己的人。
自己诡异的逃亡生涯。
一个神秘而可怕的幕后操控者。
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问题汇集在一起之后,方解的头脑里便开始越来越乱。
他强迫自己不要去胡思乱想,找到最根本的原因。
而就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骤然一亮,似乎是找到了一个方向。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沉倾扇的这句话,似乎就是应该去寻找的方向。
“是啊……我这样一个修行废物,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我第二次生命才开始就试图控制我的人啊……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又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不是仔细想就能立刻想明白的事,所以方解不打算在茶楼里浪费时间。
他起身离开,去大街上找沐小腰和大犬。
而就在这个时候,看着与那卖狗老头争执的大犬他忽然发现另外一件事。
对这件事的好奇,让他暂时忘记了本身的烦恼。
“这样吧!”
卖狗的老头看着大犬认真地说道:“如果你能说出这个碟子的来历,我非但把你的银子退给你,这碟子也送你了。”
大犬轻蔑的笑了笑几乎不假思索就回答道:“是……”
几乎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他又骤然停住,眼神中有一丝警惕一闪即逝:“不知道,银子算我送你买棺材的本钱吧,老子不要了。”
他抱着装了四个小狗的木盒子看向方解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平静,再看不到一点异样。
他一边走一边对方解笑呵呵地说道:“咱们是等这几只小狗长大了再吃,还是今晚上就吃了它们?”
方解没理会,直接过去将那个木盒子接过来又放在那老头面前,当着那老头的面把那个脏兮兮的谍子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慢悠悠说道:“哎……呀……啪……嗒。”
老头下意识的往地上看同时伸手试图接住碟子,却看见方解咔吧一声在手里把那碟子掰成了两半。
“你!”
老头指着方解愤怒的不知道说什么。
方解笑了笑道:“怎么,生气了?可以放狗咬我啊。”
说完这句话他扭头就走,经过大犬身边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道:“我怎么突然觉着……你比我还要有故事?”
第0065章动心
沉倾扇没有和方解他们住在同一个客栈,不知道她这样做是不是真的想给方解一个偷香窃玉的机会。
但是很显然,某人思量很久之后还是放弃了去另一家客栈见沉倾扇的打算。
和胆量无关。
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方解今夜突然很想喝酒。
于是他自然而然的把身边沐小腰手里的酒壶拿了过来,然后仰着脖子狠狠灌了一口。
这壶酒沐小腰已经喝了一半,他不介意她喝过,她也不介意他拿过去就喝。
“卓先生,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正站在窗口看夜色的卓布衣。
“你问。”
卓布衣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夜空也不知道是哪一颗星星吸引着他的目光。
“我到了帝都之后,该先去拜会谁?”
方解认真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卓布衣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方解笑着说道:“以你的身份,事实上根本就不需要去拜会任何人。”
话说得很委婉。
方解明白其中的意思。
“还是希望您能指点。”
他没死心。
卓布衣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解一眼,忍不住叹了一句:“你这样的人,确实适合在官场里打拼一下。”
他走回桌子旁边坐下,方解起身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卓布衣想了想之后说道:“如果你真的想让自己到了帝都之后的路走的顺利一些,首先要拜会的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而是一些小人物……比如,兵部里那些只是六七品官位的人,他们虽然职权不大,位置不高,但有些人恰好管着你的报批手续。”
“这些人虽然不似那些高官那么难伺候,但口味往往很刁……因为他们整日都被自己的上司难为,如果再不难为难为你这样的边军小卒他们还能难为谁?所以要想和他们搞好关系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送一份贵重礼物未见得能解决什么,最好是投其所好。
你是做斥候的出身,想要打听清楚一个人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并不是难事。”
“第二……”
卓布衣继续说道:“你要尽快和参加演武院考试的考生打好关系,尤其是其他军武出身的考生。
你知道能参加演武院考试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各城选拔出来的所谓人才,其实不过都是世家大户需要出来历练的子弟。
另一种就是你这样的,是从各军中选拔出来的,是些真正有本事的人才……所以,每次演武院考试,考生都是泾渭分明。
世家出身的子弟看不起你们这些当兵的,而军队里出身的往往也会聚在一起同仇敌忾。”
“找你需要的人。”
他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要表达的意思。
方解点了点头诚挚道:“多谢先生指点。”
“算不上指点。”
卓布衣笑了笑道:“只是觉着你是个有意思的少年,你让我觉着很舒服。
不似那些世家之人,明明看不起寒门子弟,却要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来,看着恶心。”
“精辟。”
方解点头笑道:“越是出身高的人,越会尽力表现自己的平易近人。”
卓布衣道:“到了帝都之后,我会知会情衙的人对你照顾些。
虽然这样做有些不合规矩,但既然你我相识无论如何也算是缘分。
况且……说不得我这一笔没什么投入的押宝,真就押对了人呢。”
说完这句他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到底准备了什么?为什么那天你好像很有把握的说能跻身官场?”
“不是什么大才学,但估摸着很实用。”
“比如?”
卓布衣继续问。
方解想了想,认真地问道:“十五加十六等于多少?”
卓布衣一怔,虽然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给出了答案:“三十一。”
“如何计算?”
“这样简单的算数之题何须计算?”
“那一万八千四百二十七加三千一百一十九再减去四百零三得出来之数再取四分之数,如何计算?”
方解又问。
这次卓布衣没回答,而是认真地问道:“你觉得应该如何计算?”
方解嘿嘿笑了笑:“说不得。”
他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墨一般浓烈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要出去一趟。”
大犬抬头看向他,沐小腰表情一窒却没有看他。
“很快就回来。”
这句话他是看着沐小腰说的。
沐小腰还是没有回答。
方解自嘲的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服后走出了房间。
出了客栈顺着鹿来县城的正街一直往东走,大概走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另一家客栈的门口。
因为夜已经深了,客栈里的小伙计正在装门板准备打烊。
看到方解到来,已经困的快睁不开眼的小伙计摆了摆手道:“没有房间了,请您明儿再来看看有没有退房的客人。”
不等方解回答,忽然从客栈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是来找我的,上来吧。”
店小二一怔,回头去看立刻睁大了眼睛。
站在二楼楼梯口说话的正是今天让他整整意淫了半个晚上的那个倾城美人,那纤细的腰,挺拔的胸脯,还有走路间裙子裹着勾勒出来的臀部弧线,都让他想入非非。
所以,当他再看向方解的时候不得不暗地里说了一声佩服。
这样女神一般的存在,竟然主动迎接出来……一瞬间,在对方解充满了嫉妒和艳羡的同时,他忍不住仔仔细细地看了方解几眼,然后不由自主的生出些许自卑……这个少年,最起码生了一副好皮囊。
“你还是让我等的心急了。”
披了一件纱衣隐约露出香肩的沉倾扇靠着楼梯声音轻柔地说道。
这一刻,那店小二觉着自己的心都酥了。
……
沉倾扇的纱衣披肩里面是一件浅粉色的抹胸长裙,很薄,应该就是她平时睡觉穿的衣服。
这抹胸长裙很合身,灯光一照甚至能看出裙子里她身体的轮廓。
尤其是纱衣下那隐约可见的香肩,圆润弧线逐渐走高的酥胸,让人看了更是心里一热。
即便此时的方解心事重重,还是没能忍住多看了她几眼。
“美么?”
沉倾扇妩媚一笑,身子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飞起,露出一双美的令人目眩的雪白长腿。
方解丝毫都不怀疑,如果她再转几圈自己能看到一些更刺激的东西。
“美。”
他如实回答,语气虽然刻意表现的平淡但绝对真诚。
“比师姐如何?”
沉倾扇停下,缓步走到方解对面坐下来问道。
方解选择沉默。
“果然你还是在乎她多一些。”
沉倾扇垂眸,轻轻咬着嘴唇。
只这一个动作,就能夺人心魄。
方解深呼吸,尽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沉倾扇身上挪开,他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两副碗筷两只酒杯一壶酒,还有满满一桌子的菜肴忍不住问:“你算定了我会来?”
沉倾扇轻笑,抬起皓腕伸出葱段般的修长手指在方解脸上一扫而过:“如果我真的确信你会来,就不会换了衣服准备睡觉了。”
“酒菜还热着。”
方解道。
沉倾扇妩媚的眼神在方解脸上飘过,眼神里都是赞许:“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很聪明,三年半没见你,你比原来更聪明了些……那个时候,你就懂得利用我和师姐之间的关系,也懂得如何利用所有保护你的人。”
“利用这个词不好听。”
方解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眨了眨眼说道:“我知道你很好奇,无论是谁都会好奇。”
沉倾扇坐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后一饮而尽。
酒入口,她忍不住微微皱眉。
方解把她喝剩下的半杯酒拿过来喝下后说道:“你还是不喜欢喝酒,所以何必非得要喝?只因为……沐小腰的酒量好的惊人?”
“酒真的那么好喝?”
她问。
方解想了想回答道:“小腰姐喝酒,不一定是因为酒有多好喝。”
听到这句话,沉倾扇眼神猛地一亮。
“你这样说话,是在恭维我?”
沉倾扇似笑非笑地问道。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沉倾扇看着方解,轻轻地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你终究只是对自己的身世好奇而已。
你来看我,不是看我。”
“咱们之间没有这么亲密的关系。”
方解的回答很直接。
“那你和沐小腰的关系有多亲密?”
沉倾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解的眼睛,因为她想知道接下来方解的回答是不是会说谎。
一个人就算城府再深,说谎的时候眼睛里难免还是会露出一些破绽。
更何况,她不认为方解有什么能瞒得住自己。
“或许,我把她当做自己的姐姐。”
方解的回答让沉倾扇微微吃了一惊,然后她确定自己没有在方解的眼神里看到虚伪。
“姐姐?”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站直了身子看着方解认真地说道:“我可不想做你的姐姐。”
这句话,方解没懂。
……
女人吸引男人有很多手段,但毫无疑问最直接的一种就是脱衣服。
沉倾扇就在脱衣服。
这对于方解这样一个虽然这一世只有十五岁但心理年龄早已成熟的人来说,诱惑无疑是难以抵抗的。
尤其是沉倾扇这样一个妩媚迷人到骨子里的美人儿,不脱衣服的时候已经足够让人血脉喷张,当她开始脱衣服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安静下来,以至于方解越来越粗的呼吸显得那么清晰。
方解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羞耻。
这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反应,是个正常男人就会有的反应。
“你有没有过女人?”
沉倾扇把肩膀上披着的纱衣缓缓褪下,看着方解认真地问道。
“女人……没有。”
方解回答:“如果我想去占有一个女人,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最起码在樊固的时候如果我愿意,最少会有几十个女人愿意嫁给我。
如果我愿意,也能给不少爷们头顶上戴一顶绿帽子。
但是很可惜……虽然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这是因为道德上的约束。”
“那你为什么没有女人?”
露出圆润肩膀的沉倾扇问。
她的抹胸很低,已经能展现半座高山。
在有些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羊脂白玉般迷人的色彩。
胸前逐渐拔高的弧线是那么的诱惑,而那一道深深的沟壑足够让人挪不开目光。
“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方解几乎是咬着嘴唇问出来的这句话。
沉倾扇指了指自己的胸脯柔声道:“你敢把这件衣服帮我脱下来,我就告诉你。”
方解看着那美到炫目的胸脯,粗重地呼吸着。
沉倾扇并不着急,她确定方解已经在自己手里攥着了。
她在方解的眼神里看到的都是欲望,几乎克制不住的欲望。
灯下可以看出身材曲线,甚至能看出双腿翘臀轮廓的纱裙。
纤细到几乎不堪一握的腰肢,还有胸脯上纱裙下隐隐可见的小小凸起。
这些都是她致命的武器。
就在她认为下一秒方解就会忍不住冲过来撕开她衣服的时候,方解的眼神却忽然间重新变得清澈。
“虽然你不说,但我现在最起码确定了一件事……当初将你们召集起来保护我的人,必然是这时间第一等权势人物。
以至于……你这样冷傲的人都不惜用脱衣服的办法来试图控制我,虽然我不知道你这样做是想和我背后那人换什么筹码,又或是寻求他的庇护,但我可以告诉你……或许你要失望了。”
方解站起来,伸出手在有些发呆的沉倾扇胸脯上捏了一把。
就如同他在樊固捏孙寡妇的乳房一样的精准,找到了那一粒并不如何凸起的颗粒。
很小,质感也不错。
“很弹,不错。”
方解哈哈大笑,转身离去。
沉倾扇咬了咬嘴唇,看着不远处的无鞘长剑最终没有动手。
过了一会儿,这个半裸的妖娆女人忽然笑了笑,走到窗边看向大街上那道被月色拉长了的身影。
“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是想控制你……”
她看着那背影喃喃道:“不过,你这个小家伙刚才也确实有点让我动心了。”
第0066章靠自己和靠别人
离开鹿来县之后的日子乏善可陈,没有再刻意与方解他们分开的沉倾扇雇了一辆马车,就在方解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
那一晚的事方解装作忘了,而她却好像真的忘了似的。
大犬和沐小腰与沉倾扇之间几乎没有交谈,虽然没有什么火药味但气氛还是有些冷。
倒是卓布衣这个看起来只会醉心于风景的淡定男人,每每看向沉倾扇的眼神都不那么淡定了。
沐小腰也是美女,可他看沉倾扇的眼神和看沐小腰的眼神绝对不一样。
对沐小腰是欣赏,对沉倾扇是火热。
如果方解没有理解错的话,那种眼神应该可以说是火热。
不得不说的是,猪小花是一头贱猪。
它总喜欢在沐小腰不注意的时候用它看起来格外狰狞的獠牙,去轻轻触碰沐小腰红裙下的美腿。
当沐小腰忍不住一脚踹在这头凶悍野猪身上的时候,它非但没有发狂,反而发出一声陶醉的呻吟。
所以卓布衣红了脸。
惭愧惭愧。
这是卓布衣想说而没好意思说出来的话。
“你是什么时候把猪小花变成你的坐骑的?”
方解忍不住好奇的问。
“在认识你的当天。”
卓布衣的回答让方解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那日在树林里,就是那一眼清泉旁边我看到小花在饮水,就忍不住想把它收为坐骑。
于是我打算和它商量一下,但是很让人遗憾的是它表示反对。”
“那你是怎么收服它的?”
方解问。
卓布衣有些诧异地看了方解一眼,然后用很平淡自然的语气说道:“自然是打一架,它打不过我,只好让我骑……我引你们来的时候,它是去林子里向它的女人们和属下们辞行去了。
它是那片林子的王者,林子里的动物都听的。”
“呃……它的女人们,你应该说它的母猪们。
怪不得……那天在林子里一只鸟都没看见,原来是小花在做临行训话。”
方解忍不住纠正道。
然后他又问:“你是用什么方式打赢猪小花的?比如什么飞剑啊,符咒啊之类的,那过程一定很精彩。”
卓布衣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方解说道:“对付一头野猪,除了用拳头打的它不敢反抗,还能有更直接的办法吗?”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猪小花委屈的哼哼了一声。
卓布衣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虽然旅途无聊但这样略显白痴的对话他还是没有什么兴趣。
“再走三天,就能看到帝都长安城了。”
他看着正前方感慨了一句,然后忍不住看向沐小腰问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学一些东西?”
沐小腰怔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方解知道沐小腰的性子,所以忍不住替她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已经有了一个师父,再投另外一个师父算不算背叛?虽然她并没有认那个师父,但毕竟是另外一个人先提出来的这件事,所以……终究还是要考虑一下。
另外……第一个哭着喊着甚至下跪求小腰姐做他徒弟的,可是个实打实的九品高手。”
听到九品高手这四个字,卓布衣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这世间九品高手虽然不多,但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在帝都还是有几个的。
可选择师父这种事,终究还是要看能不能把自己的实力最大限度的提升。”
他看着沐小腰认真地说道:“咱们两个,是一个类型的人。”
他解释道:“当感知之力发挥到极致的时候,就能轻易控制人的身心。
比如那天在树林里我能让你走到我身边,比如我能让你们看到一样的幻觉。
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在那个时候让你们三个自相残杀。
这才是适合你的路子,至于什么九品高手……难道你想被调教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冷血?”
他忍不住得意地说道:“修行……其实也是一种艺术,懂不懂?”
他看着沐小腰问道:“我之所以到现在才问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如果你愿意,进帝都之后你随我进大内侍卫处。
给我三年时间,我能让你做到像我在树林里做的那样。”
方解叹了口气道:“这就是天才和废物的区别……如果我愿意跪下来求你,你会不会收我做徒弟?”
卓布衣摇头:“绝对不会。”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看向沐小腰问道:“他似乎比红袖招那个老瘸子有诚意,而且他说得不错,他比较适合你。”
沐小腰沉吟了一会儿看向卓布衣认真地问道:“如果我遇到什么修行上的难题,你是不是能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卓布衣点头:“能。”
“到了帝都,你能不能保证我和我朋友的安全?”
卓布衣这次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能。”
“那么,不做你徒弟你愿不愿意教我?”
沐小腰的问题越来越过分,以至于方解都有些听不下去。
可就在方解打算劝一劝沐小腰的时候,卓布衣却异常坚定的点了点头道:“你可以拜我为义兄。”
沐小腰一句话没说,从马背上跃下来跪倒在卓布衣面前磕了三个头:“义兄。”
卓布衣怔住,然后从猪小花身上跳下来搀扶起沐小腰说道:“能让你这样的人做我的义妹,也足够了。”
他看向方解,忍不住摇了摇头。
方解连忙说道:“虽然最终还是我占了最大的便宜,但你放心,我不会得瑟。
进了帝都之后我会保持低调,绝不会随便给你添麻烦。”
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大犬和沐小腰几乎同时看向沉倾扇乘坐的马车。
沐小腰身上的红绫如灵蛇一样蠢蠢欲动,大犬戴上了那副钢刺手套。
就连卓布衣都忍不住皱起眉头,左手尾指无名指和拇指弯曲,食指中指并指如剑。
也正是这一刻,方解才明白原来卓布衣看沉倾扇的眼神不是火热……而是警惕。
……
沉倾扇没有动,弥漫出来的杀气在不久之后消散于无形。
大犬悄悄松了口气,沐小腰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卓布衣若有深意的看了马车那边一眼,然后骑上猪小花继续赶路。
越是靠近帝都,那种肃穆的气氛就越来越浓烈。
官道变得更加的平整宽阔,就连两边的树木都是精心设计后种植的。
每隔一个时辰差不多就能遇到一队顺着官道巡查的官军,衣甲鲜明。
路两边的景色也没了秀气,更多的则是让人看了有些不适应的整齐。
不管是路边村子里的房子,还是田地里的种植的粮食都整齐的令人惊讶。
青砖红瓦,每一座房子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方解可以想象的出来,为了营造出这种整齐京畿道的官员们费了多少心思。
随着距离帝都长安越来越近,官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但却没有丝毫混乱,所有人都极有秩序。
哪怕是路遇一些鲜衣怒马的世家子弟,也绝不会做出纵马扬尘冲乱了行人的事。
规矩。
这就是方解看到的京畿道的特点。
在天子脚下,没有人敢不守规矩。
在这里,很难看到飞扬跋扈的世家子弟,至于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欺男霸女的情节,在京畿道更是很难遇到。
所以方解一心想看到的纨绔欺负百姓,而小纨绔再被大纨绔使劲踩的场面迟迟没有出现。
等到遥遥能看到长安城的时候,方解却忽然做出了一个很让人费解的决定。
暂时不进城。
“我要等人。”
方解解释道:“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崔略商他们就能赶到,还是等他们一起进城的好。
咱们最多比他们也就快三五天的路程,等不了多久。”
大犬无所谓,沐小腰更无所谓。
但是卓布衣有所谓。
他看向沐小腰问道:“你能不能先跟我进城?”
“为什么?”
沐小腰反问。
卓布衣没回答,只是求助地看向方解。
方解立刻就明白卓布衣的意思,他笑了笑走到沐小腰身边说道:“小腰姐,已经到了帝都就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就算那些人再嚣张也不敢在长安城外撒野。
卓先生既然请你随他一同入城你就先去吧……再说,沉倾扇也在,我不会出什么事。”
“理由。”
沐小腰看着方解说道。
“卓先生只怕是担心你另一个便宜师父到了的话,他再带走你会有些难度。
虽然他嘴里说看不起一个九品高手,但实际上只怕他心里一直在打鼓。”
说完这句话他压低声音问沐小腰:“这个姓卓的什么实力?如果不如那个老瘸子,你就拒绝他。”
沐小腰摇了摇头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自从进了大隋,我这种能力变得越来越没有用处了。”
不怪沐小腰这样失落,自从打算离开樊固开始,她接连遇到了好几个自己根本感知不出实力的人。
比如狗肉店的老板娘,比如红袖招的老瘸子,比如卓布衣,甚至……就连那个一点也不靠谱的胖道人项青牛她也感知不出来。
对于自信,这是一种很残酷的打击。
“那就是很牛逼的人了。”
方解认真地说道:“他没理由骗你,如果他是对你起了歹心,当日在树林子里就已经得手了。
这个人在情衙的地位必然高的不得了,所以你跟他去好处必然不少。
如果我考不进演武院,你却能在情衙得到一个身份的话,对咱们来说也是极好的事。”
“既然对你有好处,我去。”
沐小腰没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向长安城的方向。
她甚至没叫上卓布衣。
卓布衣看着这个有个性的女人,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对方解道:“真不知道我是认了个义妹,还是认了个干娘。”
方解笑道:“你这么高的身份,我还真不好意让你管我叫干叔叔。”
“滚。”
卓布衣骂了一句,转身跟上沐小腰的步伐。
方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嘴角上带着笑意,可心里却满是失落,就好像……看着亲人远去一样。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沐小腰在自己身边。
虽然现在也没有远离,可那种失落深切的让他鼻子发酸。
他看着远处巍峨的长安城,忍不住低语了一句:“长安……太大了。”
一座城里的人,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相见。
不知道什么时候,沉倾扇下了马车站在他身边,看着长安城的方向问:“怎么样,到了此处有个感想?”
方解微微侧头看着沉倾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在嫉妒,那天在半路上卓先生想收小腰姐为徒的时候,你动了杀心。”
沉倾扇没否认,嘴角勾勒出一抹自信的笑意:“杀心确实动了一念……但很快就没了。
我不认为嫉妒是一件坏事,相反,这么多年来嫉妒一直是我不断变强的动力。
我嫉妒所有比我强的人,所以我会很快超越他们。”
她微微昂起下颌,明亮的眸子里都是傲然。
“我自离开师门就没有人教导过我该如何修行,但我只用了十年就晋升为八品修为。
就算有些人遇到名师又如何?萧真人说毫无修行根基的沫凝脂十年之后就是九品高手,沐小腰遇到的人也有信心让她成为九品。
可那又如何呢……十年之后的我,只怕这天下已经没有我不敢杀不能杀之人。”
她微笑道:“靠自己,才会成为世间至强者。
靠别人……终究落了下乘。”
方解听到这句话心念一动,忍不住想到自己留下来等崔略商等人的目的。
崔略商是世家子弟,项青牛是道宗高人,红袖招掌舵人息画眉手里有一块连情衙副镇抚使都畏惧的牌子……这些,不都是他想依靠的么?
靠自己……
方解笑了笑,使劲舒展了一下身体。
任何一种能让他快速成长的方式他都不会错过,自己要努力,外力……自然也要能利用多少就利用多少。
第0067章小人
长安城。
太极宫。
大内侍卫处的院子占地很大,几乎占去了太极宫六分之一的地方。
这是一个单独的很大的院落,紧邻着太子东宫。
当今皇帝春秋鼎盛还没有立下太子,所以东宫还闲着。
大内侍卫处的大院又分成两个部分,前面是侍卫们住的地方和侍卫处衙门。
后面是情衙所在,没有什么牌匾,不知情的人根本就看不出来这里和前边院子有什么不同。
而不是有底蕴的人,也看不出情衙侍卫和大内侍卫那身飞鱼袍上细微的不同。
在后院有一片小小的园林,最惹眼的就是那块刻着天工万物四个红色大字的假山石。
据说这块石头是从江南运来的,耗费的人力物力折算起来估摸着能把两千人武装到牙齿。
本来这块大石头应该摆放在御花园,但先帝对这石头的形状不喜欢,所以就移到了大内侍卫的后院里。
这块石头之所以惹眼,其一是因为它很大造型很奇特,远远地看起来就好像一尊卧牛的雕像。
其二,就是这卧牛的头顶上经常有一只浑身雪白的巨大海东青停留休息。
天下羽虫三百六,最神俊者海东青。
这是当年蒙元帝国皇帝蒙哥和大隋皇帝杨易在西北会晤的时候,亲手送给大隋皇帝的见面礼。
那一次与蒙哥的会面之后,大隋皇帝陛下曾经说过,自己这一趟有两个收获。
第一就是在边城樊固开贸易,让蒙元的牧民和大隋百姓通商来往。
第二就是得了这一只号称羽虫最神俊者的海东青。
这只白色海东青足有半人高,翅展打开的话更是大得惊人,能轻易将一头牛犊带上半空,凶狠的让人心生畏惧。
只是可惜,大隋皇帝虽然喜欢这海东青却并不经常来看看它。
若是这只猛禽不是蒙元帝国的大汗送他的,而是大隋子民敬献上来的只怕待遇就大为不同了。
这只海东青,一直由侯文极养着。
熬鹰训犬,前者之难比起后者来更要多费十分力气。
虽然要想获得一只凶狠到能生裂野狼的獒犬已经很难了,但毕竟还不算太少见。
侯文极将这只海东青训练出来,着实费了一番心血。
情衙的事分工精细,侯文极也不需事事操心。
所以他一有空就带着这海东青出去狩猎,一去便是三五日。
闲来无事的时候,侯文极也喜欢在情衙的后院里放一些山羊野兔之类的东西让那只皇帝赐名为忠犬的海东青捕杀。
一只海东青却被赐名婢犬,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只是这海东青的脾气也高傲,一般的猎物它根本就看不上眼。
所以,当卓布衣带着猪小花走进情衙后院的时候,这只海东青立刻就振奋起来,若不是侯文极拦着它真就敢下来和猪小花来一场恶斗。
回帝都一路上一直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的猪小花,在看到婢犬的那一刻也来了精神。
这两个自然界中都属于强者的家伙,谁看谁都不顺眼。
但很显然,如果真要拼斗起来的话猪小花必然会吃亏。
“这猪不错。”
当侯文极看到猪小花的时候忍不住一愣,随即笑了笑说道:“这么大一头野猪,估摸着必然是在山林为王,你却偏偏把它带到了帝都里来,就不怕憋闷坏了它失去了应有的锐气野性?”
卓布衣走到侯文极身边站住,指了指不远处的那片小树林对猪小花说道:“山石是那鸟儿的地盘,那林子就是你的地盘,虽然不大,但勉强够你安家。
回头我奏请了陛下,让你住进御花园万兽苑里去,到了那你还是做霸王。”
他说的认真,就好像猪小花真能听懂似的。
事实上,猪小花确实有些委屈的哼哼了几声后一步三摇的走进那片方圆只有百十米的园林中卧下,倒头就睡。
“出京一趟,可有收获?”
侯文极问。
卓布衣朝猪小花努了努嘴。
侯文极畅然大笑。
“那个少年安排在驿站?”
他又问。
卓布衣摇了摇头道:“没,他还要等他的几个朋友一同进城,就在城外镇子里住下了,估摸着三五日之后就会进来。
我留了一块情衙的牌子给他,进城的时候不会有什么难处。”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侯文极问道:“高天宝死了,空出来一个千户的位子,我想填补进来一个人。”
“好。”
侯文极点了点头,甚至都没有问这个人是谁。
“我的义妹,难得一见……和我一个类型。”
卓布衣认真地说道。
“一个女人一头猪。”
侯文极笑了笑说道:“你这一行,收获不小。”
“不止……”
卓布衣看着假山石上那只海东青说道:“那个樊固边军小斥候,是个可造之材。
所以我在他身上押了宝,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一年之内他就能冒出头,三年之内勉强登堂入室。
五年之内可入朝堂……咱们情衙,似乎缺少的就是朝廷里的盟友。”
“情衙向来不需要和朝臣为友。”
侯文极转头看向卓布衣肃然道:“因为陛下不允许。”
“我知道。”
卓布衣眼神有些飘忽地说道:“但这个家伙,确实有些意思。
十年之后……或许他是第二个罗耀。”
侯文极脸色微微一变,然后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会记得提醒陛下,那个边军小卒到了帝都。
你告诉那小子,让他时刻准备着……只要能面圣,再不是真的废物,终究是会有个好前程。
咱们现在推他一把上去,不管日后他是爬得更高还是摔死,都有好处。”
卓布衣点头,不语。
……
兵部。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自从兵部尚书虞东来被降为侍郎之后。
这位看似受罚但在朝廷里依然有着很重位置的大人物,就喜欢把自己关在兵部衙门的书房里。
无论白天黑夜,书房里那黑色的厚重窗帘都闭着。
所以无论是谁,走进这间书房都会生出一种压抑感。
前阵子亲手送出去七颗人头的虞东来这段日子越发的少言寡语,平日里也都是阴沉着脸。
兵部的官员们不管是老人还是新递补进来的,在虞东来面前甚至都不敢笑。
谁都觉着虞大人这次是真的不高兴,却不知道他是真的在做样子罢了。
毕竟送出去七颗人头,会得罪不少人。
虞东来虽然不怕,但也不想招惹没必要的麻烦。
要知道在帝都里为官的,哪一个身后没有什么背景?
看着桌案上薄薄的几张纸,虞东来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几张纸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方解在樊固这三年来做过的事。
虽然不全面,但相隔万里能查的这般仔细也殊为不易了。
“鹰鹫。”
虞东来轻声叫了一声。
一直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的黑袍男人立刻应了一声:“大人有什么吩咐?”
这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很高挑,最大的特点就是瘦,虽然身上披着一件宽宽大大的黑色袍子,但却丝毫也没让他看起来丰满一些。
正因为袍子太肥而他太瘦,所以看起来样子有些滑稽。
就好像一根竹竿上挑着一块布幡,还是阴沉沉的招魂幡。
这个人身体瘦,脸更瘦。
因为颧骨吐出两腮下沉,所以看起来眼睛也有些向外凸着,就好像鱼的眼睛似的,而且还是死鱼的眼睛。
他不是一条死鱼,他是虞东来手下一柄好刀。
虞东来将桌案上的纸张拿起来递给鹰鹫说道:“这个少年郎,你亲自盯着,绝不允许他在帝都出什么意外。”
“可是……这个家伙和咱们兵部的人在樊固之死好像脱不了关系。”
鹰鹫语气中微微透着不悦地说了一句。
“不管那些……陛下将这个少年的名字写在了储才录上。
虽然他这样寒门出身的子弟被陛下写进储才录的,十个人最终有九个就好像石头沉浸湖水里一样再无声息。
但现在咱们动不得,谁也不知道陛下哪天兴致所在,会见见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等等吧。”
虞东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一年之内他不能让陛下再想起他,那就只能怪他自己没有本事。
帝都太大了……死个把小人物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卑职明白了。”
鹰鹫应了一声冷笑道:“我尽力让自己忍一忍。”
“卓布衣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女人。
他历来不是一个为女色所动的人,所以这个女人必然有什么出众的地方。
你也派人盯着些,如果过几天这个女人身上多了一件飞鱼袍……那就更不能动那个边军小卒,情衙那群野狗……撕咬起来根本就不管不顾。
哪怕你只是动了他们嘴里的一根骨头,他们也会扑上来咬的你体无完肤。”
“喏。”
鹰鹫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不过这就这样便宜了那小子,是不是有些太抬举他了?让他死不了,吃些苦头没什么吧?”
虞东来表情微微一窒,然后摇了摇头说道:“别去想那些没意义的事,你弟弟死在了樊固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意。
但只要那个方解能考进演武院,谁也动不了他。
别说你,就是我也动不了。
周半川只要还在演武院一天,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把手伸进演武院的大门里面。”
鹰鹫嘿嘿笑了笑:“若是他考不进演武院呢?”
“最起码……”
虞东来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得让陛下忘了他,或者……对他死心。
现在这个时候,任何一件细微的事都有可能让陛下龙颜大怒。
所以你还是忍忍吧,就算他考进演武院又如何?大不了三年之后分派出去在某处边城从军,你想杀他,最多忍三年。”
鹰鹫没说话,但心里却并不在意虞东来的话。
杀弟之仇,三年……太久了。
……
方解蹲在路边一棵大树的横枝上看着帝都的方向怔怔出神,远处那座大城的轮廓太壮观了些,以至于彻底颠覆了方解心中关于古城的概念。
本来他一直以为,长安城再大也大不过前世时候的帝都。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离着长安城至少还有十几里路,但这样远的距离看过去,依然看不到长安城城墙的尽头,长安城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不说别的,那么长那么高那么大的一圈城墙建造起来,就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只怕也就只有这个世界上的大隋,才有如此雄厚的国力。
“大犬。”
蹲在树杈上的方解嘴里叼着一个花了二十五个铜钱在一个货郎手里买来的烟袋,抽的却是价值一两银子一斤的上等烟丝。
虽然是到了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抽烟,但他还是能极熟练的吐出一串烟圈。
他问大犬:“你说,小腰姐进了帝都会不会把整个情衙的人迷的颠三倒四?会不会有什么出身高贵而且潇洒帅气的年轻公子一眼看上她就没皮没脸的贴上去?小腰姐会不会……找到中意的人?”
“不会。”
蹲在树下的大犬嘴里也叼着个烟袋,但却没有塞上烟丝。
他或许只是觉着,方解嘴里叼着烟袋的样子有些帅。
“如果真有那种人,小腰只会打的他满地找牙。”
大犬认真的回答道。
方解嗯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就放心了……”
极小人。
第0068章一指
在帝都长安十几里外的小镇子里,方解和大犬每日闲来无事就是在路边树杈上蹲着。
看看远处巍峨的帝都城,说些没边际胡乱扯皮的笑话。
他们蹲在树上看风景,而每每这个时候沉倾扇都把他们两个当风景看。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指着大犬和方解问沉倾扇:“姨,那两个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蹲在树杈上面去?”
沉倾扇轻轻捏了捏那小丫头的娇嫩脸蛋认真的告诉她:“那是两个鸟人。”
小丫头显然不知道什么是鸟人,所以她问翅膀在哪里藏着。
沉倾扇笑着说那俩都是不需要翅膀也能飞的鸟人,很厉害。
小丫头问姨你会飞吗,沉倾扇想了想说能,然后一闪而逝消失无踪。
小丫头吓了一跳,啊地叫了一声掉头就跑。
方解看着从一棵大树后面悄悄露出头,看着那小丫头落荒而逃的背影抿嘴微笑的沉倾扇。
他忽然觉着,这个女人自己一点都没有看透。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清楚沉倾扇的性格,三年半之后他以为沉倾扇没有一点改变。
但是现在,他恍惚中觉得自己看到的沉倾扇都不是真实的沉倾扇。
也或许,都是真实的沉倾扇。
“你到底有几面?”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大犬以为方解在说他,仔仔细细地想了想之后不确定的回答道:“两面?”
方解哑然失笑,随即问道:“哪两面?”
他这一问,大犬更不知道自己想的答案是否正确了,所以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正面和背面?”
方解哈哈大笑,一脸的畅然。
大犬不好意思的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忽然眼神一凛指着官道南边方向沉声道:“似乎来了大人物。”
数百骑,道袍束带,高冠散发。
三两大红色的马车居中,缓缓而来。
方解眯起眼睛,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句果然大人物。
站在一棵大树下的沉倾扇纵身一跃跳到方解身边,一点也不淑女的在树杈上坐下来指着那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说道:“一群臭道士不足为虑,但马车里有两个老道士倒是厉害的让人害怕,一个修为高的能吓死人,另一个根本就深不见底。”
她转头看着方解说道:“当然,你或许对另外一个人更感兴趣。”
就在这个时候,方解在那一行数百人的队伍里发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所以他有些失神,看着那些人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在一辆马车旁边跟着的不是道人,也不是接引他们的朝廷官员。
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壮汉,一个腰间挂着一对铜钹的瘦子。
一个后背上缚着铜棍的中年男人,一个一袭黑衣大白天也蒙住口鼻的刺客。
麒麟,横棍,铁奴,夜枭。
那个队伍里本来应该还有一个沉倾扇,但现在沉倾扇坐在方解身边。
她双手扶着树杈,两只脚在半空中来回荡着。
这个样子的沉倾扇才让人忽然醒悟,她的年龄其实远没到给人感觉的那般成熟。
“我是不是该下去打个招呼?”
大犬笑了笑说道。
“铁奴还欠我一顿酒。”
沉倾扇皱眉:“你不是不喝酒的么?”
大犬认真道:“三年半不见,值得喝一杯。”
方解揉了揉鼻子,或许是蹲的腿有些酸麻了所以也在树杈上坐下来。
他看着那一行数百人,盯着其中一辆马车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真的是个废物,假的是个天才。”
他问沉倾扇:“如果你是我幕后那个人,会不会觉着就把那假的带回去更好些?你们当初干的这叫什么事,随随便便偷来一个人都比我生猛牛逼……而且如今还贵为萧真人的关门弟子了,日后岂不是要更生猛?”
“你可以下去拦住马车。”
沉倾扇微笑着说道:“她一直很想见见你。”
方解从腰畔的鹿皮口袋里拿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撇了撇嘴道:“她想见我绝不是因为我比较帅,积压了三年半的怨气有多大我用屁股想也能猜得出来。
如果那怨气能转换成杀人利器,隔万里也能把我绞成一摊烂泥。”
“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沫凝脂。”
“好听,漂亮不?”
“很漂亮。”
“那我更得小心了,以后真见着她说不得要夹着尾巴做人。
人漂亮的一塌糊涂,还是个他娘的天才,而且还被大隋道宗领袖收为弟子,十年之后就是人见人怕怕的九品高手……还让不让人活?”
沉倾扇笑了笑,没言语。
叼着烟袋眯着眼睛坐在树杈上的少年郎,看起来样子怪异……如同一个妖孽。
……
礼部负责迎接清乐山萧真人的官员早早的就在南城三十里外的送客亭等着,这些官员的级别并不高。
官儿最大的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不过要知道能劳动大隋礼部的官员出城三十里迎接的人,当世真就没几个。
当年南燕皇帝慕容耻亲自来大隋帝都递降臣表的时候,礼部的官员也不过是在长安城门口等着罢了。
用一位礼部官员的话来说,萧真人虽然算不得什么通天的大人物,但这个人是如今大隋的一种脸面,所以礼部的人不得不小心应对。
蒙元帝国有佛宗,有大雪山大轮寺大轮明王。
于是皇帝陛下就让大隋有了道宗,有清乐山一气观萧真人。
这是大隋皇帝陛下亲手竖立起来的一面旗子,礼部的官员怎么敢不举得高一些?
而且这次是大隋皇帝亲自下旨,邀请萧真人来观礼演武院考试。
是邀请而不是征召,连陛下遣词用句都这般严谨,下面的官员们如何敢不当回事?
对于萧真人,礼部官员也真有几分敬意。
陛下要立起来一个宗派,可不是随随便便指定一个人就能立的起来的。
虽然清乐山那一夜桃花开一夜仙桃熟的典故不知真假,但能骗得了大部分百姓那就是神迹。
换作别人,真不见得有这个手段。
早晨的时候方解和大犬是看着礼部官员过去的,这会看着他们陪在一辆马车旁边缓缓回来,方解忍不住赞了一句:“道宗领袖就是要有这般的架子,几个五六品的小吏还真没资格上他的马车。”
大犬撇了撇嘴:“你可知道即便是蒙元帝国的大汗去大轮寺,也要一路三拜九叩的上去?大轮明王指一个人就能让他成为帝王,再指一次就能把他变回凡夫俗子。
那才是真的有地位,萧真人的架子比起大轮明王来还是差了些。
大轮明王出行,三千金身僧兵护卫,四大天尊随行左右,撒花千里,沿途百姓官员能跪满了草原!”
沉倾扇却不以为然道:“那是因为佛宗立教时间久了,如果道宗能坚持几百年不倒,那么几百年之后的道宗掌教只怕出行也会如大轮明王那样被人沿街跪拜。
也能随随便便指一人为帝,凌驾于凡俗世界任何皇权至上。”
“不会。”
方解摇了摇头道:“只要大隋不倒,道宗就永远不会有那么辉煌的一天。
除非道宗将宗门转移到大隋之外,去和佛宗抢下来一片江山做自己的根基。”
沉倾扇一怔,然后点了点头:“是……是我想错了,大隋的皇帝太强势,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帝国内有人的影响力超过自己。
如蒙元帝国那样,皇帝也需要大轮明王指定的事,在大隋只怕再过多少年也不可能出现。”
“皇权离不开神权。”
方解笑了笑道:“因为皇帝要指望着神棍们为他多骗老百姓。
但除非做皇帝的是个废物……否则绝不会允许神权凌驾于皇权之上。”
大犬忽然自嘲的笑了笑道:“有时候皇帝不废物,也可能面临灭国的惨苦境地。”
这话和前面的交谈不搭调,也不知道他因何而发。
方解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官道上的大队人马越来越近,排场看起来也就越来越大。
最前面的那辆大红色马车到了镇子边上的时候将帘子挑了起来,能看到里面有一位剑眉高鼻的中年道人盘膝而坐。
与其他道人的装束不同,这位道人身上穿的是大红色用金线绣着很繁琐纹路的锦袍。
他端坐在马车里,闭着眼,双手捏了法印放在膝盖上。
看起来极有气势,尤其是他额头上有一点朱红最为惹眼。
也不知道那是点上去的,还是天生如此。
远远地看过去,就好像他的额头上开了第三只眼睛似的。
与桃核差不多一样大的朱红色印记,像是一只竖着的赤红色眼睛,那颜色太鲜艳比他身上的红袍还鲜艳,所以格外的夺目。
虽然离着有些远,但方解仔细看了看之后忽然觉着心里一阵憋闷。
“别去看。”
沉倾扇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那老道人额头上的印记有些诡异,上一次见他即便是我也险些失了神。”
方解微微皱眉问道:“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修为高的离谱的老道人?看起来也不怎么老啊。”
沉倾扇点了点头道:“这个红袍神官叫鹤唳道人,在道宗执掌刑罚。
虽然修为高得吓人但在我看来即便打不过他或许还能逃走……因为我能看得出来他的高,而后面第二辆马车里那个老道人才真的可怕,因为……我看不出来他究竟有多高。”
能让沉倾扇觉出害怕的人,或许才是真的可怕。
就在这个时候,到了镇子外面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镇子里不少百姓都围在那里看着,大部分都在窃窃私语。
对于道宗来说,百姓们其实还都不是十分了解。
大隋天佑皇帝力推道宗,因为清乐山在江南,所以江南百姓中道宗信徒已经不在少数。
而河北,京畿等地,百姓们对于道宗还有些许陌生,甚至是排斥。
让一群从来没有信仰的人去信仰一件事,其实并不容易。
见百姓围着的多了,一个身穿暗青色道袍的弟子走到众人面前开始宣扬道义。
有人提出问题,他都含笑回答。
“天上没有住着神仙,因为天本身就是最大的神。”
这道人微笑和善说道:“时间万物,皆是天所赐予。
人之命途,也是天定。
而大隋的皇帝陛下之所以称为天子,是因为陛下真的是天的孩子。
陛下说的话,代表天意。
为什么陛下的话不可违背?因为天意不可违。”
听到这句话,方解忍不住笑了笑低声道:“这些道人倒是尽职尽责,一路上想必没少为大隋皇帝陛下宣扬。”
百姓们听的认真,不时有人提问。
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树林子里冲出来一头奔牛,也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直接朝着人群冲了过去,那牛的主人在后面一路狂追,不断呼喊让人们躲开。
眼看着那奔牛就要撞进人群,一直闭目端坐在马车里的红袍神官忽然睁开眼,缓缓抬起手往奔牛的方向指了一下。
一指。
地陷。
坚硬如青砖的官道上忽然塌陷下去一个大坑,那奔牛来不及收住脚步猛的掉了进去。
一声哀鸣,那牛也不知道摔断了几根骨头。
它在坑底挣扎,却如坠缠网一般就是站不起来。
“我操!”
坐在树杈上的方解顿时睁大了眼睛,然后很欠揍的说了一句:“这逼装的太过了吧!”
第0069章挖坑等方解
大犬不解,看向方解低声问道:“怎么就装的过了?”
当着沉倾扇的面,他还真不好意思如方解一样自然而然说出那个逼字。
他刚才只是震撼于那道宗红袍神官的一指之威,根本就没有去想旁的什么事。
但是听方解说话的语气,显然吃惊的绝不仅仅是那一指地陷的修为。
“几百人的小场面,就敢劳动一位红袍神官……萧真人的亲传二弟子出手,这秀做的确实太过了些。”
方解看了一眼沉倾扇,也没好意思在用装逼这个词。
“这头疯牛就算不是事先安排好的,真的只是突发事件。
难道需要劳动他一个在道宗中身份奇高的人亲自出手?就刚才说话的那个青衣弟子,论实力只怕一掌拍死那头老牛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就算红袍神官要出手,难道不能打牛?非得一指戳出来一个大坑?”
“对啊,为什么?”
大犬被方解说的一愣,几乎是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作秀啊。”
方解压低声音道:“故意展现修为,你看着吧……百姓们就要心悦诚服了,心悦诚服之后就是感恩戴德。”
果然,方解的话音才落下去。
被救了的那几个百姓率先跪倒在地,嘴里不住的说些感谢的话,而那一身红袍的鹤唳道人见众人下跪,随即起身离开马车,带着一股仙风道骨的出尘风范走到众人面前,一一将人搀扶起来。
他样貌冷傲,但说话客气温和,几乎是这一瞬间,就征服了那些百姓的心。
“几百人是不多。”
沉倾扇笑了笑道:“但如果这几百人都去散布消息的话,用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传遍帝都。”
听到这句话方解眼前一亮,嘀咕了一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沉倾扇和大犬几乎同时问了出来。
方解摇了摇头,没回答。
看着远处那些肃穆地道人,看着那举止高贵与人客气的红袍神官,他知道自己之前猜测的这不过是道宗为了扩大名气而作秀的想法真是太肤浅了。
大隋的皇帝既然已经竖立起来个宗门,何须他们这样的道宗神官有些自降身份的去给一群老百姓变戏法?
道宗之人才到帝都城外就做了这么一场秀,其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引导百姓信奉道宗。
而是为了大隋朝廷,为了皇帝!
在半路遇到完颜离妖的时候方解就猜到,大隋只怕不久就要对西北动兵。
而要对蒙元帝国那个庞然大物扬起刀子,可不仅仅是要整肃朝廷整顿军备那么简单,也不仅仅是皇帝把自己的威信提起来那么简单。
世间之人皆知蒙元帝国有大雪山大轮寺,佛宗又在大隋之外被捧到了人世间权利的至高峰上。
即便大隋之人不信佛宗,但依然会忌惮这个几乎控制了大隋之外所有国度的宗门。
世间传说,大雪山是当世拥有九品高手最多的地方。
而佛宗大轮明王座下那三千金身僧兵,号称世间无敌。
这些传说,都是大隋百姓们心里的担忧。
虽然大隋百姓也好,朝廷百官也好都自信大隋军力天下无双。
即便和号称拥兵数百万的蒙元帝国叫板也不会有人犯怂。
但佛宗不同,如果说蒙元帝国是一个庞然大物的话,那么这个庞然大物也不过是佛宗的冰山一角罢了。
如果大隋和蒙元帝国开战的话,一旦佛宗的修行高手介入战争,那么大隋百姓,甚至朝臣都会生出惧怕之心。
所以……
大隋皇帝这次亲自下旨邀请清乐山一气观萧真人入长安演武院观礼,又怎么可能仅仅是观礼那么简单?
所以……
红袍神官鹤唳道人在镇子的百姓们面前展现修为,又怎么可能是为了阻止疯牛伤人那么简单?
大隋皇帝要萧真人来,就是来展现道宗的实力给百姓们看,给朝臣们看的。
只有道宗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实力,那么大隋官员和百姓对即将发起的战争才会更有信心。
有道宗高手做后盾,大隋军队也就不必惧怕佛宗的修行者。
皇帝看似平淡之举,所蕴含的深意令人不得不钦佩。
所以方解推测到这些的时候,对如今大隋帝国的这位掌舵人充满了敬意。
如果他知道皇帝陛下为了准备这场战争而做的其他事,只怕会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才是一位掌权者应有的城府,几乎把所有将要面临的困难全都想到了。
方解忍不住去想,如果大隋的历任皇帝都有这样的城府心机,那大隋百年雄武不减也就不是难以置信的事了,他甚至相信,如果大隋之后的皇帝也如天佑帝杨易一样,那么无需多,再五六代皇帝之后,说不准大隋能一统天下。
就在他怔怔出神的时候,麒麟横棍他们四个也发现了坐在树杈上看热闹的沉倾扇等人。
年纪最大的铁奴悄悄摇了摇头,示意另外三个人不要过去相认。
虽然十五年之期已经到了,但每个人都不敢真正的放下心。
不只是担心那些一路追杀不知疲倦的僧人,还有那个幕后安排这一切的人也必须戒备。
谁知道……十五年之后那个人会不会卸磨杀驴?
又或是……斩草除根?
……
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萧真人很满意自己看到的热烈场面。
虽然聚集的人并不多,但他确信这件事用不了几天就会传遍帝都的大街小巷。
到时候道宗中又一个神迹将被人疯传,虽然这比不得一夜桃花开的故事,但在这个关键时候其效果只怕比桃花那次还要好一些。
陛下的密诏里提到要对蒙元动兵,让他想办法尽力去消除世间百姓对佛宗的恐惧。
这件事在别的地方做起来极难,但是在大隋不是一件完不成的事。
因为大隋百姓没有信仰,让他们有信仰虽然不是轻易简单就能做到的,可终究比抹除已有的信仰要容易得多。
自清乐山一路北上,这样的所谓神迹他已经授意鹤唳道人展现过不少次。
大隋百姓对于道宗的信仰,也变得越来越浓烈。
他知道皇帝陛下是个做事大气而不失谨慎的人,在将要展开那样一场大战之前,皇帝必然会将所有事都考虑到。
民心勇,方可一战。
民心畏,战之必败。
大隋军人是世间最强大的军人,但不代表他们真的能常胜不败。
只有百姓们都坚信这一仗不会输,不遗余力的支持这一场有可能改变世界格局的战争,军人们才会发挥出最大的潜力。
所以,萧真人知道自己必须做好皇帝陛下交待的事。
他也乐于做这件事。
因为这件事如果做的好,不仅仅是对于皇帝有益。
道宗虽然在大隋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可萧真人有自知之明。
论整体影响力和实力,佛宗甩开道宗几条街去。
而论领袖的地位和修为,那个大轮明王比他只怕还要强上不少。
这样的道宗,如果不尽全力去发展的话,别说他这一世,就算再过许多世也无法真正的和佛宗相提并论。
道宗偏居大隋这一隅,而佛宗已经广播天下。
当他还是个混迹江湖骗钱的懒散道人的时候,他心里没有这样雄阔的理想。
但自从那一年他在还是四皇子的杨易手里骗来了一百两银子和一个承诺之后,他的命运已经悄无声息的发生了变化。
四皇子成了皇帝,他成了国师。
而这个国师,却不仅仅是因为他为陛下发扬道宗而换来的。
在当年四皇子杨易看似无欲无求谦卑谨慎的争夺皇位的时候,他在其中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正因为那件事,陛下才会信任他。
见百姓们的反应已经足够热烈了,萧真人低声吩咐了外面的道童几句。
那道童连忙往前走去找到鹤唳道人,在他耳边将萧真人的意思说了一遍。
鹤唳道人点了点头,缓步走到那个蹲在大坑旁边看着自己的耕牛哀鸣的他自己也忍不住想哀鸣的农户。
鹤唳道人让道童取过一块银子递给那农户温和说道:“伤了你的耕牛实属逼不得已,这银子是赔偿给你的。
你的牛伤了骨头,以后只怕也犁不得地了。
回头你用这银子再去买一头壮实的耕牛,若是还有什么要求你可以直接去帝都找我。”
如此放低身份,立刻赢得了那些村民的好感。
有人开始叫好,有人开始鼓掌。
鹤唳道人转身,重新坐上马车。
那农户拿着银子,傻傻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队伍重新上路,那些陪行的礼部官员一个个都有些傻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修行者的能力,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人力竟然真的能如天威一般震撼人心。
大队人马缓缓起行,百姓们夹道欢送。
马车队伍经过树林边的时候,铁奴等人对树杈上坐着的方解微微点头示意。
方解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第三辆马车的车窗帘子忽然撩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平静清冷的目光从车窗里探出来,先是看了沉倾扇一眼,然后很快就移开最终停留在方解身上。
这目光很平静,没有一丝恨意。
方解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再看过去的时候马车的帘子已经放了下来。
一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视线里,方解都没有明白那目光中的含义是什么。
没有敌视,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平静清澈的就好像没有一丝波澜的湖水。
可这样的目光,让方解心里没来由的一震。
……
距离官道二三里处的一座高坡上,一身黑袍的鹰鹫用千里眼看着树杈上坐着嘴里叼着一个烟斗的少年。
他嘴角向上勾起,不是笑意,而是阴冷的杀机。
虽然兵部侍郎虞东来跟他交代过不止一次,但是对于方解这样一个看起来没有什么深厚背景的小人物,他真没有什么忌惮之心。
在他身后,一排十几个同样身穿黑袍的人站在那里,浑身都包裹在黑色袍子里只露出眼睛,阴冷的如同在地上插着一排刀子。
“那个女人似乎有些麻烦,剩下的不足为虑。”
鹰鹫低声说了一句,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听说……明儿演武院的李伏波他们就在城南空旷处演练兵法,怡亲王要代表陛下亲自到场观看?这可是演武院三甲之间最后一场比试了,也不知道鹿死谁手。”
他一个属下点了点头道:“侍郎大人才安排过,确有其事。”
“如果让那个傻小子明儿不小心进了局,他死于兵阵之中应该不会引起什么波澜吧?”
鹰鹫冷笑了一声,回头吩咐道:“想个办法,明儿一早把他引过去。
演武院前三甲那几位贵人可都是冷傲严酷的性子,有人擅自闯进演武之地得不了好果子吃。
就算不死,兵部也能借机把那小子除名。”
“只要他不是演武院的考生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再次举起千里眼,却发现树杈上坐着的少年郎不见了。
他距离方解不足三里。
如果沐小腰在一定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但是很可惜,沐小腰进了帝都,进了大内侍卫处。
鹰鹫移动千里眼寻找那个该死的少年去了哪儿,没多久就发现原来那个少年走到了官道正中。
似乎正在对着这个方向摆手,他吓了一跳,仔细去看时才发现,原来官道上又出现了一个队伍,一连串足有七八辆马车。
而在队伍最前面,一个肥硕如猪的胖道人正使劲挥舞着手臂和那个少年遥相呼应。
鹰鹫咬了咬牙,在心里祈求那个胖道人千万别是和萧真人一道来的。
如果把道宗的人牵扯进去,事就不好办了。
第0070章一式刀法
刘姥姥进大观园这句话方解在前世听过无数次,当他走进长安城的时候才彻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因为进了长安城的他,与当初走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应该是一样的心态。
不仅仅是眼睛不够用,不仅仅是各种震撼,还有从心里不可抑制的冒出来的那种渺小感。
任何人,站在长安这座大城里的时候,都会生出自己不过是一粒微尘的感觉来。
一座城大到无论往哪个方向去看都看不到边际,无论往哪个角落去看都全是繁华,那么这座城池就已经是成为一个不朽的传奇。
前世史书上记载的那些中外雄城,比如古罗马城,比如巴格达城,再比如拜占庭的帝都君士坦丁堡。
这些名声显赫的大城和现在方解眼前的长安比起来,就如同野草与巨木之比。
萤火与皓月之比。
而最让方解诧异的不是帝都的庞大和繁华,也不是帝都里肃穆巍峨的建筑,更不是大街上那些衣着大胆的美艳女子,而是红袖招居然在帝都里有房产!
而且还是在帝都最繁华的明华大街上,一座看起来很恢弘的三层木楼。
前后两个大院,在寸土寸金的长安竟然占了不下十亩地!
这座走近了看才发现已经落满了灰尘漆绘也失去鲜艳颜色的木楼,门口上挂着的那串链锁也已经满是锈迹。
不知道它已经尽职尽责的封住了这木楼多少年,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
又或是,如人一样背负着什么样的使命。
而就在红袖招的队伍在这座木楼前停下来,表情有些凝重和伤感的息画眉站在铁锁门前的时候,方解恍惚中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为之一变,他下意识的左右环顾,忽然发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息画眉身上。
附近门店的生意人也全都涌了出来,看向红袖招这边的表情也都很怪。
方解不知道这种表情代表的含义是什么,但他现在就肯定红袖招曾经在帝都必然有过一段很辉煌的过往。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红袖招回长安喽!”
“红袖招回来了!”
随着这声呼喊,整条大街甚至都陷入了沸腾了之中。
人群开始往这边拥挤过来,尤其是所有的男人们,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兴奋的光彩。
最让方解奇怪的是,虽然围观的女人们没有跟着一同呼喊,但她们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
一家歌舞行,到底有多神秘辉煌的过往,才会引起大隋最骄傲的帝都百姓们如此热烈的反应?
“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
小丁点有些得意的抽了抽鼻子,用肩膀拱了拱方解说道:“当年红袖招在帝都长安的名气很大很大,大到你就是想破了头皮也想不到的那么大。
十一年多前,红袖招在长安城开业的时候,你知道到场道贺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大人物么?”
她骄傲地昂起圆润的小下颌,掰着手指头说道:“舒华阁的大学士,尚书左仆射,各部尚书,侍郎,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卿,就连清高冷傲的都监察御史这些在帝都里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全都到了,亲手送上贺礼。
甚至皇后娘娘都派人送来一面屏风,上面写着芳华人间四个亲笔题词。”
小丁点脸上的骄傲是装不出来的,很真实。
“十一年前?”
方解微微皱眉问道:“那个时候红袖招里还没有你吧?”
小丁点白了他一眼认真地说道:“不管有没有我,但我现在是红袖招的一员。
现在楼子里的姑娘们,没有一个是十一年前那批人。
但你看看,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那种骄傲是假的吗?不管我们什么时候加入的红袖招,我们都要以红袖招曾经的辉煌而自豪。
你要知道的是,那个时候就算王公贵族想要来红袖招看歌舞,也要规规矩矩的交门钱。
如果姑娘们不想跳,一二品的大员也没资格让她们跳。”
“这样辉煌值得骄傲的过去,怎么没听你们说起过?”
“息大娘说,只要一天不回到长安,就一天不要提往事。
往事再荣耀,终究只是往事。
她还说,只要红袖招再回长安,就一定要把十一年前的荣耀再找回来。”
“息大娘好大的魄力,只要她回来了,那些达官贵人门还会如十一年前一样,趋之若鹜吧。”
方解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小丁点神色微微黯然下来,喃喃地说了一句:“红袖招之所以在帝都能有如此大的面子,其实不是息大娘手眼通天。
而是……红袖招原来的东家是帝都里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也只有他那样的人,才能让那些眼高过顶的大人们心甘情愿的来送贺礼。
也只有他那样的人,才能让一家歌舞行在帝都身份超然。”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方解忍不住重复了一遍,随即脑子里猛的出现了一个人名。
所以他惊诧地问道:“他那般的人物,怎么会开一家歌舞行?而且……十年之前他消失无踪,红袖招为什么会在他消失几年之后出现在樊固?”
“就因为他是当时整个大隋最出彩的人物,就连刚刚登基的皇帝陛下都对他尊敬有加,所以你应该知道,身份地位到了他那个地步的人,终究是要为自己和皇帝之间的关系考虑。
大隋的皇帝陛下没能拦得住他开一家歌舞行,他不入朝堂,皇帝陛下也没能留下他站在群臣最前面的位置上。
这其中的洒脱,又岂是任何人都能看得懂的?”
说这话的不是小丁点,而是老瘸子。
方解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知进退,才是最大的福气。”
……
红袖招的随从仆役都在打扫木楼,街坊四邻有不少人也都过来帮忙。
息大娘派人买了时鲜水果,沏好了香茶放在一边。
她这样看起来高贵尊荣的女人,竟是也换了一身布衣和街坊邻居一同动手。
不只是她,所有红袖招的姑娘们都在动手打扫。
只有两个人没跟着一块动手,其一,是根本就没下车的神秘的让人偶尔念及就会心痒难耐的息烛芯。
另一个就是坐在一旁石阶上喝酒的老瘸子。
当然,方解和沉倾扇也没有帮忙。
进城之后崔略商就去拜访世家长辈去了,他这样的出身自然有许多礼貌不能忽略。
不靠谱的项青牛据说要去见清乐山萧真人,可他离开的时候眼神一直飘向城门大街那边的蜀香楼。
大犬去找能落脚的地方,沉倾扇站在一夹竹桃下看花团锦簇。
方解去旁边一家小酒馆买了一些熟肉,用油纸包了回来坐在老瘸子身边。
“要不要陪您喝一口?”
他有些谄媚的问。
老瘸子白了他一眼,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酒杯递给方解。
方解接过来,倒了一杯之后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问:“能不能给我讲讲红袖招的过往?”
“你想知道那个人的事吧?”
老瘸子问。
方解点了点头,有些失神地说道:“那样一个惊采绝艳的人物,怎么就会突然消失不见?虽然我不愿意承认是当今皇帝做了什么手脚,但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老瘸子道:“你这话若是让官府的人听了去,立刻将你锁拿下狱。
到不了秋后,甚至无需问罪就能剁了你的脑袋。”
“您老不是那样的人。”
方解讪讪笑了笑说道。
老瘸子灌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息大娘是个有情有义的女人。
虽然那个人只是她的东主,并没有什么旁的亲密关系,但是听说他离开长安之后,息大娘就独自离开长安去寻他。
因为他对息大娘有恩,有恩就要报答……虽然那个时候的息大娘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报恩,也正是在寻找那个人的半路上,息大娘遇到了当日你在樊固看到的那个青衫男人。”
“一见倾心?”
方解问。
老瘸子笑了笑,笑容里却有些伤感:“算是吧,他陪了她一个月,然后就走了。
这一别就是十年,她从找一个人,变成了找两个人。”
“红袖招在长安城里风光无限,但只开了一年多些。
红袖招的东主消失之后,息大娘离开长安城,没多久,东主在的时候那些对红袖招千方百计巴结的官府中人就来了,宣布红遣散红袖招,那么多好姑娘都被驱逐离开长安城。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当初那些人过得好不好……听说,有些沦落风尘了……这都是孽债。”
“当初您在?”
方解问。
“我在。”
老瘸子点了点头。
“您也不能阻止?”
方解又问。
“我?”
老瘸子冷哼一声道:“个人的修为再强能有什么用?一个人难道挡得住一个帝国?当初官府虽然没有查封红袖招,但带着的是一位大人物的手谕,之前那些给红袖招送过贺礼的朝臣们谁也惹不起那位大人物,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袖招就这么破败了。
最让我记恨的,不是那个大人物的冷酷无情。
而是坐在更高位子上那个人的冷漠,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站出来为红袖招说一句话。”
“如果当初他说一句话,红袖招也不会在长安销声匿迹。”
方解整理了一下老瘸子的话,然后仔仔细细的思索了一遍。
一个让人心里发堵甚至恶心的阴谋随即逐渐清晰起来,越是仔细去想,越觉得这世界阴暗冰冷的让人无所适从。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实的,那么这个阴谋之可耻足以把如今坐在大隋至尊权利宝座上的那个人永远钉在耻辱架上。
老瘸子喝了几口酒之后,也不知道是有些微醉还是心情痛苦,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低头看着手里的酒葫芦喃喃道:“如果当初我有足够的勇气,不畏惧死亡,去杀几个人,把这件捅出来,只怕那个人的位子即便不会丢也会摇晃上一阵。”
“只是猜测,不是么?”
方解拍了拍老瘸子的肩膀说道:“或许,根本就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或许?我们?”
老瘸子笑了笑,眼神里恢复了一些神彩:“那你告诉我,我们是怎么猜测的?你只听了这一点,如果能猜得出来的话,老爷子我就承认你很聪明。”
“承认我聪明有什么用?一点好处都没有。”
“如果你能靠我之前这些话就把所有的事推测出来,不管是不是跟我们推测的一样,不管是不是对的,只要听起来合理……我就传你二十四手分筋错骨。
如果你猜的和我们当年猜的一样,我就传你一式刀法。”
“抠门!”
方解撇嘴道:“一式刀法……你怎么不说半式?”
“别不知足……”
老瘸子轻抚胡须微笑道:“老瘸子我这一式刀法,不是谁想学就能学的。
如果我不乐意,天资超群的八品高手跪下求我,我也不教。”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看了一眼夹竹桃花下站着的人比花娇的沉倾扇。
而听到这句话的沉倾扇,嘴角挑了挑眼神冷傲。
第0071章地干土裂苗子歪
老瘸子眯着眼等着方解的答案,眼神里多多少少有一些期待。
他对这个看起来废物的一塌糊涂的少年郎越来越有兴趣,因为在这个少年身上仔细去寻找的话总是能发现很多让人喜欢的东西。
方解是个有意思的人,该明白的时候比谁都明白,该糊涂的时候被谁都糊涂,他不会刻意装作一个白痴笨蛋来示弱,或许是不屑,也或许是他这样的人就算装白痴也装不像。
又或许,他觉得自己还没有这个资格。
也许有人喜欢扮猪吃虎,但这个少年深切的明白自己不是猪所以扮不像更吃不下一头猛虎。
在这个世界上,扮猪吃虎是生猛到几乎百无禁忌的人才会玩的游戏,方解算不上强者,没扮猪吃虎的本钱。
方解捏了一块熟肉放进嘴里,沉吟了一会儿在心中整理着措辞。
“如果按照常理来分析,这件事其实不难揣测出来。”
他将嘴里的肉用一口西北烧冲下去,回味着西北烧的火辣。
“那个人是当初七子夺嫡中,唯一一个一直站在皇帝陛下身边的皇子。
对于那把椅子,或许他也是唯一一个从来没生出觊觎之心的皇子。
这是大隋百姓全都知道的事,在路边随便问一位老者他都能将那段往事清清楚楚的说出来。”
“当今陛下还是四皇子的时候,其实并不被先帝看好。
当时论声望最有希望接过玉玺的,是三皇子。
三皇子杨继为人善交游,能诡辩,莫说朝廷里,就是江湖上也有不少愿意为他死的豪杰。
仗义疏财,从不吝啬用自己手里的特权来帮助别人。
所以在朝廷里,在百姓中,杨继的名声一直很好也很高。”
“能与杨继争夺皇位的另一个炙手可热的皇子,就是长子杨雄。
他是正宫皇后的长子,皇后当时对他格外的喜欢。
有后族为其撑腰,手下自然也少不了臣子辅佐。
后族在军中极有威信,所以皇长子杨雄比起人脉广阔的杨继更有把握继承皇位。”
“但是杨雄这个人很高傲,仗着有后族的支持就有些不知收敛。
以至于后来皇帝渐渐的对这个背地里没少欺男霸女的长子越发的厌恶,是皇后苦苦撑着才没让杨雄彻底倒下去。”
“因为皇帝对杨雄的厌恶,所以三皇子杨继越发显得出类拔萃。”
方解喝了一口酒,笑了笑说道:“这段故事,便是边城樊固的百姓都知晓。
但其中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就谁也说不清楚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大隋皇帝从来不会对选太子的事遮遮掩掩,他更喜欢自己的孩子们凭真本事去争。
所以流传出来的故事也就不少,不似前朝那样,所有事都是在暗地里干出来的。”
老瘸子笑了笑道:“这些事大部分都是真的,诚如你刚才所说。
大隋的皇族和前朝皇族最大的不同在于,不会满嘴标榜仁义道德但背地里尽干些阴暗冷酷的事。
大隋的历任皇帝挑选太子,都是堂堂正正的选择最优秀的子嗣。
皇帝甚至鼓励皇子们争一争,但仅限于明面上凭真本事的争。”
方解点了点头道:“毫无疑问的是,当时谁也没有看好当今皇帝能坐上那把椅子。
先帝病重,临终前还没有选定太子是谁。
正领兵镇守东疆和东楚国谈判规划国界的大皇子杨雄得知先帝病危,带甲士五千从东疆星夜兼程赶了回来。”
“而当时三皇子已经胜券在握,甚至在先帝病榻前最得宠的几位老臣也站在他那边。
得知大皇子领兵归来,三皇子派当时同样站在他那边的陛下带人拦截。
陛下直闯禁宫太极大殿,带走了调兵虎符。
调天子六军的左武卫精兵出城拦截大皇子,半路上被七皇子杨奇追上,谁也不知道当时杨奇和陛下说了什么,但陛下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才下了决心。”
“陛下带着左武卫的精兵半路截住大皇子,以违抗皇命擅自带兵返京为由将大皇子扣下。
然后立刻带兵返回帝都,三皇子下令帝都所有城门关闭,是七皇子带着二百六十家奴,守住一座城门一直血战坚持到陛下带兵归来。
那一战,二百六十家奴,只活下来十九人。
七皇子身负重伤十三处,其中三处前后通透。”
“陛下带兵直入太极殿,将所有臣子全都困住。
老纳言苏维在先帝病榻前问,谁来继承皇位。
当时恰好陛下带甲进门,先帝看了一眼三皇子又看了看陛下,然后伸手指向陛下。”
“虽然那些老臣更愿意让三皇子继位,但先帝遗命不可违背。
于是陛下登基,三皇子被贬为庶人,发配宁安塔戍边。
大皇子被贬为违命候,永驻南疆信水城不得出城一步。
罗耀一直在南疆镇守,未必没有监视大皇子的使命。”
“七皇子杨奇……就是红袖招的东家,对吧。”
说完这句,方解看了老瘸子一眼。
老瘸子叹了口气道:“这些事,绝不是路边随便一个老头子就能说的出来的……方解,你到底如何得知?”
……
方解知道的这些,都是李孝宗跟他提起过的。
在边城樊固,能和李孝宗坐下来喝酒聊天说话无拘无束的,也就只有方解一人。
李孝宗虽然只是李家庶出的孩子,但想要知道这些内幕并不是太难的事。
当时七子夺嫡闹得那么热闹,哪个世家能置身事外?
其实说白了,皇子夺嫡,拼的还是自己背后的实力。
而之所以李孝宗知道的这般详细,是因为当初左祤卫大将军李乱是为数不多站在四皇子杨易身边的人。
若不是如此,李乱凭着战功就想把李家带入一流世家的行列也是难如登天。
陛下向来是一个有恩报恩,有仇必报的性子。
李孝宗当初跟方解说起这些的时候,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和方解成为死仇。
那个时候,他还一心想把方解培养城自己的心腹。
李孝宗是个有大野心的人,而方解虽然年少但绝对有让他动心的本事。
所以这样已经算不得什么秘闻的秘闻,他讲出来还能显得自己对方解很信任。
方解对老瘸子解释了一遍,然后微笑着说道:“说起来,当时陛下能在最后时刻成为先帝选定之人,最大的功劳归于七皇子杨奇是毫无争议的事。
若不是杨奇千里独行跑死了两匹战马追上陛下,若不是他带着家奴死守城门,陛下……不是陛下。”
这话他说的声音很低,不敢让其他人听见。
这种事,乱说的话被人听了去谁知道会不会招惹来什么祸端?
老瘸子嗯了一声道:“陛下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封七皇子为忠亲王,位列所有王公大臣之首,俸禄是其他亲王的三倍,封地是其他亲王的十倍,甚至可以拥有三千完全听命于忠亲王的士兵。
这恩典之隆重,大隋立国百年之唯一。
就连守城门力战不退残活下来的那十九个家奴,也全都封了县子的爵位!
子嗣后代,永世不服兵役,不交赋税!”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陛下登基之后的第三天,忠亲王辞去所有军职,不入朝参政,不回自己的封地,而是在长安城里开了一家叫红袖招的歌舞行。
皇帝连下七道旨意,让他入朝,他偏偏抗旨不尊。
皇后甚至亲自摆酒劝说,皇后敬一杯他喝一杯,皇后敬酒十六杯,他就连喝十六杯,半醉半醒,只是不肯再上殿一次。”
方解感慨道:“世间大智慧之人,莫过于此了。”
“但他的影响力太大,在先帝时期,忠亲王就领兵出征数次,屡战屡胜,无人可敌。
而且……他是大皇子的亲弟弟,大皇子失势之后,后族也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所以……难免还是会招人猜忌,哪怕他做出的决定已经表明了态度。”
方解道:“所以我说,表面上看起来,忠亲王十年前离开长安消失无踪,红袖招被另一位亲王殿下驱逐,这事怎么都和陛下脱不了关系。
如果陛下念着情分,怎么可能会对红袖招的事一句都不过问?”
老瘸子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微微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这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事?”
“我这些年所闻,陛下虽然是大隋历代皇帝中脾气最温和的一人,但绝不是没魄力的人,如果他要对忠亲王动手,不会用让人失踪的这一招这么幼稚,然后立刻迫不及待的把忠亲王的产业赶出帝都,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做太明显了?”
方解想到在帝都城外镇子里看到的道宗红袍神官一指地陷的那一幕,更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一个算无遗策的皇帝,怎么可能当初犯下那样低级的错误?
“他要是想除掉忠亲王,必然会除根……而且,也不会用这么没水准的办法。”
老瘸子愣住,想了想说道:“忠亲王的家眷一直过得很好,封地也没有动。
每年陛下都会有不少赏赐,虽然忠亲王封地里只剩下了一群老家奴。
我一直以为,这是皇帝内疚……”
“内疚?”
方解笑道:“真能做出这种事来的人,怎么会内疚?”
老瘸子嗯了一声,脸色有些难看。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当初红袖招被迫离开帝都城,是另一位亲王做出来的事。
皇帝没阻止,说不定是皇帝根本就来不及阻止。
那位亲王有忠亲王压着,哪怕忠亲王不上朝不参政也轮不到他出头,所以在忠亲王失踪之后他就以为自己抓着机会了。
皇帝再想管的时候已经晚了,而为了维护自己另一个弟弟的脸面,皇帝也不能将被逐出帝都的红袖招再请回来。”
他脑子里仔细思索了一遍之后说道:“也许这才是真相,红袖招被遣散的事,只是某个白痴王爷为了表忠心为了博上位而干出来的白痴事,他以为忠亲王没了,皇帝就会借机除掉忠亲王的实力,没想到……马屁没拍好。”
老瘸子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说道:“似乎……当年把红袖招逐出帝都的那个王爷,这些年陛下一直没有用他。
虽然还位列亲王,却实打实一个没权的闲散之人。”
“凡事,只要肯用心去看,应该都能看得清。”
方解很臭屁的总结了一句。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酒喝干,肉吃完,话已尽,恰到好处。
“明儿一早你来红袖招后院,我传你一式刀。”
老瘸子起身,微醉,所以走路有些发晃。
方解起身,没醉,走路依然四平八稳。
但微醉的其实真没醉,而看起来没醉的,真的醉了。
为了那一式刀,方解可不仅仅只费了一番脑子,他从来不是一个能喝酒的人,那么大的一个酒葫芦,空了。
息画眉看了一眼走远的方解,又看了看打着酒嗝的老瘸子。
“想帮他?”
她问。
老瘸子嘿嘿笑了笑:“投缘,对脾气……他是个没修为的废物,进演武院比试还不得让人随随便便就能揍成猪头?好歹是从樊固一块出来的,比一场输一场再被人打成残废,我也跟着丢人……一式刀,好久不用,也该见见光了。”
“这礼重了。”
息画眉认真地说道。
老瘸子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靠在门框上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喃喃的低估了几句,声音很轻。
也不知道是醉话还是梦话,可终究有些耐人寻味。
“地干土裂怪不得苗子歪,多浇水再洒上粪……还有得救。”
第0072章贪
当方解在红袖招后院那棵已经枯死的梅树下见识了老瘸子的一式刀之后,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就如同那梅树的一段枯枝。
老瘸子的刀法使完,他才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一式刀,不是一招刀法。
一式刀,是一路刀法。
且不说这刀法的威力如何惊人,只说使刀的方式就能吓死人。
刀刀走一字,每一刀出手的角度都诡异的让人以为使刀的人胳膊是断了的。
因为在任何人看来,一个正常的人胳膊都不可能有那么多变化。
人的手腕可以向六个方向用力,这已经是人体手臂关节灵活的极限。
但老瘸子的手肘,竟然比手腕还要灵活。
一个正常人,手肘怎么可能向反方向弯曲?
如果这样出刀,谁能预料的到?
所以方解傻了,傻的很彻底。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想象着自己手臂向后弯曲的场面立刻就冒出来一层鸡皮疙瘩。
越是仔细去想自己胳膊断裂的模样,他心里的寒意惧意就越浓。
他现在丝毫都不怀疑,老瘸子浑身上下的骨头是不是全都断了,以至于可以随意弯曲糟蹋自己的肢体。
“这个……太难了。”
方解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犹豫着问道:“我要是想练成这一式刀,是不是需要先把全身上下所有的骨头都打断了而且不能去接?然后逐渐适应身体多出好多个关节位置来,可我想不明白的是……肌肉怎么受得了?”
“骨头都能受得了,肉有什么受不了?”
一式刀法使完,老瘸子额头上见了细密汗珠。
由此可见到了他这个年纪,很多事还是无法改变。
他将手里锈迹斑斑的刀子随手丢在地上,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喝酒喘气:“这刀法是五十年前我初行走江湖时候的依仗,当初杀人越货的事没少干,这路刀法在江湖也有些名气。
只是后来年纪大了,脾气小了,这刀法渐渐的也就不用了。
江湖已经五十年没有一式刀了,你学会了使出来也不见得还有人认识。”
他等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说道:“这刀法太过于阴狠毒辣,运刀诡异全在于心思诡异,心狠,刀才狠。”
“您觉着我是个心狠的?”
方解问。
老瘸子笑了笑道:“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自己心中有暴戾,谁也不敢面对自己内心中对于杀人的冲动。
杀人的快感多存于梦境,一旦醒来往往还要假惺惺自责一番。
你骨子里是不是个阴狠毒辣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学这阴狠毒辣的刀法。”
“一式刀,每一刀的出刀方式和角度都很难让人想到和预判,用这种刀法与人拼斗,即便武艺比你高出不少的人也会被你逼的手忙脚乱。
因为违背了人的正常思维,所以归结起来就是一个诡字。”
老瘸子顿了一下有些自嘲地说道:“无论做什么事,若是一门心思都钻进这个诡字里,难免落了下乘。
我少年时行走江湖只追求杀人快意,纵情恩仇,所以心思难免偏激。
这一式刀也就跟着偏激,甚至可以说江湖大大小小数百宗门,没有任何一门的武艺比一式刀更诡更阴狠。”
方解点了点头,他也赞同老瘸子的话。
无论任何人任何事,只要钻进诡这个字里,确实显得落了下乘,失去了正大光明。
但这个世界,本就没什么正大光明。
所以方解笑了笑说:“最下乘的下乘,就是上乘。
不管诡不诡,单论这一式刀的刀法来说,就是上乘。
刀法阴狠在于心阴狠,心若不阴狠,就算用阴狠的刀法也能使出几分堂堂正正的风范来。”
他说了一句让老瘸子很高兴的话,马屁拍的极有水准。
“我没见过五十年前您如何用刀,也不知道五十年前的一式刀有多阴狠。
但是今天看您使出这刀法,除了震撼惊讶之外只剩下无尽的崇拜了。
刀法里没有一点阴狠可言,反而是光明正大的将人体的潜力发挥到了极致的表现。”
老瘸子怔住,然后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无耻。
方解从来不是会因无耻而内疚的人,所以笑了笑问:“再有一个月演武院就要开考,一个月,我能修成几分刀法?”
老瘸子仔细想了想后说道:“在乎于……你有几分毅力。”
方解默不作声,想了想忽然抡起右臂横砸,右小臂狠狠的撞在那一棵已经枯死的梅树上,咔嚓一声,小腿粗的梅树断成两截,他小臂的臂骨也断成了两截。
咬着牙的方解用另一只手握着断臂向后一折,反九十度,那样子看起来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就如刚刚,他脑子里想出来的断臂的样子一模一样。
老瘸子眼神一凛,然后摇了摇头骂道:“昨天说你聪明,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他娘的就是个白痴憨傻货!
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把自己胳膊弄断了,断了还怎么练刀?妈的……说你阴狠你就阴狠起来,难道你就不会问问我有没有什么诀窍让关节反转?”
方解把断臂推回去,额头上黄豆粒大的汗水已经顺着脸不住的往下淌。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梅树断枝,又用牙齿咬着撕下来一条袖子,手嘴并用将断枝绑在自己的断臂上,绑完了之后已经汗湿衣背。
老瘸子没帮忙,还在喋喋不休的骂着。
甚至越骂火气越大。
方解却跌坐在地上伸手拿起老瘸子的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抹了抹脸上的汗水笑道:“一个人太聪明就做不到心无旁骛,所以必须得找点办法让自己没别的路可走。
一个月练刀,只有一条胳膊,我估计我也没心思再去想怎么投机取巧了。”
“傻逼吗?”
老瘸子怔了一下后问他。
方解点了点头认真的回答:“傻逼,很傻逼!”
“老爷子,您刚才使刀,用的是那只手?”
“右手。”
“现在我右手断了。”
方解认真地说道:“那你是不是只能教我左手刀?”
老瘸子脸色一变,这才恍然大悟方解的意图。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弯腰将那柄锈迹斑斑的刀子捡起来递到方解左手。
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方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最善左手刀?”
……
壁虎遇到危险的时候,会主动折断自己的尾巴吸引敌人而自己脱身。
野狼被猎人布下的铁夹夹住了腿,它会自己把那条腿咬断然后逃走。
在红袖招后院死梅旁,方解断了自己的右臂。
老瘸子变了脸色,而傻逼了一回的方解看起来却没有一点遗憾和懊恼。
他用这种可以说惨烈的方式,也可以说阴狠毒辣的方式,换老瘸子的左手一式刀,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老瘸子问,他也没说。
老瘸子已经五十年没有行走江湖,五十年前在江南绿林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左手刀骆爷的名字也早就被人淡忘。
五十年江湖风雨,新人早就换了旧人。
谁还记得他的左手刀?
方解不是左撇子,他吃饭喝水甚至擦屁股用的都是右手。
但是他现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把自己右臂折断,这样的事或许只有疯子才能做得出来。
所以老瘸子有些失神,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有深仇大恨?”
方解摇头。
“你有什么专一的必须达到的目的?”
老瘸子又问。
方解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他到现在为止,在樊固也好,到了帝都也好似乎都没有什么坚定不移的目的。
他想进演武院,但如果进不了他也不会投河自尽。
退而求其次,进不了演武院他想做一个文官,如果做不了他也不会懊恼悔恨。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钻进某个死胡同就出不来的人,或许会有遗憾,但遗憾绝不是主旋律。
“没有长远考虑,就是为了眼前能进演武院,值得?”
老瘸子再问。
方解沉思许久,点了点头道:“值得。”
老瘸子没继续问,只是看着方解左手里的锈刀喃喃说了一句:“你有使刀的底子用刀也已经登堂入室,右手练一式刀,一个月之内就算连小成都难,最起码能使的有模有样,算是入了门……但现在换用左手,一个月想入门……难。”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向一边似乎是满怀遗憾。
但方解看着老瘸子的背影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很贱。
“耍几招我看看。”
走出去十几步的老瘸子坐进躺椅里,眯着眼,没喝多少酒,却有些微醉模样。
方解点头,深深吸了口气。
闭目,仔细回想老瘸子之前使出来的刀法。
一个练,一个看。
一个骂人,一个挨骂。
急了,老瘸子就跃起来踹一脚,挨了踹的嘿嘿傻笑,丝毫也不介意。
距离他们练刀所在大概百米之外,就是红袖招前院的三层木楼。
木楼很大,上上下下都算起来至少也有上百个房间,还不包括一楼很大很大的正堂。
人多力量大,昨天一日半夜,在红袖招姑娘们,仆役随从们和街坊邻居们的努力下,楼子里已经打扫的干干净净。
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人居住,透着一股子让人闻了不舒服的霉味。
姑娘们都住在三楼,每人一间还空出来不少房间。
当初红袖招的规模之大可见一斑,当初红袖招的姑娘之多,令人赞叹。
红袖招只是个歌舞行,不做青楼的生意。
在帝都,歌舞行不能说多如牛毛,但好歹算算有名气的也能数出来几十家,可不做皮肉生意一门心思演歌跳舞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当初忠亲王杨奇竖起红袖招旗子的时候,就说过要建一个帝都城中最雅致纯粹的歌舞行。
以他的身份,想做不到都难。
除非谁想死,才会问红袖招的姑娘们接客不接客。
一直到天微亮的时候姑娘们才睡下,所以楼子里显得有些空旷。
随从和仆役们还忙着布置收拾,在楼子里地位不低的管家屠五带着两个人早早就出了门去长安府衙门报备,然后还要再招一些帮手。
大部分人都在梦乡,但息画眉却没有一丝睡意。
或是十一年久别重回帝都让她有些感怀,她站在木楼后窗前看着后院怔怔出神。
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着,也不知道看到的是现在的风景还是十一年前的风景。
如画面定格一样的过了许久,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问身边貌若天仙的女子:“在半路上我曾问过你,对这个少年怎么看。”
她看着断臂舞刀的少年又问:“为练左手一式刀,自断右臂。
能有这勇气魄力心智的人,最起码在大隋不多见。
现在……你对他怎么看。”
一袭白衣出尘如仙的息烛芯看着那少年的身影,脸色永远的古井不波,似乎任何事都不能扰了她的心境。
她看着窗外却不知窗外那少年是不是在她眼中,沉默片刻,她嘴角挑了挑说了一个字的评语。
“贪。”
息画眉微微愕然,随即忍不住微笑道:“没有贪念,何来执念?心无所执,何以有成?贪……从来都是人不断成长的最强的最持久的推动之力。”
第0073章演武夺魁(上)
朝阳初升将红袖招那三层木楼的影子拖出去很远,与旁边一棵大树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之后,站在高处看起来,那影子就好像是一个单臂擎天的巨人似的。
或许只有在清晨和黄昏的时候,帝都长安才会多几分温柔少几分肃杀。
红袖招想要在长安城重新开门,所需要的手续繁琐而复杂。
所以一大早管家屠五就带着人备好礼物去了长安府衙门,就算官府的人不刁难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把所有手续都办完了的。
一夜没睡的息画眉站在后窗,看着后院的风景和风景里的人。
就在她有些怔怔出神的时候,几个身穿官服的兵部官差走进了红袖招的大门。
正在整理正堂的仆从连忙上前,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几个人竟然是来寻方解的。
仆从招呼那几个官差坐下,然后奉上了热茶,连忙上了三楼去向夏大娘禀报,息画眉微微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既然是官面上的人来寻,也不会有什么事,你去把方解找来吧,顺便把骆爷也叫来,我有事和他商议。”
仆从应了一声,下楼直奔后院。
方解和骆爷听了之后一同往回走,出于礼貌,方解先是上了三楼向息画眉告辞。
息画眉淡淡地看了一眼方解绑着半截枯枝的断臂,从桌子上拿起一包之前找出来的伤药递给他道:“有时候太过偏执不是好事。”
方解道了谢,笑了笑道:“现在这个时候,难免心里不踏实。”
息画眉没再提练刀的事,想了想声音温和地说道:“帝都不是樊固小城,这里的人也不比樊固的乡亲。
尤其是官面上的人,见了之后能多低头不要多抬头。
能点头,哪怕为难也尽力不要摇头。”
方解心里一暖,微微弯腰施礼告辞。
息画眉也没再交待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少年下楼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老瘸子似乎看出些什么,轻声问了一句:“不妥?”
息画眉微微摇头,心里想着或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些。
方解到了一楼大堂的时候,那几个兵部的官差看到他这个狼狈样子倒是都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
尤其是挂在脖子上的断臂,看着着实有些凄惨。
为首的官差看了方解一眼,只说了一句随我到兵部议事然后扭头就走了出去。
方解谦卑点头,对这些小小官差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
要知道在帝都这个地方,或许随随便便一个没实权的小吏都能断了他的前程。
比如兵部的那些六七品的主事,若是不肯在他参加演武院的申核上盖章的话就足够恶心了。
对于这样淡漠冷傲的态度,方解只能笑着摇了摇头。
帝都官员和地方官员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更能装。
一个七品官员,放在地方就是一任县令,掌一县刑罚民生大权,在他的地盘他可以说一不二。
但到了帝都长安,七品的官多如走狗且大部分没有实权。
但即便如此,帝都官员提起来的那种姿态还是高的有些让人不适应。
出了红袖招的大门,方解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马车。
而看到这辆马车的时候,方解就忍不住微微一愣。
马车上没有任何标识。
在大隋,无论是各部府衙门,又或是世家大户,都有属于他们的代表着身份的印记图案。
比如兵部的马车上,一般都会绘制着一盾一刀的黑色图案。
户部所用的马车上一般绘有一杆天平,一边放着书册,一边放着银锭。
而世家大户,多以花木和野兽为自己家族的印记标志。
比如虞家,马车上绘制的是绿的很鲜艳的常青藤,代表家族长盛不衰。
陇右李家的马车上绘的是一头肋生双翅的猛虎,这是先帝亲自定下的,代表着李家军武出身勇武忠诚。
而这辆马车,很普通。
所以方解的表情稍稍有些变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断了的右臂微微皱眉。
也不知道是在担心什么,还是胳膊断处疼的有些难以忍受。
为首的官差到了马车旁边的时候,态度倒是温和下来不少,甚至亲手为方解撩开马车的帘子,说了一句请。
方解连忙做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推辞了几句之后登上马车。
为首的那官差随后上来,其他人倒是没再跟着。
“今儿你运气好。”
上了马车放下了帘子,那官差的态度越发变得热情起来。
或许是他在别人面前故意装作冷漠,又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脸上的不自然。
“如何说?”
方解问。
官差笑道:“咱们不用去兵部,而是直接去城外的演武场。
今儿是演武院三甲的最后一场比试,兵部的大人们都要去演武场观看。
你运气好能进去,我送到地方之后只能在外面等着。”
“兵部大人召我有什么事?”
方解表情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我怎么会知晓,我只是个奉命办事的。”
官差自嘲的笑了笑道:“能进演武场观战的,可都是大人物,甚至就连怡亲王都代表陛下去了,可见朝廷对演武院三甲这最后一场比试的重视。”
“恕我孤陋寡闻。”
方解问道:“演武院三甲,是谁?”
“虞家公子虞啸,罗家公子罗文,李家公子李伏波。”
说到这个,官差立刻就打开了话匣子如数家珍:“这三位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演武院三年,三甲的位置一直在互换,可就没别人什么事,一直是这三位公子把持着。
今儿是他们三年期满最后一场比试,可事关前程啊。”
……
官差一路上谈性越来越高,方解倒是听说了不少关于演武院的事。
只是不知道他这级别的官差,所说的有多少是真实情况,又有多少是自己凭空杜撰出来的,要知道八卦之心最浓的两种人,一种是长舌妇,另一种就是当差的。
“按照惯例,演武院每一期的头名会被直接封为从四品郎将,直接进入咱们大隋十六卫战兵中任职,前途无量。
而第二名和第三名,一般会被封为正五品的别将,却不能直接进入战兵,往往都先要往各地边军中历练。”
官差因为自己的博闻而自豪的笑了笑道:“这可不仅仅是官职品级上的差别,而是一种荣耀。”
“虞啸是虞家的嫡长孙,据说虞家的老太爷对他特别的看重。
才进演武院,就将他们虞家的传家至宝虎纹珠送了虞啸。
这个宝贝,可是只有虞家历代家主才能佩戴的。
老太爷这样做,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罗文公子,是雍州左前卫大将军罗耀的独子。
自幼就聪慧绝伦,罗耀大将军是当世无敌的九品上强者,家门武学如此,罗文公子的本事也就可见一斑。
而且与另外两位公子不同的是,他从小就跟着罗耀大将军征战。
雍州地处南疆,多有冥顽不灵的土著部族叛乱,每年大将军都会杀个千儿八百人的。”
“至于李家公子李伏波,在三位公子中算是最低调的一个。
三年前,他自己骑着一匹劣马,背着一个行囊进了帝都。
谁也不知道他就是李家的公子,甚至进入演武院之后有一段时间都没人注意到他。
可是从第一次考核开始,他就一鸣惊人。
据说,就连演武院周院长都对他赞不绝口。”
方解听那官差介绍完演武院的三位炙手可热的人物,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演武院号称大隋最特别的地方,可出彩的依然是世家出身之人。
寒门子弟就算有机会进演武院,只怕也多是碌碌无为。
但方解也明白,这样的情况绝不是演武院的教授们偏袒世家子弟,而是世家之人自幼所接触学习到的东西,远非寒门子弟可比。
当寒门之人还在为衣食计较的时候,世家子弟已经通读典籍兵书了。
起点不同,前程多半也不同。
“这位差爷,这最后一场比试比的是什么?”
方解问。
“据说是攻防……在演武场里有一座方圆四里的土城,是专门为了演练攻城和防御而建的。
那三位公子每人各带多少兵马进攻土城,观其优劣吧。”
官差自嘲道:“具体如何,又岂是我能知道的。”
“这位差爷,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兵部的大人们召我何事?我也好有个准备,免得失了礼数。”
方解从袖口里摸出一张银票塞进那官差手里,那官差却不肯接。
“不知。”
提到这个,那官差的脸色顿时又变得冷了下来:“到了地方之后,有专人接你进去。
至于大人们找你问什么事,我怎么会知道。”
方解嗯了一声,不再问。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断臂,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红袖招。
老瘸子看着息画眉问道:“那小子忽然被兵部的人找了去,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那个妮子不知去向,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教导教导这个笨小子,这要是再没了,我看上的岂不是一个没落下?”
息画眉微微皱眉,盯着后院的景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骆爷……你觉不觉的方解和他有些相像之处?”
“偏执?”
骆爷一怔之后问道。
息画眉没回答,看着桌子上的一个檀木盒神色有些犹豫。
“才回帝都,我不想为红袖招招惹什么麻烦。”
她说。
老瘸子脸色一变,点了点头说了句我明白。
他转身出门,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萧条。
……
演武场,观战台。
居中而坐的是当今皇帝陛下的六弟,也是诸位亲王中唯一还留在长安城的一个。
当初七子夺嫡,大皇子和三皇子失败之后,一个被发配宁安塔戍边,一个被圈禁在南疆偏僻之地坐井观天。
七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忠亲王十年前不知所踪,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消息。
二皇子被封为果亲王,封地在东疆沿海。
五皇子病故,追封为嘉亲王。
六皇子,也就是现在坐在观战台谈笑风生的这位,被封为怡亲王。
一直留在长安没有回他在西北博陵郡的封地,据说当初他向皇帝辞行的时候痛哭流涕,皇帝感念兄弟之情,就把他留了下来。
这位怡亲王也不怎么参与朝事,每日不是养花遛鸟就是在湖边垂钓。
百里长安,倒是被他走了一个遍。
不过因为他是如今在长安的唯一一位亲王,再加上为人随和,宽仁,而且最不看重钱财,好交游,多仗义,所以在朝臣中名望很高。
这位怡亲王还是一位雅人,据说在帝都歆水河畔的青楼中里可是有不少爱慕者。
虽然已经进了中年,但风度翩翩,谈吐雅致,又不失豪迈。
多金多闲,女人们又怎么会不喜欢。
怡亲王是个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所以哪怕是在演武场观看三甲争魁之斗,依然带着四位如花似玉的侍女,喝的是产自西域的葡萄酒,大拇指上的扳指翠绿欲滴,是前朝皇族的东西,价值连城。
他最喜品茶,但沏茶只用帝都城外三十里千寿山的清泉水。
他不佩剑挂刀,但其中一个侍女怀里抱着的邀月宝刀,当年东楚国皇帝曾经提出要用一座大城来换而不得。
他喜欢美酒美人美景,一切美的东西。
他叫杨胤,是个看起来闲散的一塌糊涂的亲王。
“什么时候开始?”
他笑着问身边坐着的人。
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位看起来身材很高大,头发黑的发亮找不出一根白发的老者。
穿一件柔软舒服的棉布长袍,布鞋,白袜,翘着腿,手里捏着两颗核桃。
脸色红润,找不到几条皱纹,可偏偏感觉他年纪应该不小了。
怡亲王杨胤问了一声,不见回答。
他侧头去看,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老者,竟然睡着了。
第0074章演武夺魁(中)
观战台并不高,也不大。
一排椅子摆好,最多也就坐下十来个人。
在大隋帝都长安城里,皇帝陛下和皇后不在场,那么居中而坐的自然就是怡亲王杨胤。
而那个一身布衣,能紧挨着怡亲王坐在中间位置上的老头,除了演武院院长周半川之外还能是谁。
只是这样重要的场合,事关演武院这一届学员三甲的名次,在即将展开的最终比试前,周院长竟然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非但睡的很香甜,而且嘴角上还挂着口水。
怡亲王问了一句是否可以开始,不见回答之后才发现在大隋军中威望无人可及的周院长竟然在会他本家周公,无奈一笑,怡亲王杨胤命人将自己的披风取过来,亲手为周院长盖上。
其实这个看似简单的举动,往往都包含着两个含义。
其一,是表示自己对周院长的尊敬。
其二,是你该醒了。
可惜,已经忘了自己是六十岁还是七十岁还是八十岁的周院长似乎没这个觉悟,根本就没有醒来的意思,嘴角上那在太阳照射下亮晶晶的口水都拉成了线,哪里有一点身为演武院院长应有的威仪姿态。
周院长不醒,这最后一场考核就不能开始。
所以,观战台上一位亲王,一个二品,六七个三四品的大员们只好眼巴巴的看着,静悄悄的等着,谁还都要做出尊老的姿态,连说话都不能大声。
坐在观战台下面的是演武院的教授,还有驻守长安城的天子六军的将领们。
他们看到这个场面丝毫都没有吃惊,尤其是演武院的教授们,对这个场面更是已经习以为常。
事实上,每次演武院例会,周院长大半时间是在睡觉,小半的时间是在走神。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周院长醒来,有些百无聊赖的怡亲王杨胤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看了看身后四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忽然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说了一句:“要不你们几个先跳个舞让大家解解闷?”
其他人立刻变了脸色,真怕这位身份尊贵的亲王殿下把这样肃穆的场合变成歌舞表演。
幸好,怡亲王殿下自己也有这个觉悟。
不等有人劝他,他笑了笑道:“只是闲坐着实在无聊,胡乱开玩笑的。”
在座的众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一个不靠谱的院长已经够了,要是再来一位不靠谱的王爷……
同样是奉了帝命来观看比试的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是所有人中表现最镇定淡然的一个。
他端坐在椅子上,上半身拔的笔直。
微微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一般。
这位已经五十几岁的老将曾经是周院长的老部下,他自然不会去怪也不敢去惊扰周院长在这个时候打瞌睡。
天子六军中,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是论年纪第二大的,前几天刚刚过完五十三岁生日,得到了陛下赏赐的一柄御笔亲书的折扇。
说起来,许孝恭是大隋十六卫战兵中很特殊的一个。
因为他这一辈子就没有打过一次惊天动地的大仗,也没有过任何一次值得在史书上写下浓烈一笔的战功。
有人曾经不屑地说过,许孝恭是十六卫大将军中最无能的一个。
他之所以能坐上大将军的位子,不外乎三个原因。
其一是资历老,其二是人本分,其三就是出身好。
他初从军,在周半川手下为斥候校尉。
三十年,仕途走的平平稳稳,没有大起大落,用了三十年时间才坐上大将军,无论如何也说不上平步青云。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皇帝陛下似乎对他很赏识。
大隋十六卫战兵十六个大将军十六位将军几十个郎将,再加上二十四道总督,这么多军中巨擘封疆大吏,就没人过生日还得到陛下赏赐的。
怡亲王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许孝恭,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
他笑了笑走到许孝恭身边,贴着许孝恭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许孝恭没有听清。
他只好睁开眼问道:“殿下,您刚才说了什么?”
杨胤低声道:“别装,也就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让周院长醒过来。”
许孝恭苦笑一声,只好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杨胤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许孝恭坚定的点了点头,杨胤站直了身子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说了一句:“把叶子牌拿上来,孤要与诸位大人打几圈。”
这话声音才落,周院长立刻睁开眼问道:“三缺一?算我一个!”
他扫视了一圈,却见几位大人们都做眼观鼻鼻观心之状之后随即明白过来。
倒是下面的坐着的教授们忍不住笑了起来,演武院中没人不知道,周院长最喜欢打牌,而且牌运极臭。
打一次输一次,输了就赖账。
以至于演武院的教授们闲来无事想打打叶子牌的时候,也都要如间谍一样。
但只要有人说出叶子牌这三个字,周院长必然闻风而至。
见周院长醒了,杨胤暗暗对许孝恭挑了挑大拇指。
许孝恭偷偷看了一眼狠狠瞪着自己的周院长,一脸尴尬。
“开始开始……”
周院长擦了擦嘴角上的口水,看着下面并排站着的三个年轻将领随意摆了摆手道:“该怎么打怎么打,土城守军两千,但我只给你们每人五百兵,谁打下来谁就是头名。
第二第三就不必分了,反正没什么用处。”
“五百?”
虞啸,罗文,李伏波三人不约而同的重复了一遍,一脸惊诧。
三个人彼此看了看,谁都没敢问。
不是说好了每人一千兵的吗?怎么周院长睡了一觉就减为五百人了?他们自然不知道,给他们减了人马是因为周院长他老人家被扰了春梦,心情很不爽。
……
因为帝都实在太大了,所以方解乘坐的马车出了城门顺着官道直奔演武场的时候天已近正午。
那个官差倒是个心细的,竟然还在马车上准备了食物。
虽然不过是些点心之类的东西,但对于早饭还没吃的方解来说无异于福音。
那官差虽然没拿方解的银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悦。
招呼方解吃了东西之后,想了想又交待道:“一会儿到了地方,不要问太多事。
等着你的人领着你往哪儿走,你就往哪儿走。
若是因为话多被人责骂,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方解应了一声,再次从袖口里将那张银票逃出来塞进官差手里:“这点心着实好吃,可惜我初到帝都不知道在哪儿才能买得到。
若是大哥你闲来无事的时候再去买,记得给小弟捎一些,多谢。”
官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银票接了过来:“买了,我给你送到府上。”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里有一种淡淡的怜悯和惋惜一闪即逝。
把那银票收好,官差心里喃喃了一句:你不要怪我,这事我也是身不由己。
回头我买好了点心,还有冥烛纸钱一并放在你坟前就是了。
虽然初次见面,可他对这个面貌干净清秀的少年没什么恶感。
可除了暗道一声可惜,他也没别的能做了。
马车又摇晃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演武场外面。
在辕门外停下来的时候,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方解下车之后那黑袍男人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问了一声你就是方解?
方解点头称是,那人转身就往里面走了进去。
方解连忙跟上,下意识的握了握插在腰畔的那柄锈迹斑斑的破刀。
黑袍男人和守门的士兵低声耳语了两句,那士兵看了方解一眼随即放行。
跟在那黑袍人后面,方解一路上不断地打量着演武场的地形。
大隋雄踞中原,兵威天下无双。
无论是因为哪种骄傲,大隋皇帝和朝廷在很多方面都表现出了一个特性。
那就是大气,大到建筑,小到衣饰,都讲究一个大气。
帝都长安就是最有力的印证。
而演武场,也将这种大气展现到了极致。
这里可不仅仅只有平坦广阔的校场,只有一座四里的土城,而是容纳了几乎各种地形,甚至还硬生生靠人力堆积起来一座土山。
河流,湖泊,密林,草场,一应俱全。
看到的这一幕一幕,不得不让方解心中感慨。
“你自己顺着这路直接走过去,看到一扇小门就进去,围墙那边正南方向就是土城,走不了多远就能看到观战台,要见你的大人们都在那边。
我没有军令不得入内,所以只能你自己过去了。”
那黑袍人站住之后对方解说道:“等大人们问完了话,你按原路退回来,千万不要扰了演武院三甲的比试。”
“喏。”
方解应了一声,整理一下衣服就往前走了出去。
“等下。”
那人忽然又把方解叫住,指了指方解腰带上那柄残刀说道:“不得带兵器进去。”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道:“大隋边军身不离刀刀不离身,即便是上朝觐见除非帝命否则也不卸刀。”
那人微微一怔,小声嘀咕了一句带刀也好,手里有刀,死的才快。
他摆了摆手,似乎懒得再理会似的。
可正因为他没有坚持,方解的眼神里的警惕之色越来越浓起来。
他缓步走到那个小门,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才推开门身子挤进去。
一柄刀子就突兀的出现在方解脖子前面。
方解没敢动,而是说了一句:“我是奉命前来问问,午饭什么时候给你们送过来?”
这句话很白痴,但绝对有用。
就在那人一愣的时候,方解看了看面前的场景。
哪里有什么观战台,面前是一座军营!
而将刀子已经快递到方解身前的,是一个身穿大隋黑色皮甲深蓝色号衣的士兵。
这小门,通着的根本就不是观战台,而是那三位参加比试的演武院新贵其中某人的兵营!
方解脑子里瞬间明白过来,之前带自己来的那个黑袍故意将方向都说反了。
那个人说观战台在北面,土城在南面,事实与他说的都是相反的。
观战台,根本就在土城的另一边。
也就是说,隔着一座长宽四里的土城,他看不到观战台,观战台上的人也绝没有可能看得到他。
所以如果他死在这里,绝不会引起那些大人物的主意。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方解终于明白自己被人怎么样算计了。
就在他想趁着那士兵一愣的机会退出门的时候,后面吱呀一声响,那门被人从后面关上,紧跟着就是一阵锁链响动,显然是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就在方解才刚刚有些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那士兵手里的刀子忽然动了,锋利的刀锋已经到了方解的咽喉前面,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刀锋上的冷冽。
那刀子是大隋的制式横刀,方解毫不怀疑那士兵的手腕只需往前一送,自己大动脉里的血就会如瀑布一样喷出来。
危在旦夕!
第0075章演武夺魁(下)
这是一个并不是很大的军营,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有多少座帐篷。
方解进门之后,所处的位置是这片军营的后面。
军营前面大约三里,就是那座今天被定为战场的土城。
这个军营是演武院炙手可热的三位青年俊杰所率领的队伍其中之一,只是不知道是属于谁。
因为是在这军营最后面,所以方解的运气在于他面前只有两个士兵守着这小门。
而不幸之处在于,他才一进门就被人用横刀架住了脖子。
“你是谁!”
握刀的士兵冷声问了一句,方解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神就冷冰冰的盯着自己的脖子,没错,不是盯着自己的脸,而是脖子。
他是大隋边军出身,对大隋军律了解得很透彻。
他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自己有一点不寻常的举动那士兵肯定毫不犹豫把刀子切下去。
大隋军律,任何人,是任何人,擅闯军营者,值守的士兵发现之后,甚至可以不必请示主将就能一刀斩之。
当年朝廷里一位从二品尚书大人的公子,因为好奇长安城中城防军军营里什么模样,带着几个家丁从围墙翻了进去,结果才跳进去就被巡营的士兵发现,巡营士兵随即大声叱令那几个人立刻跪下。
世家公子也不都是精明和城府极深的人,总会有几个不学无术之徒。
很不幸,那尚书大人的公子就属于这类人。
让他下跪,他老子都没这权利。
于是他破口大骂,本以为能吓住那些巡营兵士。
谁知道对方喊了三次让他抱头下跪之后,竟然毫不犹豫的一阵箭雨射过来。
连同那公子在内,四五个人都被射成了刺猬。
这件事当时在长安城传的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谈论。
如果按照方解的理解,这件事表面上肯定是做不出什么文章的。
但那几个射杀了公子的士兵,或许很快就会在人们视线之外销声匿迹。
一般对这种事的处理,绝不会放在明面上来。
或许在明面上掌权者除了安慰那位尚书大人之外,还会假惺惺的批评一番。
纵容自己的孩子,这教养不严的罪责也难逃。
若是往深处说,甚至可以定为蔑视大隋军律。
但在暗处,掌权者难免会杀几个人给那尚书大人一个交代。
毕竟和一位从二品的尚书比起来,死几个小士兵真不算什么事。
事实上,事情真不是方解揣测的那样。
因为方解带着前世的惯性思维,所以很容易按照阴暗的思路去揣测。
这是大隋,不是方解的前世。
承受着丧子之痛的尚书大人,第一件事就是给陛下上了请罪折子。
然后自己摘了梁冠,闭门思过。
皇帝下明旨通发全国严词斥责,只在旨意结尾处才安慰了几句。
那几个杀了人的士兵,没有受到一点责罚。
虽然,他们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因此升迁,甚至六七年过去,他们也没人升为哪怕是队正这样的低级军官。
至于陛下到底还给了那位尚书大人什么安慰,反而谁也不会关注了。
所以方解现在面临的危机是,如何用最简短的一句话来让面前的士兵把杀意收住。
之前他说自己是送饭的,只能让那人的刀子停顿那么几秒钟。
“其实我是奸细。”
他说了六个字。
握刀的士兵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
“带他去见罗将军!”
另一个士兵几乎没什么犹豫就做出了决定,这让方解稍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在见那个罗将军之前的时间里,想到一个好之又好的借口让自己脱身。
他现在身边没有大犬和沐小腰,还断了一条右臂。
他只有一柄锈迹斑斑的残刀……不,刀子也被人缴了。
跟在那个士兵身后,方解的脑子开始飞速的运转起来。
他现在没时间考虑到底自己又得罪了谁,以至于陷入这样一个危局。
他要做的是用最短的时间想到办法,最起码……活着离开这里。
“你是李伏波还是虞啸派来的?”
那士兵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冷声问了一句。
方解的脑子里顿时一亮。
“见了罗将军,我自然会说。”
他挺起胸脯,神色表现的颇为傲然。
那个士兵打量了方解几眼,冷笑道:“你倒是能装,真要是有骨气会立刻坦白自己是奸细?还有……派你来的人是不是喝醉了酒,怎么选了你这样一个……残废?”
方解一怔,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他抬起头看着那士兵认真地说道:“之所以立刻承认自己的身份,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希望打探到什么情报。
既然才进你们的营地就被发现,再遮遮掩掩还不如直接承认来的爽快,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你我是谁派来的,因为你没资格听。”
这回答很傲气,甚至很气人。
可那领路的士兵反而没有生气,居然笑了笑说道:“咱们都是右祤卫选出来的兵,今儿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谁又会真的打你责罚你?失败了就是失败了,大不了把你先关起来等结束之后再放了就是。”
右祤卫。
方解记住这个关键词,脑子里迅速的将之前特意打听过的关于大隋天子六军的消息整理了一遍。
右祤卫大将军是许孝恭,右祤卫将军是谢然。
“你胳膊到底怎么回事?”
那士兵忍不住好奇问道。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很严肃地说道:“得令之后从我们军营那边溜出来,结果被本营的人误以为是逃兵,心急逃走的时候翻墙而过摔的,随便捡了根树杈撕了条衣服就绑上了。”
“你真倒霉!”
那士兵不得不感慨道:“也很笨!”
……
虽然今天参加比试的三位公子都还没有正式军职,但士兵们对他们称呼为将军也没有什么不对。
这三个人无论是谁夺魁,但出了演武院之后他们三个身上最不济也会有个五品别将的官职。
方解第一眼见到被人称为小罗将军的罗文的时候,给他的感觉是,这是一个根本就不会笑也不懂得有什么事可笑的人。
冷。
如冰一般的冷。
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并没有穿戴盔甲的罗文坐在椅子上眼神淡漠的扫了一眼被押进来的方解。
这种淡漠,也可以理解为高高在上。
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能宣示出一种你和他绝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那种隔阂和距离。
他并不高大魁梧,身材中等。
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不瘦,身材比例完美。
肩宽而腰窄,腿很长。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
剑眉,朗目。
棱角分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眼睛很大,鼻子很高,下颌上的胡须剃的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整洁。
他只是淡漠的看了方解一眼,随即将视线收回来重新盯在桌子上的地图上。
那是土城的地图,标注的很详细。
他手里捏着一根炭笔,地图上已经被画上许多线条。
虽然隔着还远,但方解看得出来,地图上的每一根线条都代表着他否定了一次自己的进攻路线。
“押下去吧,等结束之后让他自己回去。”
罗文淡淡的吩咐了一句,甚至没有抬头再看方解一眼。
门口的几个士兵立即过来,就要给方解上绑。
“不要绑了。”
罗文摆了摆手,示意士兵们把方解带走。
“您就不问问我,我是谁派来的?”
方解问道。
罗文没回答,注意力依然停留在那张地图上。
“就算您不想知道我是被谁派来的,难道您不想知道别人是怎么准备进攻的?”
方解又问。
罗文还是没有抬头,只是淡然道:“你这样一个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处的小卒,如果能知道你家将军是怎么安排进攻的才是怪事。
出去吧,我不会为难你,毕竟你也是右祤卫的兵,许孝恭大将军分给我们的人马本就不多,扣下你一个,我的对手就少了一个,虽然少了你这一个几乎对战局没影响。”
“有!”
方解缓缓吸了口气道:“您扣下我,不是您的对手少了一个兵,而是您多了一个兵,很有用的兵。”
罗文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第二次看了方解一眼。
“押下去吧。”
罗文微微摇头道:“我知道你急于表现自己的欲望有多强烈,说不定就是你主动要求来我这里打探消息的。
被发现之后断了你在那边的表现机会,所以你在我面前才会有这样一副样子。”
语气中没有嘲讽,但比任何嘲讽都能伤人。
几个士兵上来就要压着方解下去,方解不屑的笑了笑抛出自己最后一个吸引罗文注意的问题:“将军是在等天黑?”
这句话让罗文提笔在图纸上绘制路线的动作一僵,他第三次抬头看方解,眼神中的意味已经有所改变。
“你叫什么?”
他问。
“这不重要。”
方解挣开一个想拽他出去的士兵,笑了笑语气微带不屑地说道:“我不是什么奸细,只是一个不小心中了别人算计到了将军这里的无名之辈。
我刚才一路走过的时候顺便看了看,你这军营里最多应该不会超过五百人。
我也遥遥地看了那土城一眼,不需多,土城里如果有超过三百守军,你这五百人就算掰开了使也攻不上去,哪怕是夜袭。”
“将军在等天黑,其他两个人想必也都在等天黑。
而且……你们三位应该不止是在等天黑,还在等别人先动手。
这样的攻城比试,第三个出手的显然比第一个出手的要占很大的便宜,要是换了我,我也不会傻乎乎第一个带人马杀上去。”
方解说完这番话之后看着罗文,等待着他的回答。
罗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道:“我信你。”
“为什么?”
方解一怔。
罗文指了指方解右臂上绑着的枯枝说道:“那是梅树的枯枝,演武场之内没有梅树,甚至从这里到帝都,官道两侧都找不到梅树。
你是从城里出来的,能走到这里,必然是被人领进来的。”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不管是受了什么冤屈,既然你进了我的大营,既然你能看出来我在等什么,那你还是老老实实的把你的想法说完吧,不然……我现在倒是不介意杀你了。”
罗文看着方解认真地说道:“你不是许孝恭大将军的兵,甚至也许连军人都不是,只是一个擅闯军营的贼子,如果我愿意,把你剁成肉泥也没人会责怪我什么。”
“我是军人,深知大隋军律之严苛肃穆,所以我知道将军您不是在吓唬我。
我之所以一直想引起将军的主意,就是想为将军做些事。
因为只有帮了您,您才会帮我。
最起码……如果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路走的话,哪怕是回帝都城内如此简单的事我也很难做到。
想杀我的人既然借刀杀人杀不着,他们就只好自己动刀子了。”
罗文点了点头,想了想说道:“我不管你得罪了谁,也不管你得罪的人是不是连我也得罪不起。
但如果你能想出如何破土城的办法,我最起码可以让你安全进城。”
“成交。”
方解点头道:“能让我进城就足够了。”
罗文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少年语气中的自信,虽然这个少年出现的有些离奇。
“如果你说的是事实,那么我只能说你很聪明。
这次想害你的人没有成功,以你的智慧下一次也未必成功。”
“时刻身处危局,不敢笨。”
罗文没有去仔细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不知道方解的人生经历自然想不到其他的事。
所以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简单讲了一遍这场比试的内容,然后指了指那张自己已经否定过无数次进攻方案的地图说道:“来看图,如果你能看懂的话。”
方解摇头:“守军两千,将军只有五百兵,现在不是看图的时候,因为无论怎么去看,这一仗都打不赢。
夺魁夺魁……只怕周院长本来就没想让你们之中某个人能夺走这个头名。”
观战台,怡亲王杨胤揉了揉发皱的眉头,问身边的周院长道:“周老,为什么还不见有什么动静?”
周半川喝了一口茶微笑道:“今儿白天打不起来,天黑倒是没准。
这场比试限时三天,不急……不急。”
坐在一边的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忍不住叹道:“这一战,换我来打,只怕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如何动手,想夺魁,难。”
“夺魁?”
周院长笑了笑,高深莫测道:“每人五百兵,别说你去打,我也打不赢。
想夺魁……做梦。”
“那您的意思是?”
杨胤不解问道。
“想攻破土城就一个法子,看他们三个谁能想到了。
谁先想到,就勉强算他是头名!”
第0076章大老爷和大小姐
距离演武院考试已经不足一个月,天气已经从温暖转为令人有些烦躁的热。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皇帝陛下今年早早的就从东暖阁里搬了出来,住进了距离太极宫二十里外的畅春园。
畅春园里绿木成荫,每年盛夏时节皇帝都会搬到这里来居住。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可今年皇帝整整比往年提前搬来一个月,怎么都有点耐人寻味。
臣子们闲暇时候难免议论此事,可谁也想不出来是什么事让皇帝陛下心里比夏天到来还要早的就生出了燥热,非得搬到畅春园去清净不可。
皇帝确实需要清净,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越来越不静。
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但这种事或许只有到了发生的那天他才会彻底的静下来。
继位十一年,这位志雄高远的皇帝终于要动一动手里的刀子了。
“苏不畏。”
斜靠在土炕的墙壁上,皇帝指了指面前桌案上的茶杯说道:“你最近倒是越来越懒了,给朕添茶。”
苏不畏没敢提醒,是刚才皇帝陛下自己说不需要再添茶的事。
连忙过来将那茶倒掉,换了新茶重新沏好。
“陛下乏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皇帝闭着眼揉着发皱的眉头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去把岑贵人找来,她按摩的手法别人比不得。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受了些风,还是来早了没适应畅春园里头的凉快,肩膀也疼,后背也疼。”
“奴婢这就去。”
苏不畏连忙转身要走,皇帝却微微摇头说道:“这样的事以后让下面人去办就行了,你一个御书房秉笔太监整天干些跑腿的事,传出去也不怕别人说你无能不会御下,吩咐下面人去就是了,朕还有话问你。”
“喏。”
苏不畏出去吩咐小太监去请岑贵人,又急忙回到屋子里垂首站好。
皇帝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问道:“城外演武场那边有没有消息送过来,朕吩咐过一旦有了结果就先来报知。”
苏不畏连忙说道:“还没有消息送进来,演武院这三甲定名次的最后一场比试,限时是三天,今儿才头一天,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出结果。”
皇帝看了窗外的天色点了点头道:“已经快黑了,估摸着今儿打不起来了。
那三个家伙都是人精,谁也不会先急着动手。
不过周院长这次想的这办法好,朕喜欢。
大隋从来不缺能征善战的将军,但真正能一眼看穿大局的人却不多。
有人说许孝恭是靠资历和家世才被朕提拔起来做大将军的,说这话的都是嫉妒之心作祟罢了,看不出许孝恭之才的,都是庸人。”
“朕看来,大隋十六卫大将军里边,看大局看得最透彻清楚的,除了许孝恭之外也就一个罗耀还说得过去。
至于其他人,勇武者有之,多谋者有之,但眼光难免局限住,眼睛只看一条线,看不到整个面。”
这样的话题,苏不畏不敢搭话。
皇帝笑了笑,摆了摆手道:“不说这个,今儿看折子乏了,你想个笑话说来让朕听听,若是说的好,朕有赏。”
“喏。”
苏不畏应了一声,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让奴婢一时半会想个逗陛下开心的笑话倒是难了,奴才肚子里的东西本就不多。
就说个奴才小时候的事儿吧……记得那年才七八岁年纪,也是盛夏时节,闲来无事在树下挖知了猴玩,遇到一位老者,对奴婢说这知了猴要在地下最少蛰伏三年,才能蜕变成蝉,振翅鸣叫。
奴婢当时还不信,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真事。
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要想叫唤的响亮得在地下憋三年的劲儿,真不容易。”
他微笑着说完,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却发现皇帝的脸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阴寒下来,吓得他连忙跪下。
“奴婢不会讲笑话,陛下恕罪。”
“这话你说不出来,是谁教你的。”
皇帝冷声问了一句。
苏不畏的身子微微一颤,犹豫了一会儿如实回答道:“是礼部尚书怀秋功老大人教奴婢的,老大人说陛下心里烦闷急躁,听奴婢讲过这个就不急了。
奴婢哪里懂这些,只觉着老大人也是好意,奴婢一个字也没敢多没敢少的说了一遍。”
沉默片刻,皇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后说道:“起来吧,朕没怪你……那个老家伙自己不敢过来跟朕说,倒是让你来背黑锅……朕不是知了猴,朕为了响亮一回也不止憋了三年,而是已经憋了十一年,若不是时机到了,朕再憋十一年也憋的住……你回头去告诉怀秋功,朕要治他大不敬之罪,让他自己爬过来解释。”
见皇帝语气缓和,苏不畏的心这才踏实下来一些。
不过对怀秋功的敬佩,倒是越来越浓了。
老大人曾经说过,陛下是明君,一点就通,而且绝不会因为这事怪罪下面人。
“你去准备一下,明儿早朝之后朕要亲自去演武场看看。
不必声张,让罗蔚然和侯文极随行就是了。
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的儿子虞啸,左前卫大将军罗耀的儿子罗文,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的侄子李伏波,三个都是难得一见的人杰,恰好赶在这个关节上……朕想看看他们三个是不是真的可堪一用。”
……
到了演武院三甲比试第二日的时候,观战台上就剩下了四五个人。
第一日前来观看的兵部,吏部的大人们因为要上朝,部府衙门里也有的是琐事处理,所以没再来演武场。
毕竟帝都长安太大,从畅春园上朝回来再赶到演武场怎么也得半天时间。
诸位大人们事务繁忙,可没时间在这耗三天。
第一日来,是不得不来。
怡亲王昨夜根本就没回长安城里,而是就住在演武场。
虽然演武场的小院不如他的亲王府宽大舒服,但身边有四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陪着,换个地方睡还能寻点不一样的情趣刺激。
而且住这木屋小院,比起恢弘大气的王府来说有一种感受人间烟火的意境。
吃过早饭之后,怡亲王杨胤就带着随从到观战台。
一坐就是小半天过去,难免有些腰酸背痛。
他起身舒展身体,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周院长埋怨道:“您老也是,一日之间把胜负决出来也就是了,非得要耗费三天的时间。
孤虽然闲着没事,可你知不知道耽误孤三日,耽误了多少好玩的事?歆水河畔的姑娘们……呃不是,怀老还约了孤去歆水钓鱼呢。”
周院长嘴角挑了挑,没言语。
倒是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忍不住笑出了声,觉着尴尬又赶紧低头。
杨胤白了他一眼,索性自顾自在观战台上打了一趟拳舒展筋骨。
久坐之累虽然比不得劳作之累,可这种累对于这位闲不住的亲王来说实在是一种煎熬。
若不是皇帝让他来这里观战,他才懒得来,早就扎进某处温柔乡醉生梦死了。
周院长眯着眼睛看怡亲王杨胤打拳,忍不住赞了一句道:“王爷这拳法极有章法,只是章法好像太多了些。
岭南白家的长臂通拳,河西刘家的铁三锤,秦岭吴家的半步劲拳,还有几手我也看不出来出处,看起来杂,可王爷使的倒是融会贯通,不俗。”
杨胤收势,喘了口气道:“府里养着几个拳脚功夫不错的武师,看家护院所用。
闲来无事的时候孤也跟着他们学几招,想入门是难了,强身健体还是有些效果。”
周半川嗯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而杨胤垂头收势的时候脸色也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许孝恭脸色平淡,心里却震了一下。
周半川揉了揉鼻子,起身道了歉说去方便。
许孝恭跟着站起来说我陪您去,又问杨胤是否同去。
杨胤摆手道你们两个军武出身的怎么还没孤这身子好,一壶茶下去就憋不住尿,要不要孤介绍个名医调理调理,他说完这句,三人都忍不住大笑。
周半川和许孝恭离开观战台,待两个人走了之后,杨胤立刻回头对身边一个美艳侍女低声交待了几句,那侍女嗯了一声快步离去。
茅厕里,许孝恭叹了口气低声道:“交游广阔不是错处,可若是结交太多武林人士……就怕被人抓着辫子不放了。”
周半川解开裤子,撒了一泡绵远悠长的骚黄尿,舒服的呻吟了一声之后说道:“不过是实在闲得慌养着玩的,这事该侯文极那个阴狠家伙去操心,你操什么心?早饭是吃咸了还是吃淡了?”
许孝恭嘿嘿笑了笑,挨骂,但没一点不高兴。
“十年前,怡亲王可不是现在这个性子。”
他一边提裤子一边说道:“那时候锋芒毕露,快的好像横刀一样。”
“锋刃太快,不是伤了别人就是伤了自己。”
周半川整理好衣服,举步往外走:“打个赌?”
“什么?”
“少没少人?”
“肯定会少啊,四个美人,回去就剩下三个了。”
周半川瞪了许孝恭一眼道:“无趣,装傻能憋死你?”
许孝恭认真道:“不敢装傻……装傻输银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士兵急匆匆从观战台那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急切道:“院子大人,大将军……陛下到了!”
……
距离演武场十几里外直通长安南城的官道上,也就是长安南城外三十里的送客亭里,一身宝石蓝颜色锦衣的大隋首富吴一道看似悠闲地坐在亭子里品茶,实则眸子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
“小姐说什么时候到?”
他问身边一个身材很胖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比起项青牛来还要胖,还要矮,如果他在大街上行走,离着远了看过去很像是一团肉球在滚似的。
因为太胖,所以在他脸上寻找到眼睛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胖子自然很难受。
明明胖的离谱矮的过分,可这家伙还偏偏穿了一件款式很新颖的月白色儒生长衫。
这件造价不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真是对不起那裁缝。
月白色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泡透了,后背都变成了蛋黄色。
“老爷,今儿一早得到确切的信儿,小姐距离长安城已经不足六十里了。
按照道理……按照道理应该是快到了。”
“我花了一大笔银子把她塞进清乐山一气观,她倒是一跺脚就跑回来了。
那么大的一笔钱,我需要辛辛苦苦赚多久?已经送了出去,难不成我还能去找那牛鼻子把银子要回来?这买卖做得太亏了。”
吴一道一脸懊恼地说道。
名字叫酒色财的胖子管家低声纠正道:“是金子。”
酒色财,无气。
看起来,他确实是一个什么事都不会惹他生气的和和气气的胖子。
“来了来了!”
胖子指着官道上惊喜道:“小姐回来了。”
吴一道连忙起身,快步迎过去一边走一边发狠说道:“一点都不让人省心,看我怎么教训她!”
“大老爷威武!”
胖子管家不忘拍一句马屁。
可是当看到独女吴隐玉额头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这位大隋首富立刻掏出手帕递过去:“热了吧,亭子里冰镇着酸梅汤,要不要喝口润润嗓子?”
吴隐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亭子冷哼道:“难道让我自己过去取?”
“我来我来,自然是我来。”
吴一道连忙回身,一溜小跑着去取酸梅汤。
“大小姐才威武!”
胖子立刻挺直了胸脯赞美道:“真的威武。”
第0077章谁是谁的运气
天气好的让人有一种想要放声大喊的冲动,没有一丝风,好像洗过一样的蔚蓝天空上甚至找不到云朵。
阳光从天上无遮无拦的照射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温暖。
皇帝陛下的车驾碾着阳光前行,慢慢的进入了巨大的演武场。
进了演武场之后又走了足足半个小时,才隐隐看到那座土城。
皇帝在马车里低声吩咐了一句,马车随即稳稳地停了下来。
太监头子苏不畏躬着身子将马车帘子撩开,皇帝探出头忍不住贪婪的呼吸了一口城外的新鲜空气畅然道:“到了演武场,不坐车,骑马。”
苏不畏连忙招手,吩咐人将皇帝的坐骑牵过来,这是一匹纯白色的产自北辽地的骏马,是第一次北辽地使者到长安的时候敬献给大隋皇帝的礼物。
得到这匹马之后皇帝立刻就抛弃了自己原来的坐骑,一匹产自蒙元帝国的雄骏战马。
虽然那匹马是同样名贵的汗血,但谁叫它出身蒙元呢。
这匹被北辽人成为雪麒麟的战马野性十足,皇帝陛下为了驯服它整整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饶是皇帝登基之前也曾领兵弓马娴熟,驯服雪麒麟的过程还是搞的他有些焦头烂额。
下车上马,皇帝抖擞精神。
大内侍卫处统领罗蔚然,副统领兼情衙镇抚使侯文极两个人紧随其后。
再后面是上百名身穿飞鱼袍的大内侍卫,内侍宫女等人都只能继续步行,慢慢的往观战台那边走,跟着战马屁股后面吃烟尘。
纵马跑了几里,皇帝感觉这几日来皱巴巴的身子都舒展开了。
所以心情大好。
离着观战台还远,怡亲王领衔,演武院院长周半川,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等人已经快步往这边迎了过来。
见皇帝陛下到来,怡亲王率先撩袍跪倒口称万岁。
在他们三个身后,演武院的教授们和右祤卫军中将领跪了一片。
皇帝下马,走过去先把周半川搀扶起来说道:“朕不是说过吗,先生德高望重,可以见朕不跪。”
周半川朝怡亲王杨胤挤了挤眼睛说道:“王爷先跪,我等怎么敢站着。”
“起来吧老六,以后只要不是朝会那样的正式场合,你们都不用下跪见礼,太麻烦。”
皇帝笑了笑,举步往观战台那边走:“朕今儿打算偷一天的懒,所以跑到你这演武场来看看三甲之间的比试。
大隋演武院前三的青年才俊,都是人杰。
朕昨儿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抵得住诱惑,下了朝会就直接过来了。”
“还没开始。”
周半川回了一句。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昨儿听说没打起来,朕想着他们应是都在等天黑夜袭。
可早晨还没消息送到朕手里,朕才醒悟那三个家伙应该是都在等着别人先出手。
所以朕就来了……朕坐在观战台上,他们还好意思等下去?”
说这话的时候,皇帝竟然带着些许小孩儿般的得意。
周半川和怡亲王杨胤三人相视一笑,尤其是怡亲王杨胤笑得尤为开心。
如果不是陛下亲自到了,只怕他真要在演武场里足足等上三天。
用他自己的话说,三天耗在演武场,也不知道错过了多少精彩节目。
皇帝看起来兴致很高,快步登上观战台后在局中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看着杨胤笑道:“你府里存的茶叶比皇宫里的都好,赶紧拿一些出来,别小气。”
“臣弟的茶叶哪里比得上陛下宫里的,臣弟嘴馋今年江南进贡入宫的大红袍已经很久了。
每每想到,睡不着觉……”
“就知道你不肯吃亏!”
皇帝白了他一眼说道:“朕今儿喝你的茶,回头让苏不畏给你送一斤独枝大红袍去。”
“谢主隆恩。”
杨胤抱拳弯腰,带着点占了便宜乐不可支的味道。
香茶上来之后,皇帝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忍不住赞道:“朕就说老六手里全是好东西,这茶只怕是最少一万四千芽以上的莲心,这一壶换成银子就够一户小户人家一年的开销用度。”
“吴一道送的。”
杨胤连忙垂首道。
皇帝笑了笑,没再继续茶叶的话题。
他指了指几里外的土城问道:“派个人去催催,就说朕今儿就要看到结果。
天黑之前如果再分不出胜负来,朕就把他们三个都送到宁安塔戍边去,就算罗耀,虞满楼和李远山三个人来跪着苦求,朕也不会收回成命。”
下面的侍卫不敢耽搁,连忙上马往土城那边飞驰而去。
皇帝品了一口茶,微微沉吟了一会儿侧头对周半川说道:“周老,前两天侯文极告诉朕个有意思的事,朕听了心里着实高兴……红袖招回长安来了。”
“啊?”
眯着眼睛喝茶的周半川神色一变,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坐在最远处的许孝恭下意识的看了怡亲王杨胤一眼,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他知道陛下的性子,绝不会无缘无故的说某些事某些话。
陛下对臣子们讲的任何一句话,往往后面都藏着比字面意思更深的一层意思。
他下意识的看杨胤,是因为他知道陛下这句话红袖招回长安看似是对周半川说的,其实是对怡亲王说的。
“老七回来了吗?”
杨胤立刻站起来,急切难耐地问道。
皇帝摇了摇头道:“十年半了,朕派人找遍大隋,也没有一点老七的踪迹……不过红袖招那歌舞行回来了也好,也算能看到个老七的影子。
朕已经吩咐过侯文极让他知会下面的官员们,红袖招既然回来了就应该本本分分踏踏实实的开下去。
该那楼子交的赋税一个铜钱也不要少收,老七在的时候也是这规矩……不过长安府该怎么给批文用印不能刁难,朕若是知道有人从中搞什么小动作也不会轻饶。”
这话的听起来是在说长安府衙门,但在座的人谁都明白话里面是什么意思。
周半川又眯起眼,但眼里都是笑意。
许孝恭垂目看着脚尖,不言不语。
杨胤苦笑摇头,叹了一声俯身说道:“臣弟错过一次,不会再错。”
……
皇帝到了演武场的消息送过去足足半个时辰,土城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让怡亲王杨胤有些不悦,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不知道神游去了何处的周半川,忍不住问道:“周老,你看今天还打的起来吗。”
“打。”
周半川睁开眼睛笑道:“陛下的旨意已经下了,那三个小家伙怎么敢抗旨不尊?只是估摸着还没想好该怎么打,无妨……再等等。”
皇帝微笑道:“如果因为朕一道旨意下去,他们三个就忙不迭地带兵往上冲,那今儿也就没看下去的必要了。
为将者,出手就为求胜。
如果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纯粹为了迎合朕而出手,是废材,不用也罢。”
杨胤不好再说什么,看着土城那边生闷气。
皇帝道:“老六,你这性子还是一样,太急。”
“臣弟已经沉稳许多了。”
杨胤语气谦卑道:“这些年养花养鸟养性情,慢慢再沉淀吧。”
“嗯。”
皇帝嗯了一声道:“修身养性的事更急不得,如果急了就不是修身养性,而是继续养着急脾气,越养越燥。”
听到这句话,杨胤的神情微微黯然。
继续修身养性。
他心里苦笑一声,心说陛下,我已经打算一辈子这么修身养性不问朝政了,你又何须再次提醒我?
就在这个时候,许孝恭忽然将千里眼递给皇帝说道:“陛下,那边动了。”
皇帝接过千里眼往土城那边看过去,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笑道:“怎么是三个人一起动了,南,东,西,三面都打出了旗子,难不成他们三个打算同时进攻?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总算是悟透了几分周老如此安排的深意。”
“看样子是。”
许孝恭笑道:“周老这样安排,为的是让他们知道有时候面对看似解不开的难题,只要谨记团结二字,就能迎刃而解。
土城驻兵两千,他们三个每人才五百兵,轮番去打的话谁也不可能打的下来,只有他们想到了团结一心,合力攻城,才会有胜算。”
“所以,从一开始,周老就没打算今年演武院的三甲分出什么一二三的名次来,而是想用这样一场比试教会他们身为军人更应该懂的道理。”
皇帝点了点头道:“罗文,虞啸,李伏波……周老,你觉着是谁先想透了,然后说服另外两个人的?”
周半川想了想微微摇头道:“罗文性子冷冽却简单,难。
虞啸心机太深沉反而容易钻进死胡同,也难。
至于李伏波最是沉稳但缺少灵动,还是难……臣想不出是谁。
臣本以为,三天之期到了他们也想不到臣如此安排的深意。”
皇帝道:“谁想出来的,朕就直接封为从四品郎将,送到西北李远山的右骁卫里去。”
这话,才是真的大有深意。
在座的几个人,除了怡亲王杨胤不理政务不知道皇帝要对西北动兵之外,周半川和许孝恭可是都知道。
这个时候把其中一个送到西北,可见皇帝要重用新锐将领的心思有多浓。
要是抓着这个机会,在西北取些成就的话,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咦?”
许孝恭忽然惊讶的咦了一声,指着对面土城方向说道:“似乎有变化。”
“怎么北城突然出现一支人马?”
“漂亮!”
皇帝龙颜大悦,忍不住一拍大腿说道:“南,东,西都是疑兵,只怕也就布置了几十个人插满了旗子罢了,那三个人却合兵一处绕到防守最薄弱的北城合力进攻,妙哉!
朕之大隋有这样的良将,当真值得庆贺!”
只是不知为什么,周半川的眼睛却再次眯了起来,若有所思。
……
土城。
看着士兵们蜂拥爬上北城墙,三位演武院的青年才俊脸上都挂着笑意。
二十一岁,注定会继承国公爵位的虞啸指着城墙微笑道:“善武兄,若不是你顿悟院长大人的心思,只怕咱们三个还得在大帐里对着地图急得团团转呢。”
罗文微笑道:“定呈兄,只是侥幸而已。”
他看向李伏波微笑道:“我本以为,谋文兄应是咱们三人中最有希望夺魁之人,私下里都已经备好了贺礼了,看来要省下这笔银子了。”
李伏波笑了笑道:“进城吧,回头还要去面圣。”
“两位请。”
罗文做了个请的手势,虞啸一马当先入城,李伏波在后面跟着,等他们两个走出去几步之后罗文回身低声吩咐自己手下亲卫:“去把那个人杀了,手脚干净些……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破城的法子不是我想出来的。”
他麾下亲卫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十几个人往大营方向冲了回去。
看着自己亲卫离开,罗文嘴角冷冷笑了笑自语道:“你这样的人就算再聪明又有什么用处?遇见我是你运气不好,而你钻进我的大营,是我的运气太好。”
他看着那土城城门,似乎看到的是一套从四品郎将的铠甲。
忽然起了风,土城上那刚刚竖立起来飘扬而起的大隋战旗,就像是命运之神在对他招动的手。
第0078章恶魔
罗三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他不是因为自己要杀人而紧张,而是因为在这个环境下杀人而紧张,当然,还有一些让他手微微发颤的兴奋。
这里是演武场,是帝都内外除了皇宫之外最肃穆的地方之一,而他就要在这个寻常百姓进都进不来的地方杀一个人。
这也不是让他兴奋的理由,让他感觉到心在狂跳呼吸粗重的理由是陛下也在演武场。
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杀人,不管怎么想都很刺激。
罗三郎是罗文的家将,自从罗文到帝都演武院之前左前卫大将军罗耀把他派给罗文做贴身护卫开始,他就成为了罗公子的心腹。
在帝都这个到处充斥着权利阴谋和陷阱的地方,罗公子除了信任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罗三郎坚信,一旦公子离开演武院之后进入军中任职,他依然是公子的亲信,因为他知道公子太多的秘密,也帮公子做了太多私底下见不得光的事。
罗公子现在已经离不开他,到了一个新的环境更离不开他。
比如这次要去杀那个断了一条右臂狼狈如狗的少年。
公子在帝都的时候他这个亲信,充其量就是个跑腿的。
可一旦公子进入军中任职,他自然而然也会混到一个不低的军职。
要知道从四品的郎将身边的亲兵队正,只要放下去做到六品校尉轻而易举,若是公子肯保举,哪怕做到从五品的牙将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旦身上有了军职,罗三郎知道自己的命运就真的改变了。
在罗家,他不过是个家奴。
即便在罗府里有些地位,可说来说去还是个奴才。
所以,他将自己的前程都寄托在了罗文身上。
只要杀了那个断臂少年,就没人知道攻破土城的办法不是罗文想出来的。
这样,罗文就能名正言顺的拿下头名,然后直接进入十六卫战兵中任职。
罗文的前程似锦,他的前程也一样似锦。
带着十几个罗府的家奴,罗三郎催马直奔之前屯兵的军营。
那个少年是见不得光的人,他只能藏在军营里等着与罗文公子一道返回长安城里。
再者,他即便想逃也逃不走。
他进得来,但出不去。
没有人领着,先不说他能不能走出去,就算出去,难道外面等着杀他的人会再让他逃过一次?
所以罗三郎坚信,那个断臂少年现在依然藏在军营里。
十几匹战马风驰电掣一般冲进了军营,能容纳五百人的营地真的不大,几十座帐篷大坟包一样分散矗立,开始进攻土城的时候罗文让方解就在他的大帐里等着消息。
所以罗三郎直接带着人冲到大帐外面,他打了个手势,让手下众人把那大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兄弟,还在不在?我奉了罗将军之命前来接你,快出来吧。”
罗三郎对着大帐里叫了一声,然后侧耳静听等着方解的回答。
等了差不多一分钟,大帐里依然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
罗三郎脸色微微一变,指了指那大帐,立刻有三个家奴下马,抽出横刀小心翼翼的靠了过去。
一个家奴用刀子缓缓把大帐的门帘跳开,探着身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摇头,示意里面没人。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随即将门帘撩开快步冲了进去。
就在门帘撩开的那一刹那,几支弩箭电一般从帐篷里射了出来。
那两个家奴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几支弩箭钉穿了胸口。
这个距离连弩机括产生的巨大力度下,非但让弩箭几乎全部没入了他们的身子,还将他们两个人撞的又从帐篷里跌了出来。
“他就在帐篷里!”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音。
就是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刚才还和他们一同谈天说地的同伴就被射死。
罗三郎的脸色变得极为阴寒,抽出横刀指着帐篷示意众人靠过去。
一个家奴小声提醒道:“要不放火烧了帐篷,把他活活烧死!”
“放屁!”
罗三郎骂了一声:“你他娘的就是白痴,一旦起了火立刻就会引人过来。
陛下现在就在演武场里,如果那些大内侍卫处的人扑过来,咱们这几个人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找盾牌,顶着冲进去,他只有一个人还断了右臂,只要冲进去难道他还能挡得住十几柄横刀?”
“是!”
几个家奴从别的帐篷里找到盾牌,四五个人凑在一起挤成一团,将盾牌顶在前面,慢慢的往大帐里面挤。
门帘拉开之后,没见再有弩箭射出来。
这几个人心里松了口气,猛的一发力全都冲了进去。
啊!
惨呼声从帐篷里传来,让罗三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那几个冲进去的家奴发出几声惨叫之后,后面的人将最先进去的两个人拖着从帐篷里拽了出来。
那两个人的脚上也不知道被什么刺穿,血流了一地。
想来一定是那个少年在进门的地方,土里埋了什么尖锐的东西。
军营里有专门对付步兵冲锋用的铁蒺藜,洒一地的话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罗三郎估摸着就是这东西,自己几个手下急着往里冲根本就没注意到脚下有什么问题。
“倒是个有些本事的。”
他狰狞的骂了一句,从战马上跳下来大声吩咐道:“去找弓箭,往里面乱箭射过去!”
……
演武场的军营里什么都不缺,基本上大隋战兵制式装备在这里都能找到。
非但有硬弓,甚至还有并没有普遍装备军队的连弩。
因为连弩的造价太高,而且制作工艺繁复,所以这个东西一直以来就只有最精锐的军队才配备。
演武场是训练最精锐将领和士兵的地方,只要和军武有关的东西几乎一样都不缺。
之前帐篷里射出来杀了两个人的弩箭,就应该是连弩射出来的。
由此可见那个断了右臂的少年,在军队开拔之后彻底的熟悉了一遍这个军营。
所以,罗三郎有些头疼。
如果不畏死亡的往里冲,想杀了那个少年也不是太难的事,可这样一来必然还会损失人手,死的人太多对罗文他没办法交代。
而且死的人太多,清理现场也会变得艰难。
万一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很有可能被人发现。
所以如果不是被逼急了,他甚至不愿意下令手下人往帐篷里放箭。
但现在这个时候,如果在顾忌那些小事只怕拖的时间越久事越不好办。
土城已经告破,用不了多久罗文他们三个就会得到皇帝陛下的接见。
然后演武场的人就会回来收拾军营,清点器械。
留给罗三郎的时间并不多。
“射,不能耽搁了!”
他低声嘶吼了一句,率先拉开一张硬弓往帐篷里射了过去。
两个人在一左一右挑着帐篷的帘子,其他人站在门口疯了一样一支接着一支的把羽箭往帐篷里倾泻出去。
等到每个人射出最少三根羽箭之后,罗三郎猛的喊了一声,带着几个人丢掉硬弓持刀冲进帐篷里。
脚趟水一样往前冲,谁也不敢迈大步子。
他知道羽箭乱射进去或许杀不了那少年,可一定会让那少年手忙脚乱。
只要那少年没机会瞄准扣动连弩,他们冲进去之后用横刀杀人易如反掌。
他们虽然是罗耀府里的家奴,可罗大将军麾下,哪怕是家奴也皆是弓马娴熟之辈。
等冲进帐篷之后,罗三郎却傻了。
帐篷里根本就没有人,正对着帐篷门的桌子上绑着几支连弩,机括上的绳子已经断了,显然是之前冲进来的人撩开门帘的时候拉动了绳子,然后连弩里的弩箭便自己射了出来。
地上确实洒了不少铁蒺藜,有的上面还沾着血。
“上当了!”
罗三郎一惊,立刻转身往外走。
就在这个时候,从围在帐篷外那些家奴的身后忽然闪出来一个黑影,那黑影藏在另一座帐篷里,一直在等着时机。
那人一出现就对着那些家奴的后背扣动了连弩的机括,噗噗噗的闷响中,四五个家奴后心中箭哀嚎一声倒了下去。
大隋的制式连弩威力极大,从后心射穿心脏轻而易举。
那人瞄的极精准,几乎没有浪费一支弩箭。
连杀四五人之后,那黑影一闪即逝消失在一座帐篷后面。
罗三郎脸色一寒,大骂了一声带着剩下的人追了过去。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家奴才转过帐篷,就看见一个少年对着他嘿嘿笑了笑,然后单臂将手里持着的长矛刺了过来。
噗的一声,那长矛狠狠的刺穿了家奴的心脏。
偷袭得手之后,少年转身就跑。
等罗三郎转过来,只看到软软倒下去的手下,还有一闪消失的背影。
“追!”
罗三郎喊了一声,带着人继续往前追。
绕过三四个帐篷之后,那少年又不见了踪迹。
才停下来,忽然一支投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掷了过来,直接将一个家奴穿死。
剩下的四五个人再转身去找,哪里还能看到人影。
正惊惧的时候,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惨叫,他们赶紧冲过去,却见之前伤了脚的两个家奴已经被人抹断了脖子,血还如瀑布一样往外喷着。
罗三郎的心几乎快从嗓子里跳了出来,他急切地往四周去看,却根本看不到那个恶魔一样神出鬼没的少年。
“三哥……咱们走吧。
咱们杀不了他……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一个家奴颤声说道。
还没容得罗三郎说话,又一支投枪掷了过来,精准的刺进了那说话家奴的后心,投枪锋利的枪尖从这人前胸上钻出来,带出一股浓稠的血液,喷了罗三郎一脸。
看着那面容狰狞的尸体倒下去,罗三郎的心也不由自主的抽搐了几下。
到现在,他手下已经只剩下三个人,三个吓破了胆子的人。
……
“从现在开始咱们别分开,背对背往前找,四个人靠在一起,他就不能偷袭!”
罗三郎吩咐了一句,四个人背对着背靠在一起,然后缓缓地往前移动寻找那个少年的踪迹,就在他们往前移动的时候,一个黑影如壁虎一样爬到一座帐篷顶端,虽然他只用左手向上攀爬,但速度依然奇快,动作灵活矫健。
爬到帐篷顶上之后,少年把嘴里叼着的投枪拿在手里,看着下面那四个人冷冷笑了笑,然后猛的将投枪掷了下去。
从上而下,投枪从一个家奴的头顶插了进去,一直插到了脖子里。
他甚至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嗓子就被堵上。
身子一软,那家奴缓缓的倒了下去。
头顶上露出来的半支投枪顶在帐篷上,死尸身子的姿态看起来怪异的让人心颤。
罗三郎三个人大惊失色,连忙往上面看过去。
在他们抬头的那一刻,就看到少年郎如单翅雄鹰一样从帐篷上跃了下来。
半空中的少年从背后抽出横刀,立斩而下,噗的一声,直接将一个家奴的脑袋从肩膀上卸了下去。
下一秒,少年的横刀直刺,笔直的穿过一个家奴的咽喉,刀尖从家奴的后颈又钻了出来。
收刀,少年用滴着血的刀尖指着才举起刀子的罗三郎冷冷说道:“乖乖听话,我不杀你。”
罗三郎心里一哆嗦,下意识的把手里的刀子丢掉。
“把尸体都藏进那边的料草堆里,动作要快,慢一分,我先卸掉你的四肢再剜去你的五官。”
方解吩咐了一声,罗三郎立刻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将所有的尸体一具一具的拉到草堆边,用草料盖住。
“把衣服脱了。”
方解用刀尖指着罗三郎的鼻子尖说道:“不杀你,是因为还得让你回去找你家公子报信,让他赶紧带人回来把尸体处理了,不然事情要是暴露了的话我这样一个小人物没什么可怕的,倒是你家公子的前程只怕就毁了。
你家公子要是足够聪明就忘了今天这事,如果忘不掉还想杀我,只怕他也不好过……提醒你家公子,他马上就要升任将军了,还是多为自己的前程想想。”
罗三郎颤抖着把身上那套大隋右祤卫的战衣脱了,跪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
方解一刀敲在罗三郎的后脑勺将其击晕,然后手脚麻利的将自己衣服换了。
换好之后,先一刀割掉了罗三郎的耳朵,再一刀挑断了罗三郎右臂的手筋。
剧痛让罗三郎醒来,然后忍不住发出哀嚎。
“滚!”
他冷声骂了一个字,然后翻身跃上一匹战马冲了出去。
在罗三郎的视线里,那个恶魔逐渐消失。
第0079章肥球
罗三郎都不太记得他是怎么回到自己人身边的,他尽力避开所有人,忍着疼,忍着屈辱,忍着想嚎啕大哭仰天大骂的冲动。
在军营里,他扒下来一具尸体上的衣服胡乱穿在身上,因为右手已经废了,所以穿衣服对他来说也变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
然后他用布条缠住头,带上皮盔。
幸好还有战马。
他没敢直接去见罗文,他先是找到了罗二郎。
罗二郎不是他的亲哥哥,他们这些包衣奴没有自己的名字,家主赏什么名字就是什么,他叫罗三郎,是因为他在这群包衣奴中论年纪排第三。
罗二郎看到摘掉头盔的罗三郎吓了一跳,随即眼神里冒出来一股能杀人的火。
“我先带人回去处理尸体,那小子有一句话没说错,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不能为少爷添乱,万一影响了少爷的前程咱们也跟着完蛋。
少爷正在面圣,没办法禀告他了。
你先休息,找人包扎伤口。
我带人去,等我回来再说。”
罗三郎也没别的主意,只好先找地方躲起来让人给他重新敷上伤药包扎。
罗二郎带着其他家奴赶回去处理尸体和那军营里留下的痕迹,他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暴露出来。
一旦被别人知道的话,尤其是今儿落了下风的虞啸和李伏波若是知道,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事捅出去。
他们罗公子倒了臭了,那两个人受益最大。
而且论家族势力,虞家也好,李家也好,对罗家都没什么忌惮。
还有就是,如果这件事被大将军罗耀知道的话,以罗二郎对大将军的了解,他知道自己和那些家奴们会是个什么下场。
大将军为人肃正严苛,即便是对家中奴仆也用军律约束。
少爷怎么做错大将军最多骂一顿,打一顿,还能如何?可他们这些没地位的奴才,比狗命还贱。
就在罗二郎心事沉重的带着人赶回那军营收拾残局的时候,杀了十几个人却平静的好像只是折了支花捉了只蚂蚱的方解正在想自己的退路。
杀人于他来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恐惧和抵触,之所以说折了支花捉了只蚂蚱,是因为这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不值一提。
但这两件很小的事,都能让人有些开心。
杀了要杀自己的人,难免会有些开心。
骑马狂奔的方解到了土城不远处,把战马丢在林子里,然后借着地形和荒草的掩护,猫着腰压低身子冲到土城外面。
战斗已经结束,没有人再注意外面是否还有人想偷偷进来。
土城里的士兵正在整顿队伍,两千多右祤卫的士兵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即将撤离,返回他们在帝都的驻地。
方解贴着土城的城门往里面看了看,发现城内的队伍已经在聚拢。
他小心翼翼的探视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注意这边,随即一闪身钻进土城。
他刚要往人群那边潜过去,忽然听到有人大喊道:“站住!”
方解下意识的顿住脚步,手放在距离腰畔横刀很近的位置上。
然后他慢慢转身,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只见一个有些发胖的校尉,从一堵土墙后面走出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瞪着方解问道:“你是哪个队的,怎么到处乱跑?一会儿队伍就要开拔回营,到时候把你自己丢在这再想回都回不去!”
方解刚要编个谎话,那个胖校尉又问道:“憋不住了,撒尿?”
“嗯嗯嗯。”
方解使劲点头。
“滚回去入列!
你鬼鬼祟祟的冒出来吓了老子一跳,尿一半差一点憋回去!
妈的……本来就逆风尿了一裤子了……”
胖校尉摆了摆手,表情微怒。
方解连忙道歉,然后如蒙大赦一般一口气跑向队伍集结那边。
他也没时间去理会那么多了,把头顶上的皮盔往下压了压,然后低着头钻进队伍里,找了个位置站好。
那胖校尉整理好了衣服,扫了一眼没注意到刚才那小兵跑哪儿去了,他也没在意,和几个校尉商议了一下随即向别将禀报队伍已经集合完毕。
领兵的别将嗯了一声,摆了摆吩咐道:“大将军军令,土城防御的任务完了即刻开拔回大营。
各团校尉校对人数,别少了人。”
听到这句话方解心里一惊,唯恐几个校尉挨着个的点名。
可没想到那几个校尉根本就没点人数,象征性的走了一圈随即宣布队伍起行。
方解在心里松了口气,心说多谢诸位校尉大人犯懒。
可他后来一想这不是那几个校尉犯懒,而是因为大隋的战兵素质极强。
清点人数不过是例行公事,根本不用特别在意。
那些校尉和那个别将根本就不会去想自己的队伍会不会少人,惯性思维下,他们更不会注意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这是自信,也是对手下士兵们的信任。
从演武场走到帝都,最少需要一个多时辰。
进入帝都再走到右骁卫的大营,最少还要一个多时辰。
所以领兵的别将也不敢耽搁,唯恐到了天黑长安城门关闭。
队伍很快起行,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前进发。
……
一路上一直低着头跟着队伍跑,方解的脑子里把今天发生的事仔仔细细的过滤了一遍。
将他引到演武场来的那几个人,说不得真的是兵部的官差不是假扮的。
而他们没用兵部的马车,正是怕在别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说,想要杀自己的人肯定是兵部的人。
可他到了长安之后,根本就没得罪过兵部的人啊?
去兵部衙门办理手续的时候,他是陪着小心带着谦卑。
虽然没有塞进去一个铜钱,倒也没受什么刁难。
边军举荐的信核实之后用上了兵部印章,很顺利的就拿到了兵部的勘核。
方解知道,肯定是卓先生帮了忙。
正因为如此,他说什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兵部会有人要治他于死地。
他只进过兵部衙门一次,之后和兵部的人再无来往。
而且有卓先生从中帮忙,那些兵部的官员不应该难为他才对。
一路小跑一路想。
方解还是理不出多少头绪,可以确定的两件事,其一,自己到了帝都之后没得罪过人。
其二,如果非要和兵部的人扯上瓜葛,那么肯定和樊固的事脱不了关系。
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心念一动,心说难道和死在樊固的那些兵部官差有关系?难道兵部的人查到了自己杀人的事?
心神一凛。
方解知道自己在帝都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方解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楚。
兵部的人想杀自己,但因为有卓先生,或是其他什么缘故,以至于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的对自己下手,甚至不敢夺了自己参加演武院考试的资格,只好在背地里做手脚。
将他引入演武场,借刀杀人。
毫无疑问,罗文就是兵部的人借到的一柄锋利之极的刀子。
若不是方解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信罗文,不然真没准就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以他对那些世家子弟的了解,他知道罗文在夺得头名之后必然容不得自己。
攻破土城必须联合另外两个人的办法是方解想到的,罗文依靠着这个上位,这件事他决不允许传出去,所以他肯定要杀方解。
方解在给罗文出主意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层。
世家之人,从来不会在乎一个无名小卒的死活。
尤其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无名小卒。
罗文带兵离开之后,方解就开始布置。
军营里不缺武器,用这些武器杀人对方解来说真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的时候,再仔细一些的事也推测不出来了。
他停住这个方向的考虑,开始计算着如何脱身。
半路上都随时有可能被人认出来他不是右骁卫的兵,更何况回到大营?只怕进了大营各队士兵返回自己的帐篷,方解立刻就无可遁形。
所以想要脱身,就只能在回长安城的半路上想办法。
方解开始故意减慢速度,不会慢的非常离谱。
而是缓缓的减慢,让后面的人逐渐超越自己。
这个过程很慢,足足半个时辰之后他才成功的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不得不说的是,右骁卫的士兵素质极好,就这样一路跑着,出去近十里路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因为累而掉队。
当然,方解是肯定要掉队的。
队伍又向前急行军五里之后,已经没有人再注意刻意坠在最后面的方解。
他开始跑偏,到了官道一侧的时候迅速扎进路边深沟的草丛里。
为了排除积水,官道两侧都要挖出来沟壑。
正是草浓的时候,方解滚下去之后找个最茂盛处迅速钻了进去。
透过草丛,见队伍渐行渐远没有人注意到他已经掉队,方解这才缓缓地舒了口气,然后躺在软软的草上使劲舒展了一下身体。
触碰到了右臂伤口,很疼。
看了看自己的伤势,他不由自主的想起进城之前沐小腰对他说的话:“老瘸子的实力我看不出来,但我知道他必然是善用左手的。
他左手劲气流动远强于右手,如果万一要对付他你要小心他的左手。”
方解喜欢用刀,所以他也看得出来老瘸子左手掌心里的刀茧。
但方解不会告诉任何人,断右臂,可绝不仅仅是为了练老瘸子的左手一式刀。
……
方解在草丛里一直等到右骁卫的队伍消失在视线里才敢站起来,看了看身上这身右骁卫的战衣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就在他有些发愁该怎么进长安的时候,忽然看见官道上浩浩荡荡又来了一队人马。
他连忙躲藏在暗处,唯恐是朝廷的某位大人物从演武场返回城内。
等那支队伍到了近处他才稍微安心一些,那一连串六七辆马车百十人的队伍看样子不是官府的人。
打头的是十几个骑高头大马的人,没穿官服,但鲜衣怒马颇有气势。
因为大隋缺马,能骑着高头大马的即便不是官军或是官府的人,也一定有朝廷背景。
因为一般的富商,绝不敢这么招摇。
躲在草丛里的方解没敢动,等马车到了跟前就注意到了上面插着的一面天蓝色旗子。
每辆马车上都有,上面绣着一行红色大字。
货通天下。
方解心里一动,随即忍不住笑了笑。
敢这打出旗子的也不知道是哪家商行,竟然这么大的口气!
货通天下,这四个字拉风到了极致。
就在他有些嘲讽的目光落在那旗子上的时候,忽然感觉身边有些异样。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握住了横刀的刀柄,侧头去看的时候却发现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着一个胖的几乎都已经成了球的中年男人。
这个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前心后背却都被汗水浸透的胖子正一脸诧异的盯着他。
太突兀,这个胖子竟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方解身边不足一米的地方!
方解毫不怀疑,如果这个肥球想杀自己,自己在一点感觉都没有的情况下,就已经变成了一具死尸。
紧跟着,方解就被自己看清楚的一幕惊的瞪圆了眼睛。
那肥球蹲在他身边,蹲在一棵野草的叶片上。
野草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那肥球随着野草轻轻摆动!
大犬是轻功高手,可大犬的轻功如果和这个肥球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那么重的身子蹲在一片草叶上,而且竟然还能随风摆动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方解忍不住往后爬在退出去,瞪着那胖子问:“鬼?”
在任何人的常识里,人都做不到这样。
鬼才能,比落叶还要轻。
第0080章人帅还傻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方解最大的感触就是,人力看起来真的无极限。
前世固有的认知被这个世界的现实一次又一次的强奸,而且特娘的还居然快感连连,让他忍不住怀疑前世那些拍武侠剧的导演是不是都穿越过来然后又回去的。
可即便是楚留香,如果肥到这个胖子的地步只怕也做不到蹲在一根纤细的野草上随风轻摆。
这样拉风的一蹲,香帅也会羡慕嫉妒恨吧。
这再次颠覆了方解对人类构造的认识,也颠覆了他在前世十几年苦读学来的知识。
对于这样一个胖子,方解最想说的一句是。
这不科学。
穿月白色衣服却已经被汗水浸泡成了蛋黄色长衫的胖子笑眯眯的盯着方解,指了指方解身上的号衣微笑道:“逃兵?”
方解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我听说右祤卫的兵被调了一部分到演武场,演武院三甲之争用的就是这些兵。
这个时辰你藏在这里,看来是分出胜负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谁得了头名?”
他居然问的是这个。
而不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这样常理中的问题。
方解的手一直放在横刀的刀柄上,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很紧。
虽然他现在的姿势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如果这个胖子有什么举动的话他在一秒钟之内就能抽刀伤人。
但方解不敢抽刀,甚至刻意压制着自己的敌意。
对于一个可以蹲在草叶上的胖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反抗是不是有用。
当然,如果这个胖子出手的话,哪怕反抗毫无意义,方解也不会束手待毙。
“应该是罗文。”
他回答。
“啊?”
胖子微微惊讶的低呼了一声,然后懊恼的挠了挠头发郁闷道:“我在李伏波身上可是足足押了五百两银子,如果是罗文夺了头名我岂不是赔了?不好不好,大大的不好。”
他从草叶上下来,动作很轻柔。
他双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那棵小草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风还是温柔地吹,小草还在轻微的摆动。
“你不是想埋伏在路边打劫我们吧?”
胖子郁闷了几句之后问方解,很认真。
方解也很认真的摇了摇头说:“我真没这意思,你应该看得出来我是在躲着你们。
如果我要是想打劫,应该跳出去说几句狠话才对。
比如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什么的。”
“这几句词真鸡巴扯淡。”
胖子摇头道:“你说的这些事,都是大隋官府那些官差应该干的。”
方解深以为然,所以他使劲点头。
“既然你不是要打劫我们,那我就没什么事了。
你继续藏着,我先走,打扰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你放心吧,我也不会去报官这里藏着一个逃兵。
因为我去举报的话官府也不会给我什么奖励,没好处的事,我不干。”
胖子微笑着摆了摆手,说一声再见。
他走上官道的时候,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车窗帘子撩开一条缝隙,有人在里面往外看了看后问道:“小酒,什么事?”
说话的人声音很低沉,很浑厚的男性嗓音。
“东主,没什么,遇到一个有点意思的小逃兵,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说了谎,虽然我不知道他骗了我什么。
因为和咱们商行没关系,也不是想打劫,所以我就没理会。”
“他骗你的就是他其实不是个逃兵。”
马车里的人说了一句,然后放下帘子说道:“走吧,玉儿赶了这么久的路也乏了,走快些回家里去,她肯定想舒舒服服的洗个澡然后美美的睡一觉。”
“是。”
胖子低头应了一声,回头瞪了方解一眼说道:“你骗我!”
方解想笑,没敢。
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他遇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比如大犬,比如沐小腰,比如老瘸子,甚至樊固狗肉铺子的苏屠狗和老板娘都是有意思的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是和这胖子聊了几句很没有营养的话,他觉着这个胖子应该比大犬他们都要有意思一些。
一个无聊到什么地步的人,才会跑过来蹲在草叶上和自己聊聊你是不是打劫的这样的话题?
“那个……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方解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叶和尘土表情很严肃地问道:“刚才你说没好处就不会举报我,我很感激。
但我想问一句……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顺路带我进城?”
“你果然不是个逃兵。”
胖子撇了撇嘴道:“哪有逃兵往城里逃的,这样说来你身上这身右祤卫的号衣,说不定是你杀了一个士兵然后抢来的。
你或许是个杀人犯,而且是袭杀了大隋官军的杀人犯。
现在没好处我也要抓了你送去长安府衙,因为我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大隋百姓。
以维护帝都平安为己任,是每个大隋百姓都应有的觉悟。”
他一边说,一边往方解这边走。
“五百两。”
方解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说道:“刚好补上你赌输了的银子。”
胖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忽然马车里咳嗽了一声。
胖子脸色微微一变,然后摇了摇头说道:“不干。”
“一千两!”
方解咬了咬压说道:“就当你赌对了赚了一倍,进城你就可以忘了我,我不记着你的人情,你也别记着我出现过。”
马车里又咳嗽了一声,所以胖子又摇了摇头。
方解使劲吸了口气,报出了自己的底线:“一千一百两,多一个铜钱我也不出了。”
“干了。”
话不是胖子说的,而是马车里的人。
号称富甲天下的大隋首富吴一道,就因为这区区一千一百两银子决定带一个疑似逃兵的人进帝都城。
他撩开帘子对胖子一本正经地说道:“一千一百两银子,算是我亲自接的生意,和你没关系,嗯,一点关系都没有。”
胖子脸色一苦,委屈地问道:“有分成吗?”
吴一道摇头:“一个铜钱都没有。”
……
方解坐在一辆马车上,有些艰难的把自己身上的大隋战兵号衣脱了,然后撩开帘子问旁边骑马而行的胖子:“有没有衣服给我换一身?”
“有。”
胖子点了点头道:“加五百两银子。”
“金丝做的也用不了五百里吧?”
方解一边在心里骂一边讨价还价:“五十两,最多了。
就算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悦祥记做工精致的棉布成衣,最多也就这个价钱。”
他说的确实没错,而事实上,一件棉布衣服能卖到五十两银子甚至更离谱价格的,也就长安悦祥记能卖得出去。
大隋帝都里从来不缺世家大户,更不缺商贾富豪。
没有功名的人,哪怕再富有也不准身穿锦衣。
而且商人的社会地位并不高,谁要是穿了一身锦衣那就是在挑战大隋国律的威严。
轻则杖责,重则发配。
而商人们有的是钱,必须要显示自己和普通百姓的不同。
坐在一起谈生意的时候,也不想掉了自己的脸面。
所以,针对这些富人们的心里,悦祥记推出了一系列做工精致款式新颖而且穿着舒服的布衣,最主要的是看起来和锦衣一样光鲜,但售价昂贵。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成功的营销方案,自从悦祥记推出精工布衣系列之后,商人们趋之若鹜,以身上穿一件悦祥记的衣服为品味的象征。
将布衣做出锦衣的味道来,而且还不违纪犯法,可以说悦祥记的老板是个商业人才。
“悦祥记的布衣能救你吗?”
胖子问方解。
“不能。”
方解摇头。
“这不就得了,悦祥记的锦绣布衣卖五十两银子一件的是最普通款式,而且还是去年的老款积压品。
你看到我身上这件非常帅气儒雅的月白色长袍了吗,足足花了我三百六十两银子。
所以我只能说你没见识,然后我要说你太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了。”
“一百两。”
“四百八十两。”
“一百五十两。”
“四百五十两。”
方解实在和这个胖子没办法斗下去,狠心说道:“三百六十两,就按你身上这身衣服的价格。”
“行啊。”
胖子笑着点头,然后把自己身上的月白色长袍脱下来甩给方解:“一分钱一分货,童叟无欺。”
这件衣服上的汗馊味,几乎在瞬间将方解击翻,方解坚信,即便是大犬的臭脚也没有如此的威力。
而且因为这件衣服是按照那死胖子的身材做的,方解咬牙忍受着钻进鼻子里的味道穿好才醒悟,这件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就好像穿了一件勉强盖住膝盖的连衣裙,还特么的是加肥加大款的。
胖子脱了长衫,只穿了里面的白色衣裤数了数方解递过来的银票,嘿嘿笑了笑道:“出门带这么多银子,你看来也不是个普通人。
不过我做生意讲究信用,拿了你的银子保你平安而且为客户保密,放心,我不会追问你是什么身份。”
说完这句,他忽然醒悟了什么连忙对前面马车说道:“东主,这笔买卖是我自己做的,出的货是我自己银子买来的,和咱们货通天下行没关系吧?这三百六十两银子,我可收下了……”
马车里的浑厚男声不屑地哼了一声后问道:“在悦祥记买这件衣服的时候,悦祥记的伙计是不是因为你是我货通天下行的人而给你打了折扣?折了多少银子?你省下的钱,就是我货通天下行的名头带来的好处。
所以……折了的银子,算是我在你刚才买卖里入的股。”
胖子脸色变得极精彩,从银票里抽出来一张一百两的依依不舍的塞进前面马车里。
方解看的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感慨道:“这样做生意,想不发财都难啊。”
“你错了。”
胖子把剩下的银票塞进衣服里,认真地对方解说道:“这样做生意的,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我们东主一个人发财了。
因为其他人如果敢这样跟他算计,最后都被他算计的连裤头都剩不下一条。”
前面马车的帘子打开一条缝隙,一张纸飞了出来。
“马屁拍的好,东主赏。”
那浑厚的男声微显得意地说道。
胖子从马背上飞了出去,身子在半空中如雨燕绕墙一样打了个回旋,抓着那张他刚递进去的一百两银票又飞回马背上,动作快的不可思议,完全违背了人体力学和重力学。
就在这个时候,后面那辆马车里探出一颗小脑袋,看了看前面,有些好奇。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眉目精致清秀,标志的一个美人坯子。
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开,下颌上还带着些婴儿肥,但毫无疑问二三年之后绝对能迷死不少男人。
她看了几眼之后又把头缩回去,然后有些小兴奋地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的女子说道:“小姐小姐,花一千一百两银子买路的那个傻子,竟然是个帅气少年郎,眉清目秀的呢。”
“白痴。”
被称为小姐的漂亮女子微微皱眉道:“长的帅的傻子难道就不是傻子?难道你不觉得,人帅还傻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么?”
“小姐……不好吧。”
小丫鬟俏目睁圆,有些担忧地说了一句。
“人帅还傻的不骗回家玩玩,多亏啊。
又回帝都了,又要枯燥无味的生活,总得找点乐子,对吧?”
她笑了笑,食指和拇指虚空捏了一下,就好像捏着一只花蝴蝶的腿看它怎么都飞不走似的。
不过在她看来,那个花钱买顺路带走的家伙,应该会比花蝴蝶好玩一些吧。
第0081章捡到的宝贝
马车行进的很平稳,所以方解的心也变得逐渐平静下来。
他乘坐的这辆马车里装了一些货物,他就藏身在货物最里面。
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一会儿,但刀子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上。
从昨天清晨离开红袖招开始,他接连陷入危局。
也是从昨天开始,他不得不和两个人做了交易。
第一个和他交易的人是罗文,方解用一个灵光一闪的想法换来短暂的一段准备时间。
然后杀了罗文的人,混入右祤卫的人马中离开了演武场。
不久前,他又和这家叫做货通天下行的人做了一个交易。
用总计一千四百六十两银子,换自己平安进城。
这两个交易,都是不得不做。
靠在马车里的方解睡不着也不敢睡,因为他无法相信那个胖子是不是真的能保证他平平安安的进入帝都。
和这个什么货通天下行的交易本身就有些离奇,也很草率,所以看似在休息的方解,只是在休息他的身体,而不是思维。
马车里装的货物很杂,但每一样都不多。
有酒,有烟草,有茶叶,还有一些很琐碎很奇怪的东西。
方解下意识的伸出手想去打开一坛酒,但伸出去的手还是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他盘膝而坐,背靠着马车的车厢,缓缓呼吸,真的好像睡着了一样。
就这样在微微摇晃中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马车外面的行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嘈杂。
方解知道已经近了长安城门,所以官道上的行人才会变得多起来。
他睁开眼,手抓住了横刀的刀柄。
侧耳倾听。
“酒掌柜,今儿怎么这么一身打扮啊。”
有人和那个胖子打招呼。
“别提,提这事就恼火。
与人打赌今年演武院三甲的名次结果输了,连衣服都赔进去了。
晦气……着实的晦气。”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方解猜应该是守门的官军士兵。
“酒掌柜,透个信儿,今年谁是头名?”
“想知道啊,等朝廷通告啊。”
“酒掌柜小气了,这可不像是您的性格。”
“哈哈,应该是罗家的公子胜了一筹。
估摸着明儿一早朝廷的通告就出来了,怎么着,你也押了银子?”
“我怎么能和酒掌柜您比,一个月俸禄还不够您喝一杯茶的。
押了罗公子五两银子,哈哈……不过是一赔三,倒也赚了一小笔啊。”
“恭喜恭喜,回头你得请客。”
被称为酒掌柜的胖子说笑了几句,然后马车再次启动。
方解微微诧异,很奇怪这家叫做货通天下的商行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历来严苛的长安城门值守官军连查都不查?就这么随便聊了几句然后放行,显然这家商行的背景很深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名字猛然出现在方解的脑海里。
是了,如果是他就不足为奇了。
方解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大隋第一巨富吴一道,这座长安城有整整一面城墙是他捐了数十万金修缮的,换来了一个散金候的爵位。
也只有他才这么大的面子以至于长安守军都不检查货物,也只有他敢在自己的马车上插上绣着货通天下四个字的旗子。
若是换了别人,真能被人笑死。
竟然和吴一道做了一笔买卖,用一千四百六十两银子买了自己的命。
方解觉得有点好笑,心说这是不是代表自己的命被敢自称货通天下的吴记商行明码标价了?以后谁要是想买他的人头,到吴记商行翻翻货物目录,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一千四百六十两,童叟无欺。
关键是,这价还是他自己定的。
马车进了长安城之后,外面的声音变得更加热闹嘈杂起来。
长安城处处透着繁华,每一条街上都是热闹非凡。
商人货郎的叫卖声,游人讨价还价声,巡城兵甲路过马车时候整齐的步伐声,还有他们行走时候衣甲发出的铿锵声。
看不到外面,完全靠听觉去感知辨认这个世界。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在方解全神贯注的听着外面动静的时候,他的小腹里毫无征兆的疼了起来。
这种疼,来势汹汹如洪水泛滥,一瞬间就让方解的身子不由自主的佝偻起来,巨大的疼痛让他根本就难以保持冷静,哪怕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也无法缓解小腹中那种被钻头打穿,肌肉内脏都绞在一起般的痛楚。
这样强烈的疼痛,让方解这样心志坚定毅力远超常人的人也难以抵挡。
他只坚持了十几秒钟,就疼的昏了过去。
就在他软软倒下去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有人撩开马车的帘子探进头来说道:“赶紧下车,还想赖着不走么?”
“咦?装死?”
说话的人愣了一下,随即上车翻开方解的眼皮看了看。
下了马车的吴一道本打算直接回府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仔细看看那个花银子进城的少年,于是他让下人先领着宝贝女儿吴隐玉进去,然后缓步走到方解乘坐的马车这边。
等了一会儿不见人下来,他微微皱眉往里看了看。
只见胖子酒色财蹲在方解一边,一脸的惊诧,甚至还带着点恐惧。
吴一道了解酒色财,很了解。
是什么能让胖子这样已经没有多少东西能吓着他的人隐隐有些害怕?所以吴一道很好奇。
“什么事?”
他问。
胖子回头看了吴一道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复杂的说不清楚。
他脸上的表情一样,也复杂的难以形容。
“这个少年……太怪异。”
……
吴一道到底有多少钱,只怕除了他自己之外再也没有人知道。
不用说吴记商行能货通天下的生意,只说他在帝都里的产业就足够让所有人为之嫉妒。
百里长安,大的让人心生敬畏,但土地之贵也同样让人心生畏惧。
寸土寸金的帝都,吴一道整整拥有一条街。
所以提到吴一道这个名字,人们会自然而然的联想到这名字背后的那条街。
于是有人开始宣扬取一个好名字是多么的重要,吴一道的老爹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绝对想不到日后他儿子真能拥有一条街道。
因为他叫一道,所以他有了一条街道。
帝都这一条街被人提起的太过频繁,人们反而忽略了吴一道那据说能买下大隋整整一道江山的财富。
一条街算什么,那才是真正的一道之意。
于是乎,这几年出生的孩子取名也让人越发的无语。
叫一镇者有之,叫一城者有之,叫一郡者也有之。
来帝都的半路上方解遇到一个少妇抱着婴儿喂奶,他看那孩子可爱问取了名字没有,少妇愁眉苦脸说村里有好几个叫一村的,也有叫一县的,还有胆子大的叫一国,快愁死孩儿他爹了,就是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方解本着助人为乐的精神,想都没想就说那孩子就叫一球好了,绝对霸气。
他的意思是叫一球,这颗星球都归这孩子了。
少妇的回答是:滚!
后来方解才想明白,原来男人叫一球确实不太吉利。
你看哪村都有个二蛋,绝对没有一球。
如此巨富,可吴一道现在住的地方并不是很大。
距离他现在住的地方大约步行半个小时有一片占地超过三十亩的宅子是他的旧居,那个时候他只是个彻彻底底的商人,所以敢住的大一些。
因为他买得起,所以没人说什么。
但现在不行了,他身上有了爵位。
有了爵位,就不能太招摇。
尤其是在帝都,说不得哪天谁闲的没事就上一份奏折参他逾越礼制。
这种事,只要肯诬陷就一定能找到什么所谓证据。
如果朝廷要查,哪怕门缝宽了一指也能说你这是故意弄的比皇宫大门门缝还宽!
当然,皇帝肯定不会真的拿办了他,但这事毕竟很恶心。
吴一道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坐在他特意让人移植的一片竹林里读书。
尤其是夏天的时候,这竹林里清凉的很。
放一张躺椅,茶几上摆一壶香茶,几样精致小点,躺在椅子上看书品茶,听竹林风声,绝对是一件雅事。
吴一道现在已经过了一味追求雅致来掩饰自己商人卑微身份的时候,和绝大部分商人相比,他是真的很雅致的一个人,而不是装的。
他贪财,但贪财在他眼里绝不是什么粗鄙事,而是本分事。
换了一身衣服的胖子酒色财恭敬地站在吴一道身边,轻手轻脚的把茶杯倒满。
吴一道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手里的书册问道:“安排妥了?”
“妥了。”
胖子回答道:“小姐已经安排在西边小院里住下,本来我以为换了这个宅子小姐会不喜欢,毕竟小姐在老宅那个院子宽敞而且紧挨着花园,多奇石花草,还有莲池。
但没想到小姐倒是很喜欢现在这个地方,她说院子小了,但人气儿浓了。
属下愚笨,真不懂小姐说的人气儿是什么意思。”
“不懂就不懂吧,她住着舒服就好。”
吴一道笑了笑,忽然间明白了女儿想要的原来很简单。
原来那个大宅子虽然宽敞漂亮,但太冷清。
自己以前又是常年奔走在外,她身边只有小丫鬟杜鹃这么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想想,难怪会相对喜欢现在住的地方,虽然小,但显得热闹多了。
“那个少年呢?”
“在客房,还睡着。”
“请过郎中了吗?”
“请过,只是郎中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问题,能看出来的就是他右臂断了,包扎的很粗糙,应该是那少年自己绑的。”
“胳膊断了,还有心思和你逗闷子讨价还价,有意思。”
吴一道笑了笑后问道:“你怎么看?”
胖子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敢确定的推测道:“全身硬的好像石头一样,我真怀疑一锤子下去他整个人会碎掉。
属下捏过他的脉门,奇怪的是他全身一百二十八处气穴,竟然只开了三处,太怪异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属下几乎能确定他是因为扛不住修炼晋级后气海变大的痛苦而昏过去的。”
“可是……他的气海根本就不存在。
按照道理,没有气海的人即便活着也是个废人,便说走路,只怕没别人帮忙翻身都翻不了。
可这个少年的反应和身手都不错,即便疼昏过去之后,他左手的刀子依然握的很紧,掰都掰不开。
他断了的右手有刀茧,而且从他的眼神我就能看出来,他没少杀过人。
在路边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的咽喉。
属下刚才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他强壮的如同一只猎豹。”
胖子苦笑摇头:“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体质。”
“不奇怪。”
吴一道握着茶杯,转过头看了看客房的方向后语气平淡地说道:“最起码,我认识的人里就有这样一个特殊体质的人。”
“谁?”
“罗耀。”
“可是属下一直不相信,罗耀是真的不能修行。”
胖子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看法:“一个不能修行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单纯依靠锻炼身体达到他那样的实力,绝不可能。
没有劲气淬炼,肉体再强也终究只是肉体。”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罗耀确实不能修行……整个大隋都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气海在三十年前被人硬生生震碎了。”
“啊?!”
胖子脸色大变,表情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被震碎了气海,竟然不死?”
吴一道放下茶杯起身,往客房那边负手而行:“你今儿就遇到一个没气海而不死的,罗耀不死有什么奇怪的?走吧……去看看你捡到的这个宝贝,到底能让我有多惊喜。”
第0082章她会去杀人
方解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他进帝都的第三天清晨,足足昏迷了两个夜晚一个半白天,这是方解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第一次在陌生的地方陌生人面前这样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所以醒来之后的方解首先有一点点感动,心说这个世界上好心肠的人还是不少的。
然后他沉下心来默默地感受着身体是否有什么不妥,当猛然察觉自己赤身裸体之后他大吃一惊。
只是在看到枕头旁边放着自己身上带着的东西,尤其是那一摞银票还在他立刻松了口气。
躺了三秒钟之后,他很小家子气的把银票数了一遍。
小腹里那种撕裂般的疼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佛刚刚跑了五十里一样的疲惫。
疲惫到他数钱的速度比以往下降了十几倍,疲惫到他数完银票之后竟然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了。
这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比他前世的时候很傻逼的参加了校运会五千米长跑还要累。
就好像浑身的力气被抽的一干二净,现在躺在床上的只是一具软绵绵的充气娃娃。
就在方解回忆昏迷之前发生什么了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方解费力的扭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展现出一个充满了谢意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哪怕笑起来也肯定好看不了,但他知道自己这个笑容肯定很真诚,难得一见的真诚。
进来的是大隋首富吴一道。
标志性的宝蓝色锦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虽然方解没见过吴一道,他躲在吴记商行马车里的时候也没有看见这位收了自己一千一百两银子后救了自己性命的大隋名人。
但方解知道,进来的这个人肯定就是吴一道。
虽然算不得很高很健壮的身材,看起来修长挺拔微微偏瘦。
中年男人特有的魅力在他身上展露无遗,即便他不开口也显得很儒雅。
这样一副相貌这样一种气质的男人,无论如何也很难和铜臭牵扯上什么关系。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崴。
“幸好你醒了。”
吴一道微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伸手拿过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递给方解,方解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力气去接那个杯子。
吴一道微微诧异,然后坐到床边扶着方解的后脑喂了他几口水。
水进了肚子,那凉意透彻的让方解忍不住舒服的呻吟了一声。
“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说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沙哑的好像风吹过破锣的声音。
如果不是确定声音发自自己嗓子里,他甚至怀疑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吴一道嗯了一声笑道:“如果你再不醒的话,我只好让人把你装进麻袋里丢到城外去,如果他们心肠好说不定会挖个坑埋了你,如果他们犯懒的话你就只能暴尸荒野。
要么被野狗吃了,要么腐烂生蛆。”
“您不是这样的人。”
方解喘息着说道。
“为什么?”
吴一道有些感兴趣方解对自己的印象。
“如果……如果您是一个只重利的人,那么为了这一千一百两银子真不值得收留我。
因为我身上或许背着命案,还没准是个逃兵……大隋的军律太严酷,即便您的身份不惧怕,但也会觉着很麻烦。”
“另外……我相信自己的感觉。”
方解认真地说道。
吴一道笑了笑,走回椅子边坐下说道:“相信感觉这是最不靠谱的一个理由,当年我白手起家的时候也曾经如你这样想过,相信自己的感觉。
但当我连续三次把借来的本钱赔了精光之后,我终于明白感觉这个东西很扯淡。
于是,我第四次想办法借到了十五两银子,开始不凭感觉去做生意,而是凭着自己前三次失败的经验和多走多看多想这六个字才缓过来气。
以防人之心做生意最多获小利,以害人之心做生意才能赚很多钱。”
“与其相信感觉,你不如相信自己有存在的价值。”
他说。
方解嗯了一声,知道吴一道没说错什么。
如果他没有一点价值的话,能成为天下第一富的吴一道绝不是烂好人为了行善积德收留自己。
这个世界也好,前世也好,烂好人要是能成为巨富,那么母猪都能上树。
“能不能再求您一件事。”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你说。”
“我的朋友住在春风客栈,很特别的一个男人,身材枯瘦个子不高,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其实他才三十多。
一般情况下他不会换衣服,是一身脏兮兮的皮袄……请您通知他一声,说我还活着。
如果在客栈找不到他,您可以派人去红袖招知会息大娘一声。”
“好。”
吴一道点了点头。
在他听到红袖招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光彩。
“好好休息,我会把你朋友接过来。
另外……从昨天一早开始有个大内侍卫处的女千户,带着人疯了一样在长安城里搜查着什么,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没停止……和你有关系吗?”
“有!”
方解点头:“麻烦您也告诉她一声,说我安好。”
“嗯。”
吴一道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站住,回头看了方解一眼后微笑问道:“你似乎还欠我一句谢谢。”
方解缓缓摇了摇头郑重道:“大恩,不敢说谢谢。”
吴一道眼睛一亮,笑着点头转身离去。
出了门之后吴一道的步伐很轻松,嘴角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
大犬是在吴一道离开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接进了吴一道的宅子里,连方解都没有想到的是,红袖招的老瘸子骆爷竟然也一块来了,还有眼睛通红脸色疲惫到让人心疼的沐小腰。
大犬进门看见躺在床上的方解,表情僵硬了一下之后就开始傻笑。
方解对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没事。
但大犬眸子里那深切的歉意和内疚,也如针一样刺着方解的心。
老瘸子看见方解之后没说话,直接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喝酒。
只是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脸色看起来释然了不少。
说起来,自从方解失踪之后他真没睡好觉。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是一个他看不顺眼的废物,竟然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小腰姐。”
方解看着沐小腰叫了一声,然后嘴巴很甜的赞美道:“你穿这身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真好看。”
飞鱼袍很肃穆,不似她的红裙火辣娇艳。
没有露出那双能迷死人的白腿,但方解真的觉着这身衣服穿在沐小腰身上好看的要命。
沐小腰沉默,露在袖口外面的纤细修长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别脱了它,行吗?”
方解的语气中透着哀求的味道。
“我知道这次意外你肯定心里难受,也知道你肯定打算好了一旦找到我就脱了这身飞鱼袍继续守着我,可小腰姐……你不能只想着我,也得想想你自己。
卓先生确实是最适合你的师父,有他,你的修为必然突飞猛进。”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坐在一边喝酒的老瘸子冷哼一声。
方解尴尬的笑了笑,看着老瘸子说道:“您老别气,我没不尊敬您的意思。”
老瘸子冷声道:“如果我不是恰好知道那个姓卓的确实更适合做小腰的师父,你以为我会被人夺了徒弟连个屁都不敢放?姓卓的回帝都之后就没再出大内侍卫处的门,还不是怕碰见我理亏?”
“老爷子威武。”
方解拍了一句马屁,然后转头看向沐小腰柔声问道:“答应我,行不?”
沐小腰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道:“我尽力用最快的时间,让卓先生再没有可以教我的东西。”
方解嗯了一声,发自真心的笑了起来。
他看了看大犬他们三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失踪之后沉倾扇就出了客栈,她没说去做什么,但肯定是去寻你了,我知道她的性子……找不到你,她会杀人。
大犬放了烟花找到我之后,我就求卓先生帮忙打听了些消息,确定你出了长安城有可能进入演武场,但卓先生想办法问过,演武场里没人见到你。
我猜你肯定会回长安城里,所以一直在城内找。”
沐小腰猜到了方解的心事。
方解看了沐小腰一眼,沐小腰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我会想办法找到她,尽快。”
方解点头,心里还是很紧。
老瘸子起身,将酒葫芦背好之后负着手往外走:“你就在这养着吧,散金候的府邸里没人敢来骚扰。
你小子运气好,竟然找到这么一处好地方。
有空我会过来,平生最恨半途而废的事……再说,我就不信姓卓的教出来的徒弟就比我教出来的强,哪怕我教的是个废物。
我虽然腿瘸但心比谁都好强,丢不起人。”
方解心里一暖,看着老瘸子的背影叫了一声:“师父……”
老瘸子脚步一顿,看得出来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别叫我师父,一式刀练不好你没这资格。”
方解使劲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我也得回去,先去找卓先生想办法寻沉倾扇。”
沐小腰走过来帮方解盖了盖被子,动作很轻的把被角掖好。
屋子里只剩下方解,她和大犬,所以她不介意展现自己温柔的一面。
虽然在此之前,这样温柔的沐小腰出现的次数少得可怜。
“再睡会。”
她说,然后让方解怦然心动的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
方解的心几乎跳停,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没什么……”
沐小腰抬起手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掩饰着自己脸颊上不由自主泛出来的微微红晕:“你小时候睡不着,也总让我亲你。”
她解释。
可解释有用?
她转身,快步离去,没敢回头。
方解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过了好一会儿开始嘿嘿傻笑。
大犬坐在一边看着他,也跟着嘿嘿傻笑。
……
当夜,红袖招。
已经睡下的老瘸子忽然睁开眼,恍惚一下,他已经到了正堂门口。
他站在屋子里侧耳听了听,然后脸色猛地一变。
他显然犹豫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拉开了房门。
人影一闪老瘸子已经消失了踪迹,似乎融进了夜色之中。
就在他消失不见的同时,息画眉站在三楼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门口。
十几分钟之后,老瘸子去而复还。
怀里抱着一个血糊糊的女人。
很美的女人。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她的脸色白的有些吓人。
可正因为如此,那张倾城倾国的容颜上添了几分凄婉的美。
老瘸子抬起头看了看站在三楼的息画眉,歉然的摇了摇头。
息画眉却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既然救了,就要救活。
我虽然不想纠缠上什么事,但缠上了,就没什么可怕的。
骆爷……我其实心里有些欢喜,这么多年,第一次见您的心又活了。”
老瘸子感激地看了息画眉一眼,抱着一身血的女人要去红袖招后院。
息画眉抬手丢下来一件东西,恰好落在那伤重女子的身上。
老瘸子低头看了看,是一个小瓷瓶。
“四纹丹,比不得他的小金丹……但救人还用的上。”
息画眉语气淡然地说道。
老瘸子点了点头,闪身进入后院。
“去打扫干净。”
息画眉摆了摆手,随即暗处十几个人影一晃而出离开红袖招。
大内侍卫处。
罗蔚然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侯文极,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倒是真想看看,是谁这么狠……敢从兵部衙门正门往里杀,一口气杀了一百零四个人,除去值守的差役,还死了二十几个三四品修为的武官……三个七品,一个八品……还能在一个赶过去的九品强者手下逃走,好大的胆子,好狠的性子。”
“帝都要不太平了?”
侯文极摇了摇头,脸色隐隐透着担忧。
第0083章永世不得超生
大内侍卫处的院子虽然很大,占去了太极宫差不多六分之一的地方,但在这个大院子里有资格独居一个小院的,算来算去也不超过五个人。
自断一臂的副指挥使孟无敌归来之后就一直在家养伤,他的仕途虽然没有就此断裂但再想更进一步难如登天。
指挥使罗蔚然没杀他,或许还念着几分旧情。
但这件事就是孟无敌背负在身上永远也抹不去的污点,罗蔚然不可能再将他视为心腹之人。
所以本来就显得有些空旷的大内侍卫处前院里那几个独院,少了一个孟无敌之后更显得有些寂寥。
但让人有些惊诧的是,没过多久孟无敌空出来的院子竟然被人占了。
孟无敌的院子被别人占了或许还不值得让人震惊,让人吃惊之处在于住进来这个人的身份。
要知道能在大内侍卫处里独居一个院子的人,最不济的也是孟无敌,大内侍卫处副指挥使。
但这个小院的新主人,只是个千户。
按照大内侍卫处内部的级别来说,千户的地位已经很高了。
但绝没有到能有这样特权的地步,最起码……大内侍卫处其他六个千户都没有这样的特权。
这个人,也是大内侍卫处有史以来第一个女千户。
她的名字,几乎是在她住进那个独院的一瞬间就立刻传遍侍卫处里里外外。
包括后院情衙的人都为之一震,然后在心里深深的记住这个女人的名字——沐小腰。
如果大内侍卫处的人知道她只有五品实力,只怕会更加的震惊吧。
自从沐小腰住进这个小院之后,院子里的布置和装饰都做了改变。
之前很奢华的物品都被清理了出去,留下的只是一个书架,一张书桌和几把椅子。
墙壁上挂着的字画被一件大红色的长裙取代了位置,醒目而妖娆。
这件衣服是沐小腰进大内侍卫处之前的标志性装扮,这样的衣服她有很多件,款式都一模一样。
也许只有她自己记得,当初她第一次穿上这样长裙的时候,某个少年看的直了眼睛流了口水。
他不吝啬于赞美之词,但沐小腰记住的只是他的眼神。
挂在墙壁上的这件红裙,是当日她和方解分开当天穿的那件。
屋子里大部分五品被清理出去之后显得有些空旷,甚至简陋。
这样的布置显然和这个小院代表着的地位不相符,甚至看着那些被清理出去的东西让别人有一种人一走茶就凉的莫名悲凉感。
但沐小腰不在乎这些,至于是不是显得有些不留情面她根本就不去考虑。
屋子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她喜欢的,所以就没有必要留下。
那个在家养伤的孟无敌怎么想,她更懒得去考虑。
坐在椅子上的沐小腰看着墙壁上的红裙怔怔出神,以至于连卓先生缓步走进院子她都没有察觉。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感知到,还是她早就知道来的人是卓布衣。
走进屋子之后卓布衣扫了一眼,然后忍不住微微摇头。
他面前坐在椅子上怔怔出神的女子太过特立独行了些,完全不去理会很多官场上的忌讳。
这样的人,尤其是个女人,如果背后没有人支持的话,其下场多半凄凉。
孟无敌如果知道自己的东西都被人清理了出去,心里的恨意只怕会浓烈到化不开的地步。
虽然他已经失势,但毕竟还是大内侍卫处的副指挥使。
如果他为了这件事而死磕的话,就连罗蔚然也没办法站在沐小腰这边。
她只是个千户,而且还是个实力很低的千户。
“你的朋友……”
卓布衣张了张嘴,犹豫着如何继续往下说。
但沐小腰的反应却让他有些意外,这个看起来冷淡漠然的女子忽然转过头语气急切地问道:“他怎么了?”
“不是他……”
卓布衣摇了摇头,在沐小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之后沉声道:“你昨天在去见方解之前,我跟你说过,把方解骗出长安的人有可能真的是兵部的差役,兵部里有人想除掉方解。
你们在樊固的事指挥使大人已经压了下来,这个时候还有人不放过方解……我想,应该不是兵部侍郎虞东来的意思,那是个能看大局也能嗅到蛛丝马迹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兵部添乱,给陛下添乱。”
“这件事说查也容易,只需查查兵部里面谁和你们有瓜葛。
和你们没有直接关联的,就查查谁和边城樊固有些什么关联。
最复杂的,也不过是查一查谁和李孝宗,李远山有什么关联。
可当初陛下对兵部大开杀戒,和李远山有关联的人包括侍郎候君赐都被砍了脑袋……”
卓布衣叹了口气道:“我说过,你们不要急着去做什么,这件事我来查,查到之后我想办法解决。
但你失踪了的朋友显然做得太过了……昨天夜里……有人直闯兵部衙门,一口气杀透了三重门,斩一百零四人,包括三个七品一个八品的高手。
闯兵部的人也受了很重的伤,虽然在一位赶去的九品强者手下逃走,但估摸着也是凶多吉少。”
沐小腰猛地站起来,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坚定道:“我要去见方解。”
“这件事,我压不住多久。”
卓布衣摇头示意她坐下:“指挥使和镇抚使两位大人那边,我没去说。
但要想查到是谁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并不是多艰难的一件事。
如果你的朋友死了,这件事我去和指挥使说,随随便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甚至可以说是江湖人仇视朝廷,说是蒙元人的报复也成,只要陛下肯信。
但她若是没死,盯着这件事的可不止大内侍卫处。”
“大理寺,刑部,包括兵部衙门的人都在查,为此大理寺和刑部出动了大批高手。
长安城很大,但也扛不住他们犁地一样的清理排查。”
沐小腰眼神微微一凛,看着卓布衣一字一句地问道:“先生的意思是,沉倾扇必须要死?”
卓布衣没回答,却点了点头。
沐小腰冷笑,转身往门外走去:“先生刚才说错了一句话,沉倾扇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的对手……但即便如此,如果有人想杀她,那就先杀了我。
就算我们之间再不和,也是自家人。”
她脚步顿住,没回头:“如果先生要抓我,请等我见到方解之后再抓。
我们几个人之间的恩怨是非是我们的事,但是死……还是宁愿死在一起。
我想……方解也会这样想。”
她举步离开,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彷徨。
卓布衣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苦笑一声,自嘲的摇头道:“这样的性子,早早晚晚都会吃大亏的。”
“你对她倒是真的看重,动了心思?”
有人问。
卓布衣丝毫都没吃惊,虽然在他走进这个小院之前屋子里只有沐小腰一个人。
而说话的这个男人,正是从屋子里走出来的。
“她会成为巅峰强者,给我时间。”
他说。
屋子里走出来的人随手从小院子里那棵桃树上摘下一颗桃子,掏出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后咬了一口。
酸,涩,这两种味道浓的让人皱眉。
可吃青桃的男人却不在意,咀嚼的很细致甚至可以说津津有味。
“你知道,我不会因为你这样一句空洞洞的话就帮她,见不到对咱们大内侍卫处有利的事,即便她是你看上的人我也不会帮什么。
如果将来我出了什么事会威胁到大内侍卫处,你可以毫不犹豫的铲除我。
同样……”
这个男人看着卓布衣认真地说道:“你也不要让大内侍卫处陷入被动中。
这件事太大,大到谁也扛不住陛下的怒火。”
“不过……三天之内我会告诉陛下,还没查清楚怎么回事。
但最多三天,因为侯文极也就给我三天的面子。”
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缓。
罗蔚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个小院,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屋子里。
或许沐小腰离开之前,他就已经在这个小院里甚至在屋子里了。
又或者,她坐在椅子上怔怔出神地看着那红裙的时候,他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沐小腰走了所以不知道这个男人来过,如果她知道的话,除了毛骨悚然的恐惧之外,只怕对她的自信打击更大。
……
畅春园。
绿木成荫的园子里处处风景秀美绮丽,因为朝政心里有些烦躁的皇帝走出书房顺着石阶小路散步。
风透过林子吹在身上带来一股清爽,让他心里都变得安静了不少。
御书房秉笔太监苏不畏小心翼翼的在后面跟着,亦步亦趋。
皇帝走到假山石边,看了看上面刻着的山高则险入云为巅难上难下步步稳安十六个字,微微皱眉,忽然觉着有必要让人把这十六个字凿掉,看着心里更烦了。
可迈步走出去三步之后,他的神情随即一怔,紧皱着的眉头也随之舒缓下来许多。
假山后面是一片莲池,正是莲花盛开的好时候。
碧池中朵朵莲花,看着赏心悦目。
“苏不畏!”
“奴婢在!”
苏不畏连忙上前一步,躬着身子等候皇帝的吩咐。
“明儿找工匠把假山上那十六个字改一改……就改最后两个字,步步稳安这四个字不好,有时候太求稳,就变得懦弱。”
“改成什么?”
苏不畏问。
“把最后两个字该成生莲。”
皇帝吩咐完了之后又回头看了那假山一眼,举步继续往前走了出去。
步步生莲。
苏不畏不懂这字里什么意思。
畅春园很大,皇帝也很忙,自从这园子建好之后,皇帝竟是没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过。
从书房往外看只能看到假山,看不到后面的莲池。
若不是今天想出来走走还是不知道山石后面别有洞天,所以他有些感慨,继位十一年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每年都来这园子里避暑,却竟是不知道这园子到底什么面貌。
“陛下……”
苏不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罗蔚然追上来连忙提醒道:“您召罗蔚然来,人已经到了。”
“嗯。”
皇帝嗯了一声,缓步走进一个凉亭里坐了下来。
这亭子一侧就是莲池,碧波荡漾,点缀在翠绿中的粉红显得格外醒目。
皇帝甚至生出一种把这美景画下来的冲动,然后才想到自己竟然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再触碰过画笔。
初登基的时候偶尔还会在御书房画一幅最喜的山水用以静心,皇位稳固之后,反而没有再去碰笔墨丹青。
以前用来静心的法子,现在似乎不管用了。
“陛下。”
罗蔚然快步走到亭子外面,规规矩矩的磕头行礼。
“起来吧,你要忙的事儿也多,长话短说吧……对兵部被人几乎杀了一个透彻这案子,你怎么看。
虽然朕将事交给了大理寺和刑部去办,但他们那些人论阅历没一个人及得上你。
你也去过兵部验尸,可否看得出来出手的是人是什么来头。”
罗蔚然沉默,皇帝看了他一眼后脸色有些不悦。
“臣以为……”
罗蔚然深深的吸了口气,垂下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应该是蒙元帝国派来的刺客所为。”
这个回答显然是谎话,但皇帝却满意的点了点头。
“理由呢?”
皇帝问。
“北辽人要对陛下称臣,蒙元的人心里自然不痛快,于是发兵攻打了边城樊固,却又被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率军击破。
蒙元贼子心有不甘,于是派绝世高手潜入兵部试图盗取大隋边军布防地图,而盗取地图,自然是要对大隋动兵。
蒙元的高手潜入兵部之后,被值守的武官察觉,混战之下,兵部损失一百余人,但也杀伤蒙元派来的高手,阻止了蒙元人盗取地图的行动。”
说这些话的时候,罗蔚然的身子微微发颤。
他在赌,当他抬起头看到陛下嘴角上微微露出笑意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赌对了,陛下现在需要这样一个理由。
但是很快,皇帝嘴角上的笑意就消失不见。
皇帝站起来,负手而立。
“罗蔚然,你回答的真相很好,朕很满意。
但这个真相是给满朝文武给大隋百姓看的真相,不是给朕的真相。
大理寺和刑部查出来的,也会是这个真相……但,朕要的不只是这个,如果七天之内你查不到是谁夜闯兵部大开杀戒,朕就撤了你的大内侍卫处指挥使。
不仅仅是你……侯文极的镇抚使也别干了。”
皇帝转头看向罗蔚然语气威严地说道:“大隋立国百年,还没有过这样耻辱的事。
兵部的衙门竟然被人血洗了一遍……朕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对兵部有多大的仇恨,才会铤而走险。
如果是大隋的百姓做出来的,那朕除了愤怒之外还会伤心。”
“朕要的不仅仅是凶手,还有兵部里是不是还藏着什么龌龊事。”
他抬起头,仰望碧空。
“谁在这个时候阻止朕做想做该做必须做的事,朕就让谁永世不得超生。”
第0084章一起死
天气已经越来越热,哪怕开着窗子屋子里也闷的让人有些心烦意乱。
一连喝了两杯凉茶,罗蔚然还是觉着心里好像有一股火在烧着。
从畅春园陛下居住的穹庐回来自己住处之后,他就没有再走出书房。
坐在他对面的情衙镇抚使侯文极忍不住笑了笑道:“人都说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罗蔚然性子沉稳,处变不惊,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今儿这是怎么了,你已经在屋子里最少转了十个圈了。”
“临危不乱,那是危的不够。
处变不惊,那是惊的太小。
至于泰山崩于前……和陛下瞪眼睛相比屁都不算。”
罗蔚然摇了摇头叹气道:“这事若没有布衣,好办。”
他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说道:“最多是把以前布下的那些小局咱们自己都破了,虽然当初是我把他送到你手里进了情衙的,但进了你的门他就是你的人,你们两个现在关系比他与我关系要亲密,我今儿对布衣说你最多给我三天面子……你给不给?”
“扯淡。”
侯文极瞪了他一眼说道:“既然你也说了,布衣现在是我的人,用得着我给你面子么?他那个性子你我都了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看顺了眼的弟子尤其还是个女子,要是他那股执拗的劲头上来,他真就敢带着人逃出长安找个鸟都不拉屎的偏僻地方藏起来。
在咱们眼里,朝廷的事,陛下的事放在首位,可他……那些年的牢狱根本没把他的性子压下去。”
罗蔚然叹道:“我只是一直在想,冒这么大的风险,值不值得。”
“卓布衣做事,从来都是愿不愿意,哪里有什么值不值得的说法。”
“要不囚了他?”
罗蔚然道:“等事情妥了之后,大不了咱俩一块给他赔礼道歉。”
侯文极忍不住笑:“囚他?十年监牢,他在铁壁铜墙里明悟画地为牢的手段,真要是动起手来咱俩谁也不是他对手。”
“留沐小腰,其他几个人不留。”
罗蔚然发现自己的头越来越大,说话也越来越犯傻。
“那个叫沉倾扇的女人一旦死了,方解这个来历神秘的家伙必然不会消停,他不老实,你能不杀他?杀了方解,沐小腰就会跟着一块死,到最后还是一个都不剩。”
“为了一个卓布衣,竟然让咱们两个在这苦恼。”
罗蔚然在椅子上坐下来,苦笑道:“我就怕陛下其实根本就知道咱们两个是知道实情的,陛下给的七天时间,无非是让咱们自己看着办。”
“敢闯兵部,杀一百零四人……就算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们。”
“不对!”
说到天王老子的时候,罗蔚然的眼神猛然一亮。
“别人不知道,但你我还有陛下知道……方解和那个人在樊固有过交集,如果咱们把那个人推出来当挡箭牌,你猜陛下会不会网开一面?比如……咱们可以说,方解是那个人的徒弟?”
侯文极微微一怔,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倒是可以试试。”
他喝了一口凉茶后继续说道:“毕竟咱们之前布下的局已经成型,虽然方解不过是咱们局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卒子,以后用不用得到都不一定。
但既然有机会能把咱们辛辛苦苦布置下的局面保住,还是试试的好。”
“咱们大内侍卫处,一直不能插手军方的事。”
罗蔚然道:“好不容易找到个契机,就这么被破了确实让人有些不甘心。
文官,武将,大内侍卫处……文官和武将有矛盾,文官和咱们有矛盾,武将和咱们还是有矛盾,陛下从一开始就让咱们站在朝臣的对立面,看起来咱们大内侍卫处风光无限,可一旦文官和武将联起手,陛下也不会一味的回护咱们。”
侯文极忽然想到一个和议论的事无关的事,忍不住问道:“当年你为什么会选择留下?若是你不接这个差事,现在依然行走江湖,只怕名声比现在要响亮的多。
纵意恩仇,多爽快的日子你就不留恋?穿上这身飞鱼袍,再也别想事事随心所欲了。”
罗蔚然摇头:“师兄弟四个,总得有一个要留在陛下身边。”
他神情恍惚了一下,无奈的笑了笑:“我当初本以为是他会留下,毕竟他的身份在那儿摆着。
可十年前他一走了之,临走的时候交待我陛下的安危交在我手里,我没有任何理由对他说不,我也说不出口。”
“你们师兄弟四个,如果聚在一起能不能铲掉大雪山半座山头?”
侯文极好奇的问。
“他一个人就够了,何须四个人?”
罗蔚然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尊敬和崇拜一点也不必那个时候少。
“十年前,他是不是去了?”
侯文极又问。
罗蔚然摇头:“不知道,但大雪山还在。”
……
“北辽人要对陛下称臣,蒙元的人心里自然不痛快,于是发兵攻打了边城樊固,却又被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率军击破。
蒙元贼子心有不甘,于是派绝世高手潜入兵部试图盗取大隋边军布防地图,而盗取地图,自然是要对大隋动兵。
蒙元的高手潜入兵部之后,被值守的武官察觉,混战之下,兵部损失一百余人,但也杀伤蒙元派来的高手,阻止了蒙元人盗取地图的行动。”
罗蔚然把对皇帝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回想起不久之前站在凉亭外面他甚至不敢看陛下的脸色,有那么一刹那,他觉着自己会因为这样的答案被皇帝的雷霆之怒活活烧死。
罗蔚然的可怕之处在于他的手里握着大内侍卫处这样的朝廷名器,而陛下手里握着的是整个江山社稷的神器。
听到罗蔚然是这样回答皇帝的,侯文极忍不住拍手赞道:“若是换了我,未见得当时就反应的过来。
万事俱备,陛下现在欠缺的就是一个足够的理由啊……你说,一旦朝廷将蒙元帝国派人夜袭兵部衙门的事宣扬出去,大隋的百姓会是什么模样?朝廷里那些大人们,又是怎么样一番姿态?”
“到时候开战的呼声能让长安城的城墙都摇晃起来。”
罗蔚然认真地说道:“大隋的百姓,会不惜一切代价支持这场战争。
如果需要,他们会拆下来自己家里的门板给士兵们当盾牌。
如果需要,他们会熔掉自己的锄头为士兵们铸造兵器。
如果需要,他们也绝对会手持木棒叉子跟在大隋军队后面往前冲。”
“大隋百姓也好,朝臣也好,自己在家里怎么勾心斗角都没关系,一旦涉及到了对外开战,每个人的心都能贴到一块去。”
侯文极嗯了一声道:“所以,现在这个时候兵部衙门被人从外往里用剑犁地一样犁了一遍,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是因为北辽人的事,因为樊固的事,百姓们对于这场战争的支持远不如兵部被屠这个理由好。”
“陛下这个赌,押的太大了。”
侯文极感慨道:“无论这一战怎么打,都不会是一件速战速决的事。
蒙元的国力太强横,事实上大隋没能力彻底打赢蒙元。
所以,这场战争打的就是初期的目标,用最快的速度打赢第一战,然后用漫长的时间来守住胜利的果实。
或许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蒙元人忘记报复。”
罗蔚然从盘子里捏了块点心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战争的事,你我参与不进去。”
侯文极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看着外面说道:“那就继续说眼前的事。”
“你就不能等我吃饱?”
罗蔚然无奈道:“好不容易暂时忘了这事,再提,又吃不下东西了。”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那个方解到底什么身份。”
侯文极回头说道:“但……什么都没查到。”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外面的侍卫快步跑了进来,看到站在门口的侯文极之后连忙行礼,侯文极问了一句什么事,侍卫说有人求见指挥使大人。
“谁?”
罗蔚然在屋子里问了一句。
“一个道人……年纪不大,个子不高,很胖。”
罗蔚然脸色微微一变,看着侯文极苦笑道:“最难缠的那个还是来了。”
……
“我得走了。”
方解将床上的被子整整齐齐的叠好,然后拿起笤帚开始清扫屋子,他一边扫一边说道:“我本来不想说谢谢,因为这两个字太虚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愿意做些什么,救命的恩太重……但是现在,我只能对您说声谢谢,其他的事只怕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弯着腰,动作有些僵硬。
吴一道点了点头,没挽留。
“这个时候,我不敢留你……抱歉。”
方解直起身子看着吴一道笑了笑道:“换作是我,也不敢。”
“方解……你到底什么来历?”
吴一道问。
方解想了想回答道:“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你信么?事实上,我比你还想知道,但我已经糊涂了十五年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会继续糊涂下去。”
“现在出了意外。”
吴一道说。
方解摇头:“我指的不是这个意外。”
他将屋子扫的干干净净,然后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服,站直了身子,抱拳,弯腰,行了一个很隆重肃穆的谢礼。
“告辞。”
他说。
“我本来以为自己捡了个宝贝,没想到捡了个烫手的山芋。”
吴一道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什么。
方解脸色平静的走出屋子,大犬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两个人走出吴一道的宅子,然后脚步开始加快。
转过几条街道之后,看着红袖招那座三层木楼,方解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很紧张,可事实上竟然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我一直不喜欢沉倾扇。”
他一边走一边说。
大犬点了点头道:“我也不喜欢,我还是觉得小腰不错。”
“为了一个不喜欢的人,陪着送命,值吗?”
方解问大犬。
大犬嘿嘿笑了笑道:“别劝我,没意义。”
方解嗯了一身,真的不再劝。
他们两个走进红袖招,那些下人们或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微笑着与他们打招呼,他们两个客气地回礼。
一直走进后院,他们就看到了坐在一间房子门前一口一口喝酒的老瘸子。
“我回来了。”
方解说。
老瘸子点了点头,然后问:“想好了?”
“没什么需要去想的。”
方解回答。
他推开房门,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沐小腰。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很漂亮的飞鱼袍,但方解知道这身衣服现在已经失去了本应有的意义。
他缓步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躺在床上虚弱的如同纸人的女子。
从沐小腰手里接过药碗,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连眼睛似乎都没力气睁大的女子说道:“白痴……我一直以为你是天下第一等聪慧的人,现在看来原来是天下第一等白痴。”
他喂药,她张嘴。
“白痴会不会死?”
躺在床上的女子问。
“会。”
方解点头,然后笑了笑,很轻松:“大家都会死,一起死。”
第0085章他睡的好吗?
息画眉站在三楼后窗前看着外面,小院里的那几个人聚在一起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她能看到那些人在动却听不到声音,所以画面是又像是静止的,很奇妙。
息画眉的眉很漂亮,就连当年他那样的男子都曾经说过,她的眉毛美得让人怦然心动。
但此时,这两条很美很美的眉毛几乎纠缠在了一起。
红袖招的这个后院,很有可能在不久之后就成为整个长安城,甚至整个大隋帝国的风暴中心,因为在那个小院里的床上躺着一个单剑杀透大隋兵部的疯子。
无论如何,大隋的皇帝陛下也不可能忍的下去。
“小丁点,去把方解找来。”
她回身吩咐了一句。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小丁点是第一次见到息大娘的脸色如此的凝重。
所以她心里很害怕,有一种即将失去什么的错觉。
一直以来息大娘就是整个红袖招的支柱,如果连这根支柱都开始动摇的时候,那么她们这些栖居在红袖招大树上的小雀儿,怎么会不惊慌失措?
她拎着自己的裙摆,几乎是飞一样下了楼去找方解。
后院。
方解把沉倾扇抱着放在躺椅上,让她接触一些温暖的阳光。
大犬也好,沐小腰也好,他们都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沉倾扇。
尤其是沐小腰,在她的印象里,沉倾扇永远是那么高傲冷酷的一个女人。
她不会对任何人示弱,从她第一天进师门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
她孤僻,跟师门中所有弟子都不来往。
她看任何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些许的蔑视,她看不起那些师姐。
虽然那个时候的她只不过是个小女孩,但她好像从不怀疑自己会超越这个山门里所有的人。
她就是一柄剑,如她怀里抱着的那柄长剑一样,不需要剑鞘来遮挡长剑的冷冽和锋芒。
可此时,被方解从屋子里抱出来的沉倾扇一只手勾着方解的脖子乖巧虚弱的如同一只小猫。
她微微眯着眼睛,头依靠在方解坚实的胸膛上。
而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方解的脸,沐小腰甚至错觉沉倾扇的眼神里竟然有一种依恋。
对于沉倾扇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她看不起所有男人,她同样看不起方解。
最起码以前一直是这样的,她不止一次骂过方解是个废物。
也不止一次想丢弃方解,任由其自生自灭。
在逃亡的路上,她甚至有一次用长剑方解的胳膊上划出了一道口子,那个时候,沐小腰他们都觉得沉倾扇对方解真的动了杀心。
她将自己隔离于所有人之外,她傲然独立。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为什么现在如此娇弱?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为什么看着方解的眼神会带着依赖和不舍?
所以,沐小腰觉得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方解横抱着沉倾扇,将虚弱的女子放在躺椅上。
当沉倾扇离开方解怀抱的那一刻,她的眼神里的不舍似乎更浓郁了些。
沐小腰将手里拿着的绒毯盖在沉倾扇身上,然后默默转身。
“谢谢。”
她听到沉倾扇说。
沐小腰的肩膀微微颤抖,脸色变幻不停。
这是十几年来,沉倾扇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谢谢这两个字。
而且是对这个从进山门就被她定为超越目标的人说了一声谢谢,这个时候的沉倾扇,似乎不是沉倾扇了。
沐小腰没说话,也没回头。
沉倾扇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是因为自己说了一声谢谢而沐小腰竟然不知如何应对而得意。
所以……她还是骄傲的沉倾扇。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愿意表现的比任何人弱势。
哪怕,她的手现在根本握不住那柄无鞘长剑。
“咱们今天就得走。”
方解看了大犬和沐小腰,又看了一眼坐在一边喝闷酒的老瘸子。
没等大犬和沐小腰回答,他走到老瘸子身前跪下来,认真的一丝不苟的磕了三个头,他没说什么,磕完之后就站了起来。
吴一道救了他,离开散金候府的时候,他只是对吴一道说了一声谢谢。
老瘸子救了沉倾扇,他却跪下来磕了头。
“老爷子,或许我只能磕头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或许再无报恩之时。
方解嘴角带着苦涩的笑了笑说道:“本来还想赖着您,怎么也得把一式刀学会了再说。
可现在看来没机会了,我们无论能不能走,无论能走多远都得走,哪怕只能逃出去多活一天,可为了这一天的命还是得逃。
虽然和卓先生萍水相逢,但他既然告诉小腰姐能压下来三天,我信他,有这三天逃命的时间,不错了……虽然这样做,有些对不起卓先生。”
老瘸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或许……给的就是你们逃的机会。”
最终他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句,然后垂下头不再说话。
方解一愣,听到老瘸子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又背负上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卓先生说给沐小腰三天时间,老瘸子提醒他之后,他才明白原来卓先生的意思是,你们抓紧这三天时间赶紧逃吧。
他当时对沐小腰没有清楚的表达出这个意思,或许是忌惮着什么。
“即便现在没人知道沉倾扇是夜闯兵部那个人……”
大犬摇了摇头:“但现在长安城的所有城门都有重兵盘查,咱们怎么走?”
沐小腰指了指指了指自己之前丢在桌子上的包裹说道:“卓先生送的,他说咱们没准用的到。”
大犬把包裹打开,发现里面是几套簇新的飞鱼袍。
方解心里一震。
“卓先生……”
他低声叫了一声这个称呼,然后转身对着宫城方向遥遥一摆。
“十几年前他就是真性情的人,因为这个而被关进铜墙铁壁的大牢里,皇帝惜才不杀他……那是真的铜墙铁壁,否则根本就关不住他,只是被押了这么多年,他性子到现在依然没改变分毫。”
老瘸子沉吟了一声,语气敬佩。
“他曾经是江都丘家的人,当年数万精锐屠刀下唯一活下来的丘家的人。
虽然他不姓丘,但丘家对他有大恩,他本能逃走,却固执的坐在丘家老太爷身边,两人对饮,坦然面对蜂拥而入的兵甲。”
老瘸子说。
……
方解站着,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
坐在椅子上的息画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问:“要走?”
“嗯。”
方解点头。
“镇守大隋南疆的罗耀,朝廷的左前卫大将军……在平灭商国之前他曾经险些身死,这件事,你知道吗?”
息画眉忽然问了这样一句话,似乎和要谈的事情没有关联。
方解摇头。
息画眉语气平淡地说道:“罗耀其实有两个儿子,前几日在演武场夺了头名的罗文,应该是他才次子才对,是他长子死了之后才有的第二个儿子。
那一年,罗耀不过是一个五品别将……他的长子罗武带着一些家丁手下游泰山的时候,看上了一个女子,强行占了人家的身子……后来才知道,那女子竟然是鲁郡郡丞的女儿。”
“罗武担心事情暴露出来,竟然带着家奴一夜之间将那个郡丞一家老小三十几口全都杀了。
事情虽然做的很隐秘,但终究被查了出来。
后来更是被人揭发,罗武竟然在泰山上当年太祖皇帝休息的石椅上坐过。
这件事传到帝都,先帝震怒,本来已经拟好了旨意将罗耀一家抄斩,但就在要用印的时候,罗耀到了京城。”
“他带着四个兵丁入城,赤裸着上身,身上绑着荆条。
罗武就跟在他身后,样子如同一只吓坏了夹着尾巴的野狗。
四个兵丁抬着一口大箱子,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显得很沉重。
而进了城之后,罗耀就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
“就在太极宫外面,他亲手剜了自己儿子罗武的心。
然后命兵丁打开箱子,在太极宫前长跪不起。
荆条在他身上刺出无数的伤口,血糊糊的一个人跪在那里的场面也不知道吓坏了多少人。”
“先帝让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当今陛下去看,陛下只看了那箱子一眼就变了脸色。
箱子里,装着三十二颗人头。
包括罗耀的父亲,小妾,还有两个女儿。
还有他的弟弟,弟媳,才十三岁的侄子,只有妻子楚氏没在其中。”
“陛下问他何必如此?”
“罗耀说,求见皇帝一面,只为认罪伏法,然后便自裁谢罪。
国有国法,杀人偿命。
孙郡丞家死了三十二口,臣也杀至亲三十二人为他抵命。
大隋皇威,国法军律,臣不敢有一丝一毫亵渎,但教子无方论罪也当杀,臣之所以还不死,就是想来帝都,当着帝都百姓和满朝文武的面,说一声臣知罪。”
息画眉一口气将故事讲完,缓缓舒了一口气问道:“他最终没死,因为先帝感念其忠心,免去死刑,改为鞭笞三十。
可他后背上被荆条刺的没一处完好的地方,连鞭笞都没办法打下去,最后还是免了。
他现在是大隋南疆之屏障,武将该得的荣耀他都得到了。
如果当时不是他的心足够狠……那就没有现在的扈国公。
你难道以为……当初他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飞扬跋扈欺男霸女?”
“到了后来,就因为当初他杀了自己全家,手刃自己的儿子,以至于先帝每每想起居然觉着有些亏待了他,之后封赏不断!”
说完,她看着方解的眼睛等待着答复。
“很好,真好。”
方解缓缓出了一口气,似乎也被这个故事震撼了。
“这个故事很棒。”
方解说。
“这不是故事。”
息画眉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别人身上发生的都是故事,所以……我不是故事里的主人公,我也做不到这一点。
如果我现在点点头,让卓先生带着大内侍卫把沉倾扇带走。
一同被带走的或许还有大犬,他们被定了罪,砍了脑袋,在您的帮助下我或许真能苟且偷生活下来。
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参加演武院的考试。
按照我的性子,说不得三年之后也能如前阵子罗文他们似的,在演武场里和另外两个人一决胜负,然后飞黄腾达。”
“这真的很有可能,因为我信得过自己。”
他认真地说道:“从很久以前我就确定,自己是一个既然定了目标就一定会不惜代价达到的人。
我从来不以自己是这样一个小人而觉得耻辱,也不羡慕那些被百姓尊为圣贤和善人的人。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做一个扫地不伤蝼蚁命的佛徒。
也从来不相信,正大光明就比阴狠毒辣更容易出头更容易成功。
虽然我的年纪并不大,但我懂得的道理似乎比一些老人还要多一些,看这个世界,也比任何人都冷一些。”
方解微笑着说道:“可我怕,怕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之后会有恶鬼来咬的脚趾头。
很久很久之前我妈曾经告诉我,做了亏心事鬼就会叫门,会啃人的脚趾头。
我做过亏心事,但也有底线。
我坚信的是……只要不去触碰自己定下的底线,恶鬼就不会来找我。
人可以为了自己的前途对外人用尽手段百般算计,但对自己的亲人,心里必须很干净,这……就是我的底线。”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问息画眉:“息大家……您猜,罗耀他现在每天晚上,睡的好吗?”
第0086章当年那人的一纸手令
方解离开息画眉房间的时候问了一句,息大家,您猜罗耀他现在每天晚上睡得好吗?息画眉无言以对,甚至心里隐隐生出一种愤怒。
可是当方解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她视线里的时候,她忽然醒悟,若是这个少年真能做到罗耀那一步,自己是不是更应该愤怒才对?
罗耀睡不睡的好,谁也不知道。
但罗文已经两天没有睡好了。
演武院头名的身份已经落在他头上,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那个在演武场连杀自己十几个家奴后悄然而去的少年,这两天夜里都如梦寐一样让他辗转难眠。
皇帝陛下的旨意还没有下来,从四品郎将的官职还没有确定。
这也是他不安的一个缘故,可和那个少年比起来这个担忧简直微乎其微。
只要那个少年活着,他就无法踏实下来。
他的头名,是骗来的。
如果大隋皇帝陛下知道,联手破城的办法不是他想出来的,那么别说头名的资格,只怕一个欺君之罪就能让他锒铛入狱。
他没有见过他的哥哥罗武,他是罗武死之后才出生的。
但罗武的事一直以来就是他心里的一个阴影,他曾经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如果有一天自己也犯了错,父亲会不会如多年以前那样亲手剜出来自己的心脏?
每一次想到这件事每一次问自己的时候,他都会汗流浃背。
因为他知道,他的父亲,左前卫大将军罗耀,这个站在大隋武将荣耀巅峰的强者肯定会做得出来。
如果欺君的事被父亲知道的话,他的下场有多凄凉他完全能想象的出来。
但是他忍受不住演武院头名的诱惑,忍受不住从四品郎将直接进入战兵的诱惑。
他从某些隐秘的渠道打听到,朝廷在不久可能就有很大的军事行动,有可能就在西北边陲,而今年演武院的头名将赴驻守西北的右骁卫任职,这是莫大的一个机遇。
他有自信,凭借自己的本事肯定能在战争中脱颖而出。
或许用不了多久,人们提到他罗文的时候,就不会在后面在加上一句:他是大将军罗耀的儿子。
他想甩脱父亲的影子,想甩脱大哥罗武的影子。
他不想做小罗将军,他只想做罗将军。
靠在书房的椅子上,罗文看着桌子上演武院颁发的那张嘉奖令怔怔出神。
他没给罗家丢脸……罗耀的儿子既然进了演武院就一定要拿头名。
这是他离开雍州的时候,他父亲罗耀拍着他肩膀说的话。
罗耀的儿子……想到这五个字,罗文的眼神里就闪过一丝恨意。
从出身到现在,无论他做多少事,无论他做的有多成功。
人们都不会将这成功归结于他的努力和拼争,而是归结于他是罗耀的儿子。
有些时候,人们甚至会带着恶意的说,罗文……就是很多年前在太极宫外被剜了心的那个罗武的弟弟?
他做的好,他成功,人们会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因为他是罗耀的儿子。
如果他失败,人们会立刻跳出来讥讽道:你们看那,罗耀的儿子还和以前死了的那个一模一样,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大将军的儿子成功是理所当然的事,付出的再多也没人关注没人赞美。
但若是他失败了,那么背地里会被多少人戳脊梁骨他能想象的出来。
他的父亲,那张严肃的脸犹胜过风言风语。
从小到大,他都不敢和父亲面对面坐着,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这些事,让罗文痛苦不堪。
“二郎……”
罗文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有些嘶哑地问道:“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查到了没有?”
“少爷……还没有,现在属下手下的人手不多,已经都散出去打听了。
可是帝都实在太大,想找一个人就如同大海捞针一样。
请少爷再给属下几天时间,属下一定会把那个家伙从长安城里翻出来。”
“在两个地方安排人时刻盯着,如果他想把我欺骗陛下的事揭发出来的话,这两个地方是最合适的……演武院和兵部。”
“兵部那边应该不会去的。”
罗二郎想了想说道:“现在兵部被人夜袭杀死一百多个武官的事虽然被官府压着百姓们还不知道,但已经有风言风语在传。
那个少年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兵部。
他被人诓骗进了演武场的事如果是真的,那么陷害他的人必然和兵部脱不了关系。”
罗文嗯了一声,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连罗二郎都想到了这一层,他却竟然忽视了。
“盯着演武院那边吧,一旦发现那个少年郎靠近,立刻杀了他。
别怕死几个手下,只要发现就不能留下活口。”
“属下明白。”
罗二郎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问道:“今儿中午李家公子,虞家公子请您在红袖招吃酒,庆贺您夺了头名……去不去?”
“去!”
罗文点了点头道:“如果不去,显得失了风度。
而且……我听说红袖招是当年帝都第一等的歌舞行,销声匿迹十年之后才返回长安。
那可是当年忠亲王杨奇立起来的歌舞行,是当年长安城里最雅致风流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十年过去,红袖招是不是风采依旧。
无论如何,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好。”
罗二郎点头道:“属下现在就去安排。”
……
红袖招。
张灯结彩。
这是红袖招回到长安城后,经过多天准备,官府的批文下来之后的第一天开门营业。
一大早,红袖招的下人们就将门前的街道扫的干干净净。
红红的灯笼挂了起来,红绸挂满了窗子。
而最引人瞩目,也最让人惊讶的就是时隔十年之后,红袖招在长安城依然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只看门前那块红袖招三个大字的匾额题款就令人震惊。
这三个字,竟然是大隋礼部尚书怀秋功亲笔写的。
青衣皂靴的仆从在门口分开两列,个个都是清爽干净的青年小伙。
天鹅绒的地毯一直铺到了门外面,仅这一样就能看出来红袖招的大手笔。
吉时还没到,已经有不少贵客前来道贺。
最先来的,竟然长安府的府尹崔大人。
带着几个随从,抬着一块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的屏风缓步走进大门。
息画眉笑意嫣然的将崔大人接了进去,两个人边走便谈显得极为熟络。
这让在外面为官的百姓都为之惊讶,隐隐间人们又想到了十一年前红袖招第一次开业时候的盛况。
很快,人们的期望就变成了现实。
没多久,下了早朝之后,各部府的大人们陆续到来,在一辆接着一辆绘制着特殊印记的马车接连而至之后,百姓们的眼睛都有些发直。
与这些大人们相比,另外一些来道贺的贵客虽然身上没有什么实权,但身份更加尊贵。
散金候吴一道和郡王杨开联袂而来,两个人把臂而行说说笑笑。
后面跟着低声交谈的,是四五个身上有侯爵,县子爵位的大人物。
这些多金且有的是闲工夫的人,在长安城的名气都很大。
吴一道和杨开进去不久,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停在门口。
已经须发皆白的礼部尚书怀秋功被仆人搀扶着下了马车,正在与郡王杨开和吴一道等人说话的息画眉连忙迎了过去,扶着老大人的胳膊往里面走。
郡王杨开论起来是皇帝陛下的堂弟,三十几岁年纪,看起来精神奕奕。
他父亲是先帝的六弟陇亲王杨昧,已经病故。
杨开不是嫡长子,不能继承亲王爵位。
而继承了亲王爵位的那个,因为经常流连青楼画舫在三年前得了不可说的毛病一命呜呼了。
他们这些闲散王爷,身上都有着一样的特质。
那就是绝不会去沾染皇权,不会去触碰朝政,宁愿做一个养花遛鸟的闲散之人。
所以京城里的几位王爷,包括唯一的亲王杨胤,都是看起来很有才华很有风度的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因为他们有大把的时间来玩,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又不能丢了皇族的脸,学就要学精。
旭郡王杨开快步过去,拉着怀秋功的手笑道:“你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跑出来凑热闹,万一上个台阶绊倒了你爬都爬起来。
都说你清心寡欲,我看你还是贼心不死……惦记着十年前那流花水袖呢吧?”
怀秋功哈哈大笑,一边走一边说道:“王爷的嘴还是这般的阴损,也就是我这老家伙扛得住你挖苦。
不过说起来,若不是为了流花水袖……王爷你会一大早跑来眼巴巴的等着?”
“说我最阴损,你这老家伙一样的阴损!”
杨开笑骂了一句,指着吴一道说道:“怀老认识这个人么?”
怀秋功微笑道:“咱们大隋大名鼎鼎的散金候,谁不认识?”
吴一道连忙以晚辈的身份行了大礼,怀秋功也不避让,坦然受了。
这让吴一道心里极高兴,要知道这位怀老可是出了名的冷硬,一般人想要巴结多半被他讥讽挖苦一顿。
他既然肯受了吴一道的晚辈之礼,就算是承认了这个人以后可以和自己来往。
官场上的事,往往一个小动作都代表着不少含义。
息画眉陪着几个人走进去,显得落落大方。
快进门的时候,怀秋功的脚步忽然一顿,指着门口站着的两个青衣皂靴的下人笑道:“红袖招竟是比十年前还要精致了,你看这两个迎客的小童都这般清秀俊俏,这样的人儿,若是换了一身锦衣还不得让长安城里待嫁的姑娘们望穿秋水?”
站在门口的小童脸色微羞,垂首不敢言语。
怀秋功哈哈笑道:“脸皮儿这般嫩,有意思。”
他贴着郡王杨开的耳朵压低声音道:“你最爱这一口,是不是回头求了息大家将这两个小童让给了你?”
杨开脸一红,咳嗽了几声掩饰尴尬。
吴一道看到这两个小童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微不可察的颔首示意,他便跟着众人走了进去。
那唇红齿白的小童也对他微微示意,但很快就将头转向一边。
“小腰姐。”
这小童问身边的另一个小童:“你穿男装真漂亮。”
“再多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他们两个低声交谈,没注意到大街对面有一道阴冷的眼光正盯在方解身上。
三个身穿锦衣的年轻男子器宇不凡,站在街对面看着红袖招的大场面忍不住连连赞叹。
身材最健硕高大的正是虞啸,他指了指对面笑道:“人都说十一年前红袖招开业的时候,朝廷大员来了十之七八,今儿见了这场面方知所言不虚。
二位,咱们走吧,进去瞧瞧。”
李伏波嗯了一声,一贯的清冷作风。
两个人走了几步却发现罗文没有跟上来,回头问道:“怎么了?”
罗文的视线从那个青衣小童的身上收回来,连忙笑着说道:“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上不了台面了,你们看看那些都是什么人物,连旭郡王和怀老都到了,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了不得的大人物前来。”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街口那边有随从高声喊道:“怡亲王到!”
“怡亲王”
,听到这三个字,在场的百姓和宾客全都脸色一变。
息画眉的神情也为之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诸位大人,咱们一同去迎迎怡亲王殿下?”
众人应了一声,一起往外走,只是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十年前,正是这位怡亲王一纸手令,封了红袖招!
第0087章善因善果
怡亲王杨胤能来红袖招,这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当侍从在街口处高呼怡亲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即便沉稳如怀秋功这样的老者脸上都是微微变色。
十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最起码还没有久到能让人忘记一切的地步。
方解听老瘸子说过,十年前息大家为了寻找忠亲王杨奇而离开长安城,奔走四方,她才离开没多久,怡亲王杨胤就用一纸手令将红袖招从长安城赶了出去。
那些失去了主心骨的姑娘们只好四散,沦落风尘者比比皆是。
当年的事在长安城里传的沸沸扬扬,也正是因为这个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取代忠亲王位置的举动,让杨胤失去了比息画眉失去的还要多的东西。
他本以为,忠亲王杨奇离开了长安,是陛下从暗中下的手,这是陛下要铲除忠亲王势力的一个讯号,所以他立刻做出了决定,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决定非但没有迎合皇帝的意思,反而招惹来皇帝的愤怒。
自此之后,他就再没有机会掌权朝堂。
仅仅是从这一点来说,他比忠亲王差的就太远了。
忠亲王不入朝堂,但满朝文武无人不尊敬他。
他想入朝堂,可满朝文武没一个人巴结逢迎他。
以至于,他毫无悬念的远离了权力中心。
虽然他是亲王,虽然他是皇帝留在长安城唯一的弟弟。
身份尊贵,不代表权柄就重。
幸好,他用了十年让自己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也爱上了现在的生活,就连百姓们都知道长安城里最懂风花雪月最懂享受的人是谁。
大隋自立国以来,为了保证皇帝皇位的稳固,基本上每一任帝王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将兄弟的权利一分不剩的剥夺了去。
这已经形成了惯例,也隐隐间逐渐从惯例变成了一个规矩。
失去争夺皇位资格的皇子,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大隋皇位的更迭,从来不缺少手足相残的故事。
怡亲王杨胤离着很远就下了马车,缓步走向红袖招。
以旭郡王杨开为首的贵人们,连忙迎了出去。
息画眉依然搀扶着老大人怀秋功,看起来脸色很平淡古井不波。
站在门口的方解仔细看了看迎面而来的那个身穿王袍的男人,低声对身边的沐小腰说道:“小腰姐,如果有机会咱们按住那个王爷揍一顿好不好?”
“不好。”
扮作迎客下人的沐小腰压低声音道:“你别辜负了息大家一番心意!”
方解笑了笑道:“我只不过是说说,骆爷说十年前就是这孙子封了红袖招,息大家对咱有恩,这孙子是息大家的仇人,是红袖招的缔造者忠亲王的对头,如果有机会我倒是真想狠狠抽他两个耳光。”
沐小腰知道方解的性子,绝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她看了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怡亲王杨胤吸引了过去,贴在方解耳边说道:“现在正是机会,咱们该走了。”
方解点了点头,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出了人群。
只是,他和沐小腰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男人,一直死死的盯着他。
这个年轻男人的眼光阴沉冷酷,嘴角上撇出一道阴测测的笑意。
他回身吩咐自己的随从几句,然后看了看走在自己前面的两个同伴,皱了皱眉后转身离去。
方解和沐小腰到了红袖招后院,等在那里的大犬已经有些着急了。
见方解回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
他问。
“现在就走。”
方解只说了一句话,然后将躺在躺椅上的沉倾扇抱了起来,快步走到一辆马车旁边,动作轻柔的将她放在马车里。
沉倾扇也换了一身青衣皂靴的装扮,和红袖招那些下人的装束一模一样。
“息大家为了让咱们几个能顺利逃走,提前开业。
兵部的事那么大,这个时候开业极为不智。
她能帮咱们到这一点,恩情已经足够大了。”
方解低声说道:“一会儿出城的时候你尽力不要动,城门的兵丁问起来,只说咱们都是红袖招的下人,出城二十里去采山泉水煮茶侍奉贵客。
红袖招今天的场面弄的这么大,守城的士兵必然都知晓。
尤其是现在怡亲王都来了,不管是谁都要给红袖招几分面子。
咱们身上都不能带着兵器,出城应该不难。”
方解将计划简略说了一遍。
“只怕连累的息大家。”
大犬叹道。
“无妨,息大家自然有说辞。
一旦被人查到,她只需推说红袖招的几个下人被人打晕了抢了衣服去,谁能查出什么?”
方解跳上马车,挥动鞭子吆喝了一声。
那拉车的驽马随即嘶鸣一声,拉着马车缓缓的出了红袖招的后院。
临出门之前方解看了一眼马厩里那三匹北辽地的战马,眼神中透着一股惋惜之意。
那是三匹好马,尤其是赤如烈火的那匹。
一条小巷子的路口,罗文隐身在街角看着方解赶着马车离开红袖招。
他回身吩咐罗二郎道:“一路盯着看他们去哪儿,如果是出城不要急着动手,等他出去之后再说。
如果是去别的地方,盯准了,今儿晚上动手。”
“喏!”
罗二郎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家奴快步离去。
长安城外几十里外,一位一袭白衣面如冠玉的公子拍了拍身边白虎的额头,他看了一眼前面隐约可见的大隋帝都轮廓,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去林子藏起来,如果饿了自己寻些吃的,但记住,不要随意伤人性命。
这里不是大雪山,遍地的妖魔尚且不敬佛祖,更不要说你这大雪山上看门的畜生,若是妄自送了性命……只能说你因果就在此间。”
那白虎似是听懂了一样,转身一跃跳进了林子里。
这位白衣公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然后缓步走上官道。
大隋的帝都已经近在咫尺,而他……看起来心无波澜。
……
马车行走的很平稳,甚至有些缓慢。
大犬接过方解手里的马鞭,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如果一会儿到了城门口被拦下来,怎么办?”
方解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大犬的问话之后回答道:“守城门的官军如果要查,随便他们去查好了。
如今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拼一拼。
那天夜里见过沉倾扇模样的只有那个九品高手,他总不能分身出去守着大大小小几十个城门吧?”
“嗯。”
大犬嗯了一声,显得没有什么底气。
“你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大犬问。
方解看着路边的商铺,看着大街上的人来人往忍不住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不久之前,咱们还在百般算计如何在帝都立足。
还想着靠自己手里的本钱,是不是先找点什么生意做赚钱补贴用度。
前几日咱们两个还踅摸到了一个位置不错的商铺要卖,就差跟那个老板把价钱谈妥了……那商铺确实不错,有些可惜了。”
大犬知道方解所说的可惜,不是指的那间铺子。
“或许还会回来的。”
大犬说。
“谁知道呢?”
方解有些怅然地说道:“咱们走了十五年,没有重复去过任何一个地方。
所有走过的路,似乎都是错过的风景。
帝都还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
但最起码樊固咱们是回不去了……现在该考虑的是,咱们要去哪儿能去哪儿?”
大犬想了想说道:“除了帝都之外,大隋境内最安全的地方是哪儿?”
“清乐山。”
方解根本就不需要考虑就能回答出这个问题。
“那好,咱们就去清乐山。”
大犬说。
方解微微摇头道:“即便是去了清乐山,以我的体质也根本没有办法进一气观修行。
不入一气观,又怎么能说的上安全?大隋大大小小的宗门无数,可惜的是没有一座宗门是对我敞开的。”
大犬不死心的伸出手捏着方解的脉门,随即眼神一变。
“三处了。”
他说。
一脸的惊讶。
方解一怔,看向大犬问道:“你确定?”
大犬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有件很奇怪的事,我谁也没有告诉……因为我不确定这件事到底是为什么,所以我有些惶恐……”
他从马车上找了一个水碗,用左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右手上。
然后他的右手缓缓攥紧,一秒钟之后,咔嚓一声……那个瓷碗竟然被他捏碎。
碎片落了一地,发出一连串很清脆的响声。
大犬的眼睛瞬间睁大,眼神里都是不可思议:“好了?”
“好了。”
“什么时候?”
“前天开始能勉强活动,昨天我试了试能握紧了拳头,今儿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很自然的穿好了衣服系上扣子……用的是右手。”
“这不可能!”
大犬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我也知道不可能。”
方解在大犬的大腿上使劲拧了一下,大犬立刻疼的哼了一声:“你干嘛?”
“我想试试看是不是在做梦。”
肯定不是在做梦,因为大犬会觉得疼。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方解忽然长长的舒了口气低声说道:“我现在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在樊固的时候,那晚在云计狗肉铺子里和那个青衫男人一块喝了酒,之后我就不省人事。
再之后,你们说我身体里的什么什么毒被解了,是你和小腰姐想了十几年也没有办法解掉的毒……现在想起来,只能是那个青衫男人在我身体里动了手脚。”
“他应该是个牛逼的一塌糊涂的人物吧?”
方解感慨道:“所以我觉得,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他看着大犬认真地说道:“就如同,现在我错过了大隋的帝都。”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能遥遥看见城门。
城门口看起来虽然与往日没有什么区别,但方解不需要仔细去搜索,就能在暗处找到许多危险。
这座城门附近,最少埋伏了上百名精锐的战兵,或许还有来自大内侍卫处,大理寺和刑部的高手。
外松内紧,百姓看不出来什么。
但毫无疑问,现在大隋的任何一座城门都比以往严密了许多倍。
……
方解在被兵丁拦下来的时候跳下马车,陪着笑脸过去说道:“这位官爷,我们是城里新开业的红袖招的伙计,奉命到城外去取山泉水招待贵宾。
散金候送上的好茶,专门为了招待怡亲王殿下,旭郡王和礼部尚书怀老,只等着泉水煮茶呢。”
“红袖招?”
拦住方解的校尉知道这个名字,十一年前他就知道了。
他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对于红袖招的名字丝毫都不陌生。
“为什么昨日不取水备着,非要今儿出去?”
“贵人们喝茶极讲究,之所以用城外龙首塬上的山泉水,是因为那泉水清冽甘甜,若是昨儿取了水放在桶里沉淀一夜就不算是活水了,而是死水,这煮茶的讲究也很多,我是不明白其中道理的,只是听了命令赶紧去取。”
“得检查你的马车。”
校尉语气平和地说道。
方解做了请的手势:“您请快些,我有些急。”
校尉嗯了一声,带着人走了过去检查马车。
诚如方解预料的那样,见过沉倾扇的那个九品强者不可能分身守住所有的城门。
而那个校尉手里的画像本身就是根据描述画出来的,与沉倾扇本人没有几分相似。
再加上沉倾扇做过易容,想看出来极难。
那校尉带着人检查之后,发现马车上只有一口小缸几个木瓢再没有其他东西,随即摆手示意放行。
方解连忙道谢,上了马车对大犬使了个眼色。
大犬压制着内心的紧张,稳稳的甩了一下马鞭。
进了城门洞,大犬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衣服后背已经微潮。
“等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那个校尉的疾呼。
喊话的声音很大,大犬的肩膀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
方解回头,就看见那个刚才拦路的校尉带着几个官军大步追了上来。
与此同时,就在城外不足三里的官道旁边。
一袭白衣的妙僧尘涯走到一个茶铺前坐下来,要了一碗凉茶。
他看着官道上的来来往往的行人,视线飘忽,最终落在已经清晰起来的长安城城墙上。
“好大一个壳,有人从壳里面走出来,有人要进到壳里面去,我也要进去了……这壳里,是否有什么妙不可言?在这壳面前我竟是如此渺小,如一粒微尘。
我在自己心里种下了一粒尘,我又是进入这壳里的一粒尘。
我身为尘之时,当去心中之尘,此行大善……此壳大善。
十五年前种下了善因,我来取那善果。”
他笑了笑,竟然如女子般明艳如花。
第0088章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方解从马车上下来,微笑着问快步追上来的守军校尉道:“军爷,还有什么事?”
那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校尉大步上来,看着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回去之后如果可以的话,代我对息大家说一声恭喜……我是忠亲王当年麾下一小卒,王爷当年在红袖招开业的当天,不以我们这些小卒身份卑微,特意开了几十桌请我们这些本上不了台面的人吃酒……酒席散尽,我们被分入各军,自此再没见过王爷。
十一年了,我经常还能梦见那天晚上那一场酣醉。”
这个人竟然是当年忠亲王的一位亲兵!
方解的心里一震,肃然道:“放心,我见了息大家必然转告。”
“多谢。”
那校尉报了抱拳,转身离去。
大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把已经悄然戴好的钢刺手套又摘了下来塞进袖口里。
方解看着那校尉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被一种悲凉的情绪充满。
这几天,他听到过很多次忠亲王杨奇的名字,每一个关于这个男人的故事都让他心潮澎湃。
协助当今皇帝登基大宝,其功之伟无人可及。
如果他不离开朝堂,他就永远是站在文武百官最前面的那个人。
但他在自己人生即将站在最巅峰的时候悄然下山,在山脚下经营属于他的那片风景。
越是去想,方解越是好奇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这样一个有大智慧的人,舍弃了自己拥有的一切远走。
十年渺无音讯,他到底去了哪儿?
他还活着吗?
但很快,方解就将这悲凉的思绪通通甩开。
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那个大隋的传奇人物是否还活着,而是自己这些人该如何好好地活下去。
沉倾扇说当初幕后主使之人定下十五年的期限,十五年之后那个幕后主使会有办法让方解回去。
没出樊固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十五年之期,但已经过去了半年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所以方解更担心。
既然那个人耗费心力布置了这一个让人觉着毫无头绪的十五年之局,没道理半途而废。
而自己到底在这个局中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到底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初就被人强加上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这些,都让人心里不得不时刻揪得很紧很紧。
只是不管他如何去分析,如何去揣测,也猜不到为什么十五年之期会有了变化。
因为有一个人,将西边某处搅了个天翻地覆。
当年布局的那个人不得不先应付眼前的危局,而暂时忽略了对方解的控制。
但这不代表他放弃。
马车很顺利的出了长安城,几个人都不由自主的稍微松了口气。
坐在马车上的方解回头望向那座雄伟之极的大城,望着那高可入云的城墙,望着城门口的人来人往,望着那些身穿甲胄的兵士,又望了望城门上面那招展的大隋国旗……眼神里的含义很复杂。
在樊固那三年他全都用来准备如何在帝都立足稳定下来,但是才进了城半个月的时间,他就不得不离开这个地方。
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东流之水,奔腾倒海不复回。
所有的谋划,算计,比不上变化来的无可阻挡,梦想被一泡骚黄尿冲走,消失无踪。
“方解,为什么不通知横棍和麒麟他们?”
大犬忍不住问。
“如果通知他们四个人,咱们身边的力量也不至于如此单薄。
此去清乐山万里迢迢……咱们四个人终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现在是四个人,咱们从樊固来的时候只有三个人。”
方解说。
大犬一怔,刚要说什么就被方解打断:“人都有选择自己未来如何生存的权利,他们四个好不容易挣脱开我这个让他们痛苦了十五年的梦寐,何必再去把他们强拉回来?而且……到了今天,即便去拉也未必能拉的回来。”
大犬沉默,他知道方解说得没错。
十五年之期已经过了,横棍和麒麟他们四个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天,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跟着方解去冒险。
现在他们跟着沫凝脂,跟在清乐山一气观的道人们身边,而且身处帝都,他们很安全。
傻子才会继续冒险。
方解笑了笑说道:“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正常的,傻子总是不多见。
现在能凑齐四个傻子已经很不容易了,最起码闲得无聊的时候还够人手打打叶子牌。
四个傻子打牌……肯定很有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方解的眼神忽然一凛。
在官道正前面,道路正中蹲着一个男人。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也不知道聚精会神的看着什么。
这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手指粗细的小木棍,在官道上画着圈。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道袍,衣服还绣着很复杂的纹路。
那些纹路看不出来起始于何处,归结于何处。
连绵不尽,圆转如意。
道宗道人看衣衫就能看得出身份,穿灰色棉布道袍的是最普通的弟子,青色道袍的弟子身份高一些。
蓝色道袍是宗门长老前辈才能穿,而大红色的道袍是神官装束,身份尊崇。
一气观中只有一个人能身穿墨黑色的道袍,那就是萧真人。
但蹲在前面的这个人,显然不是名满天下的道宗领袖。
方解摆了摆手示意马车停下来,他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项青牛,你在做什么?”
方解走到蹲在地上的胖子身边问了一句。
项青牛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然后指了指官道。
在官道上他层层叠叠的画了好几圈,在圈子里有几只蚂蚁来回奔走似乎是找不到了回家的路。
“我只是想看看,几只惊慌失措的蝼蚁能不能从这圈子里冲出去。”
项青牛认真的回答道。
方解看着那圈子里几只来来回回爬着却找不到来时路的蚂蚁,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圈子再大,蚂蚁终究还是能爬出去。”
“不对。”
项青牛一字一句地说道:“蝼蚁能爬出我画的第一个圈子,但我可以画第二个圈子,第三个圈子,很多个圈子。
不管弱小的蝼蚁如何拼争努力,永远也逃不出去。
因为我手里有一根小木棍,我可以随随便便画出几百个圈子来。
蝼蚁又怎么可能逃的出去?一个圈子圈不住,一百个圈子呢?”
方解没回答,因为他知道项青牛说得没错。
蝼蚁太弱小,而画圈子的人相对蝼蚁来说太强大。
只要画圈子的人愿意,他可以一直这么玩下去直到他失去兴趣。
如果他烦了,累了,厌倦了,就会用那根小棍轻而易举的将蚂蚁都碾死。
“怎么样,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很高深?我蹲在这里以画圈来点化你,这动作是不是很有世外高人的风范?”
蹲在地下的项青牛问。
方解点了点头道:“道理似乎一点错误都没有,但你这个形象蹲在这里画圈玩蚂蚁的举动……真的很傻逼。”
……
“你怎么在这里?”
方解问。
“不会是就只为了冒充高深莫测的得道高人,然后偷来一身墨黑色的道袍蹲在这里玩蚂蚁等着我来赶紧装个逼让我看看的吧?”
不等被气的无话可说的项青牛回答,方解忽然表情严肃下来认真地问道:“如果你真的是在等我,那么……你是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项青牛冷哼一声道:“我刚才说了半天你还是一点领悟都没有,枉费我在师兄面前替你吹了半天牛逼说你是天下第一等聪明人。
我问你,我刚才在干吗?”
“画圈玩蚂蚁。”
方解回答。
项青牛又问:“谁是蚂蚁?”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问道:“你的意思是我?”
“恭喜,你总算没白痴到无可救药。”
项青牛哼了一声说道:“你以为自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帝都,就当你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屁!
你看到我手里的这根棍子了吗,就是能轻易碾死你们这几只蚂蚁的实力。
比如大内侍卫处,比如大理寺,比如刑部,这些衙门都是这根棍子,只要轻轻在你身上一戳你就变成了一摊烂肉,而且是不起眼的烂肉。”
“之所以到了现在这根棍子只是在画圈而不是碾死你,是因为在你不知道的很高层次有人替你说了话,以至于棍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按下来,但不代表不会按下来。”
方解皱眉,然后问:“能让棍子不戳下来的,似乎只有那只拿着棍子的手了。”
项青牛忍不住鼓掌笑道:“我就说你还是足够聪明的,那么你猜是谁让这只握着棍子的手暂时停下来,没有用小木棍戳死你?”
“难道是你?”
方解诧异地问。
项青牛吸了口气挺了挺让少女都为之嫉妒的胸脯骄傲道:“当然是我!”
“走吧。”
他说。
“去哪儿?”
方解问。
项青牛得瑟的笑了笑说道:“前面不远处路边有个茶铺,虽然卖的茶不过是最廉价的茶砖,但行走到那个地方眼看着就要进长安城的行人们,因为已经走了很久必然口渴,所以这个茶铺的声音好的离谱,据说每天最少也能卖出去几百碗茶水,每碗茶水一文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当然,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有一根棍子在前面等着你,很硬很硬的棍子,如果你不想被捅的话最好走快些。”
项青牛认真地说道:“如果他瞧着你不顺眼,或是你没有表现出让他决定手下留情的实力,那么他还是会戳死你。”
“那我为什么要去?”
方解白了他一眼说道。
“因为你跑不了。”
项青牛转身先行,一边走一边说道:“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
几间在路边搭建起来的木棚,十几张擦拭的很干净的桌子和几十张木凳,构成了这个每天迎送最少几百人的茶铺,当然,还有那一大锅已经烧开了的水。
方解让沐小腰大犬和沉倾扇三个人留在碰到项青牛的地方,他自己跟着项青牛到了这里。
离着很远,方解就敏锐的察觉到这个茶铺里有几个人值得格外注意。
在靠右边的那张桌子旁边,坐着四个身穿锦衣的男人。
他们面前都摆着很大的茶碗,但茶碗里的水却一口都没有喝过,依然很满。
居中的桌子边只坐着一个人,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人。
猛的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可仔细看的话又觉得他已经有五十岁了。
面容上没有什么皱纹,但眼神里的沧桑如果没有经历过许多悲喜是非甚至生死绝不可能那么浓。
最左边的桌子边,也坐着一个人。
一个一袭白衣,看起来俊朗秀美的毫无瑕疵的公子。
安静而坐,如独立繁尘世外的白莲。
他在低着头喝茶,眼睛看着手里的茶碗。
可不知道为什么,方解总觉得这个人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
在茶铺最里面围着一圈幔帐,显然是茶铺主人休息的地方。
看里面隐隐约约是有个人坐着,身子坐的很直。
“过去吧。”
项青牛指了指居中的那张桌子旁边坐着的男人说道:“死与生,只在他一念之间。
我只能帮你求到让他听你解释,至于他能不能听的进去……尽人事吧。”
说完这句话项青牛转身就走,方解低声问道:“你去干吗?”
项青牛头也不回地说道:“三件事,第一是我憋不住了要去拉屎。
第二,是用拉屎的时间回忆一下《道祖说》里那段祈福的经咒怎么背诵。
第三……去买一口最廉价的柳木薄棺预备着,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第0089章两个人一个人
项青牛捂着肚子一溜小跑很快就消失无踪,也不知道钻进哪处草丛里方便去了。
看着那肥硕的身影在视线里飞走,方解笑着摇了摇头。
说起来和这个胖子不过是萍水相逢,当初在半路上这胖子要讹他却被他识破。
然后一路同行,两个人插科打诨倒也快活有点狼狈为奸的意思。
就连方解都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刻项青牛居然能站出来帮自己。
虽然项青牛嘴里说得轻松,但他暗中必然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给自己争取来这样一个有可能峰回路转的机会。
只是项青牛这样的人,只怕连帮了大忙之后卖力的宣扬自己的人情这种在绝大部分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事都懒得做也不屑去做。
方解从来不是一个舍得浪费机会的人。
他深深呼吸一次,然后缓步走向在茶铺里居中而坐的那个男人。
在初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不适应被追杀的刺激生活,沐小腰曾经对他说过如果你害怕你就深呼吸,在面对危局的时候,一个深呼吸也许有可能让你起死回生。
静心,越是危急越要心静。
自此之后,方解每次遇到难题他都会深呼吸,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走过去站在那人不远处,然后方解发现有些不舒服。
这张桌子旁边只有一张凳子,那个男人坐了。
桌子上只有一碗茶,那个男人在细细品味。
也不知道那廉价的茶砖能品出个什么滋味来,虽然方解不知道他是谁,但能让项青牛说出自己的生死只在这人一念之间的话来,这人的身份地位显然高得吓人。
方解甚至怀疑,这个人的高度已经脱离了棍子的范畴,而是握着棍子的手。
大隋至尊只有一个,至尊也是人只有两只手。
方解将这个人的高度假设为能达到一只手的地步,可见对这个人的重视有多强烈。
没有凳子没有茶,方解只能站着只能渴着。
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悦,也没有过分的谦卑。
“见过前辈。”
方解抱拳行礼。
那个看不出来具体年纪的男人没有抬头,依然专心致志的品着不值钱的茶。
他似乎是在等方解继续说下去,又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方解的存在。
方解沉默不语,微微向前倾着身子。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那人放下手里的茶碗语气有些许不悦地说了一句:“我很忙。”
方解嗯了一声,然后站直了身子说道:“这件事我不知道如何能为自己脱罪也脱不了罪,夜闯兵部的人是我的人,缘故我虽然很想提但不能提因为涉及到的人会让这件事更复杂,我只能说她是担心我死于非命而不得已才做出触碰国律的糊涂事。
但这个人对我很重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所以我们只能逃走。”
那个男人微微皱眉,然后抬起头看想方解:“你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项青牛说你聪明还真是抬举你了。”
方解抿了抿嘴唇说道:“她死我活的事我做不出来,或许在您眼里看来这是不值钱的妇人之仁,是白痴至极的想法。
事实上,在我决定逃离帝都的时候有人也劝过我,舍弃自己的同伴以求独活。
我不是没有犹豫过,但犹豫的却是自己是否有能力做到最好而不是独善其身。”
“你走吧。”
那个男人摆了摆手道:“蠢材和自认为坚守所谓道德底线的人我都没兴趣理会。
因为后者比蠢材还不如,是白痴。
回到你的同伴身边去,既然你这么重情重义那么想必也愿意和同伴死在一起。
我能成全你这一点,让你们同年同月同日死。”
方解嗯了一声,再次弯腰施礼:“多谢。”
他转身就走,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那个男人微微一怔,倒是没想到方解居然真的走了。
他没想到这个被项青牛称为一流聪明人的家伙,竟然连努力一下都不愿意。
即便他不会跪下来哀求自己放他一马,最起码也要试着努力说服自己吧。
可这个少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强调了一次他坚守的那个可怜的不值钱的所谓底线。
“这里只有一张凳子,一碗茶……是不是觉得自己被轻视了所以你心里不舒服?以至于你装出一副很坚定的模样来做样子以显示自己并不卑微?”
他问。
走出去三四步,方解停住。
他转身看向那个男人,缓缓的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如果能保证我和我的同伴都不死的话,站着渴着又算什么轻视?如果前辈您说可以放过我们这次,然后让我跪下来爬到你脚边舔你的靴子,我也很愿意。”
听到这句话,有三个人同时皱眉。
一个是这个看起来有些盛气凌人的男人,一个是坐在最左边那个面貌气质完美无缺的年轻男子,另一个,是坐在茶铺幔帐里人。
“那好,你先跪下爬过来。”
坐在凳子上的男人忽然语气平淡的回了方解一句。
方解深深吸了口气,问:“如果我爬过去,您会不会放过我和我的同伴?”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方解又问:“或者,我死,您放过他们?”
中年男人还是没有回答。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个人肃然道:“我虽然不知道您是什么身份,是不是高到我连仰望都看不到的高度。
而我只不过是一个从边城樊固而来的小小斥候,在大隋数以亿计的百姓中也算不得出类拔萃。
论身份和实力或许您是天际遨游的鹰,而我只是一只疲于奔命的蝼蚁。
但如果您不是大隋的官员,而是大隋的敌人用这种方式来让我乞求活命的机会,我只会用横刀来回答您,哪怕我必死无疑。”
他说完这句话后,撩开衣袍准备单膝跪下。
这番话说出口,原本对他已经失望之极的某人忽然眼神一亮,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他抬起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起身离开。
茶铺里居中而坐的男人听到这一声轻轻敲打,脸色一变,然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是他的弟子,不必向我下跪……如果当初进长安城的时候你就说出你和他之间的渊源,谁会为难你?谁又敢为难你?哪怕你做错了事,也会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
你应该庆幸,你刚才说的话救了你,因为你没有忘本……你没有忘记自己是大隋的子民,也让我看到了你另一份坚守是什么。”
“很好。”
他说。
这个男人站起来,笑着说道:“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往前迈了一步,忽然扭头看了一眼坐在最左边位置上的那个白衣公子。
他微微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
白衣公子依然盯着自己的茶碗,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但没人注意到,他悄悄松开了自己左手食指拇指和无名指捏着的法印,手指微微颤抖。
……
方解知道自己赌对了,在生与死的边缘又赌对了一次。
在大内侍卫处的大院子里,他看着桃树上已经快要成熟的果子微微出神。
将他带进皇宫大内的那个男人让他在这里等着,然后就翩然离去。
从进宫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方解一直就站在院子里,没有人过来理会他。
他看着那个桃子,真的很想摘下来一个吃掉。
从早晨到现在水米未进,他很饿。
虽然他知道那些还没有熟透的桃子肯定不会好吃,说不得酸涩的让人难以下咽。
但饿了一整天,渴了一整天,哪怕是看着一颗青桃也会让人忍不住肚子里微微抽搐。
“你在做什么?”
就在他盯着一颗青桃怔怔出神的时候,有人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方解转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见过卓先生。”
他弯腰行礼。
卓布衣缓步走过来,走到方解身边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来问:“为什么刚才我看到你盯着那青桃,竟然那么专注?那桃子给了你什么感悟,还是你在想些别的事情?”
方解笑了笑道:“高人总是会将很简单的事想的复杂起来,您难道以为我是看着那青桃感悟了什么人生道理?真不是……我只是现在感觉很渴,而我看着那青桃就能想象的出来这桃子一定酸涩的厉害,一想到酸涩,我嘴里就会流口水,口水也是水……多咽下去一些,嗓子不会干的特别疼。”
对于方解这样的回答,让卓布衣有些无语。
“我实在想不到,在这样的局面下你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说。
方解摇头道:“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的很渴。”
卓布衣瞪了他一眼问道:“你知不知道,在城外茶铺你险些就死了?”
“知道。”
方解微笑着说道:“但我没死。”
“是你运气好。”
卓布衣说。
方解继续看着那颗青桃,继续咽口水:“或许吧,我的运气好像一直都不错。”
畅春园。
穹庐。
皇帝看了一眼躬着身子站在门口的罗蔚然,点了点头说道:“进来说话……那个少年安排在哪儿了?”
“在大内侍卫处候着。”
罗蔚然进门,垂着头说话。
“你觉得如何?”
皇帝问。
罗蔚然想了想回答道:“陛下已经有觉得了,所以臣不敢再有自己的觉得。”
皇帝一怔,随即笑骂一句:“谄媚之臣,当杀。
怎么看就怎么说,你拍马屁的功夫还不够火候,最起码比起苏不畏来差的远了。”
站在一边伺候着苏不畏尴尬一笑,为皇帝斟满了茶又退到了不起眼的角落处。
这个时候罗蔚然才发现,明明苏不畏就站在皇帝身边,可偏偏有一种这屋子里找不到他的错觉,他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个衣架,一张凳子,是这屋子里的陈设而不是一个人。
所以对苏不畏这个才提拔起来的御书房秉笔太监,罗蔚然又多了一分重视。
罗蔚然垂首道:“臣倒是没看出来这少年到底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既然他能收这少年为弟子,甚至不惜为了救这少年一命而赐下小金丹这般天下第一等的神药,其中必然有道理,虽然臣并没有看出来是什么道理。
这少年体质不能修行,而且膝盖似乎也太软了些……”
他指的是让方解下跪的事。
“你是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他不过是个边军小卒,跪你是遵守大隋的规矩,算不得软。
朕失望之处在于……他太惜命,如果一个人太过于惜命,就没有了忠贞。”
“臣担心的也是这个,但幸好……他身上还有大隋军人应有的骄傲。”
“朕喜欢这骄傲。”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把他带到畅春园里来吧,不管那少年有没有资格成为他的弟子,但毕竟这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
十年了,那少年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朕想问问那少年,他现在什么模样,又是去了何处……”
“那兵部的事?”
罗蔚然试探着问了一句。
“自然不能就这么放过方解,等朕问过之后再想该怎么杀他。”
皇帝摆了摆手道:“另外,去查查,一个身份只不过是边军斥候的小人物,为什么身边竟然有八品上强者做护卫,朕对这件事也很好奇。
能让一个八品上的强者为了救他,甚至不惜冒犯国法杀进兵部大堂……朕想知道这后面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事。”
“喏!”
罗蔚然应了一声,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大内侍卫处的院子里,方解看着那颗青桃竟然真的悟到了什么,他猛地拍了一下脑门惊叫一声。
“老瘸子又骗了我一次,哪里是两个人,分明就是一个人!”
还是与此同时,步入长安城的妙僧尘涯看着大街上的众生百态,看着那些大隋百姓脸上的满足和得意,看着这些没有信仰之人身上蓬勃的生机和活力,他忍不住皱眉自语道:“师尊说得不错,这里果然是妖魔横行之地。”
第0090章身是表象可幻可定
“什么两个人一个人?”
卓布衣没听懂方解的自言自语。
方解之前这突兀的一句话,让人极难理解。
而方解脸上都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忍不住来回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心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推测到的事情。
之前在茶铺的时候,那个带他来大内侍卫处的男人说你是他的弟子,如果进城的时候你就挑明了身份,谁敢难为你?想到这句话,方解的心里的思路就越来越清晰,不由得叹了一声自己的运气真是好的让人不敢相信。
在樊固的那个青衫男人,竟然来头这般大。
越是想,他就越觉得不可思议。
到最后方解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疯了?”
卓布衣白了他一眼问道。
“没疯。”
方解止住笑声后说道:“只是想到一些可笑的事,忍不住就想自己真是个白痴,竟然到了现在才真的明白过来。”
他问卓布衣:“有没有地方让我洗个脸?”
卓布衣越发不明白这个少年到底想到了什么,怎么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起来,他诧异地问道:“洗脸?洗脸做什么?”
方解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或许用不了多久我就要皇帝被陛下召见。
既然是见君面圣,我怎么也得洗漱一番吧,这样灰头土脸的去见陛下,不敬。”
卓布衣怔住,忍不住凝神看了方解一眼随即恍然:“想不到你自己竟然才知道那人的身份,果然是够白痴的。
更想不到的是那个胖道人竟然骗了指挥使,进而连陛下也骗了……你居然不是他的弟子。”
方解一愣,随即懊恼道:“你不能趁人之危。”
“这不算趁人之危。”
卓布衣说道:“我之前说过你是一个心智很坚定的人,所以我要想看透你的内心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任何人都会被情绪影响,或是悲愤,或是开心,往往在这些时候心防就会降低……你刚才有些忘形了,所以我才能看得出来你在想什么。”
方解忍不住摇头道:“我确实不是那人的弟子,但先生打算拆穿我?”
卓布衣也摇了摇头道:“我不在乎你的死活,我只是舍不得自己好不容易寻到的一根好苗子。
你若死了,小腰也不会好过。”
“还是得谢谢你。”
方解笑了笑,觉得天空都比之前蔚蓝了不少。
“别太得意。”
卓布衣认真地说道:“陛下的性子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揣摩出来的,陛下现在不杀你,不代表以后不杀你。
或许将你叫了去问明白了事,还是会让人将你拖出畅春园大卸一百六十八块。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得意,而是想想怎么把谎话继续说下去。”
“该死的项青牛!”
方解低声骂了一句:“竟然一点消息都不肯告诉我,若是他先把他是如何对指挥使大人说的告诉我,何必我现在恼火如何和他对上词?”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快步走进来一个大内侍卫,先是对卓布衣行礼,然后指了指方解说道:“你,随我走一趟。”
“去哪儿?”
“畅春园。”
……
浮云楼是帝都长安城里也算得上比较有名气的酒楼,据说也是一家百年老店。
酒楼的生意一直不错,平日里也有不少达官贵人来这里小聚。
酒楼的老板据说是崔家出身,但九成九是在拉大旗扯虎皮。
谁都会让自己的出身说出来好听一些,姓王的都会说自己也是江南王家出身,姓李的就算一辈子没离开过长安城往往也会硬说自己和陇右李家有关系。
为自己安一个响亮些的出身,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天色已经黑的透彻,来浮云楼吃饭的客人们却还沉浸在斛光交错之间。
盛世中,酒楼的生意终究不会太差,尤其是在大隋帝都,即便是普通百姓偶尔也会去酒楼消遣一回,更何况,这帝都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
在浮云楼二楼雅间,有几个人已经进去很长时间了。
酒菜流水般摆满了桌子,伙计进去添茶的时候却发现这四位客官基本上就没吃菜。
倒是酒喝的很快,前后已经送进去五坛子老酒,由此可见这四位客官的酒量还真是出奇的好。
四个男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铁塔般的汉子。
身上的布衣长衫敞开了扣子,露出里面古铜色的肌肤,看起来胸口的肌肉硬的好像岩石一样。
这个人哪怕是坐着,也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压迫感。
而最震撼人心的,是他胸口上的黑色麒麟纹身。
他叫麒麟。
这不是他的名字,但被人叫了十五年之后他已经快忘记自己本来的名字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一饮而尽,放下酒碗的时候力量很大。
嘭的一声,酒碗被他整个镶嵌进了桌子里。
“憋屈!”
他低声说嘶吼了两个字,面容有些狰狞。
“憋屈个屁!”
坐在他对面的铁奴阴沉着脸说道:“已经过了十五年,咱们没有必要再跟着冒险了,好不容易安稳下来,找到一气观这样一棵大树依靠着,容易?大隋能让咱们安全的地方也不多,一气观显然是最好的归处。
当年一块出来的有多少人,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麒麟瞪了他一眼说道:“如果没有沉倾扇,咱们也活不到今日。”
铁奴猛地站起来怒道:“如果没有方解,咱们根本就不必胆颤心惊狗一样过这十五年!”
麒麟一怔,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们这些人中年纪最大的就是铁奴,本就有威信,且这十几年来他们几个之间的感情也早已经比亲兄弟还要亲。
这些年来,一同出生入死相互支撑搀扶,面临过很多次必死的危局,他们已经成为了密不可分的一个整体,可以性命相托。
可今天,他们四个之间出现了很大的分歧。
“我还是觉着,这样做有些不仗义。”
麒麟直接抓起酒坛子,一口气灌进去后擦了擦下颌上的酒液低声说道:“沉倾扇救过我的命。”
“她救你也是为了自保!”
铁奴瞪着他说道。
“我不管这些,我欠了她的命,总得还。”
麒麟站起来,眼神扫过其他三个人问道:“我现在就去找沉倾扇和方解,你们谁跟我?”
铁奴不说话,夜枭也没回答。
沉默了片刻之后,横棍站起来走到麒麟身边说道:“我跟你……虽然没有方解咱们也就没有这十五年的苦难折磨,但对那个小家伙我还真是有点喜欢。
说句实话,三年半没见老子还真有点想他。
在大理城分开之前,那个小家伙最喜欢粘着我听我讲流氓笑话,当时你们不都说我们两个是一大一小俩色鬼吗……大犬和沐小腰那样实力的人都能做到的事,老子没道理输给他们。
麒麟……别劝了,人各有志,咱们走。”
麒麟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
“这顿酒我来请……或许这辈子没有下一次同坐畅饮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横棍对铁奴和夜枭抱了抱拳道:“两位兄长,十五年的照顾我都记在心里。
今日一别或许真的没有再见之日,这次要面对的危难一点也不比咱们之前面对的小。
沉倾扇夜闯兵部一口气杀了人家一百多人,大隋的皇帝就算脾气再好也不可能忍的下来。
长安城里高手如云,我这一走……”
他笑了笑,没继续说下去。
“保重!”
……
走出浮云楼,微微有些摇晃的麒麟站在大街上问横棍:“咱们去哪儿找方解?”
横棍想了想说道:“你先去住处将咱们两个的兵器取了,手里没有家伙底气都弱了两分。
长安城里规矩太大不让带着兵器随意走动,你回去取了之后小心些,别被巡城的官军发觉了。
方解和那个叫红袖招的歌舞行既然关系密切,我就先去那里问问。
不管她们知不知道方解的消息,咱们一个时辰之后在红袖招门前汇合,找地方休息一会儿,天一亮就出城。”
“好!”
麒麟拍了拍自己的脸提起精神,看着横棍说道:“你也多小心。”
“你还担心我被那些小娘子吞了?”
横棍笑了笑,转身就走。
“横棍!”
麒麟在背后又叫住他,横棍回头问道:“什么事。”
“你好像比我大几岁,要不咱俩结拜为兄弟,从今儿起我叫你大哥?”
麒麟摸了摸自己的秃头,这高山一般雄健魁梧的汉子竟然有些扭捏。
“行!”
横棍点了点头道:“等出了城找到方解,咱们收他做小三。”
麒麟哈哈大笑,使劲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阔步离去。
横棍看着麒麟的雄阔背影逐渐消失,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自语道:“这个憨傻货……做兄弟,不错!”
他看了看已经没有几个行人的大街,辨认好了红袖招所在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浮云楼距离红袖招并不近,即便走快些也最少要走小半个时辰。
这几日到了长安之后他们四个也没少出来闲逛,最大的乐趣就是一家挨着一家的找酒楼吃过来。
十五年风餐露宿,总算安稳。
但这安稳,好像太短了些。
横棍转过一条小巷子,看了看左右没有人随即提起内劲往前疾掠了出去。
他一路上只走偏僻的小路,这样就能施展轻功,大街上隔不了多久就有巡城官军经过,若是被看到免不了一番麻烦。
就在他刚转进一条幽深巷子的时候,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往后面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后出现了一个白影。
在如此寂静深邃的夜里,那白影出现的突兀如鬼一般令人心里一寒。
这人的身法显然极好,也不知道已经跟了横棍多久。
他就好像一件被风卷着的衣服一样,飘飘然向前竟是看不到如何借力。
“谁!”
横棍低声问了一句。
那人似乎是有些惊讶被横棍察觉,身形停顿了一下之后缓步往这边走了过来。
清冷月色下,那一袭白衣飘飘荡荡,看着真如没有腿脚向前飘行的鬼魂一样。
等走到了近处横棍才看清,来的是一个风度翩翩长相俊美无暇的年轻公子。
“为什么跟着我?!”
横棍冷声问道。
“你是……”
那人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个善使铁棍的人?”
听到这句话,横棍的脸色猛然一变。
他看着那年轻公子想认出对方是谁,可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关于这个人的一点印象。
“难道你是……”
他本想问你是不是一直追杀我们的那些人,但话还没问出来,那个白衣公子已经开口:“本想跟着你找到方解的所在,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你的戒备心。
也难怪,十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时刻保持警醒。”
“你修为不错,可惜……你的兵器没在身边。”
他说。
横棍冷哼一声,暗中将劲气全都凝集在右手。
他看着那白衣公子道:“棍子在不在都没关系,棍意在就足够!”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向后急退,在半空中将自己的右手举起来,四指并拢,食指朝天。
“棍在这里!”
一声暴喝,那一根食指猛的往下一砸。
夜空中的气温猛然一变,四周数十米内都变得炙热起来。
一瞬间,那一根食指似乎化作了一条无形的长达十几米的巨大铁棍,排山倒海一般的砸了下来。
那无形巨棍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里都发出噼啪噼啪的爆裂声。
轰!
一声巨响,漫天烟尘如被烈风卷起来一样充斥在巷子里。
一指化一棍,竟然将这条小巷子的路面砸出一道宽足有一米的深沟。
坚硬的青石板片片碎裂,被棍意震荡成了齑粉。
尘烟漫卷往四周激荡出去,竟是吹的路边的小树纷纷断裂。
旁边几户人家的院墙,立刻就布满了蛛网一般的裂纹!
毫无疑问,这是横棍有生以来使出的最强一棍。
“不俗,一个散修竟然靠自己能有这般成就,很好,降魔杵灭魔式也差不多如此,但要比你的棍法更强横些,因为既然是灭魔,自然不能心存怜悯。
魔行人间祸乱苍生,佛也要金刚怒目。”
就在横棍盯着那尘烟浓密处戒备的时候,清冷的话语从烟尘里飘了出来。
一股风卷过,尘烟尽散。
再看时,横棍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棍意,到了那白衣公子身前三尺处竟然再难寸进!
一米宽的深沟,在那人身子三尺之前戛然而止。
如此霸气刚猛的一棍,竟然没能迫近那白衣公子的身前!
“佛说人身不过是表象,可定可幻。
你以指化棍也算是有几分悟性,竟然参破了些许可定可幻的佛意。
但既然是幻,又何必拘泥于棍这一种?”
他伸出手指遥遥点了一下,噗的一声,横棍的右胸上就骤然出现一个狭细的伤口,前后贯通,血雾爆散。
“可化剑。”
白衣公子轻声道:“也可化锤。”
他再一点,轰然一声,横棍的身子如被重锤擂在心口上似的,身子被砸的向后飞出去十几米远狠狠的撞在一户人家的墙壁上,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肋骨。
“还可化斧。”
他再一指,如利斧从天而落,整整齐齐,将横棍的半边肩膀卸掉!
白衣公子缓步前行,一边走一边说道:“这是幻,有诸般变化万千妙法。
但手指就是手指,幻化万千可手指的模样也没有改变,这便是定。”
“我喜欢用定的手指,本意就是本意,最真实简单,才是我佛宗弟子追寻之处。”
他的手指往下一按,挣扎着试图站起来的横棍忍不住闷哼一声,身子抽搐了几下后没了动静,额头上,多出来一个光滑圆润的小洞,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从那小洞里潺潺流出。
“明王慈悲,佑你往生。”
白衣飘飘的如出尘莲花的妙僧尘涯低声诵经,宝相庄严。
第0091章无耻
四五道身影在夜色下迅疾的穿行,他们从不同方向朝着一个地方飞速赶来。
动作快如流星,在民居的屋顶上如一道道暗色流光一闪而逝。
这些人在房顶上腾跃飞纵,却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片刻之后就有人赶到,第一个落在小巷子里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中年。
身披飞鱼袍,后背上缚着直刀。
他缓步走到那一米左右宽度的深沟前,蹲下来看了看随即皱起眉头。
检查了一会儿之后他起身,走向巷子尽头。
在那里,墙壁上靠坐着一具死尸。
没了半边肩膀,右胸上还有一道剑伤,致命伤势在额头,破了一个看起来很圆润的小洞。
脑浆还在潺潺的往外流着,说明这个人死了没多久。
唰唰的几声轻响,另外几个赶到的飞鱼袍也落在小巷子里。
“只有一具尸体,料来是武林中人拼斗。
死的这个应该就是将青石板的路面砸出一道深沟的人,看样子善用长棍,但没有找到他的兵器。”
先到的飞鱼袍低声说了几句。
后面的人分散开,在巷子里仔细搜寻另一人的痕迹。
而巷子两边被惊醒的居民有人打开门出来,却被飞鱼袍很客气的劝了回去。
“大内侍卫处查案,请乡亲们回去休息,不要妨碍公务。”
话说得很客气,但飞鱼袍那种特有的冷傲形象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腔调。
百姓们对于飞鱼袍存着敬畏,立刻就退回自己家里不再出来。
一两分钟之后,又有几名飞鱼袍赶了过来。
十分钟之后,大队的巡城兵士赶来,将小巷子封锁,最后到了的是长安府的捕快。
这些捕快眼见飞鱼袍在这里,也没敢上前搭话,只是在外围协助警戒。
“应该是以内劲化作棍意砸出来的深坑。”
最先到的飞鱼袍下了结论,表情却没有一点轻松:“能以内劲化作兵器使出威力这么大的一招,最少也是六品上的强者。
从传出打斗的声音到我赶来时间没过去多久,这人伤口的血还在流,但另一个人却已经消失无踪……挡得住这石破天惊的一棍,杀人之后迅速撤离,逃走的这个人才令人忌惮。”
“帝都城中的武林中人都有报备,出身师门,善用的兵器都记录在案,你们谁记得有这样使棍的高手?”
他问。
就在众人摇头的时候,有人在外面声音清冷的回答道:“在衙门报备记录在案的,使棍的高手五品以上如今还在帝都城里的有三十一人,能以内劲化作棍意使出这么强悍一招的不超过三个人。
一个在怡亲王府邸里做家丁教头,可以排除。
一个是在北城开门收徒的武师,也可以排除。
另外一个,是半个月之前才到帝都,记录在案的名字是横棍,随一气观萧真人同时入城。”
听到这番话,在场的飞鱼袍立刻躬身施礼。
“见过千户大人!”
在大内侍卫处七个千户中,有一个人以记忆力超绝过目不忘的本事著称。
只要是他看过的人看过的东西,都能记住且随时能说出来。
大内侍卫处七大千户各有所长,这位被人尊称为神眼的千户姓刘,叫刘独秀。
刘独秀缓步走进来小巷子,借着火把的光芒在地上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然后回头吩咐道:“副指挥使大人的府邸离这里不远,去请。”
“我在。”
外面人群分开,本应该正在家养伤的独臂副指挥使孟无敌脸色阴沉的走了进来。
众人施礼,孟无敌摆了摆手问道:“发现什么没有。”
刘独秀站起来,走到那条深沟三尺左右站好看着巷子里面说道:“另一个人就是站在这里,那么强悍的一棍砸下来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避闪。
棍意只能达到这个人身前三尺就被震散,了不得。
大人……有人不守规矩,进帝都城没去衙门报备。”
孟无敌嗯了一声,眼神中有惊惧之色一闪即逝。
“我早就到了,也看到另一个出手的人。”
他缓缓地舒了口气,语气中有着些许挫败和不甘:“但这个人轻功极好,我没追得上。”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孟无敌的修为在大内侍卫处也是榜上有名的,而且以轻功见长,能在他的眼皮底子逃走,另一个人的修为之高可见一斑。
“我现在怀疑,逃走的那个人和兵部的案子有关。”
孟无敌吩咐道:“将尸体带回侍卫处,方圆三十里内搜索,不要惊了百姓,天亮之前队伍就收回来。
通知所有城门守军,盘查所有穿白衣的男人……女人也要查,我现在就赶回去禀报指挥使大人。”
事实上,孟无敌确实没看清那个人到底是男是女。
“喏!”
众人俯身听命,先后赶来的飞鱼袍在各自组率的带领下迅速离开。
孟无敌看了看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他准备赶去大内侍卫处的时候,忽然有一辆马车在小巷子口停了下来。
他看到赶车的人对他招了招手,孟无敌脸色一变,快步走了过去。
那辆马车,上面绘着大内侍卫处的标记。
到了近处,那赶车的人俯身行礼:“见过副指挥使,卓先生在里面等您。”
孟无敌嗯了一声,撩开帘子钻进马车。
“走,先去清虚观。”
马车里的卓先生脸色有些不好看,吩咐完车夫之后揉着眉角叹道:“指挥使大人已经知道了,你和我先去清虚观求见萧真人……死的人是跟着萧真人一块进城的,虽然不是一气观的弟子,但萧真人那倔脾气……唉!”
他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
孟无敌也跟着叹了口气,因为不管是江湖上的人还是朝廷里的人,都知道那个在陛下面前也极有分量的老道人,护犊子可是出了名的。
现在是他一气观的人出了事,谁知道那牛鼻子会不会恼火之下把进京的道人们散出去追杀凶手。
最让人担心的是那位在进京之前展现过几次神迹的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脾气之火爆一点就着。
而这些修道之人偏偏最好面子,杀了他们的人,就等于打了他们的脸。
所以卓布衣才会摇头叹气,这个节骨眼上,帝都已经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
……
身材魁梧雄阔的麒麟,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手里拎着一条铁棍在红袖招的门口一直站到天亮。
铁塔一般的汉子站在那里,清早起来遛弯的百姓频频侧目。
若不是他身上带着报备的文书勘核,昨夜里就被夜巡的官兵和后来搜索过来的大内侍卫处飞鱼袍带走了。
他在等横棍。
半个时辰之前夜枭来过,告诉他横棍已经死了。
大内侍卫处的人到了清虚观求见萧真人,因为他们现在算是沫凝脂的护卫,所以萧真人第一时间就通知了沫凝脂,沫凝脂又告诉了返回清虚观的铁奴和夜枭。
但麒麟不相信这是真的。
两个时辰之前才分开,横棍怎么会死?
说好了天亮一起出城去寻找方解和沉倾扇他们,说好了出城就结拜为兄弟,说好了找到方解收了他做小三,说好了从此再一起面对危难浪迹天涯。
说好了这么多事,横棍怎么舍得死?他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红袖招的老瘸子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方解送给他的烟斗点上,抽一口,吐出一片烟雾缭绕。
板凳一边放着他的酒葫芦,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雄武的汉子他竟然没有喝酒的兴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瘸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在等你的朋友?”
老瘸子问。
麒麟没回头,点了点头。
“他说昨夜先来红袖招,问问你们知不知道方解去了哪儿。
说好了在这里聚齐,然后一块出城。”
“他没来。”
老瘸子说。
“或许……不会来了。”
麒麟猛然转身,眼睛赤红的盯着老瘸子咆哮道:“他没死!”
老瘸子缓缓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大犬和沐小腰推着沉倾扇从大街另一头走了过来。
沉倾扇坐在一辆轮车上,脸色依然白的有些吓人。
那天夜里她被大隋帝都的一位九品强者一招震飞,不死还能借势逃走已经算是不小的奇迹。
昨天夜里她们三个被扣在大内侍卫处的另一个院子里,直到天亮才被放出来。
而被放出来的时候他们三个还很高兴,因为既然能让他们离开就说明方解成功了。
他们三个虽然没有和方解关在一个院子里,但昨夜卓先生告诉他们方解被带去畅春园面圣。
如果方解能把握住机会,他们的案子应该能被暂时压下来。
可还没容得他们笑起来,清早回到大内侍卫处的卓先生就告诉了他们一个不好的消息。
横棍死了。
大犬看了看那个肩膀颤抖着的魁梧汉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麒麟红着眼睛看向沉倾扇,嗓音沙哑着说道:“他说欠你一条命,不能不还……现在他还了。”
沉倾扇垂着头,手指微颤。
……
畅春园。
方解小心翼翼的站着,甚至小心翼翼的呼吸。
对面不远处土炕上盘膝而坐的皇帝虽然不高大,但那种来自方解内心的压迫感让他有些局促不安。
昨夜里他就被领到了畅春园,但陛下处理政务却没见他。
晚上他就在穹庐里的一个小房间里候着,虽然有一张木床但他却没敢睡。
今儿一早就有个太监来传他觐见,走在半路上的时候告诉他,沐小腰他们已经被放回去了。
无论如何,这是个好信号。
半路上的时候方解打算塞给那太监一些银票,狠了狠心悄然在袖口里数出来五张一百两的掏出来塞给那太监。
被人称为苏公公的太监却笑着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咱家可没这胆子,而且咱家也没地方花钱。
方解脸一红,不知道人家是嫌少还是真的清廉。
进了皇帝的御书房,心里一直在打鼓。
“草民方解,叩见陛下。”
他规规矩矩的行礼,垂着头缓缓呼吸平复心情。
即便他灵魂深处还是前世的思想,但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界他必须按照规矩来。
而且前世见的皇帝都是电视剧里的假皇帝,面前这个可是实打实的真皇帝。
有新奇感,也有压迫感。
方解真想抬起头来看看皇帝长什么模样,是不是也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眼睛两条腿。
“站起来。”
皇帝放下手里的主笔,看了看窗子外面的日晷语气平淡地说道:“再有一会儿朕就得去上朝,所以你的时间不多。
朕让人先把你朋友放回去,并不是已经不打算追究你们那么大的罪过。
而是因为你在这里,他们几个没必要关着。
该杀的时候,一个也走不脱。”
方解忽然发现皇帝好阴险。
“在朕喝完这杯茶之前,给朕一个不诛你九族的理由。”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代表着方解的时间又紧迫了一分。
“我死了师父会很伤心。”
方解憋了一分钟之后憋出这句话。
“无耻!”
皇帝险些喷了茶,瞪着方解说了这两个字的评语。
第0092章财不可露白
畅春园。
皇帝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垂头站着的少年,总觉得这个小家伙表现出来的谦卑有些不真诚。
可偏偏挑不出来什么毛病,所以皇帝有些微微的不爽。
或许是盘膝坐在炕上的时间太久了,他觉得腿有些酸麻,于是起身下来舒展了一下身体。
“兵部死了一百零四个人,其中甚至包括七品八品的高手。
你知道如果这些人用于战场上,能杀多少敌人吗?”
他来回慢慢走了几圈让腿的血脉恢复畅通。
“这案子无论诱因是什么,朕都不能装作视而不见,哪怕你是忠亲王的弟子,虽然朕挂念他,但即便是他触犯了国之律法朕依然不会念私徇情。
大隋是朕的大隋,规矩是朕定的,所以不能由朕来破了这个规矩。”
“戴罪立功。”
方解忽然轻声说了四个字。
皇帝一怔,随即哼了一声道:“你倒是好大的口气,你来说说,你凭什么去立功折罪,又有什么本事去立功,去哪里立功?”
方解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双手奉上:“这个东西本来是罪臣为参加演武院考试的文科而准备的,现在就先敬献给陛下,虽然不是什么用处太大的东西,但对于大隋的学子们,尤其是才入乡学县学的学童有些帮助。”
苏不畏连忙上前将方解手里的东西接过来,躬着身子又双手呈递皇帝。
皇帝杨易接过来翻开随意看了几眼,随即眼神一亮。
他走回到土炕边脱了靴子坐回去,认真翻读。
方解递过去的是一本书册,显然是自己用线装订的。
并不厚,看起来也就四五页。
但皇帝看的却很认真,虽然不可否认的是,大部分他没看懂。
“这是什么?”
皇帝抬起头问方解:“朕能猜得出来用途,但你画的这些符号或许只有你自己懂什么意思。”
“罪臣称这个东西为拼音。”
方解说道:“就是为每一个字都标注出读法,按照这个东西,乡学和县学的学童们读书认字就不必死记硬背。
只要在书册刊印的时候每一个字上面都加注拼音,学童们只要记住了这些拼音的读法,哪怕没有先生指点,也能知道字该怎么读。”
说这些话的时候,方解自己都觉得有些狗血。
当初他在樊固的时候,绞尽脑汁想自己靠什么在演武院的考试中过关斩将,想了很久之后才确定下来两件事在大隋还算新鲜。
其中一个就是汉语拼音,大隋的学童们读书认字,都是乡学或是县学又或是私塾的先生们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效率太低。
而最让方解欣慰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大隋用的也是汉字,这就相当于给了拼音发展的土壤。
“好。”
皇帝忍不住赞了一个字,招了招手道:“你过来,告诉朕这些符号该怎么用。
如果真能推行下去,倒是造福子民的一件大好事。”
方解看了那个太监一眼,眼神的意思是在询问。
苏不畏微笑着点了点头,方解这才过去站在皇帝身边,指着自己写的那些东西逐一解释。
皇帝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不时写一个字问方解该如何注音。
不得不说,皇帝是个聪明到让人赞叹的人。
短短十几分钟,皇帝几乎就将所有音节的发音和写法记住。
“朕一会儿上朝的时候,让几位大学士看看这法子是否能通行。
若是可以的话,这倒是一件不小的功劳。”
皇帝再次舒展了一下腰肢,语气中没吝啬赞赏,之前对方解看起来隐约有些不真诚的谦卑而产生的不快也消失无踪。
他舒展身体的幅度很大,而方解甚至隐约听见他颈椎脊椎关节咔咔的轻响。
“陛下,久坐对身体有害,您还是应该多活动的好。”
他退后几步垂头道:“罪臣在樊固闲来无事的时候,也想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来舒筋活血。
不算是武艺,到应该算进医科。
每天照这个套路做几遍,长此以往对血脉畅通还是有些益处。”
“你做一遍,朕看看。”
皇帝身子向后仰了仰,感觉脖子又酸又紧的难受。
以往坐的久了不舒服,他就会让人把岑贵人叫来按摩一番。
这岑贵人出身不算太好,模样虽然清俊可在美女如云的后宫佳丽中也算不得太出彩,就是靠着这一手精心学来的按摩手法,让皇帝时不时就能想起她来。
要知道在后宫那么多妃嫔中,能让陛下时不时想起来的人得多让人嫉妒。
又有多少人,从进宫到终老或许都得不到皇帝一次宠幸。
方解应了一声,然后认认真真的做了一套第八套广播体操。
一边做,方解一边在心里无奈的苦笑。
自己到了这个世界没有靠着专业知识赚钱发财飞黄腾达,倒是靠着小学时候学到的基础东西来充门面,想起来就有些可笑。
“苏不畏,你怎么看?”
皇帝问。
苏不畏看着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套动作都很简单,却能将全身都活动到,确实有促进血脉畅通的功效,不过奴婢看着有一小半的动作还能改进,效果会好些。”
“有点意思。”
皇帝嘴角挑了挑,指着方解问道:“你,还有什么本事?朕知道你不能修行,但却能让忠亲王那般挑剔的人都看重,必然不止这些东西。
如果你再能施展出一种本事,让朕觉着不俗,朕就缓一缓再发落兵部的事。”
“罪臣……”
方解心里叹了一声,心说为演武院准备的东西看来一样也保不住了。
“罪臣在算科上,还有些不成熟的见解。”
“说!”
……
方解觉得自己是个很低级的骗子,用拼音这种前世幼儿园就开始学习的基础课程骗了伟大的大隋皇帝。
紧跟着又用另一门小学一年级的算学基础课程,把皇帝骗了第二次。
这两件事,让身为穿越人士的方解心里充满了无奈和些许自卑,却暂时没有一点骄傲和得意。
无奈和自卑的是,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一个合格的穿越者。
没有高学历,也不是某个学科的专业人士。
在樊固依仗的是前世积累下来的一些经商理念,但好歹用到了智商。
可到了帝都竟然越发的不堪,依靠的居然是幼儿园和小学的知识。
不过幸好,这两件事都很有实效。
最起码,皇帝不打算现在就杀他。
他对皇帝提到的算科,也无非是将阿拉伯数字在计算方面的优势讲了一遍,然后给皇帝普及了一下小学算术。
大隋的算学已经有了相当的水平,但用大写的数字来计算难免有些繁琐。
所以,皇帝对方解讲得很感兴趣。
所以他打算让方解在畅春园多留一天,好好压榨一下这个被他七弟看中的少年郎。
出于某种目的,大内侍卫处的罗蔚然侯文极和卓先生联手编了一个谎言,将方解这个只和那个青衫男子有一面之缘的小家伙,硬生生变成了青衫男子的弟子。
当然,当时的情况只有方解自己清楚。
他们也或许真的认为,那个青衫男子,也就是大名鼎鼎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忠亲王杨奇真的收了方解为关门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
方解现在还很难理解忠亲王杨奇那个层次的事,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他只是隐约察觉,皇帝对忠亲王杨奇的看重无人可及。
当年杨奇离开长安,到底是去做了什么,方解不知道,但他肯定皇帝是知道的。
而且这件事,再加上之前杨奇退出朝堂的事,皇帝对杨奇有着很深的愧疚。
而正是因为这愧疚,方解幸运之极的暂时躲过一劫。
对这个弟弟,皇帝到底隐藏了多少感情?
怡亲王杨胤十年不得入朝堂,由此可见一斑。
连红袖招回长安城,皇帝都要专门说一说来点拨怡亲王几句,而且还是当着几位重臣的面说的,其用意又岂止是点拨怡亲王这么简单?如果没有皇帝在演武场说的那番话,红袖招开业怎么可能有那么多达官贵人蜂拥而至?忠亲王已经不在了,十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人们淡泊一些事。
没有了忠亲王的红袖招,凭什么还能让那么多大人物同来道贺?
那些大人物们,是闻着陛下放出来的口风涌到红袖招的。
皇帝说的那些话,就是要借臣子们的口散出去的。
其实整个朝廷里也没几个人看得清,虽然皇帝没有什么很明显的举动,但这些年来在不经意间,皇帝一直维护着和忠亲王杨奇所有有关的人和事。
所以方解在畅春园这间暂时属于他的屋子里,推测到了很多事。
他是幸运的,在樊固的时候绝没有想到过,红袖招会是忠亲王杨奇的产业,也绝没有想到那个青衫男子竟然就是杨奇,更不会想到,自己到了帝都之后竟然仰仗着这个传奇人物而活命。
仅仅是这段过往,就可以说有些传奇色彩。
而方解不知道也预料不到的是,忠亲王杨奇对他的影响,远不止这些……
靠坐在床上,方解将自己必须准备的事细细地想了一遍。
然后跟外面的小太监借了纸笔,将最基本的算术知识详细的写下来,足足写了两个时辰才差不多写完。
看着挺厚的一摞纸,方解还真升起点成就感。
才写完没多久,一个小太监在外面敲了敲门说道:“方先生,陛下召您过去。”
方先生?
方解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笑。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出门的时候塞给那小太监说道:“多谢你之前的纸笔,也多谢你叫我一声方先生。”
小太监一怔,低头看了看银票忍不住手抖了一下。
犹豫了一会儿收还是不收,眼睛一直瞄在那一百两的字迹上。
终于,他看了看左右没人,动作极快的将银票塞进自己袖口里。
方解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一百两银子就能让一个小太监心生感激。
五百两银子甚至不能让那个苏不畏多看一眼,这就是地位上的差别。
他拿着自己用了两个时辰写出来的东西,信心满满的走进了御书房。
可就在进门的那一刻他有些傻了……屋子里,竟然坐着六七个头发都花白了的老臣,坐在最靠近皇帝的那个,甚至胡子都白了。
这一屋子的大学士啊,看着真吓人。
……
一直到掌灯时分,方解都在不厌其烦地回答着那几位大学士的问题。
还要不时拿着炭笔在纸张上演算,这么长的时间没喝一口水,没坐下歇一会儿,让他觉着嗓子里都几乎能冒出火来,腿也发酸,但幸好没露怯,基本上将这一屋子加起来差不多有五百岁的大学士忽悠住了。
“此子若能到太学,臣保证二三年后,太学就将多一位大学士,还是大隋立国百年来最年轻的一位大学士!
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臣躬身对皇帝说道:“请陛下恩准,让方解到太学。
老臣有许多算学上的事,要和方解印证推算,求陛下成全。”
“文渊阁打算把拼音修缮成书,普及到县学乡学……陛下,方解还是应该先到文渊阁做事才对。”
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俯身说道。
“打住吧。”
皇帝微笑着摆了摆手道:“他志在军武,过几天就要参加演武院的考核了。”
“啊?”
太学教授大学士宋庄镇遗憾道:“糟蹋了人才……”
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叹道:“明珠蒙尘……”
“你们这些话,若是让周院长听到了小心他拿鞋底子敲打!”
礼部尚书怀秋功笑着说道。
皇帝笑道:“毕竟他是军武出身,进演武院合情合理。
若是他没能考进演武院,你们再将他要走也不迟。”
大学士宋庄镇连忙拉着方解的手说道:“千万不要考入!”
“交白卷!”
大学士牛慧伦直接教导方解:“除了武科之外,其他诸门功课你必须都交白卷!”
“要不你装病吧?”
一位老者诱惑道:“老朽家中可有数百卷珍本藏书!”
数百卷书籍对方解的诱惑力真不是很大,威力绝不如数百两银子来的实在,所以他一一婉拒。
看着这些大学士殷切的目光,他只能在心里叹一句……好一群正直的老大人……
“明旭,你刚才说你家里有几百卷珍本藏书?”
皇帝倒是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致,指了指刚才说话那大学士道:“明儿送过来给朕瞧瞧,放心,朕不会昧了你的,看完了就还你。”
礼部尚书怀秋功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明旭脸上的精彩表情笑得格外欢畅。
还?皇帝陛下借的书,什么时候还过?陛下借书,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财不可露白。”
皇帝微笑着说道,然后翻开书案上的一个书册,把其中一个名字上用朱笔划掉,往前翻了一页,重新将这个名字写上。
方解偷眼看了看,见那书册上写着储才录三个字。
他不知道这个储才录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名字往前提了一页是什么意思。
离着皇帝最近的怀秋功非但知道储才录是什么,也知道名字往前提一页代表着什么,所以他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方解,若有所思。
第0093章你是鼻子很灵的那个?
方解回到红袖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进了屋子听大犬说横棍死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横棍的尸体被大内侍卫处的人带走,杀人的凶手现在还没有找到。
他默默从长袍里面的白色衣服上撕下来一条绑着胳膊上,然后对屋子里的人说了两句话。
“我在红袖招西边隔一条街上租下来一间铺子,从畅春园回来的时候顺路交了租金,小腰姐你们搬过去住,等我回来。”
“我去把横棍的尸首要回来。”
说完这两句话,他转身走出红袖招的大门。
“我跟你去!”
麒麟从他背后追出来,嗓音沙哑地说道:“杀横棍的人终究还是要杀你,你自己出去我们也放心不下。”
方解顿住脚步,回头对麒麟说道:“从这里往左走大概走小半个时辰,再左转有一家棺材铺,麒麟哥……去买一口棺材吧,估摸着店主已经关门,想办法……走大街,不要进小巷子,记住。”
麒麟一怔,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关门,我就砸开。”
方解嗯了一声,看向大犬和沐小腰说道:“先回去,不能再给红袖招添麻烦了。
咱们这些人都是灾星,走到哪儿就祸害到哪儿。
息大家帮咱们的已经够多,咱们的命也不结实,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还给人家,欠人的情分越多心里就越堵,不能还,最起码也不要再给别人招惹祸端。”
大犬和沐小腰点了点头。
“你身边必须有人跟着。”
一直沉默的沉倾扇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很轻但坚定到毋庸置疑。
“我去。”
沐小腰缓步走到方解身边,看着方解的眼睛用很低的声音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执意一个人出去,但你肯定有你的道理。
本来我打算悄悄跟着你的,所以刚才没开口。
我聪明不及她,刚才她说……”
方解摇了摇头示意沐小腰不要继续说下去,他笑了笑只说了四个字:“我回来之前就知道了。”
沐小腰点头,跟在方解身后走出红袖招。
红袖招三楼,息画眉站在窗口看着走出去的方解忍不住微微摇头。
站在她旁边的息烛芯眉头也微微皱着,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微怒的骂了一句:“他是白痴?!”
息画眉一怔,看向息烛芯问道:“你不是一直很厌恶这个方解吗?”
“现在也一样,正因为他白痴。”
息烛芯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再没往楼下看一眼。
息画眉却总觉得息烛芯的语气里有些与往常不一样的东西,可具体是哪儿不一样又想不出来。
看着息烛芯的背影,她微微摇头自语道:“你本应该过更好的生活,若是让陛下知道你在这楼子里跳流花水袖,也不知道会不会立刻派飞鱼袍封了这楼子。”
可转念又想到那青衫男子离去之前的交待,她只能无声一叹。
方解和沐小腰走出红袖招之后,走出去大概二百米发现还有一间包子铺没有关门。
方解竟然还有心情停下来,掏出铜钱买了十个包子。
“你也没吃过饭吧?”
他问沐小腰。
沐小腰点了点头。
她以喝酒当饭吃,可今天整整一天,她连酒都没有喝一口。
心里堵的太难受,以至于连酒都喝不下去。
方解让老板将包子分成两份,他六个,沐小腰四个。
“素的。”
方解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把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包子并不大,但一口吃下去一个还是有些艰难。
鸡蛋蘑菇馅的包子,味道不错。
他接连吃下去三个之后,看着脸色有些为难的沐小腰说道:“吃了东西才有力气,临回来之前卓先生特意找到我,让我跟你说一件事……你这几年来之所以感知的能力停滞不前,和酗酒不无关系,酒喝得太多,会让你越来越迟钝……如果我早知道这些事,绝不会一直给你买酒喝。”
沐小腰跟上方解的脚步,捏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难吃?”
方解问。
“不。”
“那就都吃完。”
方解将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下意识摸了摸腰畔那柄锈迹斑斑的残刀。
沐小腰学着他的样子将整个包子塞进嘴里,可她的嘴太小,有些嚼不开。
方解从袖口里掏出手帕,为沐小腰擦了擦嘴角上流下来的汤汁语气轻柔道:“从红袖招出来到这里你陪我走了三百六十五步,够了。”
“不够!”
沐小腰艰难的咽下去嘴里的食物摇头说道。
“我租下的铺子门口不远,有一个卖热汤面的,生意不错,应该是很好吃。
明儿一早一起去吃,行不?”
沐小腰点头,然后语气笃定地说道:“我不走。”
“必须走。”
方解为沐小腰擦完嘴角,将手帕叠好递给她后说了一个字:“看。”
沐小腰怔住,愣神的时候方解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沐小腰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跟上去。
她回身走向方解租下来那个铺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然后自然而然的打开手帕擦嘴,在手帕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卓先生在,我信不过朝廷,若有事,找老瘸子。
这是一句很不通顺的话,里面要表达的意思却又太多。
沐小腰瞳孔微微收缩,瞬间明白了方解的意思。
她忍不住加快脚步,袖口里藏着的红绫蠢蠢欲动。
某处。
身子隐于暗影出的人轻声笑了笑对卓先生说道:“孤身一人,他还真信得过你。”
卓先生摇了摇头,没说话。
可他心里却想说,如果他真信得过我,就不会孤身一人。
……
吃了六个包子,方解觉得自己肚子里热乎乎的很舒服。
对于他的饭量来说,六个包子根本就填不满,再加一倍也未见得能吃饱。
但他却只吃了六个,当然不是舍不得铜钱,而是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吃太饱会误事。
人吃的太饱,就会变得安逸,而哪怕有一丝的安逸,难免就会有些反应迟钝。
他顺着大街一路往前走,步伐不快。
大街上的行人已经越来越少,路边的店铺也有不少已经关了门。
走到一个小巷子口的时候方解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巷子里很幽深安静,方解微微俯下身子脚下一蹬猛的冲了出去。
动如脱兔。
就在他冲到巷子深处拐过街口冲进另一条小巷的时候,在他身后巷口忽然出现了几个黑影,为首的人身披一件能遮住头脸的黑袍,看了方解消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他身后站着的黑衣人随即冲了进去。
一间民房的房顶上,本要冲下去的几个蒙面人被首领阻止住。
那首领指了指下面巷子里那些黑衣人,嘴角挑了挑低声道:“有人替咱们动手,静观其变。”
六七个黑衣人冲进巷子里之后就亮出了兵器,雪亮的横刀在月色下反射出一种冷森森的光芒。
为首那个黑袍男人嘴角带着冷酷轻蔑的笑意,喃喃了一句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然后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黑衣人追过第二条巷子的时候忽然猛地收住脚步,最前面的一个硬生生停住之后甚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前面巷子里,手里握着一柄残刀的方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杀。”
一个黑衣人低声咆哮了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他手里的刀锋高高举起,携着风雷之声猛的劈向方解的头顶。
眼看着那横刀举起,方解非但没有往后退反而向前跨出一大步。
右手握着的残刀自下而上划了出去,在他撞进那个黑衣人怀里之前,残刀撕破了那人的咽喉,一股微烫的血噗的喷了出来。
方解在那人身边擦肩而过,而脖子里喷着血的黑衣人刀锋还在半空举着。
反手刀,走一字。
是右手。
第二个黑衣人显然吃了一惊,没想到二品上修为的同伴竟然会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被人划破了咽喉。
头领之前说过,这个少年是不能修行的废物,可一个废物,怎么可能出刀这么快这么凌厉?
就在他惊诧的一瞬间,方解的刀子已经到了他身前。
他甚至没有看清方解的刀子是从什么角度攻过来的,下意识的想举刀格挡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找到对手刀子的运行轨迹。
还是反手刀,还是走一字。
还是右手。
只用左手练了一天一式刀的方解,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右手杀人。
更让人惊讶的是,仅仅一天的时间,他竟然将一式刀的出刀方式运用的如此娴熟。
刀锋诡异的从完全无法预判的角度出现,将第二个黑衣人的咽喉划破。
血如瀑布一样喷了出来,月色下的血雾如同一大朵展开的梅花。
“一起上!”
剩下的四五个黑衣人一拥而上,横刀密集的斩向方解。
方解的身形如游鱼一样在那四五个人之间穿了过去,然后头也不回的反手一刀戳进一个黑衣人的后心。
噗的一声,刀子应声而入。
他向后急退了几步,拉着中刀的黑衣人同时撤步。
与他擦肩而过的四个黑衣人转身,然后缓缓地压了上来。
方解将残刀从黑衣人的后背抽了出来,很慢。
寂静的夜色中,残刀如锯口一样的刀锋在那人身体里缓缓抽出的声音都那么清晰,刀锋在骨头上摩擦发出的响声令人牙齿都为之一酸。
嘭的一声,方解将那黑衣人踹飞了出去,脚下一点,跟着那飞出去的尸体同时往前扑了出去。
一个黑衣人刚躲闪开那具飞过来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回身方解就到了他面前。
残破的刀子笔直的贯进了他心口里,然后他感觉到那刀子在自己身体里猛的拧了一下。
他甚至错觉,自己听到了心脏破裂的声音。
“废物!”
趴伏在房顶上的蒙面人首领低声骂了一句,指了指方解说道:“下去帮忙,不管那些人是谁,现在咱们都有一个目的,杀方解!”
他身边的四五个蒙面人立刻站起来,如展翅的猫头鹰一样从房顶上扑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之前隐藏起来的黑衣人首领也有些恼火,从暗影里闪身出来,抽出黑袍里藏着的一柄软剑,毒蛇一样刺向方解的后背。
他一直藏身在墙壁暗影里,身上的袍子又很宽大完全遮挡住了他的身形。
之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软剑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到了方解的后背,而方解似乎毫无察觉。
就在那剑已经抵在方解后背衣衫的时候,持剑的黑袍人忽然身子一僵,那剑再也往前递不出去分毫,下一秒,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
他抽剑,回身一剑将自己的一个手下刺穿了心口。
再一剑将一个蒙面人的咽喉划破,宽大的黑色长袍展开,他就如一只巨大的蝙蝠一样,动作快的让人根本难以反应。
他在巷子里辗转腾挪,如蝙蝠来回俯冲飞翔。
方解向前杀,他站在方解背后往另一个方向杀,就好像一对配合默契的伙伴一样,一个比一个杀人快。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围着方解的七八个人,竟然大部分被那黑袍汉子刺死,剩下的两个被方解一刀一个砍翻。
方解杀了面前最后一人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持剑的汉子。
他抬起手抹了抹头顶上的汗水,看向房顶上有些郁闷地说道:“你就不能来的快些?我真没心情玩刺激。”
不知道什么时候,之前趴在房顶上那个蒙面人的身边又多了一个人。
穿一身布衣,手掌放在那蒙面人的肩膀上。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而身边趴着的蒙面人却早已经吓得忍不住颤抖起来。
“弃剑。”
布衣男子轻声说了两个字,巷子里那黑袍男人随即将手里的软剑丢在地上。
一个说一个做,毫无滞碍。
说完这句他忍不住有些失望的对方解说道:“该来的没来。”
方解却没回答,而是如一头发现了猎物的猎豹一样冲了出去。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之前想杀他的那个黑袍人是谁,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看到他这样疯了一般的冲回去,卓先生的脸色猛地一变,说了一声全都带走,然后纵身追向方解。
……
这是一间杂货铺子,原来的主人已经搬走,还有很多不用的东西随意丢在铺子里,所以显得很乱。
大犬扫了一眼这屋子里乱糟糟的样子,忍不住摇头:“你们两个先上楼去休息,我来收拾……虽然我最反感的就是动手做这些粗鄙事,可现在好像除了我之外也不会有别人打扫了是吧……”
坐在轮车上的沉倾扇和站在一边的沐小腰都知道,大犬有个很奇怪的毛病,明明本身就是个粗鄙之人,可偏偏有着和那些所谓贵族一样的毛病,甚至比那些贵族还要坚持。
不洗衣服,不入厨房,至于打扫房间更不必说,他就好像一个真的贵族一样,绝不会去做那些有辱自己身份的事。
也不知道这坚持从何而来,但大犬有时候固执的让人愤怒。
但是今天,他好像开窍了。
就在他弯腰捡起一个笤帚准备扫地的时候,忽然门外有人轻声问了一句。
“请问,你是不是鼻子最灵敏的那个?”
大犬猛地抬头,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人。
或许是因为太黑,看不到那人的面目。
又好像这人的脸上有一层雾缭绕不散,明明离着不远可五官都显得很不清晰。
在这静夜里,他站在门口,雪白长衫如绽放的白莲,格外的醒目。
第0094章有着落了
妙僧尘涯站在铺子外面,很客气地问了正在打扫的大犬一句:“请问,你是不是鼻子最灵的那个?”
语气和善,毫无敌意。
但大犬却在一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身形向后一退的时候那双带钢刺的手套在袖口里滑出来,顺势戴在手上。
这动作已经快极,但大犬却也知道如果门外的人想直接杀他,只怕他根本做不出什么反应。
他靠着楼梯口,没回头对楼上喊了一句:“快走,别下来。”
尘涯微微摇头,微笑道:“大隋号称礼仪之邦,哪有开门不迎客的道理?既然我已经来了,主人家自然要以礼相待。
且……恕我直言,以你这样的修为也护不住你的同伴。
我很真诚的劝你一句,若是你和你的同伴联手一搏,未见得就不能撑到救兵来。
可你让她们走,难道你自己不怕死?”
就在这话才说完的时候,二楼拐角处,沐小腰扶着沉倾扇出现在那里。
“我下去。”
沐小腰说了三个字,准备下楼。
沉倾扇摇了摇头,脸色苍白的让人心疼。
“剑来。”
她说了两个字,然后那柄无鞘的长剑就好像通灵一般从桌子上飞了起来,落入沉倾扇的手里。
她站在楼梯口,看了大犬一眼说道:“你也上来。”
大犬刚要拒绝,就听到沉倾扇自负孤傲的声音:“哪怕我受了伤,遇敌的时候也轮不到你们两个出手。
那十二年来一直如此,在我死之前还会如此。”
即便重伤,沉倾扇依然骄傲。
“愚昧。”
尘涯在门口惋惜道:“以你的资质本可有大成大就,奈何太过愚昧自己走错了路。
本以为你是这些人中最聪明的一个,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今日你若是强行运转内劲,不需我杀你,你必死无疑。”
沉倾扇脸色一变,似乎从那人话里听出了什么。
“你也很愚昧。”
就在这个时候,黑暗深处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有人进了大隋帝都却不守大隋的规矩,本以为是何方大贤到了,原来也不过是不敢光明磊落行事只敢在夜晚出来的一只小鬼。
难道你真以为自己修为不俗,大隋帝都中就没人能制得住你?”
话音由远而近,顷刻间就到了街对面。
尘涯缓缓回身,看着对面出现的男人脸色缓缓变得的凝重起来。
“原来你们设了局在等我。”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脸色又缓和了下来。
看着对面那个负手而立的中年男人,尘涯的视线在那个人身上的飞鱼袍上停留了片刻。
在很久之前他就听说过大隋大内侍卫处中高手如云,是大隋帝都中很恐怖的一个衙门。
“你是姓罗还是姓侯?”
他问。
罗蔚然笑了笑道:“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是你自己走过来,还是我过去拿住你?”
“这个局真的不漂亮。”
尘涯微笑着说道:“大内侍卫处的人原来也不过如此,没有本事自己寻到我,就准备用牺牲几个人的性命为代价引我出来,透着一股子恶心的腥臭味。
而且哪怕我自己走进了你布置的这个局,你还是没有赢。”
他微微昂起下颌说道:“我想来,便来了。
我想去,便能去……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相貌,我现在扭身就走,明日与你面对面站着你也不知晓是我。
说起来……你不觉得自己很失败?”
罗蔚然确实看不清对面那白衣男子的面貌。
“没关系。”
他往前迈了一步,看着尘涯说道:“我会把你的脸看清楚,只需打破你的伪装就是了。”
“哪里有伪装?”
尘涯语气平淡地说道:“本来就如此,你又能看破什么?”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缓缓抬起双手。
一手指着罗蔚然,一手指着屋子里面全神戒备的大犬:“大隋的人都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自负,你若是不自持身份带上几百飞鱼袍将这里四下围住,或许我真的没有办法赢。
但你相信自己的修为,所以你自己来了……自信是好事,可太过自信,往往会摔得很疼。”
“剑。”
他说了一个字。
几乎是一瞬间,两道肉眼可见的几乎实质化的剑芒分别从的左右手激射而出。
这两道剑芒之快超乎想象,他手掌周围的空气被剑气激荡出一圈波纹随即猛的往四周荡了出去,下一秒,那两道剑芒已经同时到了大犬和罗蔚然身前。
叮的一声脆响,那道激射至罗蔚然身前的剑芒被他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
手指和剑芒相碰,发出来的声音如同兵器相交一样。
在他的手指里,那条被缚住的剑芒似乎不甘心屈服,如同活物一般挣扎着。
看起来,那剑芒就像是一条奇毒的小蛇在他手指间来回扭动盘绕似的。
罗蔚然脸色微微一变,手指猛然变成了淡金色。
咔的一声,那剑芒被他两指绞断。
再看时,那白衣男子已经如一朵白云似的飘出去很远。
罗蔚然冷哼了一声,身形一展追了出去。
铺子里。
大犬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脸色一白,然后身子缓缓的倒了下去。
……
方解站在床边大口地喘息着,他一路疾驰回来体力消耗很大。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不住的往下滴落,身上的衣服也已经被汗水泡透。
他的嘴角微微颤抖,眼神里刻意压制着的愤怒还是慢慢的溢了出来。
“没事……死不了。”
躺在床上的大犬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方解扶住。
伤口前后贯通,剑芒从他的胸口刺进去从后背刺出来。
胸前的伤口很狭细,可他的后背就如同被火药炸开似的,缺了好大一块肉。
这样巨大的创伤,哪怕已经包扎住血还是止不住的往外流。
他后背上包裹着的厚厚纱布已经彻底变成了红色,血将药粉都冲了下来。
当剑芒出现在大犬身前的那一刹那,沉倾扇出剑。
但她伤的太重,无法发挥出她的修为,所以她出剑并不是以剑气和尘涯的剑芒硬撼,而是掷出了自己的长剑。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长剑挡住了尘涯的剑芒。
但她没有想到那个白衣男子的修为竟然强大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剑芒击穿了她的精钢长剑之后,只是被稍微阻隔了一下继续刺向大犬。
这个时候大犬才反应过来想向一侧躲闪,那可剑芒上似乎带着一股让他无法抗衡的力量,竟然锁住了他的身体,他根本就无法移动。
就好像空气里突然出现几百条锁链,将他全身缚住钉在地上。
他无法动,还有沐小腰。
沉倾扇的长剑虽然只阻隔了剑芒一瞬,但足够沐小腰出手了。
她的红绫如巨蟒一样从二楼飞了下来缠住大犬的腰,只是才将大犬带着向一侧移动了些许那剑芒就刺穿了大犬的身体。
万幸的是,就是移动了的这些许让大犬死里逃生。
剑芒稍微偏离,没有刺中大犬的心脏。
卓先生走到床边,看了看大犬的伤势之后从袖口里取出一瓶伤药,递给方解道:“虽不是什么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丹妙药,但终究比你们的伤药好一些。”
方解连忙接过来,打开大犬身上的纱布为他上药。
当纱布解开的那一刻,即便是卓先生也不禁微微皱眉。
大犬的后背上有双掌那么大的一块肉已经被炸没,血糊糊的伤口里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在碎肉里,还有一些碎了的骨头渣子。
脊椎骨有两节几乎完全裸露了出来,看着让人不寒而栗。
大犬本就枯瘦的后背上缺了那么大一块肉,竟然让人错觉这是一根枯木被什么怪物咬掉了一口。
“好诡异的手法。”
卓布衣转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我去看看情况,指挥使亲自追了过去,那人就算修为惊人想要逃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安排了人手守在外面,用不了许久我就会回来……从今儿起,你们谁也不要轻易外出了。”
方解点头,道了声多谢。
卓布衣摇头,心里隐隐间升起一股很不安的情绪。
他离开方解的铺子之后,没有回大内侍卫处,而是再次赶去了长安城清虚观。
清乐山萧真人到了长安之后,就住在长安清虚观中。
他是大隋道宗领袖,各地道观都以他为尊,从刚得知萧真人要来长安开始,清虚观的道人们就开始准备如何迎接宗门领袖了。
萧真人被大隋皇帝封为国师,可以说他一人的荣耀就是整个道宗的荣耀。
在清虚观最深处早就被精心布置过的一个小院子里,身为道宗领袖的萧真人正很没有风度的与人对骂。
“项青牛!
如果你今天敢出去,我就……我就……我就立刻废了你的修为!”
掐着腰站在他对面的胖道人项青牛冷哼道:“老牛鼻子,你不吹牛逼能死啊。
废我修为?即便是二师兄也不敢这么干!
当年师尊是怎么说的你忘了?师尊说过,道门大兴,当兴于青牛。
你废我修为,就是毁了道宗前途!”
“你……”
萧真人一窒,怒道:“师父说话什么时候靠谱过?他说你悟性最高,是天才里的天才,可师兄弟四人,你还不是最笨的一个?”
“萧一九!”
项青牛指着萧真人的鼻子骂道:“等老子顿悟之后,先把你脸上的胡子都拔了!”
萧真人刚要发火,忽然脸色缓和下来说道:“有客到,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你见你的客,老子非得出去转转看谁这么嚣张跋扈不可。
那家伙用的分明是佛宗的无相功,偏就你胆小怕事装缩头乌龟!
道宗领袖,我呸!”
……
大内侍卫处。
侯文极有些不可思议的看了罗蔚然一眼,已经很多年不曾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惊讶了:“竟然能在你手里逃掉?”
罗蔚然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什么沮丧,有的只是担忧:“这些年没离开帝都罕与人交手,阅历上差了许多,那人的来路看不清楚,但……我怀疑他用的是佛宗的功法。
他脸上始终好像蒙着一层雾,自始至终我也没看清楚他的模样。
而且以内劲化剑显然不是他最强的手段,而是故意做的样子让咱们扰乱咱们的视线。”
“他在出手之前,动作很快的捏了一个手印。”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后说道:“布衣已经去了清虚观,问过萧真人后应该就有定论。
如果真是佛宗的人到了帝都,再由着他杀人咱们的脸面就都丢尽了。
方解想出来以身做饵的法子只不过引出来几条小鱼,大鱼却在我手里溜走了。”
“如果真的是佛宗来人了……”
侯文极低着头,沉默片刻之后忽然笑了笑:“兵部的案子,有着落了。
这个时候恰好有佛宗的人自己送上门来,给陛下的交待给百姓的交待都有了。”
罗蔚然白了他一眼道:“亏了你还笑的出来,陛下问起来我可不知道怎么回答!”
“轮不到咱们给答案。”
侯文极道:“陛下不是想让道宗彰显实力么?若是道宗的人擒了这个人,然后大张旗鼓的宣扬出去,对清乐山一气观可是大好事,对整个道宗,都是大好事。
对陛下的西征大事来说,更是大好事。”
第0095章一劳永逸的办法
大隋天佑十一年六月。
帝都的天气已经热的让男人们更喜欢上街了,爱美的年轻女子穿上最漂亮的纱裙,露出白花花的脖颈,步伐婀娜间体态尽显。
大街上满眼的小蛮腰,满眼的胭脂红,自然也就少不了登徒浪子满大街瞎逛试图捕捉秀色可餐。
而长安城越来越热闹的另一个原因才是最重要的,再过三天,演武院就要开考了。
那夜尘涯伤了大犬之后便销声匿迹,也不知道藏于何处。
大内侍卫处和情衙的人在暗中拉网搜寻却也没有找到,长安城太大是一个缘故,尘涯的本事大是另一个缘故。
有大内侍卫处的伤药,大犬的伤势已经控制,沉倾扇则需要静养,才入帝都一个月就已经伤了两个身边人,方解真不知道这长安城到底应该算是自己的福地还是祸地。
亲近之人接连重伤,可他也得到了大隋皇帝陛下的赏识,只待进入演武院或许真就能一飞冲天。
即便进不了演武院,几位大学士可还翘首以待呢。
距离开考只剩下三天时间,方解必须静下心来准备。
虽然仗着前世的一些知识,应付算科,文科,画科基本上还算有几分把握,但还有乐科,礼科这两门他基本上毫无把握的考核,再加上他并不出彩的武科……想在进演武院考试的时候一鸣惊人,难如登天。
足足在铺子里闭门看书半天,方解感觉自己的脑袋几乎都要炸了。
前阵子礼部尚书怀秋功特意派人送给他的一本《礼记》,他翻看了好几天,可那繁琐的东西让他头大无比。
看了半日再回想,还是没记住多少。
就拿见礼这个看似简单的事情来说,其中的规矩就让人眼花缭乱。
平辈见礼,弯腰几许,拱手几许,腿如何立,头如何低,甚至连眼睛看哪儿都有规矩。
晚辈见礼,弯腰几许,拱手几许,腿又该如何立,头如何低……区分之详细严苛,让方解这样的性子越看越烦躁。
他索性将书册丢在一边,在桌子上铺了一张宣纸,用炭笔细细画了几幅图。
画完了之后将宣纸卷好塞进袖口里,起身和大犬他们打了声招呼出门。
顺着繁华的大街一路缓缓而行,看着大街上那让人赏心悦目的莺莺燕燕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那些少女少妇们莲步轻移之间展现出来的身姿,终究能让男人们道貌岸然的表情下越来越难掩饰住牲口的心。
方解走进一家裁缝铺子,找到在附近几条街上名气不小的老裁缝,在他面前将自己刚才画的图展开后问道:“这个,能不能做?”
老裁缝看了看方解的图,愣了一下后问他:“你画的?”
方解点头。
老裁缝嗯了一声,然后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之后说道:“虽然你画的图很别扭,但我不得不说这样的衣服……即便能做出来也没人敢穿。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衣服叫什么?”
“我称之为……旗袍。”
方解笑了笑道:“女人穿上是不是会很美?”
老裁缝放下图,居然脸红了一下:“露的太多了……”
“你别管露的多不多,你就说美不美?”
老裁缝沉默,点了点头道:“我一辈子做衣服也没想到过衣服居然还能这么做,大隋只规定百姓不得身穿锦衣,也不能随便穿胡服,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太严苛的要求……可你这想法,还是太大胆了些吧,只怕一做出来,立刻就会被人骂,胆子再大的女子,也不敢穿到街上。”
“我让自己女人在家穿给我看着解闷儿,行不行?”
方解笑了笑说道。
“行!
官府都管不着!”
老裁缝将图收起来,看了看方解后试探着问道:“你想不想找一份很有前途的事做?”
“什么?”
方解问。
老裁缝凑近方解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还缺个徒弟……”
“别做梦了。”
方解很得瑟的挺起胸脯说道:“我是要考演武院的生员!”
老瘸子一怔,忍不住抱拳道歉道:“失敬失敬……那个……做这个衣服倒是可以,不过需要准备,毕竟要达到你图上衣服一模一样的地步很难,可能需要很多次修改,所消耗的布料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得摸索着来,所以又要耽误不少时间……这几件都做出来的话,二十两!”
“五百两。”
方解伸出五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老裁缝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方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百两?”
他问。
“嗯,五百两……但是,是你给我五百里。”
方解微笑着说道:“你给我五百两银子,这几款衣服做出来之后我取走,不过这图你可以留着自己继续做,做出来的衣服卖多少钱我都不管,但如果卖出去的衣服超过二百件的话,之后每卖一件我要抽三成。
当然,因为你是第一个买图的人,以后我有图优先考虑卖给你……我手里不缺新鲜样式。”
“你没病吧?”
老裁缝看着方解问,一脸的鄙视。
“我都要了。”
就在这个时候从方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透着一股大气:“以后你有什么好款式我都买了,我最近正打算让商行开始成衣生意。”
方解一惊回头去看,却发现吴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裁缝店门口。
“你这样的好苗子,不做生意太糟蹋了。”
吴一道看着方解,一脸的欣赏。
……
散金候府。
坐在小荷池边的凉亭子里,方解有幸品尝到了一两能换一座宅子的独枝大红袍。
他有些小家子气的品了一口之后问吴一道:“这一小口,有没有一两银子?”
吴一道微笑道:“这可不是一口多少银子的事儿……就算你有银子,给一百两,五百两,一千两,一万两,若是我不乐意的话也买不到。
独枝大红袍每年除了献给宫里的那几斤之外,剩下的二三斤都在我这里。
我心情好的时候,谁只要提出来说吴一道把你的独枝拿出来品品我都不会吝啬。
若是我不高兴的时候,达官贵人我也不理会。”
“霸气了。”
方解拍了一句马屁。
吴一道忍不住被这三个字逗笑了,指着那茶杯说道:“武夷山大红袍,指的是武夷山那片峭壁上的茶树采下来的茶叶,因为那个地方地理位置的独特,土很特别,气候特别,所以茶树也特别,茶叶的味道更特别,有淡淡桂花香。
其他地方产的茶叶,哪怕也是能称为极品的好茶,最多冲泡七次就没了味道,但武夷山大红袍可以冲九次而依然茶有余香。”
“所谓的独枝大红袍,采摘的时候需要特指的一位身有体香的妙龄少女,只穿单衣攀爬上去,仔仔细细地在每一棵茶树上寻找最完美的一片茶叶摘下,不能放进器具中,而是装进特别缝制在贴近胸口位置的内衣口袋里。
往往一天下来,少女也采不了十几二十枝。
因为很累,所以少女会出汗,而她的身体很香以至于汗都是香的。”
“本来茶叶就有桂花香,再加上少女体香,这大红袍之香自然不是其他茶叶能比的。
而且是将每一棵茶树精选最好的茶叶采下,由经验最丰富的炒茶师傅亲自炒制,其过程又甚是繁复,不贵才怪。”
听完吴一道的解释,方解端起茶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真有少女体香?”
吴一道笑道:“那是扯淡,骚情文人需要这个意境,自然要这么说。
你要说是一络腮胡须浑身臭汗的爷们儿光着臭脚丫子采下来的,谁还喝?”
方解扑哧一笑,心说这吴大首富也是个妙人。
“我刚才看了看你画的那图,确实……标新立异,很大胆。”
吴一道指了指桌案上方解用炭笔画的那几张草图说道:“不过这样的衣服如果做出来,如果把京城里青楼的老鸨都请过来看看,她们肯定舍得掏银子买。
穿上这样的衣服,楼子里的姑娘们最少再添五分妖娆妩媚。”
“呃……这个衣服,很严肃。”
方解认真地说道。
“我也很严肃的在说。”
吴一道看着他微笑道:“这样的衣服太过于大胆了些,你自己想想,最开始敢穿出来的是什么人?肯定是青楼那些当红的姑娘们,因为她们敢毫无保留的展现自己最美的一面。
而所谓的良家女子,自然是不敢胡乱穿衣服的。
当年要不是红袖招那些姑娘们的薄纱裙迷死了所有去过红袖招的男人,怎么可能之后数年甚至一直到现在只要到了春天就满大街的纱裙?”
“这是一个过程。”
吴一道微笑道:“那个老裁缝看不出来你画的这些衣服值钱,所以他一辈子只能开那一家小裁缝铺子。
我刚才说先将这些衣服做好之后卖给那些青楼女子,最多也就发一笔小财。
因为很快裁缝铺子就都要偷学了去,用不了两年就会如这纱裙一样遍长安城都是。”
“你来说说,怎么样才能将这几件衣服赚到最大的利益?”
他问方解。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先去官府报批,这衣服的款式是我独有的,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能去做,不然就是盗窃。”
“大隋朝廷没这个规矩。”
吴一道想了想说道:“不过这倒提醒了我,赶明儿我就写一份折子递上去。
以后这样独到的点子谁想到就是谁的,朝廷要保护,不能随便谁都能用。”
方解暗道一声惭愧,心说竟然忘了这个世界可还没什么保护专利的法律。
不过吴一道立刻就想到这一点的重要性,其商人眼光之准不得不让人称赞。
他是大隋首富,手下人才济济,想到什么好点子不是难事,再有朝廷法令护着,以后确实大有益处。
“你继续。”
吴一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解沉吟了一会儿,凑过去在吴一道的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他话还没说完,吴一道的眼神已经越来越亮。
方解将自己的想法说完之后,这位富甲天下的散金候忍不住拍手道:“我之前就说过,你若是不做生意,真是糟蹋了这么好的天分……这样,如果你考不进演武院,或是不适应朝廷生存的路子,你可以来我这里,我给你留一个货通天下行掌柜位置,要知道我货通天下行遍布大隋,商行雇佣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能坐上掌柜位子的,一共才十个人。”
方解笑了笑道:“先说一年多少银子的工钱再谈这事。”
吴一道忍不住哈哈大笑。
正笑着,在荷池对面看游鱼嬉戏的大小姐吴隐玉忍不住好奇,走过来问道:“什么事让爹爹这般高兴,说给我听听吧。”
吴一道顺手指了指桌案上那图纸说道:“在和方解议论着,这件衣服做出来应该让谁第一个穿出去,震惊整个长安城。”
吴隐玉拿起那图纸看了看,随即赞道:“好美的衣服,爹爹,做出来我也要穿!”
吴一道脸一黑,讪讪地笑道:“这怎么行……”
“这怎么不行?”
吴隐玉问方解:“你说,我穿得还是穿不得?”
方解看了看吴一道,没敢说话。
“玉儿,别闹。”
“你不让我穿,我就……”
吴隐玉犹豫了一下后威胁道:“我就把这图撕掉。”
吴一道指着方解说道:“他还能画。”
吴隐玉气的一跺脚,走到荷池边发狠道:“以后做出来你若是不准我穿,我就跳下去跟这图纸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方解一脑门子黑线,心说这妞儿真强大。
吴一道连忙起身去劝,吴隐玉说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跳。
方解悄然道:“也就是吓唬你吧?”
吴一道认真道:“你错了,她真敢跳。
虽然这池子不深,但弄一身的污泥也麻烦是不是?关键在于,她若是受了寒万一病了可就糟了。
咱们别过去,她就是小孩子脾气……一会儿闹够了就好。”
“让她永远不会跳荷池的办法,散金候你就没想过?”
方解问。
吴一道皱眉:“除非她转了性子,否则怎么可能?你若是有办法让她以后都不用跳荷池这法子威胁我,我就想办法帮你进演武院。”
“那就让我来吧。”
方解起身离开凉亭,然后走到荷池旁边,背对着那位大小姐和吴一道,很没道德的解开裤子往荷池里撒了一泡尿……
“无耻之徒!”
大小姐吴隐玉红着脸骂了一句,转身飞奔而去。
吴一道嘴角抽搐,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0096章你要记住的三个人
“我知道红袖招的骆爷教了你些本事,上次你进畅春园的时候陛下对你的印象也不错,但这并不代表保证你能进入演武院,既然你也是大隋官军出身,那么你自然知道,演武院的周院长是很奇怪很特别的一个人。
陛下喜欢的,他未必喜欢。
而演武院的事……陛下是绝对不会过多干涉的。”
吴一道招了招手示意丫鬟过来换茶,这一壶独枝大红袍才加了三次水就要倒掉,不得不说首富的生活太特么奢侈了。
武夷山大红袍号称冲泡九次而不减桂花香,如此昂贵的茶叶只泡三次就扔了,所以方解的嘴角忍不住撇了撇。
吴一道可不在意他这个小动作,笑了笑说道:“我也舍不得,因为那是我实打实花银子买回来的。
但人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后很多事身不由己,哪怕是装也装得很洒脱。
比如这喝茶,如果被人知道我真的将一壶茶冲泡九遍,传出去立刻会招惹来不少嘲笑。”
他站起来走到荷池边深深的吸了口带着潮湿味道的空气,本想感慨一句,忽然想起方解刚才在不远处洒了泡尿,他又立刻转身走了回来:“我从来不怕嘲笑,但我的商行怕。
你应该能想到,到了我这个地步,任何一点不好的消息都能影响到我的生意……比如,如果这一壶茶我真的冲泡九次才丢掉,立刻就会有人认认真真信誓旦旦的推测出来,我手里的银子不多了,不然不会如此吝啬。”
“然后是什么?”
他问方解。
方解想都不用想回答道:“然后先给了你货还没有拿到货款的人,立刻就会跑来试探。
试探没关系,但总有些蠢人会相信谣言。
当蠢人越来越多,即便货通天下行实力再雄厚也禁不住蚂蚁挖穴一样的一点点往外掏,最怕的……是蚂蚁挖的太多了,一阵浪头打过来堤坝就得摇摇欲坠。”
“聪明。”
吴一道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院子说道:“我现在身上有个爵位,所以行事要低调。
可低调要看在什么地方,细枝末节的小事上能把姿态拔的高一些,有益无害。”
方解点了点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生意人都很可怕。”
“为什么?”
吴一道问。
“看起来生意人在大隋的地位并不高,狭路相逢,即便遇到的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农夫,生意人也要让路。
但这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生意人有的是手段让这个农夫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太阴暗了。”
吴一道微微摇了摇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听说你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连朝廷里极为德高望重的大学士都哄住了,前几天和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舒华阁大学士庄楚宇一起品茶的时候,这两位大人对你可是赞不绝口。”
“纯粹的文人,比纯粹的官员要可爱的多。”
方解笑了笑说道。
“你看人和看事情的眼光,为什么总是这么阴暗……”
吴一道白了他一眼说道:“不过你说得没错,那几位大学士虽然也俱是名门出身,而且骨子里高傲的让人不舒服。
但他们却是官场上最不在乎什么门第之别的人,都说文人相轻……并不都是这样,那几位大学士,到了他们这个高度也没有必要再和人争强斗胜,除了比学识之外能比的就剩下气度了。
所以他们能容人,不能容也得容,也喜欢把青年才俊拉拢到自己门下,美其名曰是点拨提拔年轻有为的青年学子,其实也是给自己充门面。”
他笑着说道:“你是没见过,几个大学士坐在一起比门下谁弟子多的时候那骚情场面有多无聊。
弟子少些的,就比谁的弟子官做的大。
比不过弟子有出息的,就比弟子的才学,到最后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轮拐棍大打出手。”
“但有一样……”
吴一道总结道:“他们能容人,也乐意表现出自己的气度来帮助后起之秀。
可他们容不得在自己死之前,年轻人爬到自己头上去。
当然,如果有办法他们甚至不愿自己死后有人爬到他们头上去。
所以……不管以后你多得势,对他们一定要表现出足够的谦卑和尊重。
看似无权,但大学士们手里最大的资本就是弟子多啊……谁门下没出过尚书侍郎?没出过将军大将军?”
“多谢!”
方解诚挚一拜。
吴一道摆了摆手道:“只是今儿兴致好,所以和你闲聊几句。
你若是这么正儿八经的道谢,反倒是无趣了。
我不收你买消息买学问的银子,你也不用说谢谢,当然,如果你真觉得过意不去,执意要给我银子哪怕是一两我肯定也不嫌弃少。”
方解笑了笑,心里很暖和。
虽然他知道吴一道这样能成为大隋首富的商人,绝不会浪费时间和一个没有一点价值的无名小辈浪费口舌,但吴一道之前的话有意无意都是在提点他,这就是人情。
“再说,我是一个商人。”
吴一道微笑道:“我只重利,和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我觉着你有前途,提前送人情总比日后你红火起来再套近乎有益。
现在和你聊聊虽然算不得雪中送炭,但总比过几年锦上添花容易让你记住我的好。”
坦诚,商人身上难得一见的坦诚。
“未见得就能如你说的那样,飞黄腾达。”
方解实事求是的回答。
“虚伪。”
吴一道白了他一眼,笑了笑问道:“你知道我成功的最大的秘诀是什么?”
这样的话题吴一道以前和方解聊天的时候提到过,方解记得。
吴一道说过自己三次经商亏的血本无归的经历,后来再不相信什么感觉而是凭着失败的经验和多看问多思考才逐渐发迹。
“是眼力?”
方解试探着回答。
“屁!”
吴一道笑道:“多撒网,结善缘,谁知道撒的网里,哪一张都捞到大鱼?不需要什么投入,还或许有大收获的事做起来多多益善,千万不要厌恶麻烦,莫嫌少年穷……哪怕少年真就穷一辈子,他也念着我的好,不是吗?比如今日,我没给你一个铜钱,也没在你身上押什么赌注,只是和你聊聊天,这没什么投入,却或许有回报。
所以我从来不会吝啬自己和少年人多谈谈的时间,货通天下行现在九个大掌柜,有四个是我这样谈来的。”
……
吴隐玉恨得牙根都痒痒,当初在长安城外初见方解的时候,觉着这少年有些不同寻常,所以难免好奇,甚至动念想戏耍一下他找点乐子。
回到帝都之后跟这少年就再无交集,再加上她本来也有烦心事所以就把方解忘了。
但是今天,她被那少年的一泡尿真的激怒了。
一想到那荷池,她就从胃里往上反东西。
以后再也不能脱了鞋子光着脚下到池子里摸鱼虾玩,这让本就没什么乐趣的她更加恼火。
越想越恶心,越想越愤怒。
十四五岁的少女,本来就还是不遵从理智做事的年纪。
更何况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脾气,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杜鹃。”
她坐在床边咬着嘴唇问道:“咱们上次给渔阳候那个败家儿子下的泻药还剩下了么?就是在上次来做客追在我身后没完没了献殷勤的那个憨傻货。”
“好像还有些……小姐,你要干嘛?”
“一会儿你去给父亲他们送些点心过去,把泻药放进去。”
“啊?”
杜鹃惊呼一声:“那岂不是连老爷一块都药到了?!”
“笨!”
吴隐玉嘟着嘴说道:“父亲吃点心只吃味道带着些淡淡咸味的,从不吃甜点。
一会儿送上去的点心,只管拿甜的,越是甜的越好。”
“倒是忘了!”
杜鹃也恼火方解往荷池里撒尿的流氓无赖行为,与小姐吴隐玉一拍即合。
两个小丫头立刻行动起来,杜鹃去厨房拿甜点,吴隐玉则将杜鹃找出来的泻药用小锤子砸的更碎了些。
等杜鹃端着一盘甜点气喘吁吁的回来,两个小丫头看着桌子上的粉末邪恶的笑了起来。
吴隐玉闭上眼,脑子里都是那个混账小子一趟一趟冲进茅厕的画面。
荷池边。
吴一道指着天空对方解说道:“你在樊固城看到的那片天,和在帝都看到的这片天空表面上没有区别。
但你应该明白的是,在樊固,天空很高,但在帝都,天空绝不是看起来这么高,或许给你一个机会你就能触碰到天空,扶摇直上。
而在樊固,哪怕你站在城墙上也摸不着碰不到。”
“但是……正因为这天空你或许能触摸到,所以很危险。
前一刻还是碧空万里,下一刻就有可能阴云密布雷电交加。
站的高了,先要把根基稳住,才不会跌倒。”
“演武院是你的一块根基。”
吴一道回身看着方解说道:“别浪费。”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不会花银子收买考官给你通门路,所有人都知道演武院的教授考官清廉的让人恼火,可我却知道演武院的人其实一点也不清廉,收银子收的比谁都狠……当然,演武院收银子和贪官污吏收银子有很大区别,你知道各城推荐的人,十之七八都没什么真本事,若不是参加演武院的考试能为他们增加些炫耀的资本,他们才懒得千里迢迢万里迢迢的跑来受气。”
“正是因为很多人想在演武院里转一圈,增加自己的名气和日后需要的资历,所以送银子的不在少数。
演武院的周院子暗地里从来不会拒绝送上门的银子,谁送的多他也不吝啬开个后门放进门。
据说……陛下很喜欢周院子这做法,因为这些银子周院子都会原封不动的送给陛下。
估摸着,那数目大的能让陛下眉开眼笑。”
“我即便很有钱,即便很欣赏你,但还没有到我甘心情愿为你送进去几万两银子的地步,我能帮你的不多,告诉你谁值得注意是其中之一。”
他坐下来,语气温和地说道:“第一,你要和同样兵部举荐的人搞好关系,这些人大部分出身寒门,所以极团结,一旦你和他们搞好关系,对你日后大有帮助。
今年演武院的军队考生,最值得注意的有三个人,最起码在报备的资料上看起来远比你辉煌。”
“王维,白水城边军旅率。
据说已经有四品上的修为,若不是因为出身不好,这样的修为最不济也应该是个校尉了。
白水城地处南疆,当地多夷民,暴戾野蛮,不服教化,每年都有人作乱。
王维名字斯文,但人行事果决狠辣。
自从做了旅率这两年来,每年他都会带兵屠掉几个不服管教的村子,杀人无算。
白水城属于雍郡管辖,所以他算是左前卫大将军罗耀的人。”
“张狂,安原城边军队正。
这个人看似比王维来说要温和不少,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安原城抵触帝国东北,一侧是十万大山,一侧是北蛮人的领地。
北蛮人和北辽地的人相比还要野蛮的多,北辽地有可汗完颜勇统帅,可北蛮人没有统一的归属,就好像一群野兽。
张狂曾经在北蛮人一个部落里生活了几年,甚至还娶了那个北蛮人部落首领的女儿。
直到取得北蛮人的信任后,他立刻引领边军杀过去,一战杀人上万,北地边疆得以安稳两年。
上一次演武院考试的时候,他还在北蛮人那里小心翼翼的活着呢,没赶上。”
“那个北蛮人部落的首领和他那个北蛮老婆,都是他亲手杀的。”
吴一道补充了一句后继续说道:“莫洗刀,东疆边城凤凰台的斥候队正,说起来和你倒是出身相同,不同的是,他的功劳比你大的多了。
两年前,东楚国一个将军因为仇视大隋,打算带着自己部下人马偷袭凤凰台。
不知道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凤凰台守将派莫洗刀去潜入东楚查证。”
“结果他去了之后一夜之间把那个东楚将军满门一百一十六口杀尽。
之后的十三天,他硬是从数不清的追兵手里逃了回来,还顺手画了东楚边界的兵力驻防图。
他回到凤凰台之后,这功劳肯定不会明着嘉奖,当然,大隋军方也绝不会承认有这样一个伤害大隋与友邦感情的人存在。”
“这三个人有共同点,那就是修为很高,尤其是莫洗刀……或许已经到了六品以上的实力。
而且他们三个都很聪明,甚至可以说聪明的吓人。
若非如此,他们都不能活着完成他们的使命。
这三个人,把握的好了对你帮助很大。”
方解听的正入神,在心里谨记这三人的时候,忽然吴一道的话被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丫鬟打断,这个才到方解肩膀高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小丫鬟端着一盘点心,手微抖,嗓音微颤地说道:“老爷,方公子,先吃点点心吧?”
第0097章废物也有用处
回到自己那间还没有营业的铺子里,方解想起吴一道那个宝贝女儿吃瘪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那小丫头够狠,为了整他一次竟然不惜让她爹做垫背的。
都说知女莫若父,果然不假。
吴一道见送上来的点心都是甜的,立刻就猜到吴隐玉没存什么好心。
他先让杜鹃回去,然后有些无奈的和方解解释了一遍。
方解自然不会在意这小丫头的恶作剧,不过心里却想着什么时候得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漂亮妞儿。
吴一道回去之后骗了吴隐玉,说方解吃了点心,然后一趟一趟往茅厕跑,吴隐玉笑的前仰后合,只是没人注意到她笑容背后有些别的东西。
等吴一道离开之后,小丫鬟杜鹃攥着拳头挥舞了一下:“总算让那小子吃了点儿苦头。”
可吴隐玉却沉默了下来,无奈的笑了笑道:“杜鹃,爹爹是骗我的,十之八九,那个小子根本就没吃点心。
我想在才想到,上去的都是甜点,爹爹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什么问题,所以肯定没让那小子吃。”
“那老爷刚才还说下次不许咱们这样了……”
“爹爹无非是想让我开心点,让我以为我的小把戏成功了。”
吴隐玉甩着胳膊走回床边坐下,看着外面已经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叹道:“自从娘亲走了之后,爹爹对我越来越纵容,变着法的逗我开心,不希望我有一点委屈。
我知道他是怕我想起娘亲伤心,怕我觉着没了娘亲我就没了依靠。
杜鹃……我何尝不是一样?”
她看着窗外幽然道:“爹爹关爱我纵容我,是为了让我开心快活。
我也变着法的骄纵甚至无理取闹,何尝不是想让爹爹觉得我很开心?只有我装得很开心,爹爹才会心里宽松些。
其实自娘亲过世之后……爹爹和我,谁又真正开心过。”
杜鹃的鼻子一酸,忍不住上前握着吴隐玉的手说道:“小姐别难过了,夫人已经过世两年,凡事总得看开些。”
吴隐玉笑了笑,擦去眼角的泪珠嘟着嘴说道:“不说这个了,那个臭小子叫什么来着?方解是吧……别急,我早晚要他好看!”
回到铺子里,方解在脑海将吴一道说的话整理了一遍,他坐在书桌前,取笔在宣纸上写下吴一道提到的那几个名字。
且不说王维,张狂,莫洗刀他们这些军方出身的人物,因为相比来说他们资历再强也都是寒门子弟。
而各城选出来的那些世家子弟中,也不尽是酒囊饭袋来镀金的。
其中有几个人才名博于天下,家世显赫,文才武功都不俗。
和这些人相比,方解更没用一点优势。
裴家的公子裴初行,号称四岁便能通阅典籍名著的神童。
据说五岁那年在红袖招开业的时候就能作诗一首当做贺礼,连忠亲王杨奇都赞不绝口。
裴家是大隋数得上的名门世家,在朝中为官的裴家之人更是数不胜数。
他的父亲是黄门侍郎裴衍,在门下省的地位仅次于仆射,而且乃是皇帝近侍,拟诏传旨多出此人。
年少时,裴初行之名在帝都近乎人人皆知。
陛下登基第三年中秋节大宴群臣,裴衍携子赴宴。
期间陛下见这孩童唇红齿白的惹人喜欢,有心考究其学识便多问了几句,想不到这孩童竟然回答的引经据典头头是道,陛下龙颜大悦,立刻封了他一个正七品的朝请郎。
江南谢家的公子谢扶摇,九岁时候他的名字在江南就人尽皆知。
才六岁,他家里请来的先生就被他刁钻古怪的问题搞的昏头转向。
到了他九岁的时候,据说教他功课的先生因为再没有可以教他的东西而不得不请辞,从此名声大响。
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还是武当山三清观的记名弟子。
据说武当山三清观张真人在谢家做客的时候,一眼便看出此子资质非凡,收为记名弟子。
每年都会专门派人下武当山赴江南谢家,传授谢扶摇武当道法。
还有博陵崔家的崔平洲,江南王家的王定,郴州卢家的卢凡,这些人都是鼎鼎大名的青年才俊,算起来……方解别说想在进演武院的考试里一鸣惊人,能平安进入演武院就算万事大吉了。
休养了些日子,已经能自己走动的沉倾扇见方解眉头微微皱着,她在方解对面坐下来,笑了笑问道:“怎么?没底气?”
方解将自己写下一大串名字的宣纸推给沉倾扇道:“这些人,个顶个的风骚,我不过是一个边军小卒……散金候跟我说这些显然是觉着我能和他们一争高下,我拿什么和他们争?能考进演武院,对我来说就算不错了。”
“不对。”
沉倾扇摇了摇头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散金候要跟你说这些,难道他不知道你和这些名门世家的子弟根本没的比?”
“那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提醒你,你必须要争。”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见过君,也被几位大学士推崇。
表面上看起来你还是你,不过是一个边军小卒。
但实际上,说不得朝中早就有人盯着你了。
你在看着这些世家子弟的名字发愁,或许他们却在想着你的名字发狠。
大隋朝廷里世家当道,一个一个的利益团体泾渭分明。
明着看不出什么,暗地里肯定斗的不亦乐乎。”
“陛下见了你,而且还当着几位大学士夸赞了你。
回去之后,那几位大学士会不说?散金候一定是听到了什么传言,这才专门把你找了去提点你。”
沉倾扇想了想说道:“你已经让朝廷里一些权贵注意到了,趁着你还没发迹,他们要么拉拢你成为他们阵线里的人,要么打压你让你根本抬不了头。
陛下日理万机,根本不可能总记着你这样一个小人物。
那些世家的公子们心高气傲,知道你的名字之后自然都将眼光对准你。”
“他们绝不会允许自己被你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人压下去,会想尽办法让你抬不了头。
而那些世家之人,自家有子弟参加考试的自然不遗余力的扶植。
自家没有子弟参加考试的,就要盯着其他出彩的考生拉拢过去收为己用。
散金候的意思是……若是你不能在演武院的考试中一鸣惊人的话,只怕十有八九会被世家打压下去,再想抬头都难!”
让陛下不时响起你的名字,这才是本事……
方解猛然想到卓布衣之前说过的这句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沉倾扇说得没错,那些世家都在等着看好戏,若是自己出了头,橄榄枝会不断的抛过来。
若是被那些世家子弟踩下去了,立刻就会被死死地封住,让陛下觉着他根本就不过是个废物,不堪大用。
用不了一年,陛下还会记得他?
散金候的用意,方解现在才算明白。
而事实上,他在见到皇帝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自己逼到了一个不得不争的地步,只是他自己没有想明白罢了。
……
大内侍卫处后院。
一道不起眼的矮墙将这个大院子分成前后两院,表面上看起来这矮墙无非就是装饰作用,可实际上,分开的何止是院子?矮墙南边院子里,是大内侍卫处,后边规模略微小一些的院子,是情衙。
情衙镇抚使侯文极明面上的职位是大内侍卫处副指挥使,也就和孟无敌一样的身份罢了。
可在大内侍卫处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也不敢这么认为,朝中那些知道详情内幕的官员,也没人敢这么认为。
在大内侍卫处,侯文极可是和罗蔚然平起平坐的人物。
甚至可以说,论陛下的亲信,侯文极比罗蔚然还要强一些。
毕竟罗蔚然是江湖出身。
而侯文极,实打实的世家出身。
斜靠在椅子上看书的侯文极,一边翻看一边听着手下人汇报上午办的案子。
听到结尾处,他将书册啪的一声合上抬起头问道:“招了?”
大内侍卫处七大千户之一,人称神眼的刘独秀躬身道:“挨不过刑,招了。”
“当夜卓先生擒住的那两个人,一个是兵部的员外郎鹰鹫。
他是兵部侍郎虞东来的亲信,但刺杀方解的事鹰鹫说和虞东来没关系。
他之所以杀方解,还是因为樊固的案子……他有个亲弟弟,随秉笔太监吴陪胜巡查到樊固的时候死了。
军方和兵部还有大理寺刑部的说法自然都是他弟弟和吴陪胜战死沙场,但实际上和方解脱不了关系。”
“一个要杀另一个,杀人的反而被该死的那个杀了……”
侯文极笑了笑道:“是他弟弟废物,怪不得别人。”
“对外怎么说?”
刘独秀问道。
“内奸!”
侯文极语气平淡道:“前些时候有人夜闯兵部杀了那么多人,没有内奸怎么可能轻易进的了兵部?鹰鹫身为兵部六品官员,竟然勾结蒙元派来的奸细试图偷取大隋边疆军力布防地图,事情败露之后又伙同蒙元的奸细血洗了兵部,试图逃走的时候被咱们情衙擒了。”
说完这句话,侯文极忍不住笑了起来:“虞东来倒霉透顶,本来就赶上他流年不利,又有这么一个白痴的手下在这个关节上给他添乱,他这次想不辞官都不行了!
这次倒下去,他再想站起来就难如登天。
兵部的事咱们历来插不进去手,就是因为虞东来护的太严实,罗指挥使和我谋划了很久也没法子把咱们大内侍卫处和情衙的实力渗透进兵部,这次总算抓着机会了。”
“恭喜镇抚使。”
刘独秀躬身说道:“虞东来对咱们大内侍卫处和情衙历来态度强硬,他一倒下去,大快人心。”
“这个方解还真是我情衙的福星,当初孟无敌要是真杀了他,哪儿还有这样一出接着一出的精彩戏码让咱们看?虞东来与我和罗指挥使明里暗里的斗了这么久,想不到竟然栽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有意思。”
侯文极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说道:“我先去和罗指挥使说一声,然后见见另一个也招供了的白痴,稍后你把用得着的东西整理好之后直接送到刑房里,天黑之前我还得赶去畅春园和主子说这事。”
“喏!”
刘独秀应了一声,躬身出门。
侯文极把杯子里的茶饮尽,想到另一个也招了供的人就恼火。
心说虞东来有个废物手下让他没准自此退出仕途,怎么罗文你手下的也全都是废物?真不知道当初罗耀选人的时候是怎么选的,这样的家奴留着有什么用。
又想到那个叫方解的少年,他心里忍不住一叹。
当初和罗蔚然说起的时候,这个方解还不过是这局里面可有可无的一个小角色。
现在竟然阴差阳错的成了这局里面的主要棋子,真是谁也没想到的局面。
小家伙,你的日子也该不好过了……才入京城就让自己冒出来这么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看来你没明白。
李伏波就比你聪明多了,进演武院的时候人们甚至不知道他是陇右李家的人。
而你现在自己逼着自己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有多少把刀子等着把你大卸八块呢……你帮了我大忙,我也就不亲自动手除了你算是还你个人情,可那些世家子弟手里的阴损法子,还是会让你死无全尸。
侯文极笑了笑,心说幸好当初罗蔚然阻止,不然为了掩住樊固城的秘密,我早就把你杀了随便丢进什么乱坟岗子里了。
如今因为你扳倒了虞东来,看来废物也有大用处的时候。
第0098章辣水
侯文极举步走出自己的房间,顺着石子小路慢悠悠走到了刑房。
情衙虽然按照道理不算大隋的刑罚衙门,但这里的手段比起大理寺和刑部只怕还要让人心悸。
大理寺和刑部的监牢里那些犯人们或许还有重见天日之时,可进了情衙刑房里的人,似乎到最后没一个人能活下来。
不过不代表不会有例外,就看侯文极需要不需要。
刑房当值的百户远远看见侯文极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侯文极随意摆了摆手,问清楚嫌犯关在哪间房子里后缓步走了过去。
领路的百户将房门打开,侯文极示意他不要跟着。
那百户连忙点头,按着腰畔横刀的刀柄在门口守卫。
刑房很阴暗,且潮湿的厉害。
虽然墙壁上的火烛火苗不小,可屋子里依然阴暗的让人不适应。
刑房只有一道铁门,没有窗子,终年不见阳光,里面的犯人们若是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都是奢求。
屋子很窄,但很深,两边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让人不寒而栗。
侯文极很少来刑房,因为他不喜欢这里死气沉沉的气氛,更不喜欢这里的腐臭味。
屋子里有一把椅子,是主审坐的位置。
椅子正对面墙壁上用铁链穿了琵琶骨钉在墙上的,就是已经快看不出本来面貌的犯人。
那天夜里,卓布衣用心神之术控制了鹰鹫,然后将这个犯人制住。
那一晚看似简单的厮杀,若是真正细细体会起来才能明白卓布衣手段的玄妙。
鹰鹫既然能成为虞东来的亲信,修为自然不会很低。
他如蝙蝠一般飘忽的身法,凌厉如蛇的剑法都值得称道,可就是这样一个修为不俗的武者,竟然被距离几十米外的卓布衣控制住心神,成为名副其实的傀儡,卓布衣之可怕可见一斑。
被钉在墙壁上的嫌犯垂着头,头发垂下来还在滴着也不知道是水还是血的液体。
侯文极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个已经快没了人形的嫌犯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缓缓抬起左手,对着那嫌犯屈指一弹。
悄无声息,那挂在墙上的人身子却猛然一震,忍不住痛苦的呻吟了一声,再看时,他肩膀上多了一个血洞。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蠢?”
侯文极从一边的桌案上拿起一柄剔骨尖刀修理着自己的指甲,看着自己修长白净的手指他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家主子既然把这事交给你来做,就是相信你的能力。
据说雍州罗耀手下没有一个软骨头,今儿倒是让人大失所望。”
“我……不想死。”
挂在墙上的人嗓音沙哑的艰难地回答了一句。
“你叫罗二郎?”
侯文极也不抬头,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就因为你供出来你主子,有可能毁了他的前程?昨儿陛下晋封你主子为从四品郎将的旨意已经下来了,调他赴西北右骁卫军中任职。
那可是个好地方,用不了多久你主子或许就能大展拳脚一飞冲天。
可因为你,他或许还没来得及穿上郎将甲胄耀武扬威就得被锁拿进大理寺问罪,十有八九这辈子就算毁了。”
“我……不想死。”
罗二郎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虽然……虽然我不过是个家奴,可我……不觉得……自己的命很贱。”
听到这句话,侯文极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把剔骨尖刀放下,拍了拍手微笑道:“我就喜欢不想死的人,尤其是落在我情衙的犯人。
只要一个人还不想死,嘴里关着什么秘密都不怕吐不出来。”
“虽然你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但我不会定罪杀你。”
侯文极笑道:“你可以放心,最起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会杀你,因为我留着你还有用处,不小的用处。
今儿若不是你招供了,或许我还不会让你活下去。
你隔壁那屋子里关着的是和你一块被擒住的人,他基本上该招的招了,不该招的一个字也没招,这才是好奴才,不过……你能活,他却得死。”
“你与他的下场还有一处不同……”
侯文极起身,缓步走到罗二郎身前不远处停住脚步,看着那血糊糊的人温和道:“非但你能活下来,今儿你招供的一切我都不会说出去。
到了我这,这秘密也就被封住了。
隔壁那个人没招出他主子,但他主子必然要受到牵连。
你招了你的主子,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多……多谢!”
罗二郎艰难的抬起头,想看清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不客气。”
侯文极笑着说道:“让你活着,是因为你有用。
不牵连你主子,是因为你主子有用。
只要你活着,我什么时候想让你主子倒霉都可以。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又或许是他离开京城之前,我若是拿着你的口供给他看看,你猜他会什么反应?”
罗二郎的眼神里闪过一种恐惧,看向侯文极的目光中都是哀求。
……
不等罗二郎说什么,侯文极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他一定会很恨你,恨不得扒了你的皮,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我听说小罗将军有他爹一半的阴狠,倒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我想如果我对小罗将军说了,他会不会求我不要揭穿他?他再阴狠,也不敢对我如何,只能求我。”
“如果,我把你的口供给雍州城里的罗将军看看,你猜他会怎么做?重演一回二十几年前的戏码?亲自杀了你家主子,然后再来一次负荆请罪?也许有可能,不过在他来京城之前,一定会先把你的家人杀一个干干净净。”
“所以。”
侯文极说道:“手里有你的画押口供,不用说你,罗耀父子都会忌惮我,会向我示好,甚至不惜花大价钱收买我,倾家荡产也不一定做不出来。
刚才我让你猜的,你心里肯定想罗耀现在依然能做得出来杀子的事。
对不对?”
罗二郎颤抖着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侯文极却摇了摇头:“你错了,罗耀现在做不出来。
二十几年前他可以,因为他可以再生一个儿子。
他运气不错,连着生了七个闺女总算又有了个不算太笨的儿子。
现在……他老了,即便还能生,难道他还能支撑到第三个儿子长大成人?他不是当年的罗耀了……人一老,顾虑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胆小。”
“为了不失去儿子,不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地位和荣耀。
哪怕我让罗耀帮我做一些事,罗耀应该都不会拒绝。”
“罗耀不会拒绝,罗文就更不会拒绝。”
“因为你这样一个卑微的小人物,因为这样一份口供,我手里相当于攥住了老罗将军和小罗将军两位大人物的命脉,真值了。
你自己难道不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一个家奴,也能有扳倒一大一小两个主子的机会。”
罗二郎嘴角抽搐着问:“你……你想要挟我家公子和老爷,为你做事!”
“我可没那个胆子。”
侯文极笑了笑道:“都是为陛下做事。
不过,我大内侍卫处很有兴趣和军方的将军们私底下有些什么协议,对双方都好的协议。
尤其是罗耀将军这样武功盖世军威显赫的大将军,罗文这样前途无量一片锦绣的新贵,我都愿意合作。
而你应该自豪,因为你比他们两个都重要,如果他们两个不听话,我再把你送到太极殿上,让你当着皇帝陛下的面说,好不好?”
“别想咬舌,也别想自尽。”
侯文极轻蔑地看了看罗二郎:“你这条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有口供就足够了。
而且只要我愿意,虽然雍州地处西南边陲,但用不了一个月,你爹娘和你妹妹的人头就能送到你面前。
好好活着吧,以前是为了罗家人,现在是为了你自己。
你白痴的供出你主子,我希望这次你聪明一回,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做。”
罗二郎的眼睛里一片死寂,看不到一点生机。
他怕了,真的怕了。
之前的求生欲望让他招了供,现在他开始后悔自己怎么没死。
正在这个时候,大内侍卫处七大千户之一的神眼刘独秀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卷宗。
“镇抚使,鹰鹫案子的全部卷宗整理好了。”
侯文极嗯了一声,接过来看了看随即夹在腋下。
他看了一眼罗二郎,吩咐刘独秀道:“给他治伤,给他饭吃,给他酒喝,如果他想找女人,也给他。
让他好好地活着,咱们以后还得仰仗罗二郎这位好汉帮忙呢。”
“喏。”
刘独秀应了一声。
侯文极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吩咐道:“明儿一早给我约新晋的四品郎将罗文罗将军,在客胜居要一桌体面些的席面,就说我有要事找他商议。”
“喏。”
听到这句话,罗二郎的身子猛地一颤,竟是吓得昏了过去。
“这个人还活着的事谁也不要告诉。”
侯文极低声对刘独秀说道:“罗指挥使,也不要告诉。”
……
东二十条大街上唯一没挂着招牌的店面就是方解的铺子,已经租下来这里十来天的时间,他似乎又不着急做些什么买卖来补贴用度了。
虽然他从樊固带来的银子已经不多,最起码连收买一个六七品的小吏的银子都不够。
为了照顾大犬,他还雇了两个下人。
一个小书童,一个小丫鬟。
这两个下人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做,除了打扫打扫屋子就是照顾不能起床的大犬吃喝拉撒睡。
其中必做的一件事,就是为大犬炖肉吃。
方解最近倒是喜欢上了门口的热汤面,再配上一笼包子,美美的吃上一顿,肚子里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傍晚的气候凉爽了不少,方解心情似乎也不错。
和沐小腰沉倾扇他们三个在门口的小吃摊位上找地方坐了,点了几个凉菜,却没有要酒。
沐小腰正在戒酒,方解可不想勾起她的馋虫。
饭菜还没上来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很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方解身边。
“他娘的,热死了!”
来人毫无风度的解开自己的衣衫口子,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肥肉。
“项青牛,你不在清虚观吃香喝辣,跑这里做什么?我可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
方解笑着问了一句。
“哎呀,你个没良心的!”
项青牛瞪了方解一眼微怒道:“老子救了你一命,你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居然吝啬到连饭都不管,还有没有人性?”
“管!”
方解点头道:“热汤面,小笼包。”
“面三碗,包子五笼!”
项青牛不客气的招呼老板道:“有酒么,打二三斤上来!”
“酒……”
沐小腰幽幽的重复了一遍,眼神亮的吓人。
“你想死么?”
方解问项青牛。
项青牛本来就怕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
见沐小腰的表情吓人,他立刻摇头道:“不想死!”
“不想死就别提酒字!”
方解笑着说道。
项青牛委屈的看了一眼沐小腰,然后转头对那老板说道:“酒不要了……给来两壶辣水,你懂得……”
第0099章吃哪儿补哪儿
方解瞪了一眼项青牛,只说了一句话就让项青牛打消了冒死也要喝酒的念头。
“酒钱我不付。”
听到这句话,项青牛顿时萎了。
他有冒死喝酒的勇气,但绝没有自己掏银子买酒喝的魄力。
要知道在西北的时候,能攒下那么多银子全归功于他的抠门。
而且他攒银子是为了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无论到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后悔去做的事。
“你没事不会跑来我这里。”
方解将先上来的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推到项青牛面前,递给他一双筷子问道:“说吧,什么事,劳动您的大驾跑来我这。
要是来得瑟清虚观的伙食有多好的,我保证把你脸打成屁股形,然后在你屁股上挖出五官来。”
项青牛像是真饿了,也不怕烫,连着吃了几口面条后含含糊糊地说道:“这几天晚上我闲着没事就在大街上转悠,一直没遇到那个偷袭大犬的白衣人。
不过这几天我仔仔细细的又想了一遍,如果你们说得没错误的话,那家伙或许是佛宗的人。”
方解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被他笑着掩饰了过去:“佛宗?我和佛宗毫无瓜葛,那些秃驴何必来找我麻烦?”
“我怎么知道!”
项青牛一边吃一边说道:“你从樊固来,樊固紧挨着蒙元帝国,而蒙元帝国说白了就是佛宗的地盘,谁知道你是不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爬过了界玷污了佛宗圣女什么的没有,偷看女尼洗澡这事你又不是干不出来。
据说佛宗收女弟子挑剔的很,不是如花似玉体态婀娜的一概不要。
而且这些女弟子就是为了伺候男人们才招的,一个个温柔娴淑端庄秀美有求必应。”
“当真?”
方解问。
“当真我就不做道人早出家去了。”
项青牛白了他一眼说道。
方解哈哈大笑道:“别人或许是,你还真没这胆子。
今儿能坐和小腰姐她们两个面前坐的这般踏实,你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
项青牛脸一红:“打人不打脸!”
“到底什么事!”
“就是想提醒你小心些。”
项青牛将肉汤面吃完,又开始往嘴里塞包子:“听上次你们说起,我越发怀疑那人用的是佛宗的无相功。
所谓无相,能隐去自己面貌是最基本的手段。
据说无相功若是大成,能幻化成万物,逼真不可识破。
一草一木一花,万物之形而又可无形。”
“你的意思是,无相功要是大成就算一个人变成一坨屎我也认不出来?”
方解问。
“这肯定能认出来!”
项青牛一边吃一边说丝毫也不觉着恶心:“跟人似的那么大一坨屎,你再认不出来你就是白痴。”
“幻化万物是有点吹牛逼的嫌疑,不过能改变自己面容应该能做到。
最近这段日子你千万小心,如果有什么生面孔主动和你拉关系套近乎,你千万小心些。
若那人真会无相功,说不得大街上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大隋百姓都有可能是他幻化的。
比如是这卖热汤面的大叔,也可能是他媳妇……难,腰太粗了……”
“如果我能学会就好了。”
方解不知道想到什么,竟然猥琐的笑了笑。
“你在想什么?”
项青牛好奇的问。
“他在想幻化成女人去澡堂子。”
回答他的是从远处缓步而来的卓布衣,这话让方解脸一红,看向卓布衣讪讪笑了笑道:“趁人不备偷窥别人心思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卓布衣笑了笑,走到沐小腰身边看着她问道:“何时跟我回大内侍卫处?指挥使大人想见见你。”
沐小腰愣了一下,轻声问道:“我还去大内侍卫处做什么?”
“你还是大内侍卫处的千户,自然要回去。”
卓布衣坐下来,也不客气,要了一碗热汤面后说道:“虽然我知道你对俗气的东西都不怎么在意,但你也应该明白,大内侍卫处一共才七个千户。
我不说想做到这个位子有多难,我只想让你清醒别浪费自己的机遇。
之前我就对你说过,想帮方解的办法有很多,进公门,穿飞鱼袍,毫无疑问是很好的一种方式。”
“现在……我还不能去。”
沐小腰轻声道。
卓布衣嗯了一声说道:“我知道,等方解参加完演武院的考试,如果他进了演武院就要住进去,想要杀他的人除非也能混进演武院,不过这个可能微乎其微,这三年方解在演武院,你在大内侍卫处,里外都有照应。”
“那好,方解考进去,我就跟你回去。”
卓布衣笑了笑,低头吃面。
“那天那两个人什么来路?”
方解忍不住问他。
“一个是兵部的六品员外郎,之所以要杀你其实缘故也很简单。
他有个亲弟弟,是跟着吴陪胜巡查西北的兵部官员之一,死在了樊固城里。
他叫鹰鹫,是兵部侍郎虞东来的亲信,也正因为这事,陛下这会儿正在畅春园大发雷霆呢,虞东来前阵子才从兵部尚书贬为侍郎,这次……怕是要辞官了。”
“另一个……咬舌自尽了。”
方解一怔,诧异了一下问道:“你的意思是,不知道他什么来路?”
“我不知。”
卓布衣点了点头,没将心里的疑惑说出来。
“这些事不要想了,还是好好准备怎么考核的好。”
卓布衣刚说完这句忽然停顿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道:“你在长安城如今也算是一个名人了,最起码朝廷里和军方有不少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你准备好做一个名人了吗?”
方解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就看见大街上忽然走过来几个身穿大隋边军军服的男子。
虽然只有六七个人,但他们走在一起肃然而威武,就如同一队人马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而行一般。
而最让方解瞩目的,是这几个人身上那种冷冷的气质。
只有杀过很多人的人,才会在这样的盛夏时节都让人觉着发冷。
“请问,知不知道方解住在什么地方?”
一个军人走到小吃摊位前,扫了几眼之后抱拳对他们这边问了一句。
……
要是按照方解以前的性子,他肯定会说不认识。
要么就胡乱指一个方向说句假话,但是今天他没打算这么干。
那几个身穿军服的人显然不是帝都守军,从号衣上就能看出来他们应该都是边军出身。
大隋军制,禁军,战兵,边军,郡兵,不同的归属身上的号衣也略有不同。
虽然都是深蓝色的号衣,但款式看起来有些差别。
而王公属地的厢兵,绝不能穿蓝色号衣黑色皮甲,因为从真正意义上来说,他们只能算是王公封地的私兵。
世人皆知大隋最精锐的人马是十六卫战兵,但方解却知道,真正能打仗能杀人的,还要数边军。
虽然边军的饷银和装备都比不得战兵,可那些已经安逸了十几年的战兵就算训练的再精锐,论杀人的手段绝不会比边军更犀利。
大隋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边疆各处基本上每年都在杀人。
不服教化的蛮夷,趁机作乱的马贼,还有盘踞山野的绿林队伍,这些人都是边军清剿的对象。
方解站起来,对那人抱了抱拳道:“我就是方解,请问有什么指教。”
问话的那个边军似乎是没想到方解竟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稍显秀气的少年郎,微微一怔之后客气地说道:“我们几个都是今年要参加演武院考试的边军,咱们都是同袍。
凤凰台的斥候队正莫洗刀在客胜居请客,结交从边疆各处而来的兄弟,我受莫大哥之托,特意来寻你。”
“莫大哥的名字如雷贯耳,他相请,我自然不能推辞。”
方解问道:“不知是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
那人见方解答应的爽快,倒也不在意他年少:“方兄弟的名字我们也一样的熟悉,在边城樊固积累下二十一件战功,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听说樊固方圆三百里的马贼,两年之内被你带人杀了一个干净。
明天客胜居吃酒,再请方兄弟好好说说。”
“哪里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是分内事。
几位兄长吃过饭了没有,要不一起吃?”
方解问道。
“不打扰了,明天客胜居再会!”
那人抱拳,转身干脆利落的走了。
“后天演武院就要开考,现在才想起来拉拢你。”
卓布衣笑了笑道:“你们这些军武出身的人,消息显然不如那些世家大户的子弟灵通。
据我所知,最近那些世家子弟已经有人开出了赌局。
看看在考试的时候谁能踩住你这个让几位大学士都赞不绝口的卑微小卒,谁踩你踩的狠,他们就凑一大笔银子,出钱让胜利者把红袖招的息大家包下来一夜。”
他说的息大家,指的是息烛芯。
方解没来由的一怒,很生气。
“赌的人多不多?”
他问。
“江南王家的王定,郴州卢家的卢凡好像都是赌局里的热门。
至于大名鼎鼎的裴初行和谢扶摇,倒是没听说进这赌局。
现在最热的是王定,他前日时候还在醉仙楼放过话,让你爬回樊固接着去做边军小卒。”
“一条臭泥鳅,也想跑到江河湖海里游几圈,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卓布衣微笑道:“这是原话。”
听到这句话,沐小腰的脸色阴沉,沉倾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似乎是感觉到了淡淡的杀气,项青牛立刻搬着板凳坐远了些。
方解看了一眼沐小腰,又看了一眼沉倾扇。
他笑了笑道:“小腰姐,赶紧跟着卓先生到大内侍卫处做千户。
省得你每日在这里馋酒,卓先生看着你,你想喝也喝不到。”
“你嘛……”
他对沉倾扇笑眯眯地说道:“你看看你现在瘦成了什么样子,衣服都显得有些宽松了。
老板,切一盘鸭胸来,给我姐姐补补身子。”
他本还想说吃哪儿补哪儿,当看到沉倾扇的眼神后没敢说出口。
沐小腰撇了撇嘴,沉倾扇眯了眯眼。
“自求多福,自求多福!”
项青牛搬着凳子又坐的远了些。
方解坐下,低头吃面。
感觉到自己激怒了小方解的卓布衣笑了笑,微微得意。
第0100章边军小卒和锦衣公子
客胜居的名号在帝都也极响亮,百里长安城有名的老字号之一。
据说当年先帝微服出巡的时候查看长安民情只在客胜居吃饭,后来还亲笔在客胜居二楼一个雅间的雪白墙壁上写下一首诗。
再后来,这个雅间就再也没进过客人,那墙壁上的诗句也被保护起来,即便是这房间里的桌椅也成了宝贝。
大隋东疆边城凤凰台也很有名气,当年大隋得胜之师就是在这里接受了东楚皇帝的臣服。
那场战争将大隋的边界线往外推了上千里,得胜之后皇帝下旨修建凤凰台驻军,那是一座代表着大隋荣耀的石头城,当然也是东楚国耻辱的象征。
凤凰台的斥候旅率莫洗刀要在客胜居请客,以他这样的出身能拿得出来这么大一笔银子,背后是否还有什么人支持值得揣摩。
毕竟边军斥候的饷银就那么点,又不是人人都如方解一般好运气,有手段。
樊固是开了贸易的市场,方解做生意发财有积蓄情有可原。
可一个出生入死也才升为旅率的边军小人物,哪里能拿得出来这么多银子宴请上百名参加演武院考试的军人?方解心里有些疑惑,总觉得这个饭局绝不是如一开始预想的那么简单。
军人们没什么讲究,尤其是边军。
风餐露宿,甚至几天几夜吃不上一口热乎饭菜是常有的事。
拿命换来的饷银十之七八都送回家里孝敬了父母,闲来无事的时候找一家小店吃一顿火锅就是享受,很满足。
连方解这样身有余财的人看见帝都城里那些豪华奢靡的酒楼都有些没底气,更何况没什么财路的莫洗刀?
方解是自己来的,没带沐小腰。
如果他带着沐小腰来,只怕立刻就会被其他人艳羡的口水淹死。
大隋边军的士兵常年驻守边陲,一两年碰不到女人稀松平常。
沐小腰又太惹眼了些,方解可不想因为这个被人排挤在外。
既然都是边军,那就拿出点边军应有的朴素来。
所以方解特意换上了他在樊固时候的军服,簇新,笔挺,虽然和客胜居的招牌相比有些寒酸,但穿上这身衣服后心里的那种骄傲和自豪,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理解的。
只有穿着相同衣服的人们,才能理解边军这两个字其中包含的复杂意味。
心酸,困苦,拼争,杀伐,今天把酒言欢,明天就可能命丧疆场。
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边军士兵之间就会有一种可以性命相托的兄弟情分。
比如在樊固的时候,被吴陪胜拿下的边军士兵们,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出卖方解。
没有经历过生死的人,不会理解可以把后背交给同袍的那种信任有多可敬。
客胜居不愧是百年老店,虽然富丽堂皇,但没有一点店大欺客的架势,看到方解到来,门口的伙计立刻殷勤的迎了上来问好。
伙计很机灵,看装束就知道方解是应邀前来的兵部考生,直接引进了大堂。
整个客胜居的一楼大堂,都被莫洗刀包了。
这得多大一笔银子,方解没办法详细计算,但他肯定自己虽然还拿得出来但肯定会心疼的咬手指头。
客胜居一楼大堂能摆下最少四十张桌子,青砖铺的地面平整的让人错觉这就是一整面平滑的巨石。
方解进门的时候,大堂里已经有六七十个边军装束的人坐在里面了。
见有人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边。
领方解进门的伙计低声问了方解一句,然后昂起下颌嗓音洪亮的喊了一句:“樊固城的军爷方解到!”
听到这个名字,大堂里的边军们不知道为什么立刻站了起来,几乎是同时,所有人朝方解行了一个横臂在胸的大隋军礼。
方解心里一热,肃立,挺直了身子,右臂横陈于胸,还礼。
一个身穿旅率服饰的人笑着迎过来,语气温和地说道:“欢迎你,我们都听过你的名字,也都知道樊固,前阵子西北战事樊固八百兄弟尽皆立斩而死,兄弟们心里存着敬仰,咱们都是边军,是自己人。”
一句自己人,让方解心中感触良多。
樊固的事,卓先生已经告诉了他。
方解将对李孝宗的恨意压制在心里,可今天面对那六七十名边军士兵的庄重军礼,他似乎再难克制自己的感情,眼圈不知不觉间微微泛红。
“我是樊固唯一活着的边军,我代兄弟们受大家的军礼!”
他说。
大堂里的士兵们面容肃穆,场面一时间安静的让人不适应。
“先进来坐吧,刚才我们还在说起你,对你大家都很好奇,能立下二十一件战功的斥候,到底是何等的一个英雄人物,我们都心存敬佩。
对了……我叫张狂,是从大隋东北边境来的。”
张狂!
听到这个名字,方解心里微微一紧。
这个看起来和和气气,三十岁左右,皮肤白净,眼睛很明亮的中年男子,如果换上一身长袍的话谁也不会怀疑他是一位腹中有春秋的书生。
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削,比起方解来还要稍微矮一些,看起来没有一点冷血无情的气息。
可偏是这样一个和善可亲的人,就是在北蛮人的部落里潜伏了两年,娶了部落首领女儿为妻,然后又亲手将自己的岳父和妻子送进地狱的冷酷之人。
说起来,那一万多颗北蛮人的脑袋这么大一笔血债,都应该算在他头上。
在安原城,张狂因功升为旅率。
当初在吴一道府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方解一度以为他会是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冷傲的人。
“见过旅率!”
方解再次行了一个军礼。
论身份,他只不过还是个斥候队副,见了张狂自然要行礼。
“来吧,和兄弟们坐一起。”
张狂温和的笑着说道。
……
“或许你有些好奇。”
张狂拉着方解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温和的笑着说道:“咱们都是苦哈哈的边军出身,怎么能如此豪阔的包下客胜居的整整一个大堂?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肯定不知道其中典故,应该也没人和你提起过。”
方解点了点头道:“确实好奇。”
“你知道这客胜居老板的祖上是什么人吗?”
张狂问。
方解摇头。
张狂微笑道:“客胜居的老板祖上也是军武出身,叫李胜。
而且也是边军一员,有一次恶战中伤了双腿,只好回家。
回到长安城之后,李胜用自己的饷银和军功奖励的银子开了这家酒楼,当时不过是个小铺子,久而久之,这楼子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渐渐地在长安都很有名气。
但李胜没忘记自己的出身,凡是来酒楼吃饭的军人一律不收钱。
可因为不收钱,军人们谁也不好意思再来。
后来大家劝说李胜,他才决定以后但凡军人吃饭,只收一成的饭钱。
这个规矩自李胜立下之后,他的后人一直遵从。”
“怪不得。”
方解对这位客胜居的建立者心中生出敬意。
“还有一个典故。”
张狂笑了笑说道:“自从陛下建立演武院之后,客胜居现在的老板就又立下了一个规矩。
每一届边军出身的考生,只要走进客胜居的大门就能免费吃一顿饭,随便点菜。
有了这个规矩之后,上一届的演武院边军考生们凑在一起商议了一下,决定就在客胜居召集边军聚会,让大家都认识一下。
毕竟咱们手头里谁都不富裕,想请客也拿不出这许多银子来。
今年是凤凰台的莫洗刀出面张罗的,说起来还是得谢谢客胜居的老板。”
这些事,方解确实不知道。
自从到了帝都之后他就没闲下来,被算计,算计别人,而且打听的消息也大部分都只针对演武院的考试。
张狂说的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
到了帝都之后他可不像是其他边军士兵那样,到处转转,打听趣闻轶事。
他在死局里忙着如何不被杀,然后如何应付一波接着一波明处暗处的敌人。
“那莫大哥呢?”
方解问。
张狂道:“他在后面帮忙搬酒,一会儿就回来了。”
正说着,忽然从客胜居后面呼啦一下子涌出来一群边军,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酒坛子。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汉子,精瘦,强悍,最让人瞩目的就是他脸上那一道从额头至下颌的刀疤。
他竟然……没了一只眼!
看到方解脸上的诧异,张狂微微叹息一声道:“他就是莫洗刀,当年潜入东楚那一场好杀,他连斩一百余人,可自己也损了一只招子。
不过能活着回来就好,若是换了我只怕早就死在异国他乡了。
而且……死在东楚的话朝廷绝不会承认这份功劳。”
悲凉!
他语气中透着的悲凉让人心里不能不有所触动。
他说得没错,如果莫洗刀当年没能活着回来而是被东楚的追兵抓住的话,朝廷绝不会承认他是大隋的军人。
即便大隋从来不把东楚放在眼里,可这样无端端灭人满门的事会坏了大隋的名声。
而事实上,当年派他去东楚的凤凰台守将,也确实只是让他潜入东楚打探消息,是张狂自作主张灭了那东楚将军满门。
“我听说方解兄弟来了!”
那缺了一只左眼的高挑汉子把酒坛子交给别人,大声问了一句:“哪个是方兄弟?”
“我是!”
方解连忙起身行礼:“见过旅率!”
他和张狂这么大的功劳,却也不过是从队正提拔为旅率,不得不说,大隋朝廷欠他们的,也欠所以边军士兵的。
方解丝毫也不怀疑,如果这么大的功劳是世家子弟立下的,只怕得到的远比张狂他们得到的要多得多。
即便朝廷依然不会大张旗鼓的宣传,但这无疑是他们将来升官发财的资历。
而现在,朝廷只是给了张狂和莫洗刀他们一个参加演武院考试的机会,他们这些身份卑微的边军,就感激莫名。
“我操!”
身材比方解高半个头,精瘦但强壮的莫洗刀大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大声笑道:“老子以为立下二十一件战功的方解方兄弟怎么也得是一条魁梧的汉子,怎么竟然是个看起来清秀的好像娘们儿的少年郎?!
哈哈,你不是假冒我家方兄弟的名字吧,老子要是看出你是假冒的,你得小心你的屁眼了!”
好粗俗的一个人,但方解一点也不厌恶。
这才是方解熟悉的边军士兵真性情,一个个粗糙的好像是被风吹的满目疮痍的岩石。
他们张嘴闭嘴都是脏话,但心都是热的。
“想拿我屁眼的人多的是,不过反而都被我给戳烂了!
如果我早知道大伙都知道我名字,老早就站出来招摇显摆骗吃骗喝了。”
方解笑着说道。
哈哈!
莫洗刀大步走过来,直接给了方解一个熊抱:“杀了几百个马贼当然是条汉子!
老子最不喜欢磨磨唧唧的娘娘腔。
来,我看看你的手就知道说谎没说谎!”
他抱完了方解,顺手抓起方解的右手看了看。
“好厚的刀茧!”
他忍不住叹了一句,然后举起方解的右手吼道:“这是咱们的小兄弟,今年参加演武院考试年纪最小的边军!
你们都给老子看清楚他的模样,以后谁要是敢欺负咱们的小兄弟,都他娘的不许装怂!”
众人轰然叫好。
正这个时候,忽然从客胜居门外走进来六七个身穿锦衣的年轻公子。
为首的一人面如冠玉气度不凡,只是脸色过分的白了些,就好像擦了一层粉。
鼻子高挺,嘴唇很薄,看见一屋子的边军士兵,这人忍不住皱眉低声骂了一句:“一群没钱的穷鬼跑来这里蹭白食,也不知道怎么脸皮都这般厚!”
小伙计机灵,连忙往里让那几个人:“王公子,快上二楼雅间。”
“透着一股子腥臭味,恶心!”
那王公子身后的人瞥了一眼方解他们,满眼的厌恶。
第0101章客胜居各怀鬼胎的人
走进客胜居大门的几个锦衣公子表情几乎相同,看向那些边军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因为当今陛下的心血来潮,这些寒门出身的军人们硬生生从世家子弟手里抢走一半的演武院入院名额,矛盾从这旨意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可阻止。
江南王家是当世数得上的名门,在前朝时候王家出了七个宰相,四个国公,几十个县侯乡侯,前朝门阀王家为最。
虽然大隋立国后王家逐渐失势,但几百年世家的底蕴还是不可小觑。
在前朝时期,唯一能与王家相提并论的就是江南谢家。
这两个名门的命运也相差无几,自从大隋取代了前朝之后这两家在朝廷里的地位都是江河日下。
尤其是到了天佑皇帝杨易这一任上,三品以上的官员竟然没有一个出自这两家。
朝中无官,这是一个家族彻底衰败的前兆。
但毫无疑问的是,在地方上,王家还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王定是王家这一代年轻人中文采武学出类拔萃的一个,他的父亲曾经做到过一任郡丞,却只停留在从四品的官位上再难寸进,他父亲为了重振王家,对王定从小就寄予了厚望。
不惜重金礼聘博学大儒教授功课,又请了武林上极有名气的大家指导其修行。
王定也不负他爹的重望,年少时才名便播于江南。
但也正因为年少成名,性子难免孤傲冷僻。
这次来帝都,他有两件事志在必得。
演武院考试进三甲,迎娶旭郡王杨开的女儿杨微霞。
虽然旭郡王对这门婚事并没有什么回应,但王定知道自己要想在仕途上平步青云,娶旭郡王的女儿无疑是一条捷径。
家族对这件事也极为重视,非但请到了朝廷里一位很有名望的老臣做媒人,甚至还上书奏请了皇帝陛下。
心高气傲的王定对于聚集在客胜居的这些边军们,没有一点好感。
说起来,他今天就是故意来看看这些边军军人们的穷酸样的。
吃不起客胜居的酒菜来混白食,在他看来这些军人们没有羞死真是让人受不了。
客胜居的小伙计极机灵,连忙迎着王定等人上二楼雅间。
王定白了那些边军一眼,声音不小的对小伙计说了一句:“一会儿这些大隋的功勋军人们若是酒不够喝了,你们只管随意上酒就是了,花的银子都算我的。”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怎么都带着一股子让人难堪的意思。
小伙计低声应了一句,心说这个王公子你何苦特意来添乱?这些军人们好好地喝酒就是了,你却来奚落讽刺,真要是闹起来我们客胜居可扛不住。
莫洗刀的脸色一变,怒目圆睁的往前迈了一步。
方解伸手拉着他的袖子,微微摇头。
莫洗刀冷哼一声,在凳子上坐下来,拍开一个酒坛子的封口,直接拎起来就往嘴里倒。
就在这个时候,跟在王定等人身后最后进来的那个人将所有边军士兵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这个人,身材魁梧,络腮胡须,眼睛很大,肩宽腰窄,四方脸,剑眉怒目。
身上穿的不是锦衣,而是大隋边军旅率服饰。
“是王维!”
张狂在方解耳边低声说道:“白水城边军旅率,他是大将军罗耀的人,虽然也是寒门出身,但人家好歹能攀上后台!”
“每年都带兵屠掉几个蛮人镇子的王维?”
方解忍不住问道。
“就是他!”
张狂冷冷哼了一声道:“他到了帝都之后从不和边军出身的兄弟们来往,而是整日和那些世家公子厮混在一起。
实打实一个跟班,人家拿他当狗使,他自己还觉着挺美,丢尽了咱们边军的脸面!
昨日我让几个兄弟去请他,他推说没空,原来是要巴结江南王家的人,怪不得不肯来跟咱们喝酒。”
莫洗刀摇了摇头轻声道:“人各有志,不强求,来……咱们喝酒!”
他再次举起酒坛子,一口气灌进去小一半。
“方兄弟,你真的……已经觐见够陛下了?”
张狂转移开话题问方解。
方解点了点头道:“见是见了,不过我胆子小,没敢抬头,到现在也不知道陛下什么模样。”
张狂笑了笑道:“换作是我,只怕也会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莫洗刀却不答话,只是侧着头冷冷地看着登上楼梯的王定等人。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走到楼梯一半的王定停住脚步,往这边看了一眼后哼了一声,回头低低的和同伴说了几句什么。
方解拉了莫洗刀一把,笑了笑说道:“莫大哥住在哪儿?”
“驿站。”
莫洗刀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像咱们这些没有银子的穷酸鬼,还能住哪儿?兵部报备之后,没钱的人可以申请住进驿站里。
算是朝廷对咱们边军的照顾,一日三餐也管着,倒是不至于饿着肚子。”
方解嗯了一声,心里却忍不住一动。
当初自己到兵部报备的时候,没人跟他说可以申请住进驿站。
只怕那个时候兵部的人就已经在算计他了,毕竟如果他要是住进驿站的话,想要杀他就难了许多。
而他若是住在客栈,下手要容易得多。
他忽然忍不住想笑,笑自己到了帝都之后还真是待遇不俗。
看起来一片公平光明的帝都城,对他来说却处处是陷坑。
一个不小心,或许就会陷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
王定等人上了二楼选了一个临街的雅间,吩咐伙计上酒菜之后,王定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把门关上,听见外面那些穷酸鬼的声音就心烦。”
站在一边没有落座的王维立刻将门关上,态度恭谦。
“王维啊,你和他们不同。”
王定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且不说你是左前卫罗大将军麾下的人,算起来你出身应该也是我王家的分支。
以后你不要和这些人来往,免得惹了一身俗气。”
“王公子说的是,我会照办。”
王维微微前倾着身子谦卑说道。
“坐吧坐吧。”
王定随意摆了摆手道:“既然带着你一起来,就没把你当外人。
今儿这场酒也不是没有来由,一会儿罗大将军的独子,今年演武院头名罗文将军要来。
你是罗老将军的老兵,一会儿见了小罗将军可要多亲近……今儿这饭局,是我特意请了小罗将军来为他践行的。
他已经被陛下封为从四品的郎将,不日就要离京赴西北右骁卫军中任职。”
“王兄令人敬佩!”
一个锦衣公子忍不住拍手道:“你若是不说谁又能猜到今儿这酒的用意,竟然能请到罗文公子可不容易,换作别人哪里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王定摆手笑了笑道:“哪里哪里,家父和罗老将军也算是旧识至交,我和小罗将军年少时候也没少一起玩。
记得当年他闯祸,我可没少替他背黑锅。
所以别人请不来他,我的面子他还是不能不给。”
正说着,忽然外面有人敲了敲房门。
“谁?”
王维问道。
“王公子,我是代人传话的。”
门口的客胜居小伙计压低声音道:“刚才小罗将军派人来,说今儿有要事脱不开身,实在不能抽出时间来了,请您多担待。”
这话说的客气,但无异于扇了王定一个嘴巴。
王定的脸色一变,极为难看。
王维见他窘迫,连忙说道:“想来是兵部有要事吧,毕竟小罗将军就要赴西北了,兵部应该会有很多事交待安排……”
“闭嘴!”
王定瞪了他一眼,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烫。
正因为心里冒出来的耻辱感,他越发觉得外面那些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边军可恶。
想起之前冷眼看着自己的那个刀疤脸的汉子,他心里忍不住一寒。
“王维,你知道瞎了一只眼的那个边军旅率是谁吗?”
“知道!”
王维连忙垂首道:“他叫莫洗刀,是东疆凤凰台的一个斥候队正,因为立了些功劳,来帝都之前才被升为旅率。
这个人修为不俗,而且在边军中有些威信。
这次边军在客胜居聚会,就是他张罗的。
这个人算是军武出身的考生中,最有希望进三甲的人。
非但修为高深,而且为人极阴险狡诈。”
“凤凰台?”
王定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就是那个潜入东楚灭人满门的那个人?知道这件事,却没记住这人的名字。
瞎了一只眼,想必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如果真的是他,倒是值得注意一下。”
“一个草包,怎么能和王兄相比!”
坐在王定身边的人为他倒上一杯酒,笑了笑说道:“王兄才是入三甲的大热人选,让那些下三滥的边军加一起也不是王兄对手。”
“不能不提防啊。”
王定想了想,看向王维问道:“你对这个人了解吗?”
王维摇了摇头道:“不了解,只是听说他的修为应该已经超过六品,那么多军武出身的考生,应该没人胜的了他。”
“这个人……如果不能参加演武院考试……再强有什么用?”
“王兄莫非是想到了什么教训一下此人的办法?”
“教训?”
王定冷冷笑了笑道:“那会那般便宜他……王维,一会儿你下去,请莫洗刀上来,就说我刚才言语冒失得罪了他,要跟他赔礼道歉!”
“啊?”
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
“王兄何必屈尊降贵?”
立刻有人劝了一句。
“哈哈。”
王定笑了笑,将王维叫过来低声交待了几句。
王维听完之后脸色大变,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道:“王公子,这可是要拿入大牢的罪过!
一个不小心,连我都要牵连进去!
不妥不妥。”
“有我在,你怕什么?”
王定摆了摆手道:“去吧,只要这事你做好了,我有重谢。
再说,莫洗刀出了事不能参加演武院的考试,你不是也去了一个最强的对手吗?没有他压着你,军务考生第一的位子谁还能从你手里抢了去?”
王维一怔,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既然王公子看得起我,我也不能辜负了你的信任。
不过……既然是要出手,就别留余地。
下面的人中有几个也都有些本事,安原城的边军旅率张狂,樊固城有个斥候队副方解,这两个人都是对手,要做……就一起做了!”
“我果然没看错你!”
王定哈哈大笑,一脸的得意。
……
就在王定交待王维做事的时候,他们所在之处隔壁的雅间中坐着的人微微皱眉。
虽然王定对王维说出如何算计莫洗刀等人的时候声音压的极低,可以他的修为怎么可能听不清楚。
见他脸色不悦,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男子心里一紧。
“指挥使……您让我做的事,我不敢擅自做主,是否容许我禀告家父之后再做定夺?”
在大隋,被称为指挥使的没几个人。
这脸色有些阴沉的,正是情衙镇抚使侯文极。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已经紧张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的罗文。
侯文极没理会罗文近乎哀求语气说的话,而是指着外面低声吩咐道:“让刘千户带一团侍卫过来,就在外面候着,不要靠近,一会儿说不得有大乱子。”
“喏!”
他的亲信飞鱼袍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小罗将军,你刚才说什么?抱歉啊,一时间走了神儿,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事我不敢擅自做主。”
罗文忐忑的回答道。
“无妨。”
侯文极摆了摆手,温和笑道:“我不急,就算等上三五年也没关系。
你知道咱们大隋松墨斋的宣纸极好,保存几十年甚至百年也不会坏掉。
你还年轻,我也不老……所以,不急。”
他看着桌案上的那份口供,笑意盎然。
第0102章匹夫!
千户刘独秀带着一个团三百飞鱼袍布置在大街上,远远的将客胜居的楼子围了起来。
他不知道客胜居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客胜居里有至少一百个骁勇善战的大隋边军,不是普通士兵,那些边军每个都是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的精锐。
如果镇抚使是为了对付这一百多名边军精锐而调他来,刘独秀对自己手下这三百飞鱼袍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那些边军一旦闹事,一百人组成的队伍足够让人头疼。
论个人修为,飞鱼袍的侍卫们都是高手。
可要是讲到杀人的手段,飞鱼袍的人未必就比边军强。
百姓们对边军不了解,在他们眼里大隋最威武精锐的就是十六卫战兵。
可朝廷里的人谁都清楚,战兵已经十五六年没有打过仗了,而边军每年都会有小规模的厮杀。
刘独秀正在担忧的时候,忽然发现让自己卸掉压力的人来了。
一辆绘着大内侍卫处标记的马车在街口停了下来,马车里的人没有下来,但车夫对刘独秀招了招手,刘独秀熟悉这辆马车,所以立刻就跑了过去。
他掀开帘子钻进马车,立刻垂首叫了一声。
“见过卓先生。”
卓布衣嗯了一声道:“一会儿如果客胜居里有乱子,外围的人不要立刻冲进去。
告诉侍卫们一会儿真要闹出什么事,立刻封住大街,客胜居里的人不许走了一个,无论是食客还是看客。
至于楼子里闹的多厉害,我没让人发信号之前不要进去……你先回去,我在这里看着。”
刘独秀自然求之不得。
他下了马车,吩咐飞鱼袍们藏好不要轻举妄动。
坐在马车里的卓布衣缓缓闭上眼,似乎是睡着了一样。
畅春园。
穹庐。
皇帝杨易从土炕上下来,很认真地做了一套动作。
这是前几日方解在这间屋子里给他演示过的动作,秉笔太监苏不畏做了些许修改之后皇帝特意学了下来。
不过一身皇袍的陛下在屋子里蹦蹦跳跳的做第八套广播体操的样子,真有些可爱。
罗蔚然忍着笑,也不敢笑。
“虞东来请辞的折子已经递上来了,朕已经允了。
就算这件事不是虞东来指使的,他也难辞其咎。
兵部不能没有人主事,朕让怀秋功他们几个拟了一份名单上来,但朕瞧着没一个真能扛起重任的。
若是往日太平日子,这些人任职兵部尚书或是侍郎都能行,但现在不行,名单里的人没一个能经得住连年大战的考验……对外用兵,不是三五天,三五个月就能了结的事,非能力超群者不能胜任兵部。”
皇帝做完了一套动作觉得身子轻松了不少,甩着胳膊问罗蔚然:“虽然你是江湖出身,但在朝廷里已经做事十年了。
你掌管大内侍卫处,对朝廷百官的了解只怕比朕还要清楚些,你来说说,谁能扛起兵部的差事?”
罗蔚然俯身道:“臣听说,有几位大员联名举荐怡亲王……”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被皇帝摆手阻止:“打仗亲兄弟……怀秋功他们说的倒是轻松。
朕若是真用了怡亲王,立刻就会有另一波人站出来说朕任人唯亲!
朕富有四海,手下多的是贤才,还没必要让怡亲王也跟着吃苦受罪。”
罗蔚然心里了然,陛下对怡亲王还是不想用。
十年前怡亲王那并不大的一次错误,怕是要让他抱恨终生了。
如果忠亲王还在的话,陛下肯定不会因为用谁而发愁。
“臣本来想好的人,似乎也不合适。”
罗蔚然恭敬道:“朝廷已经十五年没有战事,一旦开战的话兵部的差事又太重……陛下刚才说不想被朝臣们说任人唯亲,所以臣想到的合适人选,也就不合适了。”
“谁?”
“旭郡王杨开。”
罗蔚然停顿了一下说道:“不过,朝廷也确实没有任用亲王郡王为兵部尚书的前例。”
“杨开?”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想了想说道:“先帝对商国用兵,杨开虽然年幼但已经独领一军,克宿州,惠州,钦州,以两万人的兵力一口气灭了商国九万精锐。
灭商国之后,杨开数次领兵平叛。
确实是帅才……对商国最后一战之前,先帝将大军后勤调度都交给了杨开,他也办的井井有条没出一点纰漏。
只是十五年没有处理过政务,朕怕他力不从心……”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回身吩咐道:“苏不畏,请旭郡王到畅春园来议事。”
苏不畏应了一声,连忙吩咐人去办。
见陛下对自己的提议没什么反感,罗蔚然悄悄松了口气。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其实臣之前还想到了两个人,但唯恐陛下责备,忍了下来。
刚才臣心里一直在自责,为国举荐贤才怎么能如此畏首畏尾……”
“说!”
“不知陛下,还记得二良臣吗?”
“谋良弼,宗良虎……朕怎么可能忘?”
皇帝长长的舒了口气,走回土炕边坐下来问道:“这两个人还在大牢里关着?”
“还关着。”
“关了十一年,性子也应该收敛些了。”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将人提出来吧,与旭郡王一同来见朕。”
“陛下……臣还有件事要禀报。”
“何事?”
“就在臣进门之前,卓布衣派人紧急送来消息,说客胜居里有几位名门公子,似乎和在客胜居聚会的边军们不和,里边藏着些龌龊的事儿。”
“边军聚会?”
皇帝一怔,然后问道:“自上界演武院考试他们就在客胜居聚过,当时你还担心他们密谋什么所以亲自去盯着,怎么,这次是卓布衣去的?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不必盯着了,朕信得过这些边军精锐。”
“陛下信得过,但有些人看不起他们。”
……
客胜居。
张狂为方解倒了一杯酒,笑了笑说道:“这样的事我们早就习惯了,其实真正名门出身的人反而没有这么张扬。
前几日我们几个在大街上偶遇在河边垂钓的怡亲王和礼部尚书怀秋功,见到我们这些边军小人物,怡亲王竟然起身相迎嘘寒问暖,临分别还赏了我们每人五十两银子。”
张狂说道:“而有些已经快没落惨败的所谓名门,没办法让自己的家族翻身,所以他们就表现的更加高傲狂妄,还不是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很高贵,不想让人们说他们家族已经快完蛋了?”
他指了指楼上说道:“江南王家,谁不知道已经江河日下。”
“再不济的名门,也不缺捧臭脚的。”
方解朝一边努了努嘴,张狂和莫洗刀随即不屑的笑了笑。
白水城旅率王维从楼梯上下来,显然是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往这边走。
看得出来,在面对这么多同袍的时候他脸色有些难看。
刚才进门的时候王定说的那些话他听的很清楚,但他依然选择站在了王定身后而不是和同袍们相聚。
“莫大哥……”
王维走到方解他们身边,表情有些为难地说道:“我昨日不是有心拒绝兄弟们的邀请,只是确实已经先答应了王公子,若是拒绝了别人,于理不合,请莫大哥和兄弟们见谅。”
“别人邀请在先,这个我们不会怪你什么。”
张狂不想把关系搞的太僵硬,站起来说道:“兄弟们本来是想联络一下感情,没什么重要的事。”
“刚才我上去之后和王定理论争执起来……”
王维叹了口气道:“这人就是嘴巴臭的很,心底其实并不算太坏。
在楼上我险些与他翻脸,他也自知刚才说的话有些重,所以打算跟咱们兄弟道歉。
他想请三位到楼上,他说愿意自罚三倍请罪。
他本是想亲自下来请三位上去的,但怕引起兄弟们的误会再闹出什么不愉快,央求了我来……”
“不去。”
莫洗刀摆了摆手道:“我们这些粗鄙之人,怎么能配得上和江南名门的王公子一块饮酒!”
张狂连忙拉了他一下说道:“何必……既然王大哥已经下来代为道歉,咱们也不能揪着不放不是?论肚量,咱们边军可不输给谁。”
“方兄弟,你去不去?”
莫洗刀扭头看向方解问道。
方解本来要摇头,可张狂却在他身后悄悄拉了一下。
方解知道张狂是个谨慎的人,怕和那些世家子弟闹的太僵硬。
边军们都是没什么靠山的人,万一真的就此得罪了那王定,他背后使什么龌龊手段的话,边军们只怕应付不来。
“喝酒就不必了。”
方解想了想说道:“既然王公子已经道了歉,咱们兄弟不计较就是了。
以后说不得还是演武院的同袍,王大哥你回去告诉王公子,他的好意咱们心领了,酒还是免了。”
方解最终还是没站在张狂这边,他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那个王定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主动服软的人,更何况刚才也说了,他这样没落世家出身的人,更不会轻易让人觉得自己怕了事。
莫洗刀习惯性的摸了抹自己脸上的刀疤,看了看张狂为难的脸色,抓起酒坛子对楼上遥遥一举,然后猛的灌了一气。
王维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语气近乎哀求地说道:“难道还要我下跪求你们?不为那王定,只为了我难道三位就不能给几分面子?我若是请不到三位上去,以后我……”
听他这样说,莫洗刀倒是心里一软。
“既然如此,咱们就上去喝一杯?”
他问方解。
方解还是摇了摇头:“终究我是不愿去的。”
“那好那好!”
张狂连忙说道:“方解不愿去,咱们两个去就是了。”
他拉了莫洗刀往楼梯那边走,王维脸色稍稍舒缓下来,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解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
王维在前面领着,上了二楼之后笑着说道:“就在前面,王公子已经满好了酒只等两位上来。”
他走到一间屋子门前,指了指里面说道:“请。”
莫洗刀看了张狂一眼,率先走了进去。
张狂紧随其后,进了门之后他们两个忍不住一怔,然后回头看向王维。
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莫洗刀忽然察觉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对面墙壁,随即变了脸色。
“快走!”
他拉了张狂一把就要往外走,却见王维已经将房门关了起来。
“不好了!
大胆狂徒莫洗刀和张狂,竟然闯进了太祖当年留下墨宝的房间,而且还坐在当年太祖坐过的椅子上!”
王维这句话一喊出来,对面雅间里的王定等人立刻冲了出来,跟着一块大喊:“堵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出来。
狂徒竟然蔑视太祖,此乃大不敬当诛九族之罪!
我看他们是故意为之,早存了谋逆之心!”
不远处的房间里,侯文极微微摇头轻叹:“那两个白痴可别破门而出,毁了东西……才算真被人算计了。
人家等着就是你们发狂砸门,动了手……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那房门被莫洗刀一拳轰碎,怒目如魔的他大步跨了出来。
伸手一指王维骂道:“匹夫!”
第0103章画地为牢
王定被莫洗刀骂了一句匹夫,但他却一点儿也不生气。
在他理解中匹夫指的是有勇无谋的那类人,而莫洗刀显然就属于这一类。
事实上,把莫洗刀和张狂骗进供奉着太祖皇帝墨宝的雅间没什么,即便被人知道了兵部也不会太过为难,莫洗刀只需咬定自己不知道这屋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兵部的官员最多严加斥责罢了。
他等的就是莫洗刀发怒,等的就是莫洗刀破门而出。
私闯和破坏,是两个概念。
当张狂没拉住莫洗刀被他一拳轰碎了房门之后,张狂就知道事情坏了。
而莫洗刀在破门而出之后听到那些人的呼喊,一瞬间也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就好像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落一样,清醒之后冷汗一下子从后背上冒了出来。
“卑鄙!”
他指着王维骂了一句。
王维耸了耸肩膀,微笑着往后退到王定等人身后。
王定早就派了人站在客胜居门口等着,见莫洗刀破门而出后那仆从立刻飞奔而出直奔长安府衙门。
一楼大堂里的边军们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全都站了起来看向楼上。
他们没反应过来,但方解却立刻就想明白了怎么回事。
就在不久之前,张狂刚刚给他讲过太祖皇帝微服巡查长安城的时候几次在客胜居吃饭的事。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个王定竟然阴险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诱使莫洗刀破坏供奉太祖遗物的房间,这罪过往大了说就是叛国谋逆!
王定站在楼上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手指了指被张狂拉住的莫洗刀微笑着说道:“就说你们这些人都是白痴,今儿才知道原来不止白痴,竟然还存着叛逆谋乱之心。
这事说什么也瞒不住,身为大隋子民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破坏太祖遗物而坐视不理,我已经派人往长安府报官了,你这贼子就等着下狱坐牢……即便不砍了你的头,这辈子你也休想从大牢里出来了……还想进演武院?哈哈哈哈。”
“我先杀了你!”
本来喝了不少酒就容易冲动的莫洗刀被王定激发出了一身怒火,他猛地跨步向前就要击杀王定。
张狂连忙从他后面抱住,急切劝道:“莫大哥,别再中了他的奸计!
他就是想激怒你对他动手,这样你的罪过就算坐实了!
他们就能说你蓄意对太祖不敬,他们阻止你,你却试图杀人灭口!
你再动手,真的百口莫辩!”
“还有个聪明人。”
王定嘿嘿笑了笑,指着莫洗刀的鼻子尖道:“贼子,即便你不动手又能如何?你对太祖不敬的事已经犯下,谁还能帮的里你?谁帮你谁就是惹祸上身!
若我是你,要么就跪下来求饶,说不得我们几个念在你是大隋边军出身为国也立过些许功劳的份上,替你在官府说几句好话。
要么……你现在就杀过来,看看能不能把我们几个都杀了。
你可以试试啊,如果我们几个都死了,就没人指证你……下面都是你们边军的人,还不是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只是……今儿这些人若是帮了你,谁能保证日后他们能不死?”
莫洗刀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王定,怒火在他的眼睛里不断的升腾,几乎从眼眶里溢出来。
随着王定尖酸刻薄的话说的越来越多,他的眼睛变得越来越红。
“莫大哥,别听他的话,咱们下去,自己去官府认罪!”
张狂抱着莫洗刀的腰,就要往下走。
王定冷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吩咐道:“拦住他们!”
“现在想跑了?别做梦了。
刚才我已经说过,除非你把我们几个都杀了,否则今儿绝下不去客胜居这二楼,你破坏太祖遗物的证据我们得看护着,而你这主犯我们更不能放走!”
那些名门出身的公子随即向前几步,将楼道全都封住。
王定等人的仆从也纷纷上前,把张狂和莫洗刀死死的围在里面。
“大哥,这事怪我!”
张狂紧紧抱住莫洗刀劝道:“若不是我想着能维持和气,也不会中了这些卑鄙小人的奸计。
今儿这事咱们都躲不开了,但不能再动手伤人,一旦动手,他们给你我安加的罪名就更多!”
“是啊……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
听到张狂的话,莫洗刀紧绷着的身子忽然逐渐松懈下来。
他回头看了张狂一眼说道:“你放开我吧,我听你的。
不与他们动手就是了,大不了后半生在牢里度过而已。”
张狂一怔,犹豫了一下将莫洗刀放开后说道:“莫大哥说的对,咱们本就光明磊落怕什么,难道朝廷还只听他们一面之词不成?是他们把咱们骗上来的,只要说清楚朝廷必然不会冤枉咱们!”
“是啊……朝廷不会冤枉咱们……”
莫洗刀忽然笑了笑,转身对张狂说道:“其实自东楚活着回来,我就一直在想……朝廷真的是公正的吗?”
他骤然出手一把抓着张狂的腰带,直接将张狂从二楼扔了下来。
“我忠君尽责,一生至今为大隋杀敌超过一百五十人,我手上的血都是大隋敌人的,从来没有染过同胞之血。
但是今日只怕要破这杀戒,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朝廷要是会信你我是被冤枉的才怪,你还看不清这朝廷?我莫洗刀光明磊落大丈夫,怎么能坐牢?既然被人冤枉,那今日我就把这冤变作不冤好了!”
我是光明磊落大丈夫,怎么能坐牢?
一瞬间,杀气四溢!
这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冰冷气息在二楼上一散开,王定等人都吃了一惊忍不住后退。
他们谁也没想到,暴怒的莫洗刀竟然带着这样令人胆寒的杀意。
他们这些世家公子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边军身上的血腥味有多浓!
……
“莫大哥不要做傻事!”
在半空中翻身落地的张狂对楼上急切喊了一句,眼神里都是乞求。
虽然他们这些人今日大部分是初次见面,但同是边军出身让他们之间本来就有自然而然的亲近。
他知道若是莫洗刀再动手的话,真的就无可挽回了。
张狂回头寻找方解:“方兄弟,快劝劝莫大哥!
我们被人算计了闯进了供奉太祖遗物的房间,你们都劝劝莫大哥不要再冲动了!”
边军们都聚集在楼下,已经有人要冲上去将莫洗刀抢回来。
张狂回头大喊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之前和莫洗刀张狂坐在一起的那个少年竟然不见了。
谁也没在意,他是什么时候跑出客胜居的。
“懦夫!”
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临危自己逃走,算什么兄弟!”
“边军怎么会有这样的败类!”
就在边军开始愤怒的时候,忽然客胜居外面人影一闪。
嘭的一声,一道佝偻卷曲的身影被人从门外丢了进来。
那身影被丢进屋子里撞翻了一张桌子,酒水和饭菜都砸在他身上,显得狼狈不堪。
人们的视线聚集过来,见方解缓步从门口走了进来。
而之前被丢进大堂里那人,正是一开始就守在门口等着去官府报信的王定的仆从。
张狂面露愧色,对方解微微颔首示意。
方解点了点头,也不理会那些边军士兵们或诧异或歉然的眼神,笔直的走到楼下对莫洗刀说道:“莫大哥,咱们不管是不是被人冤枉了,今儿错事已经犯了就不能逃避,但……莫大哥说的对,咱们是光明磊落的大隋边军,即便是认错咱们也要自己走去衙门,自己去说。
若是有人拦着你去长安府报官认罪,今儿咱们在场的边军兄弟没人答应!”
“对!”
张狂眼神一亮,立刻就明白方解的意图是什么。
他马上振臂高呼道:“我和莫大哥一块去长安府去兵部认罪,咱们自己走去,要是有人阻拦咱们去自首,只怕别有居心!”
楼下的百多名边军立刻跟着喊道:“看谁敢阻拦!”
“谁若是动手,问我们答不答应!”
站在窗口看着外面乱象的侯文极忍不住多看了方解一眼,微微颔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突然的变故让楼上的王定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自己安排在门口的仆从居然被人抓了回来。
如果莫洗刀不去长安府而是去兵部,这事也就不那么容易办了。
兵部的人要调查,地方府衙也插不上手。
这客胜居里现在都是边军的人,他们一旦串联起来再反咬自己一口就麻烦了。
他这个层次的人还不知道兵部如今连个主事的人都没了,自然担心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长安府府尹崔大人和他父亲算是旧交,什么话都好说些。
只要将这人先关入长安府,兵部想要调查也先要通过崔大人。
后天就是演武院考试,莫洗刀无论如何也没了机会。
再者,他对王维可不怎么信任。
万一王维扛不住兵部的压力将实情说出来,他也别想再进演武院!
“不能让他走,刘焕,你去报官!
其他人跟我将这贼子拿下,谁敢上来抢人谁就是叛国谋逆!”
与他同来的一个世家子弟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要下楼却被边军封住了楼梯根本就下不去。
他想直接从二楼往下跳,可一看下面那么多虎视眈眈的边军又没敢。
“没事!”
王定冷笑道:“只要咱们困住这个人,用不了多长时间官府的人就能来!”
莫洗刀此时也冷静了不少,脸色变幻不定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
方解和张狂在楼下苦劝,他却没有什么反应。
客胜居里的其他客人们也都涌了出来,有人怕惹祸上身往外跑。
方解本想将这些人都拦住,可却不敢随意出手伤人。
就在这个时候,莫洗刀忽然狂傲大笑起来!
“方兄弟!
张兄弟!
诸位边军兄弟!”
莫洗刀对楼下众人抱了抱拳大声说道:“今日这恩义,莫某全都记在心里。
但若是因为莫某一人而连累了兄弟们,耽误了兄弟们的前程,莫某良心不安。
这世道就是如此,咱们这些卑微边军哪里能求到什么公道?”
“今日之事,终究是莫某一人的过错,与你们都没有关系,边军兄弟之情我永世不敢忘记,待来世若是还有机会相识,咱们再不醉不归!
兄弟们都退后吧,不要再插手!
人生最长百年,死不过早晚。”
他转头看向王定等人缓缓说道:“但我死之前,害我之人又怎么能继续活下去?我走黄泉路……你们就给我做奴做仆吧!”
说完这句话,他猛的往前跨了一步面向王定等人。
一瞬间,一股暴烈的风从他身上卷起来。
嗤啦一声,他身上的军服瞬间崩碎,如一片漫天飞舞的残蝶纷飞。
赤裸着上身的莫洗刀长发乱舞,如魔似狂。
风怒卷中,他一步一步前行。
古铜色的肌肤上,横七竖八的都是伤疤。
那些疤痕之密集,看起来就好像他身上布满了蛛网一样令人触目惊心。
那一道一道的伤疤,如同恶魔裂开的嘴一样狰狞的笑着。
王定等人吓的面无血色,他虽然修为不俗,可此时莫洗刀身上那暴烈的杀意让他根本就生不出抵抗之心,那种气势,根本就不是他能承受住的。
他一边后退一边颤声道:“王维,王维!
快杀了他!
杀了他!”
可此时他才发现,王维竟然早已经退到了众人最后面!
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莫洗刀猛地一抬手,身子化出一道残影,嘭的一声之后,那强有力的右手已经攥住王定的咽喉。
肌肉条条凸起的右臂缓缓上举,王定的身子竟然被他单臂举了起来!
方解和张狂等人立刻往上冲,试图阻止莫洗刀杀人。
人群潮水漫堤一样往楼上涌,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莫洗刀手指刚要捏碎王定颈骨的一刹那,在客胜居里的所有人都似乎隐隐听到了叹息般的一声轻语。
很轻。
很短。
只有四个字。
画地为牢。
这四个字传进每个人耳朵的一瞬,客胜居里的空气猛然一僵!
整个酒楼如同被剥离出尘世,静止在一个另一个空间之中。
就好像画面被定格一样,楼子里的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或奔跑,或呼喊,或挥舞手臂,或攀爬楼梯……但他们,都失去了自由,一动不能动,如同满满一楼的雕塑。
第0104章陛下驾到
方解看着眼前诡异的画面忍不住心跳开始加速,他此时感觉自己就好像置身于电视里的暂停画面当中。
这种感觉之震撼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尤其是,他此时不是一个看客,不是一个毫无关系的观众。
一楼大堂里那一百多名边军精锐,修为高低不同,但他们都没能挣脱开这静止,雕塑一样摆放在那里。
方解甚至错觉,如果有人现在再按一下暂停键,画面恢复的时候,这些被定住的人会不会全都摔倒下来,然后变成一地的碎渣。
不止是边军,包括客胜居的伙计,账房先生,其他客人,包括二楼的王定等人。
最诡异处在于静止和动融合在了一起,被定住的只是人。
茶壶里的热气还在婷婷袅袅的冒着,莫洗刀那残碎的衣衫还在飘洒。
方解将视线看向莫洗刀的时候,发现这个狂烈的汉子似乎正在挣扎。
他赤裸的上身肌肉隐隐间在弹动,而他眸子里有一种不服输的意味越来越浓烈。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挣脱不开这束缚。
画地为牢。
方解在心里深深的记住了这四个字。
当初他和老瘸子聊天的时候,老瘸子曾经提到过这四个字。
当时方解以为这不过是老瘸子对那种生活状态的描述,根本没有猜测到有人居然能达到这样逆天的修为。
也正是因为方解的记忆力极好,所以才没有忘记这四个字的出处。
卓布衣。
在铜墙铁壁中,悟透画地为牢。
而方解还处于震惊之中难以自拔的时候,他就被另一种震惊填满了内心。
客胜居里的静止不是绝对的,蒸汽在升腾,残衣在飘洒……还有一个人,推开一间屋子的房门缓缓走了出来,负手而行,看起来步履轻松。
这个人,竟然在卓布衣的画地为牢中能自由行动!
当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方解的瞳孔骤然缩小。
这个人身穿一件普普通通的锦衣,身上也没有什么很奢华名贵的饰品。
简简单单,却显得雍容大度。
他走到二楼栏杆处,手扶着栏杆往下看,然后动作很慢的微微摇头,似乎是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
方解没听到,但是他却发现那人的眼神忽然间就朝着自己这边看了过来。
那眼神中也是震惊,也是不可思议。
就好像他看到那个人能无视卓布衣的画地为牢一样,似乎方解身上也有什么让人吃惊的地方。
有!
因为方解站的很直。
所有人被定住的时候都保持着当时的姿态,千奇百怪。
但方解站的很直,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当那人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方解骤然一惊……因为他忽然发现,原来这屋子里还能走动的不止楼上凭栏观望的那个人,还有另外一个人好像也没有被完全定住……那就是他自己。
“上来。”
方解听到二楼那个锦衣男子对自己说了两个字,然后招了招手。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心里忐忑的几乎按耐不住。
他试着往前迈腿,却发现自己的腿里好像灌进去千斤重物一样,沉重的难以挪动。
是很难,但不是绝不能。
他咬了咬牙,费尽力气的抬起脚,虽然那只脚只抬离了地面寸许,但毫无疑问足够让人震撼了。
莫洗刀的修为到底有多深谁也不知道,最起码比方解要高的多,最起码比这屋子里大部分人都高的多,但他却不能挣脱开束缚。
方解只挪动了一步,已经汗流浃背。
二楼那个人看着他,眼神里的震惊和不可思议逐渐被好奇和赞赏取代。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原本自己根本就不屑注意的一个小人物,竟然能带给人这么多惊喜。
因为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他扳倒了兵部尚书虞东来。
因为这个小人物,他控制了罗耀的独子罗文甚至有可能与罗耀达成某种协议。
而今天,这个小人物再次给了他惊喜。
侯文极看着那个艰难挪动了一步的少年,其实心里比他的脸色更加的不平静。
他看着这个少年郎,嘴角逐渐微微上扬。
他招了招手,对方解说上来。
他真的想看看,这个少年郎是否能做到这一点。
卓布衣的画地为牢虽然并没有全力施展,可即便是现在这种程度,整个长安城里也找不出多少人能脱困,方解这样一个不能修为的废物,靠的是什么正在挣脱卓布衣的束缚?
“本来今天这事因为布衣的出手就变得无趣了许多,但是没想到你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小家伙,你身体里到底有没有藏着什么秘密?看来今天的收获可不仅仅是一个小罗将军,还得再加上一个未来的小方将军?”
侯文极声音极低的自语着,眼神里的好奇越来越浓烈。
与此同时,在外面很远处的街口,马车里闭目盘膝而坐的卓布衣忽然睁开了眼,撩开马车的帘子往客胜居那边看了过去。
“有意思……”
他忍不住笑了笑,微微叹了口气道:“原来我们都看走了眼。”
距离客胜居更远的红袖招,老瘸子坐在红袖招后院里看着那棵当日被方解打断的枯木怔怔出神。
也不知道是在回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去想空白一片。
就这样百无聊赖的坐着,他去拿酒葫芦的手忽然一僵,忍不住抬头看向远方某处。
画地为牢?
他喃喃了四个字,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
客胜居一直以来都很热闹,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
当卓布衣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布置在客胜居外面的三百飞鱼袍立刻动了起来。
神眼刘独秀带着整整一团的侍卫,顷刻间将大街两头封住,剩下的人涌入了客胜居的大门。
就在刘独秀带着人进门的那一刻,方解走了四步。
这四步走出去的距离,比往常两步还不如。
但他已经汗流浃背。
方解回头看了一眼潮水般灌进客胜居的飞鱼袍侍卫,又看了看二楼扶着栏杆俯视着自己的那个锦衣男人。
最先冲进客胜居的那个飞鱼袍侍卫很白痴的喊了一句所有人不要动,然后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傻。
刘独秀进门,只看到了一个人在动。
所以他打算制住那个穿着边军服饰的少年郎,可他还没动手,就看到二楼的镇抚使大人对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所以他又退了回去,吩咐人不要轻举妄动。
方解想放弃,这四步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就是有一种不甘心被束缚的强烈意愿。
这意愿甚至让他的神智都有些模糊起来,然后……他的双目渐渐变得赤红。
自从在来帝都的半路上连杀不少埋伏在路边的情衙杀手之后,他这段日子以来一直没有这样的变化。
甚至连他自己都渐渐淡忘了那种如疯魔一般的感觉,所以他有时候回想起来觉得那不过是怒火冲上了心头,以至于有些发狂。
但是今天,赤红色的眼睛再次出现。
当他的眼睛彻底变成红色的那一刻,方解的身体缓缓挺得笔直,他不知道也没有感觉,自己身上的肌肉在这一刻变得如岩石一般坚硬。
他猛的往前迈出去一大步,脚面踏在青砖上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那坚硬的青砖,竟然被他踩的裂开了许多细密的缝隙。
红了眼睛的方解就好像一头蛮牛,在画地为牢中一步一步而行。
他绕开那些被定住的边军士兵,走上楼梯。
步伐虽然不快,但每一步都显得坚实厚重。
当他走上二楼的时候,看着他的侯文极甚至有一种鼓掌喝彩的冲动!
而在客胜居对面的金客斋楼顶上,隐身在房脊后面的老瘸子眼神有些发直。
他看不清楚方解的模样,但他感受得到方解身上那种不愿屈服的斗志。
而这种斗志,似乎变得越来越狂暴不安。
老瘸子看着对面,脸色凝重。
走到客胜居门口,卓布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金客斋的房顶。
但他没有任何表示,只稍微停顿了片刻便快步走进了客胜居的大门。
他进门的时候,方解已经站在二楼。
而这个双目赤红的少年郎,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选择继续前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最终会走到那个锦衣男子身边的时候,方解的脚步却再一次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停留在莫洗刀身上,然后他缓缓的伸出手,将依然卡着王定喉咙的手臂拿下来,动作很慢,没有人能到,方解衣服袖子里的手臂已经呈现一种诡异的浅红色。
就好像他的皮肤下面血液在翻滚似的,随时能撑破他的皮肤涌出来。
侯文极一怔,卓布衣一惊。
这个时候,那少年想的竟然还是阻止莫洗刀冲动杀人?
下一秒,卓布衣已经到了二楼,伸手拦在方解面前,而方解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赤红色的眸子缓缓的转过来盯在卓布衣脸上。
他松开握着莫洗刀胳膊的手,忽然间毫无道理的一拳砸向卓布衣面门!
侯文极眼神一亮,卓布衣身形一闪。
卓布衣伸手在方解的胳膊上带了一下,方解的这一拳就被带偏,重重的轰在一根柱子上,嘭的一声,那坚硬的油松木柱子被这一拳直接扫去了半边,合抱粗的柱子上就好像被什么怪物咬了一口似的,缺了一大块。
木屑纷飞间,卓布衣抬手在方解前胸上连点十八下。
动作快的不可思议,十八下犹如只出手一次。
……
方解的身体这次是真的无法再动了,如果说卓布衣用意念在客胜居布下画地为牢,那么这次他出手,是实实在在的在方解身上布下一个很小的画地为牢,最起码和控制着所有边军的画地为牢相比,这个仅仅针对方解本身的手段看起来确实很小,但作用却更强。
躲藏在客胜居对面屋脊后面的老瘸子脸色释然下来,身形一展消失不见。
而就在他才走片刻,一位身穿淡蓝色锦衣的老者就出现在老瘸子刚才停留的位置上。
这老者看起来五十岁左右,身子挺的如同一根标枪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傲的气息。
他停在屋脊上微微皱眉,往四周看了看忍不住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那夜你在我手里劫走了那个女子,今天为什么不敢再与我面对?”
老者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将视线看向对面的客胜居。
侯文极饶有兴趣的看了卓布衣一眼,然后笑了笑说道:“你对这少年,似乎关心的稍微过了些。”
“你对这少年,兴趣似乎也浓了不少。”
卓布衣淡淡地回了一句,眼睛却一直盯着方解赤红色的眸子。
被定住的方解还在本能地挣扎着,可却无法挣脱束缚。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哀嚎了一声,眸子里的红色潮水般退去不见了踪迹,身子竟然不受控制般抽搐了几下。
卓布衣出手解开他身上的画地为牢,方解的身子立刻软软地倒了下去。
少年的脸色惨白如雪,惨叫一声后剧烈的抽搐起来。
他捂着自己的小腹来回翻滚,片刻之后身子一挺竟然昏迷了过去。
卓布衣蹲下来,看了看方解随即眉头皱紧。
他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脆响之后,屋子里的静止骤然解开,扑通扑通之声接连响起,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只是没有如方解幻想的那样,摔成一地的碎片。
在混乱中,王定还来不及稳住身子,忽然眼前一花,一道残影出现在他面前,抬手间抽在他的脸上,嘭的一声,王定的身子如同一颗炮弹一样笔直的飞了出去,轰然撞在客胜居的一楼大堂的一张桌子上,瞬间就将那桌子砸的四散崩碎。
就在众人惊诧莫名的时候,外面大街上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喊声。
“陛下驾到!”
第0105章七窍
一个耳光将王定从二楼扇飞下去的不是莫洗刀,而是侯文极。
旁人甚至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到了王定身前的,是怎么抬的手,是怎么将王定打的如炮弹一样飞了出去。
而就在人们惊讶中,大街上的一声喊更是让所有人震撼的手足无措。
“陛下驾到!”
对于今天在客胜居的人们来说,原本平静的心一次一次的承受着冲击。
边军和食客们有不少失去重心摔倒在地的,还没爬起来就听到了陛下驾到这四个字。
毫无疑问,比一声惊天霹雳还要让人心颤。
天佑皇帝十一年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出现在百姓们面前。
比起他的父皇,杨易简直低调的让人唏嘘感慨。
先皇在位的时候,极喜欢微服私访。
也经常带着文武百官视察长安各处,不时高调出现在百姓们的视线中。
而杨易,登基十一年来很少走出宫门。
皇帝这次突兀的出现,并没有什么大队人马随行。
身边只带着几十名侍卫,比起一般世家大户的贵人们出行似乎还要简朴些。
被称为大隋有史以来最低调温和的皇帝,从这一点也能看出来些皇帝的性子。
而这些随从中,有三个人似乎地位不俗。
紧跟在皇帝身边的虽然只有这三个人,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他们都恰好将皇帝护住。
走在皇帝左面的是一身飞鱼袍装束的罗蔚然,右边的是一个道宗的红袍大神官。
而跟在皇帝后面的,是御书房秉笔太监苏不畏。
这三个人,就好像三面墙。
这是看得见的三个,而在客胜居对面金客斋的房顶上,还有一位身穿淡蓝色锦衣的老者,一直站在那里,冷傲的目光在大街的人群中来回扫过。
情衙镇抚使侯文极一耳光扇飞了王定,身形化出一道残影已经出现在门外。
几乎与他同时,卓布衣也从二楼掠了下来出了客胜居。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同时躬身行礼:“叩见陛下!”
大隋天佑皇帝杨易缓步走到客胜居的大门前,摆了摆手示意侯文极和卓布衣起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客胜居的招牌后微笑着说道:“先帝曾经说过,客胜居的蟹粉狮子头比宫里御膳房做的还要好些,每每想到朕都想偷偷过来尝尝,奈何政务缠身,竟是一直不得空。”
跪伏在门口的客胜居老板听到这句话惊喜的不得了,可又不敢抬头。
“草民李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使劲在地上叩头。
皇帝走到他身边,弯腰将李安扶起来说道:“朕来的突兀,倒是让你们都不自在了。
全都起来吧,若是扰了百姓们清净朕心里也会不安。”
他看了一眼侯文极,又看了看卓布衣。
“侯文极,怎么没人告诉朕你也在这?”
皇帝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但侯文极的心里却猛的一紧。
他在客胜居里密会罗文,这件事罗蔚然等人并不知道。
甚至连卓布衣他都瞒着,唯一知道这事的就是神眼刘独秀。
可就连刘独秀都不知道,为什么卓布衣会突然出现。
他调动那一团侍卫的时候没跟卓布衣打招呼,调动飞鱼袍本来就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但卓布衣来了,似乎早就知道客胜居里会出什么意外。
“臣今日与小罗将军在此饮酒,恰好赶上。”
侯文极垂首回答,皇帝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一边往大堂里走一边看向另一侧的卓布衣问道:“布衣,快到此处的时候,听罗蔚然说,刚才你用了画地为牢?”
卓布衣点了点头道:“回陛下,臣是用了。”
“可惜了。”
皇帝有些怅然地说道:“来晚了一步,朕许久之前就想看看你这画地为牢的本事。
晚了……竟然晚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摇头轻叹,看样子是真的很遗憾没有看到卓布衣的手段。
皇帝进门之前,屋子里的人们已经跪了一地。
走进大堂之后看着屋子里的狼藉一片,又看了看那些跪着的边军,视线最终停留在那个被侯文极一掌打晕了的王定身上,皇帝的脸色略微不悦。
“这人是谁?”
他指着王定问道。
躬身站在一侧的神眼刘独秀连忙垂首说道:“回陛下,是江南王家的王定,也是今年演武院招考的生员。
他的父亲叫王一山,曾经官至从四品郡丞。
此人是王一山的嫡长子,年少时就在江南一带薄有才名。”
皇帝嗯了一声,举步走到大堂中间双手往上虚托了一下说道:“都起来吧,你们都是为朕戍边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大好儿郎,你们到了帝都之后朕本来还想挑个日子,让兵部把你们都请到畅春园去,朕亲自为你们把酒以谢你们为国立下的赫赫战功!
既然今日恰好到了,那朕就跟客胜居借一壶酒,敬你们一杯!”
皇帝不问今日事,只说边军功劳!
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罗蔚然微微笑了笑,心说陛下这是要表态了。
眼看着就要对西北用兵,陛下这个时候不可能去责罚军人。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醒悟,从上届演武院招收学生开始陛下就下旨从各军中选拔优秀人才入试,现在看来,陛下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为用兵而准备了。
陛下这样的心机,也太可怕了些。
侯文极看了罗蔚然一眼,眼神中有些疑惑。
罗蔚然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
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用最快的速度将客胜居里收拾干净,桌椅重新摆放整齐。
客胜居的老板亲自到后厨盯着,一排十几个大灶全都忙活起来。
厨师们谁也不敢懈怠,就好像上满了发条的机械人似的,提着精神炒菜。
边军们都围坐在桌子旁边,一个个都是忐忑不安。
皇帝坐在居中的一张桌子旁边,招了招手让张狂和莫洗刀坐在自己身边。
这两个刀山火海里闯过都不曾胆寒的边军旅率,坐在皇帝身边的时候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尤其是莫洗刀,之前被算计险些动手杀人而成死罪,现在却和皇帝同坐一桌,这前后的反差之大让他根本就适应不过来。
“你叫莫洗刀,朕知道。”
皇帝微笑着说道:“对东楚那件事朕很清楚,朝廷不能明面上给你太丰厚的褒奖,朕一直觉着对你有所亏欠,去年冬天的时候朕特意吩咐过兵部,让他们将你的名字写进演武院考试的生员名册里,不需要再论什么军功,而且,朕已经和周院长商议过……你可以直接进入演武院,无需参加考试。”
莫洗刀一怔,连忙站起来退后两步跪伏在地:“臣谢陛下!”
皇帝微笑道:“是朕该谢你们才对,朕的江山,是你们为朕守着,抗外敌,诛胡虏,涤荡草寇,浩荡军威。
前阵子朕还和朝中几位重臣提起过,将边军士兵的饷银提一倍上去,这事已经交给兵部和户部在核对,应该很快就能通告天下。”
他让人将莫洗刀扶起来说道:“朕也知道,你们心中或许有颇多怨气。
朝廷许多事做的不尽如人意,或许还会有失公道,但你们应该相信朕,给朕时间,所有不公道的事朕都会一点点的剜掉,就好像剜掉身上的毒瘤一样一点也不留着。”
“谢陛下!”
所有边军士兵都再次跪倒,叩首谢恩。
皇帝笑了笑,示意众人起来后对他们说道:“有些人因为家世稍微好一些,就目中无人飞扬无度。
大隋百姓数以亿计,这样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他们之所以跋扈嚣张,是因为觉着自己身后有个所谓的名门,有人为他们撑腰。”
“但是今日。”
皇帝站起来,眼神扫过所有的边军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要记住他们有靠山没什么可怕的,狐假虎威装腔作势罢了。
你们也有靠山,而且你们的靠山最坚实牢固,那就是朕!
这一家那一家,朕倒是想看看谁大得过杨家!”
这句话,声震四方。
这些边军们心里都燃烧了起来,暖和的让他们几乎想要欢叫!
……
侯文极轻轻嗯了一声,靠近罗蔚然微微皱眉道:“陛下今儿这话似乎说的有些过了,若是传扬出去,难免引起有些人不满。”
罗蔚然撇了撇嘴道:“陛下登基之初的时候,谁都觉着他是历代帝王中最温和的,所以世家大户难免跋扈,但自从江都丘家的案子之后……谁还敢这么想?下面人还不知道陛下要对西北用兵,仗着自己是个没落名门出身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个关节上,陛下怎么可能不为军方说话?”
侯文极摇了摇头道:“我还是觉得,陛下是不是太拿这些边军当回事了。
说来说去,朝廷要依仗的还是重臣贵族。”
罗蔚然白了他一眼,不回答。
侯文极无奈笑了笑道:“你知道我没看不起寒门子弟的意思……”
“圣意如何,谁又能轻易揣摩的透?你可曾算过,往前三位帝王杀的人加一起都不如陛下多,可人们还是觉着陛下很温和,仅仅是这一点……谁能做到?”
罗蔚然摇了摇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侯文极嗯了一声,看向那些感动的无以复加的边军们,忍不住喃喃道:“或许,我确实看不懂陛下的心思。
不过丘家的案子已经过去了几年,有些记吃不记打的人都忘了天威如何了。
江南王家……呵呵。”
他这一声冷笑,背后的含义更冷。
在皇帝来之前,他确实只想袖手旁观,边军和世家子弟闹一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坏事,只有总出现些状况,才能让大内侍卫处不至于显得无所事事。
而陛下来了,所以他立刻一个耳光将王定扇飞了出去。
这么多年来一直得宠,就是因为他总是能在关键时候做出选择。
“你破开画地为牢,用了几成修为?”
沉默了一会儿,罗蔚然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侯文极笑了笑,只是语气平淡道:“布衣没尽全力,我也没尽全力。
不过……或许布衣也在猜测,我用了几成修为吧。”
罗蔚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两个低低交谈,而远处,卓布衣吩咐两个飞鱼袍将昏迷的方解抬着出了客胜居,将方解放在自己的马车上之后,他在马车上坐下来捏住方解的手腕。
片刻之后,卓布衣的眼神骤然一变。
这个少年郎,此时身子烫的好像在火上烤着一样。
他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色,似乎血液就在皮肤下面流动着,呼之欲出。
而且他全身上下的都坚硬如铁,手指按在皮肤上竟然连一点凹陷都没有。
卓布衣捏着方解的手腕,聚精会神的感知着他体内的异样。
“七窍?”
他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0106章改变了主意的侯文极
客胜居里陛下慷慨陈词的好戏方解算是错过了,而陛下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昏迷之后被卓布衣迅速送回去的少年边军。
看着陛下和那些边军们交谈甚欢,似乎连侯文极都暂时忘了那个让他眼前一亮的人。
可没人知道,他就在看着陛下与那些边军喝酒的时候将心中早就定好了的计划推翻。
不得不推翻。
因为陛下突然来了客胜居,有些事他知道瞒不住了。
马车在青石板铺成的平坦大街上缓缓前行,平稳且舒适。
躺在马车里的少年似乎是睡着了,只是紧皱的双眉在宣告着他忍受着多么剧烈的痛苦。
卓布衣低头看着方解,似乎无法理解这个少年身体的诡异。
当初在那片山林里初见方解的时候,方解全身一百二十八处气穴只开了两穴,而刚才他把脉的时候骤然发现,这个少年身体里的气穴竟然开了七处。
虽然开穴七处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但对于方解,这简直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卓布衣皱眉沉思,却百思不得其解。
他本以为方解或许是和左前卫大将军罗耀属于一个类型的人,不靠气海气穴修行。
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罗耀在当年那场变故中被人击碎了气海,却大难不死,纯粹修炼体魄达到九品上的至强地步。
这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甚至连演武院的周院长,清乐山的萧真人也无法合理解释罗耀为什么会不死且还能成为天下间至强之一。
而方解的体质,似乎比罗耀还要诡异。
周院长曾经推测过,罗耀不是真的单纯练体。
他在被击碎气海之前修为就已经超越八品,内劲雄浑。
气海破碎之后,内劲没有消失而是散入四肢百骸,而罗耀或许不知道如何得到了一种很特殊的修炼方式,能继续使用散入身体中的内劲。
按照道理,人修行将内劲存于气海之内,运用的时候,气海里的内劲再融进四肢百骸中。
如果按照现代人的理解,可以将气海理解为发动机,没有了发动机的汽车肯定无法运行。
而罗耀后来修炼的方式,很有可能是一种所有人都不曾见识过的手段。
周院长推测,他极有可能在气海破碎之后,将他整个人化作一个更大的气海,而不是一般修行者的丹田。
他丹田气海破碎后,将自己的肉身铸成更大的气海。
这样一来,散入四肢的内劲就能继续运行。
而正因为以身为气海,所以他比常人更强大。
当然,这只是周院长的推测,连他自己都笑说这是无稽之谈,若当世真有人能以身化气海,那么必将无敌于天下。
方解与罗耀的根本不同之处在于,方解根本就没有气海。
虽然他全身一百二十八处气穴开了七处,可没有气海作为储存内劲的根基之地,这些气穴开了又有什么意义?简单来理解,气海可以看成一片海,而那一百二十八处气穴则是和气海相连的很多河流。
需要运用内劲的时候,内劲从气海而出涌进各气穴之中。
一个人若是没有气穴,那么他气海就算再庞大也无法发挥出修为之力。
而一个人若是没有气海……那他就不可能有力。
连吃饭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说方解和罗耀还不相同。
开了气穴似乎也没有一点实际意义,所以卓布衣越是去想脑子里越乱。
方解的身体本身就存在着巨大的矛盾,没有气海,怎么可能有气穴?有了气穴不通气海,有什么用处?可他身体偏偏强壮的好像一头猎豹,而且很明显,他离开樊固这半年多来,似乎实力在悄然间攀升了不少。
在樊固的时候,方解自嘲时候说过他甚至打不过队正李敢当。
李敢当不过是个勉强算作二品下的武者,可方解在来帝都的半路上就硬生生屠了一个四品的情衙飞鱼袍。
虽然那是很大的运气,可若是没有一定的实力就算运气来了只怕也把握不住。
看着方解,卓布衣忍不住微微摇头叹道:“难不成,罗耀真如周院长推测的那样,练的还是内劲而不是身体。
而你……才是单纯淬炼躯体的人?”
卓布衣不敢确定,但他知道方解自己肯定也不熟悉自己的身体,更没用什么修炼的法门,不然他不会这样控制不住自己,以至于昏迷不醒。
在客胜居里,这小子不自量力的强行破开画地为牢,若不是最后时刻卓布衣感觉到了他的反抗之力而将画地为牢松开一些的话,说不得这个家伙早就被画地为牢的反噬之力压的筋脉寸断了。
但即便如此,这个家伙依然让人刮目相看。
方解若是知道自己在神智有些迷乱之际强行冲破画地为牢的时候其实是卓布衣放了水,只怕会惊讶的无以复加。
要控制住整个客胜居里的人已经是极难的一件事,而如卓布衣这样,还能做到分神单独控制每一个人,这需要多么逆天的精神力?
天赋之可怕,可见一斑。
有时候一个人后天再如何努力,也比不过天赋这两个字。
就在卓布衣有些发呆的时候,路边一个卖小吃的摊位那边,老瘸子看了路过的马车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卓布衣,别人说你早已出脱尘俗,在我看来……这天下没有比你入世更深的人了。
撇开皇帝陛下,却护送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回家……这世间能做出这事的官府中人,只你一个啊。
他在心里感慨了一声,然后夹起一块熟肉送进嘴里,再灌一口西北烧,美滋滋,乐陶陶。
……
方解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他睁开眼往四周看了看,眼神有些模糊,但聚集在自己身边的人他都认得出来。
沉倾扇,沐小腰,大犬,麒麟。
四个人都在。
除了他们四个之外,还有一个人面带关切的看着他。
方解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出来,原来是已经有些日子没见的崔略商。
“醒了醒了!”
大犬看到方解睁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势,疼的他不由自主的咧了咧嘴。
只是他眸子里的笑意,还是那么浓。
沐小腰坐在方解身边,扶着他坐直了身子喂给他几口水。
“怎么会又昏迷?”
她问。
方解摇头笑了笑道:“在客胜居里出了些事,或是我自己不甘心强行运力有些过火了吧。
要知道满屋子的高手没一个能动弹的,只有我极其牛逼的迈上了二层楼啊。”
身体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可方解一动,额头上还是立刻冒出来一层汗水。
小腹里如同被什么东西绞动一般的感觉消失不见,但身体没有一处不疼的。
不仅仅是内脏有被牵拉的痛,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疼。
这种感觉,就好像从来没有锻炼过的人一口气跑了十公里然后又咬着牙做了几十个俯卧撑似的。
“方解,你没事吧?”
崔略商凑过来关切的问了一句后有些歉然地说道:“到了帝都之后,就只顾按着父亲给我的名单逐个去拜访,今日去这家明日到那家,后来再想寻你,却又不知道你去了何处,还是到红袖招去问,才知道你租下了这里。”
“没事。”
方解笑了笑道:“你去拜访那些世交才是正事,咱们之间的交情不必在意这些。”
“后天就要考试了,你……”
崔略商担忧的看着方解问道:“能去吗?”
“自然能!”
方解道:“辛辛苦苦到了帝都,若是因为这些许小伤就放弃考试,那岂不是前功尽弃?莫说现在已经好了,便是不好,爬也要爬去考场的。”
崔略商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我这次来,是因为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薄薄的一摞纸张递给方解说道:“我前两日拜访一位世交长辈的时候,听说今年演武院考试文科,算科,乐科的考题泄露了出来,是从一位参与拟订考题的大人物手里露出来的,没有些手段可不好搞到,即便托了关系,我还是足足花了一千两银子!”
崔略商道:“我买了一份,连夜又抄了一份就急着给你送来了。”
方解心里一暖,可还是忍不住摇头道:“崔兄,怕是你被骗了……能参加拟订演武院考试试题的大人物,会因为区区两千一银子而犯这杀头大罪?而且,我说句有些不敬的话,连你都能买到,那这长安城里有多少人能买到?若说是那位大人物贪的是许多人买而累计起来的大笔银两,那他难道不怕这件事泄露出去?知道的人越多……危险就越大啊。”
“啊?”
崔略商一怔,下意识看了看手里的考题喃喃道:“难道这是假的?”
方解微微摇头道:“不知真假,但我劝你一句,这一千两银子扔了就算扔了,这件事你切不可对旁人再说。
这份考题,你也不要再用了。
如果是假的,你看不看都没有用处。
若是泄露出来的真题……我担心的是帝都要出大风波。”
崔略商有些发傻,不知道该不该信方解的话。
“可,看看还是没坏处的吧,万一要是真题呢?”
“还是那句话,即便是真题,也是祸非福。”
……
畅春园。
穹庐。
皇帝杨易眼神有些寒冷的在侯文极脸色扫过,却没有说话。
他托着手里的粥碗,一边喝精心熬制了很久的金丝枣莲子粥,一边翻看着桌案上的奏折。
看向侯文极那一眼,像是无心,又像是极有深意。
“主子……”
侯文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俯首道:“臣有罪。”
皇帝把粥碗放下,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地说道:“满朝文武,只有你称呼为朕主子。
朕也一直把你当成最可以信任的家里奴才,而不是外人。
你说你有罪,那好……你说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朕这个主子的事?”
“臣私下里见了罗文。”
“朕又不是不许百官私下里有交情,见一见,吃些酒,无妨。”
“臣……手里有一份口供。”
侯文极从袖口里将罗二郎的那份口供掏出来,双手举国头顶。
苏不畏看了皇帝一眼,然后快步走过来将那份口供接了过去。
皇帝拿在手里却没有看,随意丢在一边说道:“你来说。”
“这份口供是那日试图杀死方解的罪犯招认的,臣本以为是那人胡乱攀咬。
因为牵扯到了左前卫大将军罗耀,臣也不敢轻易相信,所以今日在客胜居里约了那罗文见面,本打算是试探一下,借着恭喜他获得演武院头名的机会探探背后隐藏着的东西。
这是臣罪责其一……第二,是臣就在客胜居,却没有阻止江南王家那个无知小辈和边军之间的矛盾。”
“哦?”
皇帝坐在土炕上俯下身子,看着侯文极一字一句地说道:“其一,不算什么罪过。
其二,其心当诛!”
这一句其心当诛,吓得侯文极的身子猛地一颤。
“别以为朕不明白你什么心思!”
皇帝从土炕上下来,负手围着跪在地上的侯文极走了一圈:“你是巴不得时常出一些不大不小的乱子,这样大内侍卫处就不会闲着对不对?尤其是在帝都里,若是总太平无事,大内侍卫处,情衙,就显得无所事事,让人觉着没了存在对不对?你是想让朕时不时就夸赞你几句,侯文极,你最近干得不错啊!
对不对?”
“臣……知罪!”
皇帝冷哼了一声道:“你知道朕最气的是什么?不是你捏着一份欺君罔上的口供不报,不是你纵容那个王家的小子作恶,而是你和罗蔚然之间竟然也开始互相不信任了!
朕把大内侍卫处和情衙交给你们两个,是要看你们勾心斗角的吗!”
这一问,如惊雷入耳。
侯文极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第0107章就像小时候那样
罗蔚然看着外面如浓墨一般的天色,忍不住笑了笑问道:“你说,侯文极这会儿在陛下面前如何为自己辩解?”
坐在屋子里喝茶的卓布衣笑了笑,却没有回答这有些无聊的问题。
侯文极在客胜居密会罗文的事,之前他和罗蔚然确实不知道。
直到神眼刘独秀回来调动飞鱼袍的时候,罗蔚然和卓布衣才推测,侯文极应该就在客胜居里。
当然,即便是推测到了侯文极在客胜居,他们两个也不可能知道侯文极在那儿做什么,不过没关系,只要到客胜居里看一看就能猜到八九分。
卓布衣在客胜居看到了想隐藏住自己却最终不得不与众人同时跪伏在地的罗文,整个客胜居里那么多人,但这些人和侯文极都没有什么关系,唯独罗文有。
这是一件很容易推测出来的事,根本就不必费什么脑子。
虽然他们两个还是不好确定,侯文极秘密约见罗文是要做什么。
“你猜……另一个刺客,会不会是罗文的人?”
罗蔚然笑着问道。
卓布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十之八九。”
罗蔚然又问:“那你猜,侯文极为什么要单独去见罗文?”
“不外乎打的是罗大将军的算盘。”
卓布衣的回答言简意赅。
“哈哈。”
罗蔚然笑了笑道:“侯文极是个聪明人,只是有些健忘……他对你很信任,虽然这信任是有条件限制的。
但他还是忘了……当年是我领着你走进了情衙的大门,是我把你交给了他。
无论到什么时候,你我之间的关系也比你和他之间的关系要亲近些。
大内侍卫处啊……一道矮墙隔开成了前后两院,也隔开了心。”
他走回房间坐下来,有些怅然地说道:“侯文极一心想让情衙从暗处挪到明处来,一心想让大内侍卫处和情衙真的彻底分开。
大内侍卫处只是大内侍卫处,只是负责陛下的安危。
而他的情衙则接手大内侍卫处其他的事,成为一个单独的衙门。
表面上他和我是一条心,都想将大内侍卫处的权限做的再大一些。
事实上……他私心还是想让他的情衙从大内侍卫处分出去,成为甚至压制住大内侍卫处的衙门。”
“明面上他的身份只是大内侍卫处的副指挥使,无论如何,对于心高气傲的侯文极来说,这都有些憋屈。”
卓布衣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酸了。”
罗蔚然一怔,然后苦笑道:“你偏是如此尖酸刻薄。”
“你刚才的话确实是酸了。”
卓布衣叹道:“若是你这么多年来一直被他压着,你的心思只怕也会变。”
“是啊。”
罗蔚然叹道:“我不过是个江湖出身的草莽,而他是大隋名门之后。
一个世家子弟,被我这个寒门子弟压了十年,算是苦楚吧?”
卓布衣微微摇头道:“你现在应该想的是,一会儿侯文极回来你该怎么表现的大度些还是小气些。
是心平气和的安慰几句呢,还是故作很生气的和他吵一架?”
“你呀!”
罗蔚然白了他一眼说道:“好歹已经在官场里耗了这么多年,还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架势。
就好像,所有事都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似的。”
“本来就和我没关系。”
卓布衣摇了摇头,一边品茶一边说道:“当年你带我走进大内侍卫处的门,我就和你说过。
勾心斗角的事我是没那份能力插手的,动动手做做苦力,这差事还勉强干的下来。
若是真到了必须站队的时候,我就躲开,能躲多远躲多远。”
“现在想想这话……”
罗蔚然叹道:“你初进大内侍卫处的时候,就猜到我和侯文极早晚会有貌合神离的一天。
所以你早早的就说的如此明白,根本就是在逃避。”
“不出矛盾才怪。”
卓布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你自己在这等着吧,我要回去睡觉了。
今儿确实累了些,浑身都酸软无力。”
“你今天施展画地为牢……有没有想过……试试能不能困住侯文极?”
在卓布衣走到门口的时候,罗蔚然看着他的后背问道。
卓布衣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行:“对于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我都不感兴趣。
画地为牢困不困得住侯文极,困不困得住你,倒是你们俩比我还要在意。”
罗蔚然哑然失笑,骂了一句刻薄鬼。
卓布衣回了一句:“罗大脸!”
罗蔚然的脸有些长,从很久以前卓布衣就管他叫大脸。
“最后一个问题。”
罗蔚然对着卓布衣的背影问:“你在那小子身上种下了牢心?”
听到这个问题,卓布衣连脚步都没停。
他也没有回答,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罗蔚然没等到回答,但似乎比等到了回答还要让他释然些。
不回答,就是没有。
牢心这种可怕的东西,卓布衣曾经说过自己有生之年也未必能修行的出来。
可罗蔚然担心的是,若他真的修行出牢心这种逆天的手段……只怕谁心里都会惶恐不安。
……
当年卓布衣在铁壁铜墙中被困的时候,他曾经和前去探望他的罗蔚然说过,这牢狱之中最是练心,能让人煎熬,也让人享受。
他偶然间忽然有一个极荒诞的想法,若是有一门功法,能在一个人心里种下牢狱,无论这个人想什么都能被种牢心之人获得,哪怕相隔很远,也能感知对方心意。
这功法必然好玩的很。
当时他是如此对罗蔚然说的,只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但罗蔚然却深深的记在心里,因为他了解卓布衣……只要卓布衣想到的事,他绝对会去尝试。
这种可怕的手段最恐怖之处在于,无声无息。
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悄然无觉之间就被人控制了内心,无论有什么想法也瞒不住别人。
种下牢心之后,这个人的一思一念都会被察觉,根本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与读心不同之处,种下牢心,相当于就是在施术者和被种牢心之人建立一种很直接的联系,令人畏惧的联系。
令人畏惧的术法。
罗蔚然知道卓布衣是个天才,天才中的天才。
即便被困铁壁铜墙,依然能悟出画地为牢这样令人不得不害怕的手段。
若是放任他自由自在天马行空,谁知道他还能想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来?
所以这些年来,卓布衣一直被束缚在大内侍卫处。
当年皇帝陛下曾经问罗蔚然,如何能让卓布衣这样的人真正为朝廷所用。
罗蔚然沉默了很久说道,困之以情。
除了这四个字,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卓布衣变得听话。
皇帝又问,如何能让卓布衣不令人担心?罗蔚然又是沉默了许久,然后一字一句的回答说,让他被俗事凡心所困,不能安静修行。
只要他总是在忙一些琐碎的小事,没有更多的时间潜心修行,那么他的修为进境就会慢下来,甚至停滞不前。
只有这样,才能让卓布衣不那么可怕。
皇帝当时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
“卓布衣修行出画地为牢,而现在……你却给他画了另一座大牢。”
这座大牢的名字,就叫大内侍卫处。
事实上,确实如此。
卓布衣整日都被大内侍卫处琐碎的事情缠着,根本就没有多少余力精心修行。
这些年来,卓布衣的修为似乎没有一点攀升。
当年他就已经如此可怕,多年之后,他似乎真的停滞不前了。
夜色浓郁如墨,化都化不开。
方解靠在床上看着窗子外面的夜色,感受着清爽的风从窗口吹进来的惬意。
身上的疼已经减轻了许多,最起码不会让他动弹不得。
这是第二次有这样的感觉,疼的死去活来根本无法忍受。
上一次的时候没有引起方解的深思,但这次,他不得不认认真真的去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疼!
为什么会有这种突如其来而且无法抵抗的疼?
当他看到沐小腰缓步走过来的时候,他骤然间想到了一件事。
在来帝都的半路上,他曾经问沐小腰修行到底是什么感觉?沐小腰给他的回答就是一个字……疼!
疼?
方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忍不住问自己:我这是……在修行?
沐小腰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从盘子里摘下一棵葡萄,薄开皮递到方解嘴边,看着方解把葡萄吃下去,她习惯性的伸出手在方解嘴角上擦了擦:“睡不着?”
“嗯。”
“还很疼?”
“嗯。”
“有多疼?”
“睡不着的那种疼。”
方解回答得很无赖,而且是一句狡猾的谎话。
他之所以睡不着绝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有很多事没想明白。
“那就说说话吧,说说话就分散些精神或许就没那么疼了。”
沐小腰说。
方解嗯了一声,想了想说道:“我想,我知道那天晚上想杀我的人是谁指使的了。
今儿我在客胜居看见罗文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之前应该是和那个能在卓先生画地为牢中行动自由的男人在一块。
那个男人显然熟悉卓先生的手段,因为他一点都不吃惊……所以,他一定是大内侍卫处的人。”
“说说那个人什么模样。”
沐小腰说道:“我见过侯文极。”
方解将那个男人的样貌说了一遍,沐小腰很确定的点了点头:“就是他。”
“看来情衙的镇抚使大人,似乎和小罗将军私底下有些事要谈啊。”
方解忍不住冷冷笑了笑。
沐小腰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解笑了笑,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小腰姐。”
“嗯?”
“我想睡觉了,可睡不着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小时候睡不着你是怎么办的?”
“呃……”
方解往床里面挪了挪,很认真地说道:“要不你再哄哄我?”
沐小腰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她在方解身边躺下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身子绷的那么紧,局促不安。
方解则自然而然的钻进沐小腰怀里,嗅着她身上沁人心脾的体香说道:“我记得小时候,我睡觉最喜欢……”
“不许!”
“就一次好不好?”
“不许!”
“我受伤了,疼得厉害啊。”
“不许!”
“后天要参加演武院的考试了……要是睡不着,就没有精神啊。”
“……”
“小腰姐……”
方解的语气充满了哀求。
沐小腰咬了咬嘴唇,忽然一挥手将屋子里的烛火扫灭。
黑暗中,美人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隔着衣服。”
她说。
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好啊。”
某人在黑暗中得意猥琐的笑了笑,手伸出去,覆盖在一座高峰上。
夏天,本来衣服就单薄,躺在床上的沐小腰那完美的曲线,在夜色中隐隐可见。
他极其熟练的找到那颗小小凸起,如此的令人心神摇曳。
美人在侧,吐气如兰。
第0108章你欠我的
当清晨微光中沐小腰从方解的房间走出去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令人心醉的红韵。
而这一幕,恰好被沉倾扇看在眼里。
她看了看沐小腰婀娜的背影,又看了看开着门的房间,下一秒,她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春宵一度?”
看着躺在床上神情有些怪异的方解,沉倾扇一边问一边走过去。
方解一怔,有些懊恼地说道:“你就不能纯洁点?”
沉倾扇甩了甩长发,在方解身边坐下来微笑着说道:“既然有本事做,难道没胆子承认?可别说你道德,更别说你不行。”
说话的时候,她抬起手在方解露在被子外面的胸肌上缓缓滑过。
她的手指很长,很漂亮,而轻轻滑过胸肌的动作怎么看都有些撩人。
本来就有些火大的方解被这动作挑逗的更加郁闷,他看着沉倾扇的眼睛极认真地说道:“你信不信我现在有实力把你扒光倒过来打?”
沉倾扇的视线停留在薄被某处高高挺起的位置,忍不住轻笑道:“我信。”
她的手指轻轻滑过方解的嘴唇,顺着脸颊停留在方解的耳垂上轻柔摆弄。
方解的脸难得一见的红了起来,嘴唇很尴尬,耳垂很尴尬,尤其是沉倾扇视线停留的位置实在让他更尴尬。
对于一个健壮且年轻的男人来说,早晨挺起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再说,不久之前他身边还躺着一个体态婀娜的美人儿。
见小方解被自己逗弄的呼吸都有些粗重起来,沉倾扇恰到好处的收手,站起来极潇洒的一转身竟然就这么走了,最让方解恼火的是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脚步,回头嫣然一笑道:“你知道我现在身子虚弱的厉害,你若是做什么强横的事我自然也难以反抗。
所以你问信不信扒光我衣服,我信啊,可惜……你没这胆子。
而且……现在我也相信了,你和沐小腰之间真的是清白的。”
她视线挑逗的在方解薄被下挺起的某处又扫了一下,然后笑容灿烂的努了努嘴,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看着沉倾扇离开,方解撩起来被子看了看坚硬如铁的某处,忍不住唉声叹气道:“你若是这么饥渴,刚才怎么不自己把被子挑开?”
挑开……
这话让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昨晚他和沐小腰之间确实很清白,他也真的遵从了沐小腰的命令只是隔着衣服在那两团柔软上抚摸了几下,还没等将手伸进衣衫里真真切切的掌握住那丰满,他就被沐小腰一脚踹到了床里面,丝毫没留情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疲乏倦怠到了极致,方解竟然在这样香艳的气氛中沉沉睡去。
又或是沐小腰身上的体香真的有安眠的作用,这一觉他睡的极香甜。
睁开眼的时候沐小腰已经坐在床边整理衣服,微微敞开的衣服前襟缝隙里,能看到白皙柔嫩的一片肌肤。
方解贪婪的狠狠的看了几眼,他就发现沐小腰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有些耐人寻味的幽怨。
然后这个让人不能揣摩透心思的美人,再一脚将方解踹进床里面。
沐小腰不知道为什么红了脸,狠狠瞪了方解一眼起身走了。
一直到现在,方解也没明白沐小腰为什么瞪自己,为什么踹自己,又为什么会脸红……
起床穿好衣服,方解试着活动了几下身体发现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
提起桌子上那柄老瘸子送他的残刀,他直接从二楼后窗跃下去跳进小小的后院。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方解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好像充满了力量。
他握着残刀,练了一个时辰的左手一式刀。
然后又练了半个时辰右手一式刀之后,太阳已经在东边升起来挺高。
出了一身汗的方解感觉自己现在状态好的忍不住想要喊几声,他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拳狠狠砸在后院一棵很粗的槐树上。
然后……方解忍不住一愣,看着那槐树上被自己一拳砸出来的碗大的坑,满眼的不可思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发现连肉片都没蹭破一点。
难道我真的在修行?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然后又将这想法否定。
感觉不到天地元气,所以根本无法将天地元气转化为内劲以为己用。
所谓修行,就是将天地元气转化为内劲的过程。
他什么都感知不到,甚至连气海都没有,谈何修行?
二楼后窗。
看着后院有些发傻站着的方解,沉倾扇忍不住扭头看向身边的沐小腰:“你……能看得出来他到底怎么了么?”
沐小腰缓缓摇了摇头,她也找不到答案。
就在这个时候,靠在窗口的大犬忽然想起了什么:“小腰,你记不记得方解在离开樊固之前,和咱们提起过他在云计狗肉铺子里遇到了一位高人,就是强行破开他身体里毒蛊的人,还给他吃了什么东西?”
“方解前阵子说过,那人极有可能就是十年前不知所踪的大隋忠亲王杨奇。”
大犬问道:“是不是,他给方解吃的东西……让方解改变了体质?”
沉倾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世间有可能改变体质的灵药……屈指可数。”
“佛宗的菩提子,道宗的小金丹。”
沐小腰看着外面那少年的神仙认真地说道:“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两种灵药了。”
“小金丹有起死回生活死人肉白骨的神效,这毋庸置疑。”
大犬摇头道:“可从来没有听过能改变人的体质,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至于菩提子……更不可能。”
他们在楼上低声谈论,语气中带着关怀。
而方解看似僵立在后院,其实脑子里也在不停的思索着,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身体上的改变竟然这么大?当年在樊固的时候只敢躲藏在暗处放冷箭对付马贼的少年郎,现在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好像一柄出了鞘的横刀,也是一面坚硬之极的巨盾。
他缓缓的伸出一身手指顶在那棵槐树上,右臂上的肌肉瞬间朝着一个方向发力,他的手指猛然没入大树中,如同戳穿了一块豆腐。
依然感觉不到什么天地元气,依然感觉不到什么内劲。
……
方解吃过午饭之后,和沐小腰他们说了一声,带着麒麟走出铺子,顺着大街看似毫无目的的一路前行。
他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小摊上的东西,挑了两件不值钱但做工还算不错的挂饰,打算回去送给沐小腰和沉倾扇。
身边跟着麒麟这样一个惹眼的大汉,走到哪儿都躲不开别人的瞩目。
方解忍不住回头对麒麟笑道:“麒麟哥,以后出门还是得带着你,大街上这些漂亮妹子第一眼看你,第二眼就会看我,很爽啊。”
麒麟憨厚笑了笑道:“我们带着沫凝脂假扮成你逃亡的时候,沉倾扇说过因为我太惹眼,所以走到哪儿都躲不开那些追兵。
看我一眼,三年也忘不了。”
方解笑了笑道:“她也能开玩笑?”
麒麟摇了摇头道:“现在能,以前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随时有可能一剑刺死我。”
方解默然。
“方解,我一直很奇怪。
和我们在一起那三年,沉倾扇冷的好像她手里的剑一样。
一天从太阳升起到太阳下山,或许一句话也不会和我们说。
三年来,她只是在不断的杀人。
不止是我,横棍也和我说过,谁也猜不到是不是有一天沉倾扇忽然发狂,就能把我们这些人一个一个杀死。
可是自从她找到你之后,为什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提到横棍,麒麟的眼神一黯。
方解停住脚步,仔细地想了想,发现自己印象中的沉倾扇,似乎没有麒麟说的那样暴戾。
有冷艳的一面,也有很妖娆的一面。
“方解,沫凝脂曾经说过……沉倾扇之所以那样冷酷无情,是因为她不愿意保护的是一个假冒的人。”
麒麟说完这句,神情忽然一愣。
方解还在回味麒麟话里意思的时候,被麒麟碰了碰肩膀。
他抬起头,发现麒麟的眼神盯着正前方有些尴尬。
方解顺着麒麟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在不远处有个人正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很美很美的一个女人。
“沫……沫凝脂。”
麒麟有些结巴的说出这个名字,让方解心里没来由的一紧。
……
这是一间并不热闹的茶楼,陈设简单但很干净。
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方解和沫凝脂相对而坐。
麒麟和夜枭铁奴三个人站在茶楼门口,很沉默,没有交谈。
方解从小身边就不缺赏心悦目的美女,沐小腰是,沉倾扇更是。
但她们两个的美和面前这个女子绝不属于一个范畴。
方解在心里想了很久才不得不承认,沐小腰和沉倾扇之美,美在人世间。
而沫凝脂之美,不在人世间。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道宗低级弟子的道袍,朴素,没有任何修饰。
长发在头顶上挽了一个发髻,辫子在脑后很顺滑的垂下来。
方解虽然没有仔细去看那张脸,但他却确定在这张脸上找不到一点瑕疵。
无论是皮肤,是五官,还是那极美的脖子,都完美得让人忍不住赞叹。
这个女人即便坐在这间茶楼里,似乎也没在尘俗中。
“我知道你叫方解。”
先开口的是沫凝脂。
她没有喝面前的茶,眼神看着方解的脸却丝毫不显失礼。
而这种眼神,带着一股无垢无尘的纯净。
虽然方解确定,这纯净肯定不是真实的。
眼神中没有怨气,没有愤怒,如果她真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为何会没有这些人应有的情感?
她可是替方解挡了三年的危险。
若是换做方解的话,他确定自己会忍不住想杀人。
“嗯。”
他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也一直想看看我到底什么样子,就好像我之前也很好奇你什么样子。”
沫凝脂语气温和平淡地说道。
“就为了让我看看你什么样子?”
方解问。
沫凝脂摇了摇头说道:“明天你就要参加演武院的考试对吗?”
“对。”
“这样决定你未来命运的大事,你肯定会很重视对吗?”
“对。”
“所以在考试之前,你会选择在大街上随意走走。
看起来你漫无目的,其实你是故意如此。
你想让自己放松下来,想在考试之前让你的心足够平静。
对吗?”
她再问。
“对。”
方解不得不点头,心里忽然间升起一种很强烈的警惕。
这个女人,为什么能这样直接的猜到自己的内心想法?为什么,明明没有见过面的人,会如此的了解自己?
“所以我来了。”
沫凝脂笑了笑,很美。
“我来是想告诉你,明天你踏入考场的那一刻,我会去你的铺子,沉倾扇现在应该还没有恢复过来,很虚弱。
大犬的伤势更重,不堪一击。
或许……你才离开家,我就会去也说不定呢。”
方解一怔,随即摇头叹道:“你伤不了他们,我可以带着他们一块去。”
“你能把他们带入考场吗?”
“你为什么不直接针对我?”
“这话说得很傻,我若是杀了你……你可痛苦?”
“你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来乱我心境,让我不能全心全意准备考试?不得不说,你这做法有些幼稚可笑。”
“不。”
沫凝脂站起来,看着方解认真地说道:“我是来讨债的,而且……我不急。”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出了茶楼。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真的平静不下来,哪怕……他确定这个女人不会去做她说的事。
哪怕……他确定这个女人仅仅是要乱自己的心。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慢慢的喝了一口,叹了一声果然不能得罪女人。
她说的那些威胁的话不是她用来乱方解心的手段,隐藏在那些话背后的意思才是。
归结起来,就是四个字。
你欠我的。
而她的目的归结起来就五个字。
我来捣乱了。
第0109章二良臣
方解在茶楼里坐了很久,而站在外面的麒麟自始至终也没有和铁奴夜枭他们两个人说一句话。
沫凝脂离开的时候,铁奴和夜枭随她一同离去,走之前两个人对麒麟抱了抱拳,说了一声珍重。
转身离开的时候谁都没有什么不舍,反倒是沫凝脂看向麒麟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麒麟默然不语。
铁奴和夜枭一直到离去也没和方解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方解一眼。
对于他们两个这样的表现,方解只是微微叹息一声。
看起来,他们两个心中的怨气比起那个美丽到不似人间人的沫凝脂还要浓烈些。
不过方解没怪他们。
无论是谁,被强迫着流亡十五年,整日活在生死边缘,心里都会有着滔天的怨气吧。
沐小腰,大犬,麒麟,和沉倾扇心里或许也会有,只是他们心里更看重的应该是十几年的感情。
当然,方解觉得沉倾扇或许和其他人又不太一样。
麒麟走进茶楼,看了看方解,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
方解起身,结算了茶钱后往外走:“铁奴和夜枭他们两个有了不同的选择是他们的权利,这么多年来提心吊胆的活着,好不容易能有过安稳日子的机会,他们想把握住没错。
我心里对他们依然感激……哪怕以后形同陌路。”
麒麟心里堵的难受,默默的跟在方解身后。
出来散步时候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方解不得不承认今天打算出来走走的决定是错误的。
不过后来一想,即便没有出门,沫凝脂或许也会找上门说这些话。
她或许一直在等的就是今天,因为只有今天跟方解说这些话才能让他乱了心境。
明天就要进演武院考试了。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笑了笑对麒麟说道:“忽然发现原来她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替我经历了三年的苦难折磨竟然只想到这样幼稚的办法来讨债……这个小丫头还停留在你得罪了我,我就不和你玩了的小娃娃阶段啊。”
心情有些郁闷的麒麟被方解的话逗的一笑,挠了挠头发说道:“其实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子,这三年来,明知道自己是一块挡箭牌,可她从来没有哭过闹过挣扎过,甚至没有说过一次想家。
大部分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甚至喜欢和沉倾扇坐在一起。
你知道……沉倾扇对别人可没一点好脾气,除了你。”
“她在家肯定过的也不怎么愉快。”
方解想了想说道:“能坦然面对的人只有两种,一,是傻子。
二,是本就迫切想摆脱原来的生活。”
“她肯定不是傻子。”
麒麟认真的回答。
方解笑道:“但也没聪明到什么地步,麒麟哥,跟我去一个地方吧。”
“哪儿?”
“散金候府。”
……
吴一道曾经说过他是个连睡觉的时候都在赚钱的人,可在方解看来他好像永远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最起码,他绝不会让人觉着很忙碌。
方解和麒麟到了散金候府的时候,这位大隋首富正在那个小小的荷池边钓鱼。
“钓自己家里的鱼,我怎么觉着有些别扭?”
方解走到吴一道身边轻笑着说道:“花钱买了不少锦鲤来放进荷池里,然后再钓上来炖了吃……不觉得是浪费?”
吴一道也没回头,盯着水面上的鱼漂说道:“本来挺雅致的一件事,到了你嘴里怎么变得那么索然无味了。
在我看来鱼只有两个用处,第一是买来放进水里看着玩的。
第二,是看腻了钓上来吃掉。”
“你不觉得这才是银子花的丝毫也没浪费?”
方解在荷池边坐下来,笑了笑说道:“侯爷,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说。”
“明儿我就要进演武院考试了,你知道对于我来说这是人生大事。”
“一帆风顺。”
“呃……多谢,我是想问问,明天我参加考试之后,能不能让我身边的几个人住进你府里?如果我考进演武院的话,要住进院子里,我身边的人不能跟着进去,但你知道他们在帝都并不安全。
四个人,两男两女。”
“好。”
吴一道没丝毫犹豫地点了点头。
“多谢!”
方解抱拳郑重道谢。
“别客气,住进来可以,但得交点房租什么的。
四个人是吧,交六个人的钱就行了。
每个人每个月五两银子,别讨价还价,少一个铜钱我都不干。”
“凭什么!”
方解争论道:“四个人,凭什么交六个人的银子?”
吴一道回头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麒麟,然后撇了撇嘴道:“你带来的那家伙最起码一个人睡两个人的地方,吃三个人的饭量。
我做生意想来公道童叟无欺,该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
你要是不觉得昧良心也可以否认,说他比我家猫吃的还少我也信你。”
方解一怔,随即继续争辩道:“还有一个瘦小干枯的呢,睡觉占半个人的地方!”
“别开玩笑了。”
吴一道白了方解一眼道:“你说的是大犬吧,没错,他确实瘦小干枯睡觉也就占半个人的地方,但那是个无肉不欢的家伙,饭量最起码也能顶得上两个人,我跟你收六个人的钱已经给你面子了。
别再讨价还价啊,不住拉到。”
“你这么大一个首富,因为区区三十两银子争论有意思么。”
“我的银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赚来的,积少成多。
不能因为现在多了就看不起少,那样是会败家的。”
方解无言以对,想了想问道:“有件事你肯定听说过……最近有不少人买了什么演武院考试的真题,我有一个朋友花一千两银子买了一份,然后连夜又抄了一份给我送来,这事……你怎么看?”
吴一道点头道:“是个好朋友!”
方解懊恼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今天很烦躁。”
吴一道依然所答非所问。
方解愣了一下,忍不住点了点头道:“确实有点烦躁,被一个很幼稚的人用很幼稚的手段烦着了,偏偏是明知道这不过是个小孩子过家家般赌气的事,可还是心里有些不踏实。”
“需要帮忙吗?”
吴一道问。
“不需要,我已经付过钱了。”
方解笑了笑道:“还是说说关于演武院真题的事吧,你到底怎么看?”
“连你这个层次的人都知道了,我岂会不知道?连我这样的人都知道,朝廷的人岂会不知道?所以你根本没必要问我怎么看,你应该问朝廷怎么看。
不过看在你准备付给我六个人的房租的份上,我可以免费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
“那份所谓的什么演武院真题,是假的。”
“我知道!”
方解道:“若是连这样的事我再猜不出来,真就是白痴了。”
“白痴很多啊,比如你那个连夜抄了一份试题赶紧给你送过来的朋友。
据我所知这样的所谓真题最起码卖出去了几百份,一份一千两银子,那就是几十万两啊……这生意真他娘的好做,要不是老子怕被砍头也真想干一票。
编造一份假的考题就能让几百个世家子弟的白痴本性暴露出来,而且还能赚这么大一笔钱财,这生意太他娘的完美了。”
方解叹道:“我想知道的,就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为了发财连头都不打算留着了,这人才是最白痴的那一个,难道他以为朝廷会查不出来?以为大内侍卫处和情衙,刑部,大理寺的那些人都是笨蛋么?”
吴一道似笑非笑的看了方解一眼道:“事实上,最起码到现在为止你刚才说的那些衙门,都还没查出来这所谓的真题是谁泄露出来的。
据说因为最近几件案子大理寺和刑部都显得有些无能,所以这两个衙门派出了不少高手追查。
而陛下也知道这件事,责令情衙镇抚使侯文极把卖真题的这个人抓住。”
“我比你知道有人卖所谓真题的事最起码早三天,但这三天来题依然还有人能买到,可就是抓不到卖题的那个人。
而朝廷为了抓着这个人又不好现在就针对这事做什么决断,所以上当的白痴依然不少。”
方解长出了一口气道:“幸好幸好,看样子陛下是没打算追究试题是不是真的泄露了。
如果追究的话,朝廷里也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倒霉。
尤其是那些参加拟订试题的大人们,只怕都得人心惶惶。”
吴一道白了方解一眼,是用看白痴的眼神白了他一眼。
“你和那个做假试题的人都算是聪明人了,但就因为接触的层次不够所以显得白痴。”
他说。
“毫无疑问,做假考题的人其目的就是想将朝廷搅乱,试图用这件事让陛下大怒,然后把那些牵扯其中的官员从上到下杀一遍。
这就是那个人的目的,他就是想让朝廷死人,让帝都大乱。
最好弄出血雨腥风来,死的官员越多他越高兴。”
“但……皇帝绝不会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牵扯到拟定试题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演武院的周院长。”
吴一道笑道:“这个作假的人肯定不是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人,对今年演武院考试的事并不了解。
所以他肯定不是长安城里的贵人,说不定是才进城没多久,对朝廷的事一知半解就想搞破坏。
因为朝廷里官职稍微高一些的人都知道,今年的试题是周院长一个人拟定的,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插手其中。
你想想……皇帝会因为这么一份假试题,去怪周院长?所以这个人除了赚几十万两银子之外,其他的目的达不到。”
方解一怔,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吴一道微笑着说道:“所以朝廷里的人都在好奇,这个能想出来如此毒辣手段却偏偏又很白痴的人到底是谁。
我也很想知道啊……”
……
畅春园。
穹庐。
看着陛下和情衙镇抚使侯文极说话,秉笔太监苏不畏犹豫了一下后轻声提醒道:“陛下,旭郡王他们早就到了,已经在门口候了一会儿了。”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道:“你先办去吧,这件事不能拖着。
造假的人虽然每一张考题都是书写而不是油印,不好查根源,但你刚才说从所用宣纸的出处去查应该能查到,朕等你的消息。”
侯文极连忙垂首答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旭郡王杨开和另外两个人站在一边,他抱拳行礼道:“见过王爷。”
杨开和他客气了几句,就被苏不畏叫了进去。
侯文极离开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旭郡王杨开身后的那两个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实在没想到,能在畅春园里遇到这两个已经被关在天牢里十一年半的人。
侯文极忍不住感慨一声,十一年半之后重见天日,或许他们两个要一飞冲天了。
杨开三人进了门,他撩袍跪倒行礼,后面两个人虽然脸色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着跪了下来。
“臣杨开叩见陛下。”
“草民谋良弼,草民宗良虎,叩见陛下。”
皇帝侧头看了看吩咐道:“都起来吧,老十二,你过来坐到朕身边。
你们两个自己找地方坐,桌子上有茶,盘子里有点心。”
按照皇帝兄弟辈的大排行,杨开排在十二。
皇帝看了杨开一眼道:“兵部侍郎虞东来屡屡让朕失望,接连犯下大错,朕已经允了他的请辞折子。
但兵部总不能一直没个主事的人,偌大一个衙门如同虚设。
有人提议兵部的事交给你来做,老十二,你可愿意?”
“啊?”
杨开怔住,连忙起身道:“臣弟干不来的!”
“哦?”
皇帝笑了笑,对这十二弟的直爽倒是很喜欢:“那你说说,谁干的来?”
杨开一回身,指着那两个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人说道:“谋良弼可为尚书,宗良虎可为侍郎!”
第0110章非你莫属
杨开是个聪明人,很聪明很聪明的人。
当他看到谋良弼和宗良虎这两个人也在门外候着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两个人只怕是要时来运转了。
他虽然不理会朝政,但不等于一无所知。
虞东来先是被降为侍郎,然后又不得不自己递交了请辞的折子,兵部尚书和侍郎的位子空着一个还能坚持,但两个都空着显然不合道理。
原兵部侍郎候君赐被斩首之后,虞东来一个人苦苦支撑,现在他也倒了,陛下不可能能让兵部空着没人打理。
这个节骨眼上,二良臣出现在畅春园,陛下的用意其实不言而喻。
二良臣。
这个称号由来已久。
谋良弼,宗良虎。
他们两个在十一年半之前被投入天牢,论罪当诛,但正是因为陛下怜惜其才,所以只是关着并没有处死。
要知道当年远没有他们两个罪过大的都被砍了脑袋,他们两个不死已经是天恩浩荡了。
他们的罪过,就在于当初他们都是辅佐三皇子杨继的。
当年诸子夺嫡,三皇子杨继的呼声最高,甚至在先帝弥留之际也确实动念立他为太子,但在最后时刻,四皇子杨易也就是当今陛下突然发难,在七皇子杨奇的帮助下,率军直入长安城,带甲仗剑入太极宫,先帝临死之前指着他立下遗诏。
四皇子杨易登基之后,看似温和,但这些年来悄无声息中,已经将当年三皇子和大皇子手下众人几乎杀尽。
这就是当今皇帝的手段,他杀了那么多人,可提起来人们还是固执的认为,他是大隋立国之后最温和的一位帝王。
想要做到这一点本就难如登天,可陛下却做的游刃有余。
当初,之所以三皇子杨继最有希望成为大隋的统治者。
就是因为他背后两个贤才指点,这两个人,就是谋良弼和宗良虎。
三皇子善交游多义举,朝中百官多倾向他,其中的手段,都是出自这二人谋划。
只可惜,功亏一篑。
当年三皇子自作聪明,让四皇子杨易带兵出城拦截自东疆返回长安的大皇子。
谋良弼和宗良虎苦苦劝说,但三皇子固执的认为四皇子跟他是一条心的,绝不会背叛他。
他甚至对谋良弼说,如果你再说老四的坏话,孤现在就把你拖出去活剥了皮。
这话不可谓不重,以至于谋良弼感叹大事去矣。
不过这也能看得出来,当今的陛下的城府心机有多深沉。
竟然能让野心勃勃的三皇子对他没有一点防备之心,甚至认为他是自己最心腹之人。
地位犹在二良臣之上,可见当时陛下骗的三皇子有多深。
谋良弼和宗良虎不能劝说三皇子杨继除掉四皇子,但还是想到了弥补的办法。
他们又献言,请三皇子除掉与四皇子杨易关系最好的七皇子杨奇。
杨继考虑了很久之后还是拒绝了他们,杨继的理由是,如果除掉了杨奇,那必然逼得本来忠心不二的四皇子杨易反叛。
这样做是得不偿失的一件事,绝无益处。
后来,七皇子杨奇带着数百家奴守住一座城门的时候。
也是宗良虎带兵杀过去,试图将守门之人尽数屠灭。
但可惜的是,他没想到七皇子杨奇竟然是个如此深藏不露的人。
他是现在还活着的见识过杨奇出手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当年那一战杨奇的霸气依然让他无法释怀。
数千精锐,围攻几百家奴,竟不能敌!
那一战,那一人奋展神威,独守城门,数千虎贲无人能靠近门前。
杨奇血战不退,四皇子杨易带兵及时赶了回来。
血泊中,杨易下令屠掉围攻城门的禁军士兵,上千颗头颅被砍了下来,只因为他们让七皇子受了伤。
陛下登基之日,曾下旨将谋良弼和宗良虎凌迟处死。
又是忠亲王杨奇苦劝,陛下这才改变主意,将这二人关入天牢,这一关就是十一年半。
再出来时,甚至可以用面目全非来形容这两个人。
当年这两个人,可都是有名的风流人物。
那个时候长安城里有锦衣十公子,是青楼那些女子们品评出来的最是多才多金且风流倜傥的十个世家子弟。
谋良弼和宗良虎都在其列,甚至有传言说,他们两个去青楼作乐,许多青楼佳丽都不会收钱,甚至赠送自己的积蓄。
他们两个也是锦衣十公子里最特殊的人,谋良弼还好些,毕竟谋家在西南一带还薄有名气。
宗良虎的家族早就衰落了,虽然一出生身上就有个右侍勋的虚职,可一直靠亲友接济度日。
认识谋良弼之后,宗良虎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而他们两个投入三皇子门下,也是他们人生最辉煌的时候。
传言说,当听说宗公子终于出人头地即将入仕的消息之后,不少青楼佳丽竟然喜极而泣,连连说自己慧眼识珠,当初赠金之意总算没有白白浪费。
宗良虎在青楼的人气,可见一斑啊。
……
皇帝杨易看了看坐在对面凳子上脸色都有些不好看的二良臣,指了指桌案上的茶说道:“不喝?”
这话问的有些突兀,连坐在皇帝身边的旭郡王杨开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也就是顷刻之间,杨开的心就骤然一紧。
皇帝陛下问二良臣喝不喝,看似简单,其实哪里是喝茶那么浅白的事,后面隐藏着的事若是那两个人看不明白,只怕事情就算坏了。
只是他和这两个人也没什么交情,又是当着陛下的面,他也不好使眼色提醒,只能低下头假装品自己的茶。
问完了喝不喝,皇帝就看着谋良弼和宗良虎等着他们的回答。
略微沉默了一会儿,谋良弼看了宗良虎一眼,后者先是微微叹息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喝!”
他们两个端起茶杯,也不理会那茶还微烫就直接饮了下去。
喝茶如饮酒,一饮而尽。
因为喝的有些快,茶水滴在他们的灰布囚衣上染湿了一片。
正因为如此,他们两个看起来更落魄了些。
当年的锦衣公子,算起来现在谋良弼也不过三十八九岁,宗良虎不过三十五岁,可他们现在的样子怎么看也差不多有五六十岁。
乱糟糟的头发,破旧的衣衫,胡子长的已经到了胸口,手指甲缝隙里的泥黑的让人看着恶心。
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的痕迹太重,才不到四十岁的人竟然已经满脸皱纹。
这十一年半的牢狱,他们过的想来是极辛苦的。
三皇子已死,他们没了靠山,在天牢里又没有亲人帮忙送些银子打点狱卒牢头,能活到现在其实已经殊为不易。
若不是因为兵部缺人,陛下或许想不起来他们两个。
而若是在这之前不明不白的死在天牢里,只怕陛下也懒得怪罪谁。
两个人将杯子里的热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对皇帝弯腰施礼。
不肯再坐。
皇帝杨易的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忽然又伸出手指着桌案上那放着点心的盘子问:“不吃?”
先问了一声不喝?又问了一声不吃?
既然已经喝了,又怎么会不吃?
“吃!”
两个人同时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就用脏兮兮黑乎乎的手抓起盘子里的点心往嘴巴里塞。
“吃完?”
皇帝问了第三句。
两个人再次点头,吃的速度越来越快。
桌子上摆着四盘点心,按分量足够两个魁梧大汉吃饱,而且点心发干,大口吞食很容易噎着,但这两个人却如饿狼一样,几乎没用多长时间就把那四盘点心都塞进了肚子里。
谋良弼鼓起两个腮帮子看着陛下,一下一下的打着嗝。
宗良虎不停的用手抚着自己前胸,似乎真是噎着了。
杨开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偷偷看了看,陛下也在笑。
这两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坐了十一年半的监牢总算是聪明了,也把事情看透彻了,知道到了现在,他们除了听从皇帝的吩咐再没有别的出路。
“吃饱了?”
皇帝又问。
“吃饱了。”
两个人垂首回答。
皇帝摆了摆手道:“苏不畏,带他们两个下去洗洗澡换身干净衣服再来。
朕屋子里这味道,只怕三天也散不尽。”
“喏。”
苏不畏连忙应了一声,笑着领两个服了软的人出了书房。
谋良弼走出房门的时候深深吸了口气,张开怀抱使劲舒展了一下身体。
宗良虎看了他一眼,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笑得充满了泪水。
“这园子里的气味真好!”
谋良弼说。
“是外面好。”
宗良虎说。
……
“陛下怎么知道这两个人一定会听话?”
旭郡王杨开面带钦佩的问皇帝。
皇帝笑了笑道:“这里又没有什么外人,你还是叫朕四哥……朕之所以知道他们两个一定会听话,而不是如十一年前那样绝不求饶,其实简单……因为他们坐了十一年半的牢,而没有死。”
杨开愣了一下,细细体会才明白皇帝这句话什么意思。
“是啊……”
他感慨道:“以他们两个罪臣的身份,竟然能在大牢里活下来,真是不容易,想必他们两个也没少费心思。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和罪过能活下来,非有大毅力大智慧的人不能做到。”
“大智慧他们没有,但勉强够用了。”
皇帝笑道:“既然贪生,他们怎么敢不听朕的?若是他们不怕死,十一年半的牢狱早已经死过不知道多少次。
但他们活着,说明他们还有对活下去的乞求和期望。”
皇帝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说道:“兵部的事交给他们两个也就算了,但朕找你来可不是就为了聊聊天的。
朕知道这些年你闲着已经把性子养懒散了,让你回朝廷帮朕你也提不起那个心思来……但,从今儿起,你这心思还真得提起来,兵部的事虽然朕可以不让你操持,但有件比兵部这事更难办的事,朕要交给你。”
“臣听陛下吩咐。”
杨开连忙站起来垂首说道。
“朕秘密调了大江以北七个粮仓的粮食,数百万石。
调了晋阳宫,贝宁宫,顺天宫三个行宫里的武器甲械,足够装备五十万人,全都运往西北。
另外,朕从东北,东疆,西南密调四十万大军也已经开赴西北。
这件事朝廷里绝大部分官员都不知情,等到该说的时候朕会在朝堂上提起……现在,朕需要一个人赶去西北主持大局。”
他看着杨开说道:“此等重任,非你莫属。”
杨开心里猛地一震,瞬间就睁圆了眼睛。
“陛下……真的要对西北用兵了?”
皇帝点了点头,笃定道:“大隋历代帝王都要开疆拓土,江山到了朕手里,朕岂能只守着祖宗留下的东西而不思进取?朕非但也要将咱们大隋的边界往外推,而且还要往西边推!
朕要让先帝看看,大隋交到了朕手里……他没有选错人。”
杨开心里难以平静,下意识的想劝皇帝不要轻易对蒙元动兵,可是看到陛下眸子里那别样的神采,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朕已经替你选了几个青年才俊作为帮手,回头朕会下旨先把他们调去西北。
等你到了之后,他们自然会去帮你。”
皇帝走到杨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老十二,别让朕失望!”
第0111章我来了
方解在散金候府里足足停留了整个下午,吴一道在小荷池边钓上了一十三尾肥硕的鲤鱼,所以方解就更不肯走了,因为在闲谈的时候吴一道得意的说过一句,他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做全鱼宴。
方解不是个馋鬼,他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听吴一道讲解。
到了今天,方解才发现原来自己对长安这座大城的了解还近乎为零。
他本以为自己打听揣摩到了许多东西,可在长安居住的时间越久,他就越觉得自己很无知。
吴一道对这个天快黑了还不肯告辞的少年没有一点厌恶感,相反,他对这个家伙的贪婪很喜欢。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很对脾气。
“想吃全鱼宴?”
他笑问。
方解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吴一道连连摆手道:“我可没打算送你鱼,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渔的手段送给你……不过吃饭就要喝酒,喝酒就要谈天说地吹牛皮。
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倒是可以跟你说说,反正我也闲着无聊。”
“多多益善。”
方解说了四个字。
“你很贪婪。”
吴一道指了指方解笑道:“很多年没见过如你这么贪婪的家伙了……不过我喜欢人有贪心,自从我开始做生意,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促使人不断成长不断进步的最强大的缘由,还是贪心。
一个人若是连贪心都没了,还有什么能让他充满了力量?”
“爱啊,正义啊,维护世人安定啊,保护家园啊什么的,也是缘由。”
方解很臭屁的回答道。
“滚蛋。”
吴一道笑骂了一句。
“偏不滚。”
方解在荷池边坐下来,捡起脚边的小石子一个一个投进水池里,惊散了不少鱼儿,也将原本平静的荷池激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自己家后面也有一个小池塘,放学后最喜欢的事就是站在池塘边用石块打水漂。
而这一世的童年,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简单且能让人满足的乐趣。
吴一道提起鱼篓招手交给下人,让人去把鱼收拾好。
他走到躺椅边躺下来,看着西沉的落日感慨道:“你刚才用石子投进荷池里,平静就被你打破了。
打个比方,你就是那小石子,这荷池就是整个长安城……相对于荷池来说,你这小石子微不足道。
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小石子也能搅动一池春水?”
他看了方解一眼说道:“你现在已经让帝都城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了,仔细想想,因为你这样一个来自边城的小人物,竟然能靠着落水荡起的那片水花,将朝廷里的大人物们一个个都震的荡了起来,真是稀奇事。”
方解不是很明白吴一道的意思:“我可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大本事。”
“你没本事?”
吴一道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可知道自从你进了长安城,朝廷里翻腾出了多大的风浪吗?先从你离开樊固开始说,兵部和大理寺的那些个巡察使因你而死,对不对?御书房秉笔太监吴陪胜因你而死,对不对?”
“若没有这件事,李远山和李孝宗会做下那么大一件恶事?如果他们不作恶,不花银子拉拢情衙和兵部的人。
情衙千户高天宝会死?大内侍卫处副指挥使孟无敌会变成独臂?高天宝死了以后还被人将尸体运到长安城埋进户部门前地底下,任人去踩,永世不得翻身。
若不是因为这件事,兵部侍郎候君赐和那十几个官员会被陛下一怒砍了脑袋?”
“再往后说,你到了帝都之后,兵部员外郎鹰鹫要杀你,把你诓骗进了演武场,然后你遇到了罗文……因为你,罗文得了演武院的头名,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想除掉你。
于是就有了那天夜里鹰鹫和罗文的人同时下手的事,其结果就是鹰鹫被处死,兵部尚书虞东来苦苦维持也没能保住官位,不得不引咎辞职。”
“还是因为你,侯文极才会在私底下去见罗文,至于他和罗文谈了什么,想干些什么虽然无从得知。
可正因为客胜居那件事,竟然牵动了陛下亲至,以至于侯文极想瞒都瞒不住!
或许你还不知道……你离开客胜居之后,那些边军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隐隐间,你已经成了边军的领军人物了。”
听吴一道把话说完,方解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吴一道先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嘴巴:“因为我站的位置本来就不低,所以看到的东西远比一般人要多。
而我这个人又偏偏喜欢打听些稀奇古怪事,所以能问到不少消息……”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把看到的问到的稍微想一想,就又能推测到很多东西。”
“你为什么特意关注我?”
方解问。
吴一道想了想回答道:“因为你让帝都都不太平了,况且关注你的又何止我一个?”
方解微微摇头道:“如果可以,我宁愿如当初陇右李伏波进演武院时候那样,进门的时候没人注意他,这样会少很多麻烦。”
“你现在想放低姿态进演武院都不行了。”
吴一道笑了笑说道:“有不少人摆明了态度想打你的脸,抡圆了胳膊使足了劲的打。
打肿了你的脸还不解气,最好打掉你满嘴牙。
你若是想弄什么低姿态,就相当于伸出去脸让人家打。”
“我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一鸣惊人的本事。”
“没本事也得扛着。”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在客胜居昏过去之后,陛下对那些边军说过一句话……陛下说他就是所有边军的后台,你们无需去怕任何人。
天下世家名门何止几百家,但没一家敢说大得过皇家。
你是不是边军?”
“是!”
“那你还怕个屁?还是仔细想想,该怎么给陛下争脸面吧。
顺便把演武院的风气能搬转回来才好,要知道在太祖建立演武院之初,演武院可不是被世家子弟把持着的。
当年第一批进入演武院的人,大部分都是太祖当年麾下的老兵。
虽然没出什么惊采绝艳的人物,但那会演武院的风气很正啊。
之后大隋的江山越来越稳固,演武院的风气也越来越让人担忧了。”
“幸好……”
吴一道微笑道:“陛下打算改变,你们赶上了一个好时候。”
……
天黑之后,长安城大街小巷里的热闹渐渐收敛。
虽然酒楼青楼之类的地方依然生意红火,但大街上已经变得冷清起来。
方解在散金候府里听吴一道说些所谓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实则都是在明里暗里的点拨他如何应对长安城里的波澜。
吴一道没给方解什么办法,只是告诉他你没了退路。
而且,恰好赶上一个对军人来说最好的时候。
这个手眼通天的大隋首富到底能接触到多高层次的秘密,方解无法得知,他只能隐隐推测,吴一道的真正地位或许比朝廷里许多官员还要重要。
事实上,他想的没错。
吴一道知道的秘密,比朝廷里大部分官员都要多。
比如,陛下暗地里正在谋划的那场惊天大战。
在畅春园穹庐里,皇帝对旭郡王杨开说他已经秘密调集了大江以北七座粮仓的粮食运往西北,而且还从三座行宫里运出来足够装备数十万大军的兵械甲胄。
这些东西都加起来是多庞大的一批物资,要想秘密调运何其艰难,如何能瞒得住人?
朝廷要想调运,必然劳师动众。
这么大的动静肯定哪怕是瞎子都能听出些什么来,更何况朝廷里那些人一个个比猴子还精明。
不动用朝廷的力量,这天下间谁还能有这么大手笔为陛下运物资?
当然是货通天下的吴一道!
以货通天下行的实力,虽然为陛下做这件大事略微吃力些,但绝对是最好的选择,当人们注意到货通天下行不寻常的举动早已经晚了,大批的粮草物资差不多已经送到帝国西北。
因为谁也不会想到,陛下竟然将这么大的事交给一家商行!
最重要的是,调兵。
除了朝廷水师之外,也就只有货通天下行的货运船队能将如此规模的人马秘密运往西北。
吴一道的地位,比方解揣测到的还要高许多。
一个商人,能被陛下封为侯爵,能够让自己的商行货通天下,这背后有什么秘密谁也无法探知。
但可以肯定的是,若没有皇帝的支持,吴一道的商行怎么可能形成这样庞大的规模?如果吴一道不是为皇帝暗地里做过许多事,他又怎么可能垄断那么多商业?
当商人的身份前面加上一个官字,那就可怕了。
散金候府里,吴一道似乎不吝啬自己的时间,他好像很乐意和这个按道理根本不可能与他攀上关系的小人物交谈相处。
虽然诚如他自己所说,他绝不会为了方解投资多少多少银子,只能告诉他一些消息,讲一些道理,但对于方解来说,这无疑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了。
一个来自穷乡僻壤的野小子,想要在长安这样的大都市里立足欠缺的东西的太多了。
方解就好像一个饥饿的贪婪鬼,不断的在进食,试图填饱自己的肚子,哪怕填不饱,他也要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南十二条是一条很普通的街道,这样的街道在百里长安城就好像一条毛细血管一样微不足道。
随随便便在长安城里转半日,这样普通的街道最起码也能走十几二十条。
南十二条最著名的所在是一家客栈,叫归朋客栈。
据说大隋顺帝也就是当今皇帝的爷爷还在位的时候,有一位南方来的举子住过这里,整日埋头苦读,每餐只喝一碗粥,吃一些店里赠送的腌菜。
虽然不至于饿死不至于付不起房钱,但确实生活的很寒酸。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成为大隋立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寒门状元。
这个书生一鸣惊人,殿试上被顺帝指为状元的时候惊讶了满朝文武。
当然,正因为如此,归朋客栈的名声也随即响亮了起来。
以至于到了后来,来京赶考的举子哪怕腰缠万贯者也要来这里住阵子,粘粘福气。
这位大隋的第一个寒门状元,叫怀人礼。
提到这个名字没几个人记得,因为他后来给自己改的名字太响亮,叫怀秋功。
天色已经很晚,归朋客栈的小伙计靠坐在柜台边打盹。
因为还没有到关门的时间,而到了这个时辰又很少有人来投店所以他有些百无聊赖。
正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什么响动吓了他一跳,他揉了揉朦胧的睡眼看过去,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客官住店?”
客栈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一个人,装束很奇怪,样貌很冷傲,没理会小伙计的问话。
小伙计仔细看了看,立刻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如果有人愿意试试,这会他的嘴巴里肯定能塞进去一个苹果。
站在屋子里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形挺拔。
宽额头,剑眉怒目,鼻子很高,脸型刀刻斧凿一般棱角分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普通百姓绝不会也不能穿不敢穿的衣服。
大红色道袍,上面还用金线绣出来很多繁杂的纹路。
看不清起始也看不清归处,顺着任何一条纹路看都看不到尽头,所有纹路汇集起来的图案又复杂的让人头疼。
红袍大神官!
我滴个祖宗唉!
小伙计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几乎惊讶的喊出来!
“我来了。”
这位红袍大神官抬着头看着客栈二楼一间屋子,语气平淡的说了三个字。
第0112章红袍
归朋客栈的小伙计一直在打瞌睡也做了几个光怪陆离的梦,但做梦也想不到身份尊贵的道宗红袍大神官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当今皇帝自登基之初一直在推崇道宗,十一年后,道宗是大隋宗派领袖已经被每一个百姓接受。
也正是因为这样,道宗中地位尊崇的红袍大神官在百姓们心目中无疑就是神仙的代名词。
那日清乐山萧真人进城的时候这小伙计也在路边踩着凳子看过,所以骤然出现在客栈里的这位红袍大神官他依稀还有印象。
他还记得,据说这位就是萧真人的二弟子,在道宗执掌刑罚律法的二弟子鹤唳道人。
“回你的房间去。”
鹤唳道人对二楼一间房子说了一句我来了,然后摆手示意小伙计离开。
还有些呆傻的小伙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不解的看向他。
鹤唳道人也懒得再说话,轻轻一拂宽大的袍袖,那小伙计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推出了门外。
出手之间,鹤唳道人的眼睛依然看着二楼那个房间。
吱呀一声,那间屋子的房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一位身穿淡绿色衣衫的绝美女子缓步走出,她的头发披散在脑后,显得很飘逸。
即便是最挑剔的人也在她的脸上找不到一点瑕疵,五官精致到让人叹为观止。
明眸皓齿,小巧高挺的鼻子,略微有些厚的嘴唇性感至极。
尤其是那一双眸子,满目都是春情荡漾。
她走出房门后扶着二楼的栏杆看着下面的鹤唳道人,微微皱眉后忽然又轻轻笑了笑。
“原来道宗中还是有高手的。”
她抬手理了理自己额前垂下来的发丝,妩媚而多情。
“前些日子有个胖乎乎的小道人一直在找我,如果不是有些事要忙,我真想和他交手试试你们道宗所谓的大周天小周天是不是真跟你们宣扬的那样天下无双。
不过他是个白痴呢,我只是换了一副模样他便认不出来。
记得有一次在大街上跟他擦肩而过,他看了我一眼居然脸红。”
女子轻笑着说话,抿着性感的嘴唇,那样子动人心魄。
“罂粟花再美也是毒物,你相貌再娇艳,也是妖孽。”
鹤唳道人冷哼了一声:“你能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我。”
“是啊。”
这女子举止极有韵味,可转瞬间她说话的嗓音便变得粗了不少:“我很久之前就听说过,道宗有一位红袍大神官叫鹤唳道人。
最厉害的本事就是天生神目,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幻迷茫。
本来我是不信的,看来是我太小瞧了你们道宗了。
你……想必就是那位鹤唳道人了?”
她……竟然是妙僧尘涯!
扮作女装,竟然如此婀娜妩媚!
鹤唳道人看着尘涯语气冷傲地说道:“我只是有些诧异,你们佛宗之人不是向来看不起女子之身么?怎么,现在为了逃命竟然不惜女扮男装了?这事若是被你们那位大轮明王知道,他会不会气死?”
“一副皮囊罢了,何必在意?人相也好,我相也好,都是众生相。
大轮明王一念便能化世间万物众生,所以众生相,也是法相。”
尘涯笑了笑,指了指周围的屋子笑问:“怎么,就打算在这里动手?不怕伤了这屋子那么多大隋的无辜百姓?清乐山一气观的人不是一直宣扬,你们是大隋百姓的守护者吗?”
“擒你,伤不着别人。”
鹤唳道人轻蔑的瞥了尘涯一眼,抬腿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间,他额头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抹幽红色的光芒自裂缝里溢了出来,看起来诡异的令人惊惧。
那缝隙大小长短,与人的眼睛相差不多。
所以看上去他的额头上就好像忽然间又生出一只眼,只不过是竖着睁开的。
因为鹤唳道人先迈了一步,所以尘涯的眼神下意识的注视了一下他的脚步。
可就是这瞬间的分神,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这极短暂的一瞬失误就被人占了上风。
他先看到了鹤唳道人迈步,然后才看到鹤唳道人额头上的竖目。
就是这一瞬,尘涯发现自己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的心里一震,自从进入大隋以来第一次心里生出些许害怕来。
“不过如此。”
鹤唳道人轻声哼了一句,举步往楼梯上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鹤唳道人使了什么手段,客栈里的人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就在尘涯身侧的屋子里,隐隐间还能听到熟睡的呼吸声。
所以楼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到鹤唳道人走上楼梯的脚步声都显得那么清晰。
楼梯一共十八阶,鹤唳道人走的并不快,当他踏上二楼的时候,尘涯的额头上已经密布着汗珠。
可就在鹤唳道人即将走到尘涯身边的时候,忽然一声极清脆的咔嚓声响传了出来。
鹤唳道人眉头微微一皱,骤然向前一跃如苍鹰一般凌空一掌印向尘涯的额头。
轰的一声!
二楼的过道被这一掌拍出来一个巨大的缺口,轰然间木屑纷飞!
尘烟散尽,哪里还有那尘涯的影子?
……
“幻缚……道宗秘法果然有些门道。”
归朋客栈门口,尘涯看着二楼的红袍大神官轻声叹了一句。
刚才那一掌并没有打中他,但他的脸色却白的几乎没了血色。
偏是这样,越发显得他美的有些让人心神荡漾。
这带着些病态的白,让他竟然多出几分娇柔之美。
滴答滴答的声音中,他的脚边很快就滴落一小片血迹。
他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手指。
“可惜,你这幻缚之术显然还没有修行到极致。
对修为高深的人你也只能偷袭,且只能短暂控制。
不过这控制也仅限于人的身体,却控制不住体内天地元气的运转。
如果你不是太自以为是,快些上楼来的话我未见得能反应过来然后以元气在体内化刀斩断一根手指,因为疼而破了这幻缚。”
“没什么,你一样走不了。”
鹤唳道人淡淡地回了一句,也不见他身形有什么动作,只一个恍惚间就在二楼消失不见,再看时已经到了门口。
妙僧尘涯嘴角微微一抿,转身向夜色中飞掠了出去。
飞出去的同时右手中指屈指一弹,一缕无形的劲气快如闪电一般刺向门口那傻站着的小伙计。
叮的一声脆响之后,那一缕劲气被鹤唳道人单掌拦了下来。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伙计,甚至没察觉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因为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尘涯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鹤唳道人冷哼一声,一甩袍袖,身形笔直的升了起来,如一颗出了膛的炮弹一样瞬间没入黑暗中。
小伙计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还是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这一幕。
一直过了很久,他脑子里依然很乱。
如麻的思绪中倒是有两点很清晰,一是那个女子美的令人目眩,看一眼就会神魂颠倒。
二是那红袍大神官真的是神仙么,怎么能袍袖向后一甩就飞上了天?
他迷迷糊糊的往回走,忽然脚下一空栽倒下去。
吓了一跳的小伙计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这才发现客栈门口冷硬的青石板路面上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两个坑。
他使劲回想了一下,才醒悟一定是那红袍大神官袍袖挥洒间震碎了石板!
到了这会儿,他才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叫出来。
然后如一匹脱了缰绳的野狗跑进客栈里,才进门,轰隆一声,二楼的栏杆全都落了下来,尘烟一下子蔓延出来。
尘涯没想到过自己还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竟然要自断一指才能从那红袍大神官的幻缚之术中挣脱出来,这让自负的他心里生出一股难以压制的屈辱感。
可就是在这屈辱感越来越浓烈的时候,不断纵身疾掠中他忽然笑了起来,随即眼神格外的明亮,之前的懊恼和愤恨一扫而空。
尘!
这就是我心里的尘!
尘涯笑的越来越明媚,眼神里的笑意几乎都能溢出来。
我一直在寻找心里的那一粒微尘,却一直找不到。
为了引出这一粒影响我佛心的微尘,我不惜在半路上杀了几个无辜之人。
我本以为自己将这一份杀念化作微尘装进自己心里,然后再扫去便能佛心圆满。
可是我错了,那杀念只是一瞬之事,一瞬之后,杀念没了,心里的尘也就没了,根本无需去清扫。
他一边逃走一边想着,而刚才那个红袍大神官先是让我恐惧然后让我愤怒,这才是我心里的尘埃,是恐惧和愤怒!
杀了他。
我就能扫去心中微尘。
一念至此,他忽然放弃逃走的打算。
半空中骤然停住,然后笔直的落了下来。
空旷的大街上,多了一道被月色拉长了的身影。
前一秒还想着如何脱身的妙僧,此时静静的站在大街上,静静的等待着那个强大的红袍大神官到来。
他脸色平静,眼神古井不波。
他已无恐惧愤怒,因为他此时只是将那红袍大神官视作一粒微尘。
……
看到之前脱身的对手竟然在大街上停了下来,鹤唳道人微微一怔。
如一团在半空中疾飞的烈火般的身形也落了下来,落地时候发出嘭的一声闷响,紧跟着一阵细微的咔咔声响传出,他脚下的青石板也不知道被他踩碎成了几块。
尘涯的眼睛微微眯起,心里忍不住一叹。
这道人好重的身法,好雄浑的内劲!
他如此急速的飞掠并不是什么高超的轻功身法,而是仗着体内浑厚的天地元气催动!
在客栈门口的时候,他袍袖向后一挥就将坚硬的青石板震碎,甚至压出来两个深坑。
刚才落地的时候,竟然踩碎了路面!
斥!
这就是这个红袍大神官如此极速前行的缘由。
他完全靠的是内劲向外挥发产生的斥力推动身体前行。
“不逃了?”
鹤唳道人看着尘涯问道。
“进退皆是佛法,皆有道理,何来逃之一说?”
尘涯微笑着说道。
鹤唳道人脸色不变,语气平淡的又问道:“做出假的演武院考题那人,想来十之八九也是你了。
告诉我,你这样做到底是想干什么?”
“能猜到是我,怎么会猜不到我要做什么?”
尘涯手指捏着印诀,如佛像拈花。
“不管你想做什么,到结束的时候了。”
鹤唳道人说完这句话,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袍袖向后一挥,骤然间,他身后的空气发出一阵刺耳的爆裂声。
似乎有一道肉眼可以看到的空气波纹,在他身后迅速的荡漾了出去。
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尘涯只来得及将自己捏的印诀变化了一次,那一团暴烈的火焰已经出现在他身前。
月色下,那一身飘荡的红袍如此霸道凛然!
嘭!
一股巨大的斥力狠狠的轰击在尘涯瞬间布置起来的法印护体上,那法印只坚持了刹那就被这股斥力撞碎,紧跟着,这股斥力排山倒海一样撞在尘涯的胸口上,下一秒,尘涯已经被轰飞出去十几米狠狠的撞在一面围墙上。
坚硬的青砖被撞碎了也不知道多少,尘涯的整个身子几乎都被镶嵌进围墙里面。
碎屑纷飞中,尘涯忍不住吐出一口粘稠的血液。
他的眼神也飘忽了一下,有那么一瞬脑子里甚至空白一片。
他艰难的从墙壁中挣脱出来,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好强的斥力,你竟然……已经超越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团火焰已经再次飘了过来。
鹤唳道人如忽然从另一个空间出现一样站在尘涯面前,缓缓的抬起手轻轻放在尘涯的心口。
“能这么快看出我修为之法,眼力确实不俗。
可惜,可惜。”
鹤唳道人说了两声可惜,然后掌心里忽然爆发出一股如狂风海啸一般的斥力。
嘭的一声,将尘涯的身体如炮弹一样震飞了出去。
一路洒血。
第0113章别给我们丢脸
尘涯在进入大隋之前,对这个东方的国度一直持一种轻视的态度。
在他看来,大隋所谓的中原第一大国和雄踞西方的蒙元帝国相比,无异于一个婴儿和一个巨人的对比。
而对于大隋的道宗,他甚至可以说不屑一顾。
在他看来,一个蜗居一隅的宗门即便有些名气,又怎么能和几乎覆盖了整个世界的佛宗相提并论?
他是佛宗四大天尊第二位,智慧天尊的首徒。
在他修为还很低的时候,智慧天尊便说过若你勘破眼前迷障,便能立地成佛。
就连大轮明王都曾经夸赞过,说他是佛宗中很有希望成为天尊的弟子。
但他要除去自己心中那一粒微尘。
一直以来,尘涯都不知道自己心里的尘到底是什么。
脑海里每每想起大轮明王说的话就有些怅然,明王说,他若是不能除去心中之尘,那么离圆满终究也是咫尺天涯。
看似近在咫尺,其实永远不能到达彼岸。
在长安城的月色下,他坚定了那个红袍大神官就是自己心里之尘的想法。
然后他打算杀了那个道宗大神官,除去心中尘,立证圆满。
然而他发现自己错了,错的很离谱。
他低估了鹤唳道人的强大,也太自负于自己的强大。
自修行以来,他罕逢敌手。
离开大雪山之后更是无人可敌,哪怕在大隋固若金汤的长安城里也依然信手杀人来去自如。
仗着无相功穿梭于青天白日下,无视那些在暗中不停寻找他的大隋朝廷之人。
甚至,他还存心逗弄过那个白白净净的小胖道人。
那个小胖道人身穿深黑色道袍,显然在道宗地位极为尊崇。
可他却没办法看破自己的无相功,所以尘涯对于道宗的轻视更加的浓烈起来。
而今天,他终于明白道宗在大隋能有如此高的地位,绝不仅仅是因为大隋皇帝的推崇,而是因为道宗本身具备的超绝实力。
鹤唳道人的天目轻而易举的看穿了他的无相功,而那大神官的斥力修为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面对这样的对手,尘涯心中生出了一种很彻底的无力感。
打,根本没有一分胜算。
鹤唳道人的斥力遍布全身,就在他冲向尘涯的一瞬间,尘涯捏着的印诀虽然只来得及变化了一次,但还是做出了他最强的攻击。
他可以以指化万法,但最强之术还是归于本源。
他最强的修为就是指法,而不是什么万法。
他修炼的是拈花指。
在鹤唳道人即将靠近他身边的时候,拈花指不偏不倚的击中鹤唳道人的前胸。
但是,这一指就能灭杀一个八品高手的内劲打在鹤唳道人身上,却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作为。
那股斥力,将他的拈花指激荡的无影无踪。
然后,他就被鹤唳道人浑厚超绝的斥力轰飞了出去。
第一次,他被镶嵌进了墙壁中,但还能自己挣扎出来。
第二次,他落地的时候砸碎了四五块冷硬的青石板,身上的骨头也不知道碎裂了多少根,再也无法站起来。
尘涯试图坐起来,却根本无法支撑住身体。
躺在地上,他看着那个红袍大神官缓步向自己走了过来而自己却连躲避等做不到。
那人的步伐平稳而随意,闲庭信步一样悠然。
那人的眼神轻蔑而淡漠,似乎在他眼里尘涯就是一只孱弱的绵羊,甚至是一只蝼蚁。
那人的大红色道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如一团炙热暴烈的花火。
尘涯看着鹤唳道人逐渐走近自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浓烈的不甘。
不是不甘心死亡,而是不甘心就这样卑微的死亡。
他曾经想象过,自己这样的人即便是死也必然要惊天动地。
可今日,在鹤唳道人的手下,他是如此的卑微弱小。
惊天动地的不是他的失败,而是敌人的强大。
“我说过,你走不了。”
鹤唳道人额头上的缝隙再次缓缓的裂开,那一缕暗红色的光芒若隐若现。
尘涯确定,现在的自己对鹤唳道人的幻缚之术没有一点抵抗之力。
虽然他不甘,但他却无法抗争。
鹤唳道人额头上的竖目红芒一闪,尘涯的身子骤然颤抖了一下随即失去了自由。
可就在鹤唳道人距离尘涯不过十米的时候,他忽然脸色一变,袍袖向后一挥,嘭的一声,他的身子猛然加速冲向倒地不起的尘涯。
可就在他堪堪触碰到尘涯身体的那一刻,在他面前忽然出现一朵充满了圣洁气息的白莲。
很奇特的莲花,白的晶莹剔透。
五瓣花片在月色下显得那么美,美的夺人心魄。
这一朵巨大的白莲花上,荡漾出来的圣洁气息甚至让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如果这个时候在场有凡人百姓,只怕会有很多人抵抗不住这白莲花的气息而跪倒参拜。
莲花一开有五瓣,光芒甚至超过了天空中皎洁的月亮。
鹤唳道人的眼神猛的一凛,修为提升到了极致。
双手猛然向前一推,那两个宽大的袍袖立刻如吃饱了风的船帆一样鼓了起来。
两道排山倒海一般的斥力狠狠的撞击在那一朵盛开的五瓣白莲上,威势大的如同两道横行于天地之间的龙卷风席卷而过。
与此同时,鹤唳道人的身形稍微顿了一下之后继续前冲。
咔的一声脆响。
在鹤唳道人那两道斥力猛烈的轰击下,那朵圣洁的五瓣白莲其中两瓣花片上裂开了缝隙,犹如剔透的水晶花瓣被敲裂开了口子。
但白莲依然还在,裂了两瓣花片,却硬生生在鹤唳道人的一击之下没有后退分毫。
莲花上耀眼的白光骤然一闪,鹤唳道人额头上的竖目一阵刺痛。
他只能停住身子用袍袖护住全身,待白光散尽,哪里还有莲花,哪里还有尘涯?
……
鹤唳道人袍袖挥洒,大街上的耀目白光被驱散。
尘埃也被这一道席卷的飓风吹散,大街上立刻变得又清晰起来。
他看向之前尘涯倒下的地方,地上的青石板片片碎裂,但却已经没有那个妖异美艳之人的身影。
鹤唳道人的脸色阴沉下来,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地上除了碎裂的青石之外再无别的东西,就连尘涯身上的流出来的血似乎都被之前那一阵耀目的白光蒸发了。
他仔细寻找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发现。
那白莲碎了两片花瓣,却没有遗留下什么。
就在鹤唳道人缓缓站起来的时候,一道身影如闪电一般在月色下飞掠而来。
顷刻间,那人已经到了鹤唳道人的身前。
这是一个身穿淡蓝色长袍的老者,大概五十岁上下年纪。
留着长髯,飘舞间有一种隐隐出尘的味道。
这老者正是那日在客胜居边军与王定等人冲突的时候,出现在客胜居对面楼顶上的那人。
也正是此人,在那日一掌震飞了单剑杀入兵部的沉倾扇。
若不是老瘸子及时出现,沉倾扇逃不过那一劫。
身穿淡蓝色衣衫的老者往前走了几步,抱拳微微俯身道:“见过道长。”
鹤唳道人也回了一礼,然后自嘲的笑了笑道:“惊动了你,我却没能留住那人。
想不到他居然还有修为高深的同党,身法快绝,我没能看到他同党的身影。”
老者显然吃了一惊:“连您也没能看到那人?”
鹤唳道人点了点头,眉宇间都是深深的担忧和凝重。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无妨,走不远的。”
老者想了想说道:“即便是在晚上,只要城门不开,任何人,哪怕是大轮明王来了也出不去长安城。
就如同城门不开,任何人,哪怕是大轮明王来了也进不了长安城一样。
只是长安城太大,城门太多,守城的士兵分辨不出谁是修为高深的敌人。
但,他们能轻易进来,想轻易再出去,难!”
鹤唳道人微微一怔,虽然不知道那老者的自信来自何处,但他知道以这老者的身份绝不会信口胡说,所以立刻做出决定。
“分头找。”
那老者嗯了一声道:“若是……是不是请萧真人出面?”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鹤唳道人明白他的意思。
“不必。”
鹤唳道人摇了摇头,选了一个方向说道:“我往那边寻找,你去另一边。”
老者点了点头:“料来也是不必劳动萧真人的,我已经知会大内侍卫处,用不了多久大内侍卫处的高手就会赶到。
即便两位指挥使大人不来,卓先生若是来了,仅仅是咱们三人还有人谁能逃得掉?”
鹤唳道人眉头微微一皱,似乎不怎么喜欢和这老者打交道。
他嗯了一声,袍袖向外一挥,身形如炮弹一样一飞冲天。
那老者看着鹤唳道人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后,无奈地摇头叹了一声,随即转身掠向另一个方向。
就在两个人刚刚消失不久,又一个人到了这里。
一身布衣,脸色凝重。
正是大内侍卫处的卓布衣。
他先是看了看打斗留下的痕迹,皱眉沉思了片刻。
然后他竟是盘膝就在大街上坐了下来,没有追向任何一个方向。
……
清晨。
夏天的太阳总是升起来的特别早,人们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它已经悄然间从东方爬过了长安城高耸入云的城墙。
随着太阳升起来,大街上也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很早就起床准备开工的早点师傅正在忙活着,将桌椅摆好,然后开始和面,烧水。
方解推开房门的时候,热汤面的香味已经飘荡出来了。
换了一身簇新边军制服的方解显然精心修饰过,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身上的黑色大隋军服笔挺而整洁,脚上擦了油的牛皮战靴看起来格外的漂亮。
腰间束了一条黑色腰带,上面挂着一块很特别的牌子。
牌子上就雕刻一个字。
武。
这是象征着演武院考生身份的腰牌,是兵部之前发给他的,想要进入演武院考试先要出示腰牌核对身份,只有报备过且得到确定的考生才会分发。
本来就干净清俊的少年郎,刻意打扮过之后更加的帅气。
尤其是那一身剪裁合体的军服,更是让他多了几分威武的气势。
虽然昨天晚上方解睡的并不好,但显然,今天他的精神不错。
“起来啦小方爷,真早!”
门口卖热汤面和小笼包的老孙热情的打了声招呼,方解微笑着说道:“再早也没有你早,我是闻着小笼包的香味起来的。”
老孙嘿嘿笑道:“我是指望着这个养家糊口呢,自然不能犯懒。
倒是您,怎么今儿个这么早就要出门?”
不等方解回答,老孙忽然一拍脑门歉然道:“哎呀!
我竟然是忘了。
今儿是演武院开考的大日子!
老婆子,快去下一碗汤面,放三倍的肉丝,然后再单做一笼包子,皮儿要薄,馅儿要大,今天是小方爷参加演武院考试的大日子,要吃饱!”
“晓得了老头子!”
老孙媳妇灿烂的笑了笑,扭着水桶粗的腰身走向面板擀皮包包子:“小方爷,一定要拿个三甲回来啊,我可看好你!
别让那些个出身好些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白脸占了上风,虽然你住过来没多少日子,可街坊们都等着你带着好消息从演武院回来!”
“今儿这顿饭我请了,不收钱!
预祝小方爷您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我们两口子也帮不上别的忙,这顿饭就是我们的心意!”
老孙笑着说道。
方解抱拳道谢,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早晨清爽的空气,他张开怀抱舒展了一下身体,嘴角上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感觉很好。
心很平静。
方解看着忙碌的老孙两口子,又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看着那两夫妻,他好像又看到了端着一大盆脏水骂街的何婶,看到了屠狗的苏屠狗和上酒的老板娘,看到了樊固的那些相亲们,都在对他微笑着说,小方解,被给我们丢脸啊!
第0114章演武考(一)
方解在去演武院之前,先去一趟散金候府。
他让沐小腰和麒麟带着受伤未愈的沉倾扇和大犬住进了散金候府,特意交代他们四个这几日都不要出门,然后将一直放在散金候府里的赤红马牵了出来,出门上马之后他对沐小腰她们四个摆了摆手说了一声我去演武院打别人的脸了,你们就没有什么要祝福的吗?
沉倾扇笑了笑道可别被人家打了脸。
大犬说祝你手打肿。
方解摇头微笑,掩饰中内心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说实话,这样重大的人生转折点是否能够完全掌控住,对于方解来说绝对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他有自信,但自信不代表一点都不担心。
一味自信而没有担忧的人只有两种,其一,实力超绝到忽视一切敌人。
其二,白痴。
显然,方解不属于这两者的任何一种。
沐小腰指了指方解坐下的战马,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打算就这么骑着这匹赤红马去演武院?”
方解点头。
沐小腰又问:“你就不怕太显眼?”
方解笑道:“今儿个或许本来就是要我高调些的日子,我倒是想低调。
不过只怕今儿我钻进人缝里也能被人揪出来,那就索性骑着高头大马去,让想看着我的尽情去看,本打算在心口上挂个牌写上我是方解四个字儿来着,后来一想有点像卖身的,就没干。”
说完这句话方解转身离开,沐小腰等人一直看着到他身影消失不见才转身回去。
麒麟忍不住担忧的问大犬:“方解真不需要咱们跟着?”
“咱们跟着能干吗?”
大犬笑着问。
麒麟想了很久之后认真的回答道:“除了谁要是看方解不顺眼咱们干他妈的,还真不能帮忙干吗了……”
大犬同样认真地说道:“这可是个体力活儿。”
麒麟没明白,但沉倾扇和沐小腰却同时瞥了大犬一眼,骂了一句无耻然后转身就走了,从来没有这么同仇敌忾过。
麒麟没明白大犬话里的意思,执着地问道:“狗哥,你说的什么意思?她们两个干嘛走?怎么还是个体力活儿?”
大犬很耐心的解释道:“现在长安城里看小方解不顺眼的人太多了,多到数都数不清。
你刚才说谁看方解不顺眼咱们就干他妈的,这事也就咱俩能干,她们俩干不了的。
你再想想,那么多人啊,干他妈的……这不是体力活儿是什么,估摸着从头至尾干一遍,明儿你就成我这身板了。”
麒麟又想了一会儿,顿悟。
他使劲瞪了大犬一眼:“流氓无耻!”
大犬撇了撇嘴说道:“开句玩笑你们就说我流氓了,方解在樊固的时候没少跑去偷看孙寡妇洗澡,你们怎么没人说他流氓?”
麒麟回答:“虽然我没和你们一同在樊固城,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方解去偷看那个什么孙寡妇洗澡,一定是你怂恿的。
而且,十之七八是你让他踩你肩膀偷看的。”
大犬义正词严道:“怎么可能,每次都是我先爬上墙头再把方解拽上去的……”
樊固。
说到这里的时候大犬忽然停住,脸色随即变得有些难看。
他想起了那个小城,想起了那个小城里的百姓。
虽然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和沐小腰藏在方解的房间里很少外出,但对于樊固百姓的淳朴和厚道他也很喜欢。
他喜欢樊固的酒肉,喜欢孙寡妇白晃晃的胸脯,但这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
“怎么了?”
麒麟见他忽然沉默下来问道。
“没啥。”
大犬笑着摇了摇头:“麒麟,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事?”
“帮我出去买些纸钱。”
“啊?!”
麒麟大惊道:“方解今儿考试,你居然要烧纸?”
大犬一怔,随即笑骂道:“这话要是让小方解知道非得跟我拼命不可,我要烧纸是烧给一些故人。
他们在我和方解离开樊固之后都死于非命,方解心里一直惦记着。
前阵子我就想给他们烧些纸钱,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是算了,万里迢迢,烧了纸钱他们也收不到。
可我知道,方解心里比我难受。”
“那怎么今天突然想起要给你们那些故人烧纸?”
麒麟问。
大犬一字一句地说道:“替方解烧给他们的,希望他们能收到……在天之灵,保佑方解。”
麒麟一愣,然后使劲点头:“我去买,买一车纸钱回来!”
……
演武院坐落在南城,确切地说是长安城的西南角。
距离乾照门不远,而从乾照门出城之后再行三十里,就是演武场。
当初太祖皇帝建立演武院的时候,规模比现在要小上许多。
随着大隋的国力越来越强大雄厚,演武院的学生也越来越多。
最初建立的演武院太小无法容纳那么多人,自太宗开始,演武院已经先后扩建过五次。
等到了先帝在位的时候,因为演武院推演阵法所需要,开始在城外建演武场,历时五年。
演武场占地极大,人力堆积起来的土山,密林,河流,小湖,土城,一应俱全。
曾经有不少朝臣上书,请皇帝下旨将演武院整个搬到演武场里去,这样学生们也就不必往返奔波。
但先帝没答应,当今皇帝也没答应。
两位皇帝回答臣子们的话如出一辙,只是怎么都让人有些不能理解。
“在长安城里的演武院才是演武院,出了长安城的演武院便不是演武院。”
这话说的好不讲道理。
演武院无论在哪儿,都是大隋的演武院。
可皇帝就是不允,臣子们也没有办法。
后来曾有人推测过,或是因为演武院里千余学生都是大隋的青年才俊,皇帝担心的是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演武院不在天下最坚固的长安城里,损失不起。
但这个观点很快就被人推翻。
且不说外敌想要攻入大隋难如登天,想靠近长安城更是难上加难。
即便外敌攻入,难道城外的演武场里就得不到消息?难道就不能将学生们撤回城内?
议论纷纷,但谁也改变不了皇帝的决定。
演武院必须留在城内,已经成了历任皇帝的绝不会更改的坚持。
倒是有一种比较阴暗的推测,人们以为最贴合实际。
这种推测认为,皇帝担心的其实是城内出事。
演武院里的学生都是大隋的精英,这些人对皇帝忠心耿耿。
一旦长安城里出了什么变故,演武院里的学生们就是保护皇帝的很强大的一股力量。
这千余学生若是集结起来,爆发出来的战斗力绝对不容小觑。
方解到了演武院所在那条大街外的时候,这里已经人满为患。
各式各样的马车都停留在大街之外不得靠近,考生们必须步行走到演武院。
禁军在大街两侧设防,刀出鞘,箭上弦,一旦有什么乱子立刻就能制止。
而每到这个时候,长安府也会出动大批的官差,与城防军,禁军联手维持秩序。
正因为大部分人都是步行而来,所以骑着赤红马的方解显得格外的显眼。
当他骑着马从远处走来的时候,立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主意。
“那人是谁?怎么如此嚣张?大部分考生都是步行而来,即便出身尊贵者也多是离着很远就下了马车。
此人竟然骑着马一路而来,看样子竟然是要骑马进玄武大街似的。”
“不似是什么名门望族的子弟,你看那一身寒酸的边军号衣!”
“边军中今年名号叫的响亮的,凤凰台的莫洗刀,安原城的张狂,白水城的王维,还有一个据说是来自西北樊固的方解。
莫洗刀他们三个最少也应有二十七八岁了吧,或许三四十岁也没准,看这少年的模样,莫非就是那个在畅春园被陛下召见过的方解?”
“即便被陛下召见过又能怎么样?骑马而来态度倨傲,料来也不是有什么真才实学的。
你看人家崔家的崔平洲,裴家的裴初行,还有大名鼎鼎的江南谢家公子谢扶摇,哪个不是步行而来的?”
“说的也是,这也太张狂了些!”
无论如何,方解这次真是高调了些。
他骑着那匹高大的赤红马在人群中缓缓而行,虽然面带微笑,可怎么看都带着些许居高临下的姿态。
而他身上的边军服饰又太卑微,这强烈的反差让很多人都不适应。
就在方解快到玄武大街街口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
“方解!”
方解回头一看,见是安原城的张狂快速朝着自己追了上来。
他连忙下马,对张狂抱拳道:“见过张大哥。”
“你倒是真醒目,老远我就看着你骑着这高头大马一路走过来。
连着叫了你好几声,你竟然都没听到。
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吗?”
张狂笑着问道。
“承蒙张大哥关心,已经好了。
那日在客胜居里强行运劲昏了过去,倒是让大家笑话了。”
“笑话个屁!”
张狂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道:“那日之后,谁提起你的名字不挑一挑大拇指?能在大内侍卫处卓先生名动天下的画地为牢里不被缚住,这样的手段整个长安城里只怕也找不出多少人来。
你给咱们边军争足了脸面,兄弟们提起你都很佩服!”
方解脸微微一红,略微羞涩地笑道:“是太莽撞,不知天高地厚。”
“对了,听说莫大哥直接被选拔进演武院,不用考试了?”
方解问。
张狂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那是朝廷欠他的,陛下那日也说,论军功莫大哥就算被封为别将也不为过,本来在凤凰台的时候他就军功卓著,再加上东楚那事,朝廷若不给一个交代,只怕也会寒了许多人的心。”
“不管怎么说,值得恭喜。”
正说着,方解就看见莫洗刀迎着自己大步走过来。
“方兄弟,张兄弟,老子来给你们助威了!”
……
“莫大哥,那个王定后来怎么样了?”
方解和莫洗刀张狂并肩而行,也不理会旁人对他指指点点。
“听说陛下下旨,将王定夺去了爵位,甚至连王定他爹的官职也一并被罢了,爵位也被摘掉。
王定因为对太祖遗物不敬,试图谋杀大隋有功之臣被大理寺拿下,据说往江南去的钦差已经起行,估摸着这次王家不会好过了。”
莫洗刀摸着自己的刀疤脸笑着说道:“真他娘的解气!”
“王维呢?”
方解又问。
听到这个名字,莫洗刀的眉宇间闪过一种很浓烈的厌恶:“别提那个家伙,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重罚,只是被取消了参加演武院考试的资格。
从旅率降为队副,应该是回白水城了吧。”
“他活该!”
张狂骂道:“这种见利忘义的东西,根本就不配穿咱们的边军号衣!”
方解笑了笑道:“陛下应该是念着他的功劳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解心里忍不住一叹,江南王家这次肯定是要倒霉了。
虽然王家这些年没出过什么显贵人物,但数百年世家的底蕴还在。
虽然在朝中已经不能占据一席之地,可家有巨富啊。
眼看着就要对西北动兵,正是朝廷需要大笔银子的时候。
陛下刚好借着这个由头,将王家的巨富一股脑都收没了,虽然无法估量是多大的一笔财富,但对于战争来说应该也能起到一定作用了。
由此可见,陛下对这次西征看的有多重。
为了补贴国库,竟然不惜对王家这样已经逐渐没落的世家动手。
正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忽然人群里有个女子发花痴般的尖叫一声:“快看快看,江南谢扶摇谢公子在那边!
好帅气,好有风度!”
“谢公子,看这边啊。”
立刻就有几个女子喊了几句。
方解顺着那些花痴女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个同伴交谈着什么,听到那些女子喊,那谢公子朝这边转过头,然后抱了抱拳,显得风度翩翩。
“妈的。”
张狂看着谢扶摇拍了拍方解的肩膀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绣花枕头一个,我怎么瞧着都没你帅!”
虽然声音低,但还是被那几个花痴女听到了。
立刻,几双愤怒的眼睛就朝着张狂和方解这边看了过来。
方解看着那几个女人恨恨的表情,忍不住叹道:“我说张大哥,你就别帮我拉仇恨了行不?”
第0115章演武考(二)
演武院坐落在玄武大街正中,大门靠右边的街道上已经人满为患,熙熙攘攘都是准备进门考试的生员。
而大门左边则显得稍微安静一些,从左边进入玄武大街的都是今日来观礼的官员或是显爵。
方解牵着赤红马和张狂莫洗刀一路挤过来,可是没少遭白眼。
那匹高大的赤红马,也不知道把多少人给挤到一边去了。
尤其是那些锦衣公子,纷纷避让唯恐那马碰脏了自己的衣服。
富家豪绅的子弟大多乘家族的马车而来,可没进玄武大街马车就规规矩矩的停在路边。
牵着一匹马往演武院大门这边走的,只方解一个。
快走到大门的时候,忽然前面一阵噪杂传进方解的耳朵。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原来那嘈杂是因为自己。
他暗道了一声果然不出意外,还没进演武院的大门就有人等不及要干点什么了。
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公子找到演武院大门口迎客的一位教授,指着方解这边大声投诉:“怎么还有这么不懂规矩的人,别人都走路来演武院考试以示尊敬。
可那边那个人牵着一头畜生,占了生员走路的道圣何体统?第一这是对演武院的不敬!
第二,这是对先生您的不敬!
先生,我请求你处置那人!”
虽然人多,但这声音还是清清楚楚的传进了方解的耳朵里。
张狂看了看他,有些担忧地说道:“在街口的时候我就劝你把战马留下,找人看管。
可你偏偏不听,非得牵着马一路往里走。
这下倒是好了,若那先生真来教训你倒是不好解释。
最担心的,是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万一那先生记住了你,考试的时候有所针对……”
“无妨。”
方解笑了笑,牵着赤红马继续前行。
因为前面那锦衣公子的喊声,四周几百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大部分身穿锦衣的年轻男子都对方解投来或是愤怒或是蔑视的眼神,倒是军队出身的生员似乎没什么反应。
而那些边军更是因为吵闹而看到了方解,纷纷过来打招呼。
方解一一抱拳回礼,左一声哥哥右一声哥哥叫的极亲切。
边军多是粗人,而且有了交情说话也就比较随意。
其中夹杂这什么他娘的他奶奶的之类的粗话,让那些锦衣公子们听了更加的厌恶。
一大群边军士兵围上来,方解俨然成了领袖一般。
站在演武院门口迎客的教授眯着眼睛看了看方解这边,表情倒是没有任何变化。
他对那控诉的锦衣公子点了点头说你先去交验身份,我自会处理。
那锦衣公子看着方解冷笑了一声,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一边等着看笑话。
身穿月牙白颜色长袍的演武院教授等方解到了身前,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后问道:“我是演武院的教授言卿,这位生员,为什么要牵着马前来?刚才有人说你的畜生占了人该走的路,不好。”
方解站住,先是躬身对那教授行礼。
“学生方解,见过先生。”
“嗯。”
言卿以长辈之礼回了礼,然后等着方解回答。
方解站直了身子,指了指身边的赤红马认真地说道:“先回答您第二个问题。
如果刚才说我牵着的畜生指的是它,学生不敢苟同。
别人对战马如何看待学生不知道,但在边城,战马就如同学生的兄弟一样。
每一次巡查边疆,每一次追杀残寇,每一次探查敌情,每一次传递军情都离不开战马。
不只是我,边军所有的兄弟们对战马的感情就和对同袍的感情一样。
征战时候,一块馒头掰成两块,人一块,马一块。”
“或许说战马是畜生的人,在他眼里战马确实只是一头四条腿和人有着巨大区别的畜生。
吃草料,被人骑,生来就低人不知道几等。
但在我们边军眼里,每一匹战马都是同生共死甚至在刀山血海里互相支持互相保护的兄弟。
如果没有战马,学生或许早就死在某一次厮杀之中了。”
方解看着言卿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是别人以为我兄弟占了走路的道而有所愤恨,我替我兄弟说一声抱歉。
我兄弟在战场上拼争立功的时候一直和我们走的是一条路,人走哪儿它走哪儿。
它不懂帝都的规矩,不知道原来离开了边城战场之后,它就只是一头畜生,再也没资格和两条腿的人走一条路。”
言卿听到这番话,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解一眼。
然后回头看向那个脸色有些难看的锦衣公子问道:“他如此解释,你觉得如何?他如此道歉,你可接受?”
“我……”
那锦衣公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狂看了那人一眼,贴近方解耳边低声道:“这人叫毕云韬,江南人。
私底下和王定他们那几个人的交情不浅,那日在客胜居他没到场,但肯定知道发生的事,估摸着他就是故意针对你。”
方解点了点头笑道:“这名字倒是不错啊。”
张狂一愣,倒是没觉得这名字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毕云韬脸色有些发红,犹豫了一会儿对言卿说道:“这件事可以不说,但对演武院不敬,对朝廷不敬,对先生不敬,我就是要管,要问!”
言卿点了点头,看向方解问道:“现在你该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了,为什么要牵着你的战马来?”
方解道:“我听说演武院武科考试有骑射比试,所以便牵了我的马来。
请问先生,演武院可有这样的规矩,骑射所用之马,只能用演武院的马而不能用自己的马?”
“废话!”
毕云韬大声说道:“考入演武院后还要住在这里,房子是演武院的房子,难道你能把自己的房子背来,然后问先生难道不能住自己的房子吗?”
……
方解淡淡地看了毕云韬一眼,似乎连回答都懒得说。
他对言卿抱拳俯身说道:“请先生解惑。”
言卿笑了笑道:“按照惯例,来演武院参加考试的学生,在骑射比试的时候用的都是演武院的马。
以前也从不曾有人带着自己的战马来过,更没有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
第一是因为战马在咱们大隋是稀缺的东西,第二……演武院饲养的战马比军中士兵的战马似乎要好一些。”
听到这句话,毕云韬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言卿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演武院没有明文规定,考生在骑射比试的时候不能骑自己的马。
如果考生愿意,哪怕是骑牛来似乎也没什么。
演武院是最重规矩的地方,有规矩就要遵从。
但既然条文上没写……应该是可以的吧。”
“多谢!”
方解深深一礼。
毕云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双拳握紧,青筋毕露。
他不敢针对演武院的教授,所以只能狠狠地瞪着方解。
言卿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不必谢我,我只是按演武院的规矩办事罢了。
不过……之前有人说你牵着马来是对演武院的不敬,作为演武院的教授,我觉得有必要问你一句,你心中可是对演武院真的不敬?”
方解站直了身子朗声道:“学生在边城立下二十一次战功,其一是因为对陛下对大隋的忠诚。
其二,就是因为学生心中对演武院的向往和尊敬。
如果不是这两个信念支撑着学生,学生也不会浴血拼争,自然也就不会万里迢迢从边疆赶来。”
这句话说完,在场的边军忍不住拍起手来:“说的好!”
方解认真地说道:“尊敬之意在于心而不在于口舌,这世间并不是没有嘴里说着敬畏实则在心里恶毒咒骂的人。”
毕云韬脸色一白,指着方解大声问道:“你在说谁!”
方解微笑着说道:“我在说谁,没有义务要告诉你。
我心情好就说,心情不好就不说,你可管的着?另外……你挡住了进门的路,这算不算对演武院的不敬?刚才先生让你先进门去核验身份你却站在这里不走,是不是对先生的不敬?另外……你应该庆幸自己是大隋子民。
因为在边城,敢指着我们边军鼻子说话的敌人都被我们剁成了烂泥。”
毕云韬气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指着方解的手若是放下来显得怂了可继续指着也没了气势。
言卿嘴角挂着笑意看了方解一眼道:“都进去吧,里面有专门核验身份的教授。
若是你们再堵着门,后面的学生们进不去门误了考试的时辰,你们都担待不起。”
“遵命。”
方解躬身应了一声,然后牵着马往前走。
到了门口的时候他看着已经面红耳赤的毕云韬,很客气地问道:“你能不能让路?我和我的马要进去。”
毕云韬气的手一直在抖,他愤恨的瞪了方解一战拂袖而去。
张狂跟上方解的步伐,一边笑一边说道:“你就不怕为自己招惹来什么麻烦?”
方解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就算我给他跪下道歉求饶,甚至匍匐下来舔他的靴子说我错了,然后转着圈对所有人忏悔一遍,你猜我今天会不会少一些麻烦?”
……
演武院大门左侧。
一辆马车旁边站着几个人,本来他们在说笑着什么,可对面的嘈杂将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看着那边的场面从喧闹归为平静之后。
其中一个身穿紫色官服头戴梁冠的男人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那个少年边军是谁?好犀利的一张嘴。”
“那个小家伙现在可是个炙手可热的人啊,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和舒华阁大学士庄楚宇为了抢他,可是没少掐架。
昨日陛下在畅春园留我们几个老骨头一块吃饭的时候,他们两个还争抢来着。
结果被周院长一句话给憋住,周院长说……那小子若是考进了演武院你们争也争不走,若是考不进你们再去吵,约个地方打一架都没人管。”
回答那人问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同样穿的是紫色官服,头戴六梁冠。
这老者站在人群之中,看起来其他人对他都极尊敬。
“哦?”
问话的人愣了一下后问道:“莫非就是那个向陛下进献拼音注字法和算科小字法的边军队副方解?”
那老者正是礼部尚书怀秋功,三朝元老,在朝中地位很高,他与周半川并称为朝中二老,陛下对他们两个也是尊敬有加。
“谋大人,这个小家伙你可要记住。
他是边军出身,你是新任的兵部尚书……无论如何,他也是为兵部争了不少脸面。
那日在畅春园穹庐,我可是亲眼见证了这小家伙的本事。
牛慧伦和庄楚宇那几个老家伙,一个个都听的呆住了。
便是陛下……也赞不绝口。”
“学生记住了。”
问话的正是新任兵部尚书谋良弼,他听怀秋功说完忍不住又多看了方解几眼。
不只是他,站在他身侧的新任兵部侍郎宗良虎也是一样。
恰在这个时候,有人自远处一边走来一边说道:“纵然有才学,可难道不应该谦逊有礼?这样仗着口舌之利逞英雄,毕竟有辱斯文。
如此倨傲,孤看来即便有才也太浮躁,还需磨砺。”
众人往那边看过去,见来人竟是怡亲王杨胤。
怀秋功等人俯身见礼,杨胤连忙快走几步将怀秋功扶着。
兵部尚书谋良弼见礼之后,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军人守土开疆,怎么能没了傲气?王爷的话下官不敢附和……若是大隋的士兵都谦逊有礼了,都斯文了……如何能称虎狼之师?”
杨胤一怔,深深的看了谋良弼一眼后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做了个请的手势后率先走进演武院的大门。
怀秋功也看了谋良弼一眼,眸子里有一种耐人寻味的意思。
谋良弼没看懂,但他没后悔自己说的话。
在他看来。
军人,当傲!
第0116章演武考(三)
等方解走进演武院的大门之后才发现,原来这个地方与自己的想象中有着很大的差别。
他到了长安城之后最大的感触就是大气磅礴这四个字,皇宫畅春园乃至于朝廷部府衙门,都建造的极恢弘壮阔,和无愧于当世第一雄城称号的百里长安风格相同。
建筑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大,第二感觉就是肃穆。
而演武院显然不同。
走进正门看到的不是高大宽阔的建筑,而一片园林。
江南水乡的风格,小桥流水,绿木成荫,在进门正对着的假山上甚至还有一道小小的瀑布,迎面而来的水汽让人呼吸都变得轻松愉悦起来。
方解牵着赤红马在小桥边找到了负责核验身份的教授,显然这是一个很雅致的人。
她将桌案放在小桥一侧,身后就是潺潺流水。
一棵不知名的枝叶浓密的树木替她遮挡住阳光,叶子层层叠叠透不下来一丝光线,最让人觉着舒服的是,枝条上挂着的颜色鲜艳的果子散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香味。
小河里有红色白色黑色的鱼儿畅游,不时跃出水面,在阳光下洒出一条小小的彩虹。
玄武大街上热闹喧腾,可进了演武院大门之后这喧腾立刻消失无踪。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进了门的学生都立刻停止了交谈,似乎是怕破坏了这院子里仿似与世隔绝的宁静安详。
进门的考生排着队,依次走到那个女教授前面递上自己的牌子。
那女教师也不抬头,接过牌子之后在一个厚厚的本子上勾掉与牌子上对应的名字。
看起来,她和这院子里的安静相得益彰。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安静而淡雅。
就好像她身侧桥边那一丛开的正盛的蔷薇,置身于风景中自身也是风景的一部分。
一眼看上去,安静的人似乎比安静的蔷薇还要美些,还要淡雅些。
因为垂着头,方解看不清她的样貌。
但是从她光洁的前额,小巧的鼻子还有圆润的下颌推断,这女子纵然不是美到了极致也绝不会丑到哪里去。
而即便样貌丑一些,她这样安静恬淡的性子也让人心生好感。
大抵形容婉约如水的女子,指的应该就是这女教授这个类型吧。
方解走到她面前,先是躬身说了一句先生好,然后解下来自己的牌子放在桌子上,那女教授将牌子拿过来看了看,随即在那个厚厚的本子上找到了方解的名字,然后用毛笔在名字下面打了一个对勾。
这简单的举动却让方解很惊诧。
那么厚的一个本子,上面记录着来自大隋各城以及军中所有考生的名字。
每一页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用更小的文字标注出来的简介,若是常人翻看几页之后前面看到的名字只怕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这个女教授,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方解的牌子,然后随意一翻就找到了那厚本子上方解名字的所在。
从方解递上牌子,到她勾上名字,一共也没用三秒钟。
好强大的记忆力!
方解忍不住在心里惊叹了一声,一瞬间,他对演武院教授们的敬意就上升了一个层次。
现在他才真切体会到了一些,演武院的教授们有多变态。
如果说门口迎客的那个叫言卿的教授只是给了他许多好感,那么这个女教授则让他领会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
他本来对自己的记忆力就颇自负,可和这女教授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取回自己的牌子后说了一句多谢,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等下。”
就在方解转身的时候,这个一直不曾抬头说话的女教授忽然将方解叫住。
方解看向她,然后心里忍不住一紧。
这个女人虽然不是那种拥有倾城倾国之姿色的人,但样貌看起来和她的气质很般配。
鹅蛋脸型,皮肤很白皙。
圆润的下颌圆润的耳垂圆润的脸蛋,这样一张脸让人看见的第一反应就是四个字。
珠圆玉润。
但……方解的心里之所以一紧不是因为这女子的相貌很迷人,而是因为她的眼睛。
这个女教授的双眸里看不到一点黑色,也就是说她的眼睛没有黑眼球。
她的眼睛是白色的,整个都是白色的。
却不是那种令人心里发寒的没有生机的白色,而是一种带着晶莹剔透质感的白色,就好像玉石,可玉石又不如她的眼睛明亮。
闪亮发光的白色玉石……不,应该是晶石。
很璀璨,很清澈,方解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人的眼睛没有黑眼球,也能如此漂亮迷人。
她的眼睛虽然整体看起来都是白色,但眼球上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勾勒出一个界限,就好像普通人的黑白分明的眼球一样,有着区分。
方解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她的眼球在正上方,左下,右下三个位置上,有很规则的三个亮晶晶的小点。
这一双眼睛,就如同一片美丽的宇宙般让人迷茫而沉醉。
那女教授一声轻咳之后,方解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连忙垂首问道:“请问先生,有什么吩咐。”
那女教授抬起手理了一下额前垂下来的发丝,似乎并没有因为方解无礼的直视而生气。
她指了指方解的赤红马问道:“既然你坚持要用自己的战马,那么这马也要报备。
你这马有没有名字,我要记录。”
显然,身处门内的她也听到了之前大门口的嘈杂。
“名字?”
方解微微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得到这匹赤红马之后一直忘了给它取个名字。
略微沉吟了一下,方解摇了摇头对那女教授如实回答道:“还没有名字,请先生赐下。”
女教授倒是没想到方解会让她来给战马取名字,犹豫了一下之后站起来,缓步围着赤红马走了一圈,忍不住眼前一亮:“怪不得你坚持用自己的马,这匹寒血宝马即便是在演武院里也找不出几匹能相提并论的。
这么出色的马竟然连个名字都没有……可惜了。”
方解脸微微一红,心说你说的可惜是可惜马没有名字还是可惜马是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的?
听到寒血宝马四个字,后面的生员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
“那家伙……居然拥有一匹汗血宝马!”
听到这句话,那女教授微微摇头道:“不是汗血,是寒血。”
但是很显然,绝大部分人还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也懒得过多解释什么,手掌在赤红马的脖子上轻轻抚摸了几下后对方解说道:“这么美的马儿,就叫霓裳如何?”
“霓裳?”
方解一怔,挠了挠头发问道:“是不是太柔美了些?它是战马……”
那女教授也一怔,然后有些懊恼地问道:“这真的是你的马?这是战马不假……但首先,它是一匹母马。”
……
也不管方解愿意不愿意,眼睛很特别的女教授重新在书桌后面坐下来,然后提起毛笔在方解的名字后面,用娟秀的字体写下赤红马的名字……霓裳。
于是,这一匹看起来很高大的战马就有了新的名字。
而且既然名字记录在演武院,那么这名字算是定下来再无更改的希望了。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道了一声多谢然后牵着马离开。
才走几步,又听见那个女教授温婉柔和的声音在自己背后响起。
“我叫丘余,是今年武科的考官之一,希望一会儿在武科的考试中……你的表现别辱没了这匹好马。”
方解没说话,也没转身,点了点头后继续前行。
顺着石径甬路,方解跟在前面考生的身后走进演武院的深处。
到了这里方解才发现,原来演武院真的算不得很大。
数千考生涌进来之后,后院考试所在显得有些拥挤。
因为考生人数太多的缘故,演武院没有那么多房子作为考场。
所以,无论是文科还是武科的考试,都在校场上进行。
首先要考的是文科五门,所以方解将霓裳交给了演武院的人保管。
然后在校场上找到自己的座位,桌案上贴着他的名字。
这熟悉的场面,让方解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前世频繁应付考试的学生时代。
文科五门,指的是算科,礼科,乐科,地理和谋略兵法。
数千考生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演武院的人指点着找到自己的座位做好。
脚步声散去,场面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校场的正北方向是点将台,只要是军中出身的人对这种布置都不陌生。
演武院校场的点将台很大,应该是为了考试而临时加造的。
方解坐下之后,看向点将台那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顶代表着至尊身份的黄罗伞。
皇帝竟然也来了!
虽然方解早就知道皇帝对演武院考试的重视,可没想到皇帝竟然也能抛开那么繁杂的朝事亲至。
黄罗伞下,居中坐着的就是当今大隋的至尊天佑皇帝杨易。
他身穿大朝会时候才会穿上的盛装,看起来尊崇而肃穆。
在他身边,左边坐着的是怡亲王杨胤,右边坐着的是演武院院长周半川。
“演武院考试,规模一年比一年大,朕心甚慰,朕说过,大隋从来不缺人才,这些生员……都是将来朝廷的柱石。”
杨易指了指下面密密麻麻坐着的生员,笑了笑说道:“朕听说蒙元的人前些年也学着咱们演武院的模样,修了一座猎武堂,每隔三年也选拔年轻才俊考试,不过学的却是不伦不类,透着一股子赝品味儿。”
这话一说完,旁边的官员们立刻笑了出来。
点将台上的笑声没引起方解的主意,倒是他身边坐着的那个人让他觉得有些头大。
这个人斜坐在椅子上,胳膊放在桌子上支着下颌,也不看点将台那边,只是看着方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怎么也会来……”
方解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那人嘿嘿笑了笑,却没回答。
这一笑美得让人不愿挪开视线,微微眯起的眼睛那弯弯的弧线更是透着一股子可爱。
没错,这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很美的女子,更是个方解认识的女子。
吴隐玉。
方解看见这个小丫头真是有些诧异,他知道吴一道前阵子将这个娇蛮的大小姐送到清乐山一气观去学道了。
难道进了一气观的门,还能再来演武院?
如果方解知道吴一道送进演武院多少银子,他就不会这么诧异了。
就在方解思索着吴隐玉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忽然有演武院的教授高声喊了一句,随即所有考生全都站了起来,然后横跨一步站在过道上。
方解也连忙起身,知道这是人已经到齐要向皇帝陛下行礼了。
可众人站起来之后,却并没有人让他们跪下参拜。
愕然之际,却见那个自己在畅春园见过的太监手持一份圣旨走到点将台前面。
将圣旨展开,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始朗读。
旨意的前面,无非是皇帝对学子们的褒奖和慰问。
其次是对演武院的肯定和尊敬,这些话倒是没什么新意。
文字朴实并不华美,几乎用的是陛下说话的口气书写。
本来听着没什么感觉,可直到听到最后的几句话,却让方解的心里一震!
“凡重金购买演武院考题伪卷之人,自动出列,取消演武院考试资格,剥去功名,发回家中思过!
五年之内,不可入仕。
若再有劣迹,永世不得录用。
陛下仁慈念及你们初犯又俱是大隋才俊,心念偶有偏差,不忍过重责罚,还望你们自醒自悟谨记教诲。”
一瞬间,有数百人立刻就变得面无血色。
其中,包括崔略商。
第0117章演武考(四)
方解看到了崔略商,看到了那张失望之极也悔恨之极的脸。
他就从方解的身边经过,缓步走向考场外。
在他经过方解身边的时候,方解真想伸出手拉住他。
当崔略商看到方解欲言又止的表情的时候,忍不住摇头笑着说了两个字。
再见。
方解的心里一紧,几乎不忍心继续看那张脸。
崔略商的表情特别复杂,但毫无疑问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痛苦。
“到我铺子里等我。”
方解急急的说了一句话,崔略商微微怔住然后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他失魂落魄的走出考场,甚至没敢看一眼皇帝所在的位置。
如果他早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就算那张假的考题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看一眼。
方解看着那道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落寞背影,却不敢试着去体会崔略商现在的心情。
高坐在点将台上的天佑皇帝杨易看着那些考生离场,之前挂在嘴角上的笑意已经渐渐淡去。
不过在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怒容,很平静。
负责清点离场人数的不是演武院的人,而是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
每一个人都认真的核验身份后记录在案,一丝不苟。
这些离场的考生们都知道,所谓的五年不得入仕,其实他们的前程大半已经毁了,即便是他们自己的家族,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耻辱。
或许回到家里之后,他们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五年,任何一个家族都不会在他们身上再浪费五年。
有五年的时间,底蕴雄厚的家族完全可以再教导出许多个他们这样的人。
一念之差。
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拿着记录好的人名单,快步走上点将台双手呈递给皇帝。
皇帝淡淡的扫了一眼问道:“人数可是对的?”
罗蔚然躬身回答道:“大内侍卫处掌握的人数是三百二十六人,刚才自动离开考场的是三百二十五人,还差一个。”
“是谁?”
皇帝问。
罗蔚然取出另一份名单,仔细认真的和刚刚记录的名单对验过之后低声说道:“回陛下,是江南宁城的毕云韬,他父亲毕达是宁城郡守。”
“苏不畏。”
皇帝叫了一声,秉笔太监苏不畏连忙过来躬身等着陛下吩咐。
皇帝略微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拟旨,革去宁城郡守毕达的一应官爵,着大理寺派人赴宁城查抄毕达家产。
宁城毕家之人,永世不得录用。”
“喏。”
苏不畏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旨意。
皇帝指了指下面考场说道:“把那个毕云韬揪出来……杖毙。”
罗蔚然道了声遵旨,直起身子吩咐飞鱼袍去拿人。
四五个如狼似虎的飞鱼袍大步走进考场里,一边走一边大声喝问:“谁是毕云韬!”
就在距离方解不到十米的地方,之前在演武院门口还趾高气昂的毕云韬本来就脸色苍白如纸。
眼见着大内侍卫从点将台那边下来高声叱问,他竟然吓得啊的喊了一声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跌坐在地上之后,身下湿了好大一片。
这一声喊,将很多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军队出身的考生见他竟然吓得尿了裤子,脸上都是鄙夷。
而那些世家子弟,大部分人毫无表情,有一些人则是脸有戚戚,似是在同情他。
见那边有人软倒在地,四五个飞鱼袍直接过来。
为首的组率一把揪着毕云韬的前襟将他提了起来,冷声问道:“你可是宁城毕云韬?”
“我……学生……是……”
毕云韬支支吾吾的回答了一句,脸上哪里还看得到一点血色?
听他应了,那大内侍卫处的组率如拎着一只小鸡仔一样直接将他拎了起来,转身大步往回走,直到走出去十几步,毕云韬忽然反应过来,一边哭泣一边哀求,两条腿胡乱的蹬着。
那组率厌恶的看了他一眼,索性停下来,抬脚在毕云韬的两腿上分别踩了一下,咔嚓咔嚓的两声,毕云韬的腿骨就被直接踩断。
那组率将毕云韬拎着丢在点将台下面,罗蔚然淡淡的吩咐道:“陛下旨意,无需问罪,直接杖毙!”
几个飞鱼袍扑上来,三下五除二将毕云韬的衣服扒了个精光,架着已经哭喊的哑了嗓子的毕云韬放在一张板凳上,两个人按住他的手脚,另外两个人持军棍一左一右站好,随着一声令下,那军棍立刻狠狠的砸了下来。
噼啪噼啪的声响中,血肉横飞。
片刻的功夫,毕云韬就没了声息。
当两个负责行刑的飞鱼袍住手的时候,这个江南大户出身的家伙已经被打烂了半边身子。
从后背到臀部,几乎都成了一团烂泥。
从苏不畏宣旨到杖毙毕云韬,前后也就半个时辰的时间。
一条人命,就这么轻易简单的没了。
可场中几乎所有人,其实对他没有什么怜悯之心。
毕云韬,已经逾越了底线。
飞鱼袍验过生死之后,将那具血糊糊的尸体拖了出去。
皇帝看了看地上那一大片血迹,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站起来,缓步走到点将台前面,视线扫过下面黑压压站着的考生声音清冷地说道:“朕不是一个无情之人,你们大部分人还年少,难免心思走歪了会犯错,朕尚且不是一个完人,怎么会不给你们改过的机会?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大错,朕愿意让你们反思醒悟改过自新。
可这个人……已经超出了朕的容忍。”
……
皇帝的话音一落地,下面的考生们立刻跪了下去。
看着那些拜服在地的考生,皇帝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下说道:“一个人做错了事,只要肯承认有担当,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从新开始。
但朕最恨的就是欺骗,这个人非但欺骗了朕,也欺骗了他自己!
演武院收的不一定都是谦谦君子,但绝不收败类!
你们当中或许很多人都知道,朕少年时也曾在演武院学习。
朕也是演武院的学生,所以朕更容不得,有人玷污了演武院的名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面跪着的考生们三呼万岁,以示对陛下的尊敬和心悦诚服。
没有人敢不服,因为站在点将台上的那个人,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数万里河山,还有亿万百姓的生死。
天下有很多道理,但毫无疑问的是,任何道理也比不过皇帝的话,他的话就是最大的道理!
“都起来吧。”
皇帝负手说道:“你们都是大隋的栋梁之才,朕刚才看着你们入场的时候还与周院长说,大隋演武院招考的规模一次比一次大,朕心甚慰。
朕骄傲于大隋有你们这样的人才,你们自己也应该骄傲!
既然骄傲,就更应该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这是自大隋立国以来,第一次在演武院考试的时候杀人……”
皇帝语气平淡地说道:“朕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行了,耽误了不少时间,开考吧。”
考生们再次拜服,然后起身走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皇帝也在座位上坐下来,招了招手叫过苏不畏吩咐了几句。
苏不畏应了一声,缓步走到点将台前面大声问道:“西北边城樊固边军斥候队副方解到了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方解正在瞪吴隐玉。
这个小丫头走回自己座位上的时候,非但没有被之前血淋淋的场面吓住,反而笑嘻嘻的问方解:“爽不爽?刚才在门口难为你的人被陛下杀了。
这算是替你出气不?要是我一定感觉爽快的很啊。”
“怎么杀人都吓不住你?”
方解问。
小丫头吴隐玉撇了撇嘴道:“我就没看,傻子才去看那血糊糊的场面!”
方解刚要说话,就听见点将台上苏不畏高声问了那一句。
他下意识的愣住,脸色忍不住微微变了一下。
在场的考生们立刻寻找起来,谁是那个边军斥候队副。
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交谈,问知不知道这个人犯了什么罪。
刚杖毙了毕云韬又叫到方解,难免有人觉得是方解也触犯了什么不能触碰的东西。
就在大家抬眼四处找寻的时候,方解站起来,抱拳躬身道:“樊固斥候队副方解在!”
他绕开书桌,大步往前走了几步微微俯身等着苏不畏继续说话。
那些考生们纷纷将视线投过来,其中包括这界演武院招生的明星人物。
裴家的裴初行,谢家的谢扶摇。
当然,那些边军们也都看了过来,充满了关切。
苏不畏见方解出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陛下旨意,樊固斥候队副方解,进献拼音注字法,算科小字法,活络健体法,其功甚大。
尤其是前两种,经文渊阁和舒华阁的大学士论断,可以印制成册推行全国。
陛下说,这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功在千秋。
所以……特下旨方解不必参加算科,礼科,乐科,地理,军法五门考核。
此五门皆按优异评分,稍后直接参加武科比试,钦此!”
一语惊四座!
……
方解有些发傻,直愣愣的站着竟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只是他,在场的数千考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文科五门,全都不用考了,而且都按优异评分……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的是哪怕方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哪怕在武科四门比试中全都不及格,他也能稳稳当当的成为演武院的学生了。
五门优异,这是大隋立国以来都难得一见的事!
要知道演武院建立至今,招考的时候超过五门优异的人也不足十五人。
百多年历史的大隋,演武院建立之后不乏惊采绝艳之辈。
比如太宗年间的李啸,九门优异,一直到现在也无人可以企及这样的成绩。
这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全优的人。
而方解,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文科全优的人。
而在之前,方解最乐观的估计也仅仅是他在算科,地理,和兵法这三门能拿分,至于礼科和乐科……他懂个毛啊!
礼部尚书怀秋功送他的那本礼记,他根本就看不下去!
至于乐科……方解连一样拿手的乐器都没有,世家子弟必学功课之一的琴,他碰都没有碰过。
“还不谢恩?”
苏不畏面带笑意的问了一句。
方解恍然,连忙拜谢。
人群中,安原城旅率张狂看着方解嘴角抽了抽,脸色惊讶,眸子里还有些别的东西一闪即逝。
而刚才杖毙杀人时候也面不改色的裴初行和谢扶摇也不禁面露惊讶,忍不住多看了那个少年几眼。
小丫头吴隐玉惊讶的吐出小舌头,心说怪不得父亲说这小子在考场上必定一鸣惊人!
点将台上,皇帝微微把头偏向一侧,用极低的声音对周半川说道:“先生……朕可是为了您的话而将这个小家伙的一只脚送进演武院大门了,只要他在武科考试中不是考的一塌糊涂奇烂无比,文渊阁和舒华阁的大学士们肯定抢不走人了。
不过……朕回去之后只怕那几个大学士又要来聒噪,说朕帮你毁了人才。”
周半川颔首致谢,同样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谢陛下……那小子本来就是个军人,真要是钻进文渊阁或是舒华阁里埋首典籍度日,那才是毁人呢。
这小子在樊固的事,之后的事,卓布衣和臣都说过了,臣是怕可惜了他那堪比罗耀的体质!”
第0118章考场之外的考场
方解走出考场的时候还有些发傻,在全场考生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视线里,他使劲让自己没有露怯低头,而是略微扬着下颌面带微笑走了出来。
出了校场之后他忍不住揉了揉脸,发现自己笑的有些发僵。
找了一棵枝叶浓密的树,方解在树荫下坐下来仔细回想了一番之前的场面。
皇帝陛下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带给他的可不是什么单纯的幸福感。
一想到自己这五门伪优异的成绩他就有些头疼,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因此而招惹来什么麻烦?
他本就是那种未虑喜先虑忧的人,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进入演武院算是稳妥了,而是以后因为这虚名有可能带来的不必要的烦恼是不是很难应付。
方解知道自己是个怕麻烦的人,虽然从他一出生到现在麻烦就没断过。
坐了一会儿之后心情渐渐平复下来一些,他索性躺在清凉的树荫下闭目休息。
说起来他今日已经可以回家了,武科的考试按照规程要等到明天。
而今儿上午因为陛下杀人耽搁不少时间,说不好明天的武科考试会不会推迟。
在这里躺着,怎么都有点浪费时间的意思。
但方解却没打算就此离开,最起码他认为还不到自己该走的时候。
躺在草地上,方解拔了一根毛毛草叼在嘴里。
看着郁郁葱葱的树叶,他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道颇迷人的弧度。
走进演武院大门之前,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的考试会是这样一个过程。
他曾经试想过无数次,今天会面对什么样艰难的局面。
甚至想的最多的是如果自己真的没考好,下一步是不是该死皮赖脸的去找小胖子道人项青牛求包养。
毕竟在长安他似乎有不少明里暗里的对手,如果不能进入演武院只怕没办法安生三年。
虽然他可以选择进入文渊阁或是舒华阁做一个文官,但有自知之明的方解知道,一旦自己肚子里那点东西掏空了的话,他的路也就走到尽头了。
关键在于,他肚子里有用的东西真不多。
靠着拼音和算数上的那点东西他能混几天,几个月,可那根本不是什么深奥的学问。
进文渊阁或是舒华阁,用不了半个月自己就彻底暴露出来粗糙没什么学问的本性。
而且他深深的记住了卓布衣的话,文官暗地里的厮杀,永远比武将战场上的厮杀还要惨烈。
因为在战场上是明刀明枪的打,而在官场上,对手手里的刀子永远在你想不到的时候想不到的地方刺过来,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阴的血肉模糊。
这样的话,吴一道也对他说过。
有着两世经历的方解,自然也明白在官场上若是没有大智慧又做不到卑躬屈膝很难生存。
想要有大成大就,那需要学会的东西就更多了。
相对来说,如果对比选择的话他宁愿进入军伍也不愿进入朝堂。
以他对官场的了解以他的处事风格,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被人阴死。
他缺乏这方面的阅历。
他还需要成长。
相比来说,进入朝堂主业是勾心斗角副业才是做学问或是进入清乐山一气观做一个洒水扫地的小道童,后者对方解的吸引力远比前者要大。
前者虽然有可能一飞冲天,但太危险。
有多少惊采绝艳的寒门子弟进入朝堂之后,没二三年就被那些大人物玩的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后者虽然没什么出息,但安稳太平。
有一颗追求安稳太平之心的人往往都是老人,年轻人多锐意。
方解不缺锐意,可也愿意过上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日子。
有他这样经历的人,或许也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实在争不动了,就安心找个地方当小人物。
“恭喜。”
就在他躺在草地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在不远处有人对他说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温婉柔和,方解在不久之前听过一次。
是那个在桥边核验考生身份,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和一双晶莹白眸的女教授。
方解记得她叫丘余,这不是一个很女性化的名字。
给人的第一印象,倒是听起来更像是个男人。
余……说起来这是很小富即安的一个字,没什么大的追求,略有盈余就好,不亏,不缺,不少,有余足矣。
方解连忙坐起来,转身看向一侧。
他这才发现,原来那个女教授一直就坐在这棵大树的另一侧。
只是她身处在一丛蔷薇之后,不仔细看倒是很难发现。
她坐在一个石凳上看书,方解能看到她的侧脸,不是那种动人心魄的美,但看着很舒服。
她说了一句恭喜,却没有看向方解。
“谢谢先生。”
方解站起来,弯腰施礼。
“谢我做什么?”
丘余放下手里的书册,转身看向方解说道:“你进献给陛下的拼音注字法,算科小字法我都已经看过,说句实话,陛下刚才旨意里的话丝毫不为过,没有刻意夸大了你的功劳。
你这两个想法,确实功在千秋。
自此之后,有多少孩童因此得益难以想象。”
她起身,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问道:“你为什么还不回去?今儿文科的考试结束,最早也要到日落了。”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如实回答道:“学生在等着,是不是有人还要找我。”
丘余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看了方解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等她快要消失在树林深处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问方解:“有时候想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最起码会很累。”
方解微微俯身道:“学生现在还没到怕累享安逸的时候,所以总得想的多些。
睁着眼的时候,想的多些,总比什么都不想要好。
闭上眼的时候,我有的是时间什么都不想了。”
“很好……你不做作。”
丘余点了点头,举步走进林子里。
方解无奈的笑了笑,知道自己之前的回答肯定是让那女教授不喜了。
可他确实不能就这么离开,他现在缺少很多东西。
比如机遇,谁知道在这演武院里多留一会儿,会不会等到什么大机缘?或许那女教授不喜是因为不喜他心机太深,所以才会离开。
她忍不住又问自己一句,也仅仅是对自己好奇罢了。
方解不怕误解,更何况丘余并没有误解他。
陛下那道旨意给他打开了演武院的大门,或许打开的还有很多很多门。
……
等丘余走了之后,方解忽然发现之前她看的那本书留在不远处的石桌上。
在这里等着是不是有机会自己走过来,方解也有些无聊。
既然有一本书看解闷,他断然不会浪费掉。
所以他走过去,准备看看能让丘余那样安静阅读的是什么书籍。
可方解走到近处的时候看清了那书上的字迹之后,他忍不住脚步一顿。
武科考题。
这四个字,虽然不大但异常醒目。
方解看着那薄薄的书册,心里有一种冲动迅速的蹿了起来。
他几乎忍不住想伸出手拿起那本书翻看,手指勾动了好几次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手伸出去。
身子有些发僵的站在那里盯着书册好一会儿,方解最终还是压制住了这冲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机会可以等来,但等来的未必都是机会。
他缓缓退后几步,盘膝在草地上坐下来。
距离方解大概百米之外,透过花墙的孔洞有几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
见方解在草地上盘膝坐下来,那几人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
兵部侍郎宗良虎看着那个少年边军,笑了笑低声说道:“称得上君子。”
礼部尚书怀秋功轻抚雪白的胡须,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则轻声赞道:“和之前从考场里退出去那些人相比,这个少年确实算得上君子。
但凡心里有一丝不干净,他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在我看来,若是其他考试入了今日这小局……有人会翻看那考题,看完之后摆放回原来的位置,装作不曾看过。
有人会拿起来,快速跑出去寻找那个女教授交还,路上的时候难保不会偷偷翻看几眼。
有人会立刻转身就走,唯恐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长了被人误会自己看过。”
舒华阁大学士庄楚宇深以为然:“看完放回去的,是真小人。
拿起来去追教授还书的,是伪君子。
转身就走唯恐被人误解的……是胆小鬼,遇到危机时刻难保忠贞节烈,多半是个叛徒坯子。”
兵部尚书谋良弼指了指那少年坐的位置说道:“诸位大人,可看到他向后退了几步?”
“七步。”
宗良虎回答。
谋良弼点了点头道:“七步……这个距离,很微妙。
不远不近,正巧让自己处在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方。
无论从四周哪一个方向走过来,都能一眼看到他。
而这个距离,也绝不会让人误解他是刚刚翻看了考题坐回去的。
更不会让人觉着,他是被人发现匆忙离开石桌。
因为被人发现之后再离开石桌,绝对走不出去七步。”
牛慧伦微微一怔,忍不住问道:“谋大人的意思是,他就连退后这几步也是精心计算过?”
“八成是了。”
谋良弼回答道:“他不走,是因为他要看护那本考题,等着教授回来取。
他坐在四面都能看到他的地方,是为了表示自己光明磊落。
若仅仅是个君子……倒是真不值得咱们在这偷偷摸摸的看着他。”
怀秋功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侧头看了看一直坐在一边石头上一言不发的那个人。
“老家伙,你怎么看?”
斜靠在石头上闭目休息的老家伙,正是今天本应该坐在点将台上的周半川。
他眯着眼睛扫了怀秋功一眼,撇了撇嘴道:“陛下让你们来看你问我做什么,我来看的又不是那个少年郎。
怡亲王说人性有贪其根能掩但难除,你们就设计想了这个局等着那小家伙钻,还要用我演武院的教授帮着演戏……我懒得看,也不想看。”
“小气!”
怀秋功回瞪了他一眼,转身往校场方向走:“我看可以和陛下这样说,方解确实是个君子,而且是个很聪明的君子,行不行?”
众人点头,跟在怀秋功身后往回走。
“一群四品以上的大员,竟然这么无聊无耻的跑来试探一个小人物,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闲的难受。”
周半川低声骂了一句,索性靠在石头上继续闭目养神。
想到之前那个少年的表现,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君子?那个小家伙要是君子,我就是圣人了……明明想看却又担心被发现,所以才故意做出一副正大光明的举动来。
十之八九他就看穿了有人故意设计想看他笑话,所以才忍住那只手没伸出去拿考题吧。
真小人,伪君子,胆小鬼,君子……这四种人他都不属于。
想到这里的时候周半川微微皱眉,问自己那么那个少年到底是属于哪种?
想了许久,他没有找到答案。
又或者是有了答案,他却不愿意接受。
而在远处,盘膝而坐的方解嘴角也挑了挑。
因为他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向自己走来,他知道自己这次又赌对了。
“边军斥候队副方解,陛下有旨,宣你觐见!”
听到太监的公鸭嗓响起,方解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浓了起来。
不远处,站在假山石后面的丘余缓缓地舒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庆幸什么。
不过这种感觉很好,想笑,也可以笑。
第0119章大太监的智慧和小太监的智慧
文科五门考试最少要到日落才会结束,皇帝陛下可没有时间在点将台上坐一天。
等考官们将试卷发下去之后,皇帝又停留了一会儿随即离开。
罗蔚然带着大内侍卫紧随其后,但毫无疑问,跟在皇帝身边最近处的永远是那个叫苏不畏的太监。
在原来那个秉笔太监吴陪胜死之前,谁也不曾关注过这个叫苏不畏的阉人。
吴陪胜死后不久,他就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宦官一跃成为宫城里权柄最大的太监。
虽然说起来只是个从六品的官职,但谁也不能否认,他身上那身从六品的衣服,比起朝廷里那些三四品大员们身上的紫色官服绝不逊色什么。
皇帝近侍,往往比朝廷大员对皇帝的影响更大。
最主要的是,他比所有人都了解皇帝。
罗蔚然走在后面,不由自主地打量着那个连走路都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的阉人。
即便是他,身为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以前对这个阉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注。
让他有些无奈和警惕的是,对这阉人的实力他一无所知。
但,既然陛下挑了他做秉笔太监,就证明这个人绝不是酒囊饭袋。
罗蔚然对吴陪胜也没有这样戒备过,因为他了解吴陪胜。
就算是一个很罕见的有七品实力的符师,在他这样的人面前依然构不成任何威胁。
苏不畏不同,不知深浅,不知底细……或许除了皇帝陛下,没有人对这个家伙了解。
“让方解直接到畅春园去吧,朕还有许多事要处置。”
皇帝吩咐了一声,苏不畏连忙答应然后派小太监去传旨。
罗蔚然听到方解这个名字,忍不住嘴角挑了挑。
那个少年郎在进入长安城短短的日子里,就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他的经历太奇特,实在不知道是该说他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好的离谱。
毕竟,这段日子以来他这样一个小人物,能让陛下时不时想起来就足够让很多人妒忌了。
有多少官员显贵,除了上朝时候能远远地看一眼皇帝陛下,其他时候再没有机会靠近至尊?甚至即便是等上六日,九日的上一次朝会,皇帝陛下也不一定看他们一眼,有可能根本就想不起他们来。
而方解,一个来自边城的斥候,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两次被传召进入畅春园穹庐,无论如何也让人艳羡。
皇帝的车驾很低调的离开了演武院,而那些尚书侍郎之类的大人们也要返回各自部府衙门做事。
倒是几位大学士都留了下来,等着文科五门考试结束。
因为他们几个都是演武院的名誉教授,今儿这样的大日子说什么也不能轻易离开。
考试结束之后,他们也要与演武院的教授们一块阅卷。
方解接到旨意的时候,皇帝的车驾已经出了演武院的大门。
在大门外围观还没有散去的百姓们,谁都不会猜到刚才驶出演武院的那辆看起来很普通的马车里,居然坐着当今天子。
而就在这个时候,皇帝陛下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让方解追上来,朕就在马车上见他。”
苏不畏一怔,想了想之后轻声提醒道:“登上陛下的马车,这样的殊荣对于他来说是不是有点早了?毕竟现在他身份太低,荣誉过大的话对他未见得有什么太大的好处。”
皇帝笑了笑道:“偏是你眼睛那么毒!”
苏不畏垂头微笑道:“奴婢只是看着陛下对那个少年有几分喜爱,所以才会多一句嘴。
他不过是个没什么阅历更没什么根基的边军小卒,而长安城对于他来说……太大了。”
“也罢……”
皇帝摆了摆手道:“就按你说的吧,方解虽然出身卑微但却是朕这几年来见过最意思的年轻人。
和他比起来,那些出身就有功名的青年才俊显得太过浮躁了些。
刚才你也偷偷去看了怡亲王布置的那个小陷阱,对他的反应不也是赞不绝口吗。
朕就要对西北用兵了,只怕这是大隋立国以来最大的一场战事……在这个时候,朕必须树立起来一个典范,让那些寒门子弟们看看,只要有才学,就能得到朕的赏识。
他们心里有希望,就会尽心尽力的做事,就会拼争……”
皇帝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苏不畏,你可知道怀秋功的出身?”
苏不畏回答道:“奴婢知道的,怀老寒门出身却平步青云,现在已经是三朝元老,隐隐有文官领袖的风范,便是左右仆射两位大人论起威望来,只怕也比怀老稍稍逊色一二分。”
皇帝点了点头道:“当年朕的祖父推行科举,面对的阻碍可不仅仅是那些世家之人,还有寒门子弟的不信任。
以往朝廷取士皆是自世家之中选拔,当官的推举上来的还是当官的后代。
对于朝廷来说,这绝不是一件好事。
长此以往,朝政就会被那些关系错综复杂的世家所把持。
所以朕的祖父决心推行科举,自寒门取士……”
“但,百姓们似乎都不相信,科举真的能让一个出身卑微的人变成显贵。
于是朕的祖父便决定竖立起来一个典范,让百姓们看看,科举取士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做戏。
怀秋功就是那个幸运的人,如今已历三朝,他依然还是那个典范。”
皇帝淡淡的笑了笑,语气很轻但自信地说道:“朕的祖父可以竖立起来一个典范,朕当然也可以。
只有让百姓们都坚信朝廷是公平公正的,那么大隋的基业就能千秋万世。
这样的典范,时不时就要有一个,而不是只出一个就算了……方解确实还很年轻,确实缺少阅历根基,所以朕才会把他送进演武院而不是文渊阁舒华阁,朕担心的也是……他早早的进入朝堂,早早的被人阴死啊。”
……
皇帝似乎谈性很高,喝了一口茶后对苏不畏说道:“进入演武院,让他多历练,多学习,如果说长安城就是一个大熔炉,能让所有不适应这个温度的人被淘汰的话。
那么演武院就是这大熔炉里的另一个熔炉,非但可以锻炼人,也能保护人。”
苏不畏点头,不敢插嘴。
皇帝道:“他还年少,朕虽然喜欢这个小家伙,但还没有到朕不惜一切代价提拔他的地步,如你之前所说,这个时候给他的荣耀太多,反而是害了他。
朕要锻炼他,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之后,再让他爬起来。
等到二十年后,他在长安城里就是下一个怀秋功。
怀秋功已经活的够老了,活不了二十年,在百姓们忘记他这个典范之前,朕立起来的典范将再次被百姓们津津乐道。”
“陛下远谋,奴婢可想不到那么久之后的事。
奴婢只是觉着这少年确实讨喜,所以该压一压还是压一压,太早爬起来,会摔得很疼。”
“哈哈。”
皇帝笑了笑,指着苏不畏说道:“你若不是个阉人,能进门下中书。”
苏不畏连忙垂首道:“奴婢只是胡乱揣摩着您的心思,怎能当得起陛下如此夸奖。”
“苏不畏……”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看人看事眼睛都毒,那朕问问你……罗蔚然和侯文极这两个人,你如何看?怡亲王……你又如何看?”
“奴婢……不敢有看法。”
苏不畏吓了一跳,连忙跪下来告饶:“陛下就饶了奴婢吧,太祖严令后宫不可干政,奴婢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妄自评论朝廷大员,更不敢评论亲王殿下。”
“不必这么小心谨慎。”
皇帝摆了摆手道:“就当是陪朕聊聊天解闷,这也算不得什么干涉朝政,朕只是问问你对他们有什么看法,但说无妨。”
“奴婢……”
苏不畏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奴婢看来,罗指挥使和候镇抚使对陛下都是忠心耿耿的,他们两个就如同陛下的手,握着大内侍卫处和情衙这两柄最锋利的刀子,陛下想到哪儿,他们的刀子就指向哪儿……至于怡亲王,奴婢实在不了解,不敢胡乱说话。”
“朕要听的不是这种场面话。”
皇帝瞪了苏不畏一眼问道:“朕问的更直接些,你觉得,罗蔚然和侯文极,谁对朕更加的忠诚?”
苏不畏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的把头低下去说道:“奴婢觉着,两位大人对陛下是同样的忠心……只是,或许是想的事情有些不同,所以看起来有些分别。
不过,这和他们两位对陛下的忠诚应该没有关联。”
“你呀!”
皇帝无奈的笑了笑道:“让你说实话,你却还是只肯说场面话。
朕也不问了,你连他们两个都不敢评论,又怎么敢说怡亲王。”
苏不畏想了想说道:“奴婢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陛下怎么想,奴婢就怎么想。
就如同罗指挥使和候镇抚使一样,陛下的手指向哪儿,奴婢就奔向哪儿。”
皇帝微微一怔,然后摇头道:“你与他们不同,朕可以与你说这些话,但却不能与他们说,你应该知道,朕身边能让朕放松下来随意聊聊天的人……不多。”
苏不畏眼圈一红,深深拜伏:“奴婢谢陛下隆恩。”
长安没有不许骑马逛街的规矩,但却不允许纵马狂奔。
所以方解虽然有些心急却不敢太招摇,而且离开了演武院的大门就不必再刻意装什么高调。
赶往畅春园的路上他一直控制着赤红马的速度,小跑,看起来绝没有飞扬跋扈的意思。
方解可不想被人贯上什么罪名,长安城对他来说确实太大了些。
谁知道一个不经意的过失,会不会成为他永世不得翻身的理由?
到了畅春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微微偏西,没吃午饭的方解肚子里发出轻微的抗议声。
可方解哪里还有时间去祭五脏庙,跟在那传旨的小太监身后直接进了这座皇家园林。
进门之后,赤红马交给了侍卫。
他亦步亦趋的跟在那小太监身后,步伐不快始终保持着一样的距离。
走到穹庐外边的时候小太监站住,回身对方解笑了笑道:“咱家只能带您到这了,里面咱家也不能随便进去。”
“多谢。”
方解从袖口里摸出一张银票想塞给那小太监,没想到那小太监却摆手向后退了一步:“咱家没这胆子,宗司坊的棍子咱家可不想品尝。
若是您觉着咱家还有些用处,咱家就高攀跟您交个朋友。
咱家叫木三,您记住咱家的名字就是了。”
方解忍不住心里赞了一声,心说这小太监好心机好手段!
“我记得了,公公的名字叫木三。
公公也可以记住,你的朋友叫方解。”
方解点了点头,抱拳致谢。
小太监木三笑了笑,回礼之后转身走了。
方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连一个小太监都有这样的气度眼力和手段,长安城的水真是太深了。
他不肯收自己的银票,是因为他知道拿这区区一百两银子的好处,远不如让一个极有可能成为大人物的小人物记住自己更有好处。
谁知道未来会怎样?谁不为未来考虑考虑?
木三。
方解也记住了这个名字,一个同样时刻没忘记自己应该往上爬的小太监。
这样的人,往往都会有用处。
第0120章大胆毛贼!
穹庐其实就是一排很简约的木屋,如果是和皇帝的身份相匹配的话甚至可以说为简陋。
只是几间并不起眼的木头小房子,外面种着的也不是花草而是几排黄瓜豆角。
房子也不高大,和太极宫里那些庞大的建筑比起来简直不堪入目。
有一些绿色的藤蔓顺着木墙爬到了房顶上,却没有开花,叫不上来是什么名字。
紧挨着窗口就是一个土炕,似乎让皇帝坐在书桌前处理朝政是件很艰难的事。
无论是太极宫东暖阁还是这个穹庐,小土炕就成了御书房里的标志性东西。
不过土炕紧挨着窗子,累了的到时候,坐在炕上靠着软垫欣赏一下窗外的景色,倒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但就是这样简陋的地方,却毫无疑问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心脏。
每年夏天,皇帝都会移居这里处置朝政。
也不知道有多少政令出自这里,有多少奏折送进这里。
方解上次来穹庐的时候曾小心翼翼的偷看了一眼,土炕矮桌上的奏折摞起来能有半人高。
而且这最多也就是一天的奏折,方解难以想象日复一日的看奏折会是一件多令人头疼的事。
可皇帝对于这个庞大帝国的了解,皆来自那一份一份的奏折。
有时候方解就会想,如果那些奏折里有一半奏报的是假的消息,那么这个皇帝无论多英明,只怕也很难成为让百姓称道的明君。
如果他将这个想法告诉皇帝的话,一定会将皇帝逗笑。
然后皇帝会很认真的告诉他,每天所看的那么多奏折,或许真就有一半人在说谎话。
一个合格的皇帝,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辨别出这些奏折里什么东西是真的,什么东西是编造出来的。
还要从谎言的背后看到真相。
要想成为一个百姓口中的圣明皇帝,又岂是简单轻易的一件事?下面的地方官,十之六七都是报喜不报忧,唯恐一份说真话的奏折毁了自己的前程仕途,但只要认真去推测,还是能从他们的奏折里,或是与别人的奏折对比之下发现真实。
比如有些县闹了水灾,县令为了怕朝廷责备平时修建堤坝不利,往往都会想办法瞒住上面,然后尽力想办法救治灾民免得事情闹得太大。
可这是以前,天佑皇帝登基之后做的最让人觉着不可思议的事,就是让那些地方官们不敢互相包庇。
可即便如此,那些呈递上来的奏折也没有多少千真万确的事。
地方官和京官不同,京官十之六七手里都没有实权,每天到衙门报备,干完手里那点事还有不少闲工夫无所事事。
地方官如果真想把自己治下管理好,估摸着就算二十四个小时不睡觉也干不完该干的事。
再有本事的人,管理一方也会出现什么纰漏。
所以,在奏折里多写一些让陛下开心的事少写一些让陛下闹心的事,这样的习惯可不是大隋才有的。
历朝历代,大抵都是这样。
方解走到那排木屋外面的时候,向守在外面的飞鱼袍说明是陛下召见他。
那飞鱼袍转身进去通禀,站在门口轻声说了一句。
在门口伺候着的秉笔太监苏不畏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请示皇帝。
“让他等等。”
皇帝也没抬头,手提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示着什么:“江南淮水才进夏天就开始不老实了,朕去年派人监督修建堤坝,历时一年大堤还没有建好……若是不重视,说不得会死不少人。
淮扬郡守杜无昧是难得不说假话的,他说大堤不安稳就肯定是不安稳。
淮水数千里,真要是闹腾起来百姓有多少无家可归的难以想象。”
苏不畏垂首道:“那奴婢让他在外面等一会。”
“嗯。”
皇帝嗯了一声,又抬起头吩咐道:“去把户部尚书张朝冲,工部尚书刘仁静叫来,立刻。”
“喏。”
苏不畏躬着身子退出去,轻轻带上里屋的房门。
走出屋门,苏不畏见那个少年有些局促的站在外面,他嘴角上带着歉意的笑了笑道:“你现在外面候一会儿,陛下正在处理朝事……江淮好像有些水患,等陛下召见完了户部和工部的两位尚书大人就会见你了。”
“多谢公公。”
方解抱拳道谢。
苏不畏点头微笑,从方解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又停住低声说道:“你可以到那边林子里歇会,只是别胡乱走动。
一会儿陛下处理完了江南的事,我自会去寻你。”
“多谢。”
方解再次抱拳施礼,看了看院子角落处说道:“我就在那边站着吧,不敢随意走太远。
畅春园里贵人多,万一冲撞了不好。”
苏不畏赞许地看了方解一眼,然后急匆匆的离去。
……
方解走到小院的角落处,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自己随即钻到一块假山石后面坐下来。
一整天了就早晨吃了点东西,现在早就饿的前心贴后心。
若是就那么在外面站着,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两腿发颤身子发晃。
他身为斥候,挨饿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一天吃不上东西对他来说也不是扛不住,可这里不是樊固,在这里他得时刻恭恭敬敬的站着。
能找个地方休息会儿,何乐而不为。
假山石后面空间不大,紧挨着花墙。
方解在石头上坐下来,听着肚子里越来越响亮的咕噜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反正皇帝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见他,他索性闭上眼靠着石头休息养神。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方解听到脚步声响起,他顺着假山石的缝隙看过去,就见苏不畏引领着两位身穿紫色官服的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到苏不畏朝自己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看似随意,但方解却感觉自己哪怕是在假山石后面,也没逃过那个阉人的眼睛。
等苏不畏三人进了木屋,方解再次靠在石头抬头看着天空。
就这么无聊的坐了很久,一直到天色都黑下来他也没等到苏不畏来找自己。
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响,方解忍不住叹了口气心说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木屋里面已经掌灯,能看到屋子里皇帝的影子映在窗子上。
方解忍不住感叹,皇帝已经在那里坐了至少四五个小时没挪动地方,也够累的。
他左右看了看,见那些守在院子外面的飞鱼袍没人看向自己这边。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没忍住,悄悄从石头后面伸出手,摸索了一会儿拽下来一根黄瓜。
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开始吃。
一根黄瓜下肚之后,反而更饿了。
吃完之后,他索性探出半个身子继续摸索。
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口气摘了三四根抱在怀里。
刚要吃,忽然听到又有脚步声传来。
他吓了一跳,连忙将那几根黄瓜塞进衣服里。
才藏好,就听见外面苏不畏的声音响起:“方解,陛下让你进去。”
方解用最快的速度将嘴里的黄瓜咽下去,整理了几下衣服后从假山石后面钻出来。
他语气歉然的对苏不畏说道:“卑职竟是睡着了,请公公勿怪。”
苏不畏似笑非笑的看了方解一眼,嘴角上的笑意有些古怪。
方解没看懂,但却知道这笑意绝对没有什么恶意。
跟在苏不畏身后,进了房门之后方解施礼道:“斥候队副方解,叩见陛下。”
“起来吧,朕忙着处理些朝事倒是让你在外面等的久了。
过来这边,朕有事问你。”
方解起身,微微倾着身子走到里屋。
然后对还没有离去的两位大人行礼,他弯腰的时候发现那两位大人的腿都在微微发颤。
也是饿的啊。
方解心里笑了笑,心说你们可没有黄瓜吃。
皇帝从矮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方解说道:“这是今年演武院算科的考题,朕特意跟周院长要了一张来。
这只是考卷中的一题,你看看如何解?”
原来皇帝还是要考究自己。
方解双手将那考题接过来,借着灯光看了看。
入夜掌灯,有蜡烛十根。
先点第一根,燃尽后再点第二根,燃尽后再点三根,燃尽之后将所余蜡烛一并点燃,恰有风吹过,只有一根未熄灭,至天明,还剩下几根?
见方解微微皱眉,皇帝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问题在演武院的时候,几个大人物似乎没一个答对的。
大部分将答案想的太过复杂,而想的太简单的又被这题面带偏了思路。
“四根。”
皇帝嘴角才勾起笑意,方解就给出了答案。
“嗯?”
站在他不远的两位尚书大人不约而同的看向他,皇帝笑了笑点头道:“看来朕给你这五门优异也不是作假,这么快就能说出答案倒是让朕没想到。”
方解心说这个没有脑筋急转弯的世界啊,真无聊。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一边的工部尚书刘仁静肚子忽然很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这位刚刚被皇帝狠狠骂了一顿的尚书大人,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掩饰脸上的尴尬。
之前陛下责问他为什么淮水大堤已经修了一年,还挡不住水患的时候他吓得忘了饿。
这会儿却控制不住,肚子里早就已经空空如也了。
“什么声音?”
皇帝侧耳听了听后问道。
“是臣……是臣的肚子。”
刘仁静红着脸回答道。
皇帝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朕倒是忘了,从中午到现在你们应该都还没吃过东西,朕也没吃过,你这肚子一叫朕也觉着饿了。
苏不畏,让人送上些点心来先让他们垫垫,一会儿熬一碗米粥给朕送上来。”
“粥已经熬好热着呢,陛下若是现在吃,奴婢马上让人送上来。”
“那好。”
皇帝笑了笑道:“多盛几碗上来,莫让他们说朕小气。
方解……你也留下,吃完了朕还有事问你。”
“不用不用,臣不饿,臣一点儿也不饿。”
方解下意识的摆手推辞,可就在这个时候,啪嗒啪嗒几声,藏在衣服里的黄瓜一根也没存住全都顺着衣服掉了下来。
一时间,屋子里变得特别安静。
皇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抬手指着地下那几根翠绿欲滴的皇宫问:“这是……什么?”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俯身回答道:“陛下……此物名为……黄瓜。”
皇帝愣了一下,眼睛里的诧异还没有散去。
方解连忙弯腰将那几根黄瓜捡起来,手忙脚乱的又塞回衣服里。
“臣失礼……请陛下责罚。”
他一边说话,一边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大胆!”
坐在土炕上的皇帝忽然喊了一声,吓了方解一跳。
就在他决定如实禀告认罪的时候,皇帝指着他的鼻子尖微怒道:“摘了朕的黄瓜竟然还敢塞回去了,你好大的胆子!
朕问你……好吃吗!”
“清香脆甜……好吃……”
方解垂首回答,语气有些发颤。
“好吃?好吃还不拿出来让朕和几位大人尝尝?!”
听到这句话,轮到方解怔住了。
他下意识的将黄瓜从袖口里掏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在矮桌上又迅速退回来。
皇帝拿起一根看了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也不嫌不干净,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朕亲手种下的,果然香甜可口!
来来来,你们两个一人一根,没方解的了。”
皇帝大度的指了指那几根黄瓜,两位尚书大人却都看傻了眼。
苏不畏抿着嘴笑了笑,心说这小家伙还真是和陛下投缘。
他快步走上去,递给两位尚书大人一人一根。
两位尚书互相看了看,都从彼此的眸子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会有一天和陛下一起吃黄瓜……
咔嚓!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自小屋里飘了出来,似乎随着清风被带上了半空,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0121章吐啊吐
方解在穹庐一直停留到第二天的早晨,虽然他和皇帝的谈话只进行了半个小时左右就已经结束。
但畅春园的大门已经关闭,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擅自打开大门。
方解被安排在一个闲置的房间里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的时候他发现原来根本没有人再来理会自己。
陛下第二次问起了樊固的事,但方解有自己的借口,且已经和卓布衣对过词,他知道大内侍卫处给陛下的答案是什么,他也暂时还没有强大的勇气戳破这个谎言。
他在樊固惨案发生之前就已经离开,他没有见到李远山率军屠城。
卓布衣没有欺骗他告诉了他真实发生的事,而他现在没有能力为樊固的乡亲们报仇雪恨。
如果他再冲动一点,或许他会说出这件事的真实情况。
但毫无疑问,第一个死的肯定不是李孝宗也不是李远山。
而是他,因为他杀了朝廷派往樊固的巡察使。
没有人可以替他作证,他是被李远山冤枉的。
以他现在的地位,他根本不可能影响陛下的决定。
朝廷就要在西北开战,而西北是右骁卫的驻地,这一战,第一个率军冲上去的肯定是李远山的右骁卫!
在这个时候,皇帝不难做出选择。
是为了所谓的公义为樊固那两千百姓八百边军报仇而屠掉一个一流世家,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鼓励甚至封赏李远山,让他带兵为大隋建立百年来最大的功绩!
有那么一个瞬间,方解觉得真相就要从自己嘴边溜出来。
但他咬住了嘴唇,逼着自己将那些话重新吞回肚子里。
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方解甚至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就是陛下极有可能自始至终就知道樊固发生了什么,可正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争,为了帝国无上的荣耀,为了成就大隋真正的雄图霸业,皇帝选择了宽容。
他宽容欺骗了他的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宽恕了作孽的樊固边军牙将李孝宗。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打胜仗的大将军,而不是一个牵动大隋朝廷根基稳固的罪犯。
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忍不住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果事实真如自己推测的那样,那么一旦自己说出樊固的事,那么皇帝会不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他?
方解知道自己做了些让皇帝欣赏的事,比如进献了算科小字法,拼音注字法,还有那套不伦不类的第八套广播体操。
可这些和帝国的荣耀比起来,和朝廷的稳固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
如果方解是皇帝,他也能轻易做出选择。
庆幸之余,方解甚至没了睡意。
躺在床上的少年郎喃喃自语,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粥的味道很好,不能只喝一次。
粥只是粥,再精致也只是粥。
但喝粥的地方不同寻常。
他从床上爬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疯狂的运动着。
打了几趟拳,然后空手温习了几遍老瘸子教他的一式刀。
一直到过了子时,方解才把筋疲力尽的自己丢在床上。
疲劳让他暂时不去思考,不去想樊固的乡亲。
当方解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东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在夏天天色总会亮的很早,太阳没有升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微明。
但事实上,方解推测此时也就早晨五点左右。
他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然后在屋子里找到水洗了脸。
出门的时候客气的和巡逻的飞鱼袍打着招呼,虽然没有人回应他。
太监,宫女,侍卫,看着这个嘴角上挂着笑意的少年离开,谁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会那么开心。
方解开心吗?
他离开畅春园的时候嘴角上一直带着笑意,笑到脸上的肌肉都开始僵硬发酸。
他走到门口找到自己的赤红马霓裳,然后很大度的给了保管马匹的马夫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看着那马夫嘴角上的笑意,方解也跟着笑。
他笑着离开,自始至终。
同样早起打了一趟健体拳的皇帝陛下接过苏不畏递上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问道:“方解走了吗?”
“回陛下,他已经走了。
方解昨天晚上睡的很晚,一直在屋子里打拳,看样子应该是为了今天的武科考试在做准备。
到了子时左右他才睡下,但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梳洗过后自己找到存放他那匹寒血宝马的地方,给了马夫一百两银子的银票。
一路上和所有遇见的人笑着打了招呼,看起来很开心。
开心的有些不知所措略显失态,出门之后不时回头看一眼这边,似乎恋恋不舍。”
听苏不畏的话说完,皇帝微微怔了一下,他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漱口,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
“他是个聪明人,最起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起码知道什么时候该演什么样的戏,最起码知道要笑着甚至稍显得意忘形的离开,还要装作恋恋不舍。
让所有人都看到,因为朕见了他所以他很得意骄傲。”
皇帝笑了笑,转身走向那几间低矮的木屋。
苏不畏嗯了一声,重复了一遍皇帝的话:“确实啊……他是个聪明的人。”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朕喜欢聪明人,更喜欢有自知之明的人。
不过要靠打一个多时辰的拳来让自己筋疲力尽而不再胡思乱想,他显然还需要成长需要学会很多东西。”
苏不畏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今天演武院的武科考试?”
皇帝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转身看向演武院的方向。
他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自认为了解皇帝的苏不畏却全然没有听明白。
一个字都没有听明白,所以他很明智的选择不问。
“也不知道周院长,会不会同意有第二次。”
第二次什么?
苏不畏心里很好奇,可却不敢将好奇挂在脸上。
……
方解到了演武院的时候太阳已经爬过了帝都长安那高大的城墙,才早晨,天气就已经热的让人有些不适应。
相对于长安这样四季分明的气候,方解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樊固。
那个偏僻的西北小小边城,似乎一年中只有两种气候。
很冷,和比很冷更冷了。
长安的四季美些?还是樊固的寒冷美些?
方解知道自己现在还找不到答案,而等到他找到答案的时候,或许这个问题也就没了意义,到了那个时候,樊固将会离他有多远?
有没有永远那么远?
牵着自己的赤红马走进演武院的大门,方解没有再刻意表现什么高调。
他按规矩排队,甚至不介意对每一个看向他的人展现出和善且微羞的笑意。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再装高调的必要了。
皇帝昨天给了他一个很高很高的位置,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高调要高上许多许多倍。
即便他现在躲在人群里,人们也会轻而易举的找到他。
进门的时候方解又看到了那个有着一双晶莹白眼的女教授,所以他过去很客气的打了招呼。
“见过先生。”
方解微微弯腰施礼。
丘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微微颔首。
指了指校场的方向说道:“一会儿武科四门考试要在那边开始,你可以先去休息一会儿。
如果你还没有吃饭,在校场左侧可以找到演武院为考生们提供的早餐。
很丰盛,可以随便挑选。”
方解道了声多谢,牵着霓裳缓步走向校场。
走出去四五步之后他又站住,回头笑着问丘余:“您能不能推荐下,什么比较好吃?”
丘余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嘴角挑了挑说道:“在告诉你什么好吃之前,我是不是先要告诉你,演武院提供的早晨不是免费的。
越是好吃的东西就越贵。
不过……蟹黄粥和香菇鸡蛋馅料的小笼包都不错,不怎么油腻。”
说到油腻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些。
“贵吗?”
方解问。
“是最便宜的。”
丘余回答。
方解嗯了一声,再次道谢。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园子里之后,昨日在大门口迎客的教授言卿走到丘余身边,看着方解走过去的方向低声问道:“你这算不算帮他作弊?”
丘余站起来,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人名册微笑道:“作为演武院的教授我一直秉持公平公正,绝不会因为个人喜好而做出错误的事。
任何一个考生问我这个问题,我都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但很可惜的是,到现在为止只有他一个人问了我。
你说,算不算作弊?”
言卿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表示无奈。
“或许只有他那么无聊,才会问早餐什么比较好吃什么比较便宜。”
言卿说。
“谁知道呢?”
丘余潇洒的转身,抱着人名册离开。
步伐轻快,背影婀娜。
……
方解到了校场左侧的时候,已经有许多考生在这里用餐了。
事实上,为了显示对演武院的尊重,绝大部分学生都没有在外面吃早饭,因为昨天文科考试结束的时候,监考的考官特意说了一句,明天早晨演武院会准备丰盛的早餐,因为是武科考试,时间可能会更长也会更累,所以建议大家到了演武院之后再吃早饭,吃太早的话怕你们熬不到考试结束。
谁也不知道,就因为这句话而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
而方解也因为在进门的时候和丘余交谈了两句听起来很无聊的话,所以和很多人的命运不同。
考试结束后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说方解运气好,却几乎没人仔细想想难道真的只是运气好?
方解看了看那些食物,确实丰盛到让人忍不住赞叹的地步。
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串在木架上烤的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全羊。
卤牛肉,酱猪蹄,水晶肘子,烤鹅,烧鸡,满满的装在很大很大的盘子里堆在桌子上,肉香弥漫在整个校场。
除了肉香,还有酒香。
居然是神泉山庄酿的酒,醇厚有劲道。
为了准备这些食物,方解想象不出来有多少人昨夜彻夜未眠。
每一种食物都很诱人,酒也很诱人。
但方解只是选择了最便宜的蟹黄粥和香菇鸡蛋馅的包子。
且没有多吃,只吃了六分饱。
等到考官们到来宣布第一项考试的时候,方解就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多么的正确。
回想起那个叫丘余的女教授微笑着说蟹黄粥不错的时候,才发现她露出来的那一颗小虎牙是那么的可爱。
第一项考试,跑步。
所有人都要用最快的速度冲出演武院,冲出长安南门然后冲到三十里外的演武场。
在演武场巨大的校场上跑一圈之后以到达土城为终点。
谁最先到达,谁得到的分数最高。
这项考核的目的是为了测试考生们的体能,军人,怎么能没有一个好身体?
很简单的规矩,却苦了大部分人。
因为昨天那个考官的一句话,几乎所有人都吃的很饱。
可想而知,在肚子里满满都是食物的时候狂奔超过四十里,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吐啊!
吐啊!
一路上都是人在吐啊。
第0122章武科考核的变数
说到长跑这种事,方解真不陌生。
虽然从小到大遇到危险的时候,大部分时候是沐小腰提着他的腰带带着他飞奔。
但从小就知道靠人不如靠自己的方解,最擅长的还是逃跑。
而且有着一颗现代人头脑的他,对于长跑的理解与别人也其他考生也不怎么相同。
最起码,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长跑一开始就发力必输无疑的道理。
跑出长安城的时候队伍已经稀稀拉拉的好像在放羊,前后甩出去足有二里远。
方解不紧不慢的跟在第一梯队后面,不掉队,也不急着超越前面的考生。
一边跑方解一边观察,然后发现懂得后发制人的绝对不是自己一个。
有四个人就在他身前身后不远处,同样不急着往前冲。
这四个人,方解都认识。
距离他最近,不时和他开几句玩笑的是安原城的旅率张狂。
在张狂前面肩并肩往前跑的,是裴家公子裴初行和博陵崔家的崔平洲。
而在方解身后不远处的,是江南谢家的谢扶摇。
在谢扶摇和方解之间的,是郴州卢凡。
显然这几位声名显赫的锦衣公子平日里在家也不是养尊处优,方解从他们跑步的动作就确定,他们的身体素质之好只怕是从小就开始练习武艺的。
方解甚至觉得他们体质比自己还有强些,而事实上,他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现在还完全不了解自己属于什么体质。
那几个人都懂得长跑时候正确呼吸的重要性,微微张着嘴,气息绵长。
对于学识底蕴,方解对这些锦衣公子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强大。
毕竟一个世家的培养和寒门子弟的自学成才比起来,优势有多大不言而喻。
他们这样的人,或许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在看典籍名著,有非常有名望的老师教导他们。
十几岁的时候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还有一等一的高手指点他们修为。
在他们捧着厚厚的典籍朗读的时候,大部分寒门子弟的孩子还在娘亲怀里撒娇。
在他们手握刀枪修炼的时候,大部分寒门子弟的孩子开始下田帮助父母劳动。
说起来同样都是孩子的时候,谁能比谁聪明多少?可起步不同,让寒门子弟早早的就被甩出去几条街。
所以对于像裴初行,谢扶摇,崔平洲他们这样的人,方解心里还是有几分佩服的。
出身优越,且比别人都要努力。
从小就被各种学习占去了大部分时间,不仅仅是学识气度武艺琴棋书画这些东西要学,还要学会如何辨别出古玩的真假,用鼻子轻轻一闻就能区分出胭脂的产地,看一眼就知道姑娘们的首饰是那家珠宝商行的东西。
用方解的话说,这些学问都是世家子弟拿来装逼的资本。
可毫无疑问的是,想要成为一个会装逼能装逼的公子哥,不是那么轻易简单的事。
诚然,世家子弟大部分人都没有如此的毅力,没几个人能从小到大都在不停的学习中度过。
因为他们出身高贵,所以能接触到更多的诱惑他们放浪的东西。
美酒美食美人,这些寒门子弟难以接触到的事物对于他们来说却如家常便饭。
他们挥金如土的时候,而寒门子弟在挥汗如雨。
方解在前世的时候就经常听到有人说这样的话,人比人气死人。
这是事实,很难打破的事实。
所谓的世界大同是一个多么迷人遥远的梦想,得到了无数人的赞美且为之癫狂为之拼争。
最后看到的,还是等级森严的社会阶层。
身家十万的人能接触到身家百万的人,但绝对融入不进他们的圈子。
身家百万的人能接触到身家亿万的人,同样无法挤进那个阶层。
有钱的人总是说钱是最俗气的东西,但他们依仗着的却是用最俗气的东西包装出来的最高贵的气质。
方解想到了自己,然后看了看那些咬着牙坚持的军队考生。
演武院是一扇大门,推开它走进去未必能得到似锦的前程。
但毫无疑问,走进这里才能看到最大的希望。
而对于那些边军来说,能进演武院还有另外一个好处。
他们能真真正正的踏实的生活三年,不用再去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厮杀。
有三年的时间不用去担心自己会不会突然丧命,这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方解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一边在心里计算着距离。
他是去过演武场的,而出于这么多年来逃命的习惯,每一个到过的地方他第一件事就是观察地形。
虽然上次从演武场逃回来有些狼狈,但这柄不妨碍他记住路边的一些比较特殊的地形。
比如当初他藏身那个地方茂密的草丛,比如路边有一片不大但很浓密的林子,比如官道左侧大约半里处有一座高坡。
说起来跑步是一项很简单的运动,谁也没有想到今年武科居然会有这样一门考核。
呕吐的现象从出了长安城门开始越来越多,小半个时辰之后其实被甩在后面的人已经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了。
眼看着演武场就在前面,最前面的几个人开始发力以防被超越的时候。
忽然从后面有一个演武院的教授骑马赶了上来,一边纵马一边高呼。
“第二项考试开始,尽力阻止其他人到达终点!
不可伤人性命,不可使用武器,不可使用毒药……”
……
这话语声响起之后,听到的人全都愣了一下。
只是这一愣神的时间,方解猛然间感觉到背后一阵冲击力传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脚步猛的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双腿猛的爆发出一股力量,身子如炮弹一样向前急冲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也知道偷袭自己的是谁,距离他身后最近的是郴州卢家的公子卢凡。
这个人也是自幼便有才名,卢家在大隋虽然称不上一流世家,但也是二流顶尖的存在。
这种身份的人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从背后向方解下手,由此可见方解在那些世家子弟眼中有着多重的分量。
卢凡没想到方解能在自己骤然一击下闪出去,忍不住吃了一惊。
他从一开始就在蓄力,即便没有演武院教授带来的第二项考核的命令,他也打算在到达演武场之前让方解退出这场较力。
在他看来,那个卑微的少年边军小卒已经在昨天的考试中抢尽了风头。
如果今天武科考试再让他拿下高分的话,自己别想挤进三甲。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比起裴初行和谢扶摇那样的人还略有差距。
可他不认为自己在武艺上会输给一个小卒。
这蓄势已久的一击落空,他难免会有片刻的失神。
可就是这片刻,让他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他一拳击空,还没来得及收回手臂的时候。
安原城校尉张狂侧腿横踢正中他的胸口,这一脚带上了修为之力,虽然将力量控制的很低,但这样突如其来的攻势还是让卢凡吃了大亏。
他只感觉自己胸口里一窒,一口气缓不上来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张狂一击得手也不停留,立刻朝着方解追了上去。
“聚!”
一边飞奔,张狂一边喊出了一个字。
许多人都没有听清他喊的这个字是什么,但所有的军务出身的考生都明白这个字的含义。
在这个字出口之后,这些军人立刻加速朝着张狂这边聚拢了过来。
很快,第一梯队中十几个军人便迅速的靠拢在一起。
“锋矢!”
张狂又喊了两个字,十几个军人只用了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就列成了一个冲锋阵型。
大隋军队操练的时候,有二十几种基本阵型。
这些阵型,军人们早已经熟记在心里。
虽然他们来自大隋各地,虽然他们之前没有任何配合,但随着张狂的号令发出,大隋军人的素质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方解!
到阵型中间来!”
张狂吼了一声,然后加速冲到了锋矢阵的最前面。
方解回头看了一眼,大声道:“我为锋锐!”
张狂还没来得及拒绝,方解已经减速融进了锋矢阵中。
为了阵型不被方解加入而挤碎,张狂只好把锋锐的位置让给了他。
“大隋雄兵,一往无前!”
退守阵中的张狂大声喊出了边军进攻的口号,十几个军人立刻异口同声的跟着喊道:“向前!”
张狂一边跑一边对方解说道:“别勉强,如果有高手上来你只管退到我身后。
方解,别和我争。
你是今年咱们军人中最有希望挤进三甲的人了,咱们军人自从有资格参加演武院考试以来,从来没有人能晋入过三甲。
你文科已经拿下了五门优异,武科只需再拿下一项考核,进三甲就没了任何悬念!
我们早就商议过,无论如何也要保你过关!”
方解心里一热,没回头喊了一句:“多谢!
但咱们既然已经结了阵,就一起冲到终点去,不丢下一个人!”
“好!”
张狂似乎被方解的话激起了一腔豪情,他伸出手指向演武场的方向大喊道:“咱们一起冲到终点,让他们看看咱们大隋军人的威武!”
……
卢凡强忍着心口里的疼痛,抹去嘴角的血迹咬着牙又追了上来。
他一边跑一边对之前从自己身边漠然跑过去的谢扶摇说道:“泯然兄,你我联手如何?一会儿你看吧,谁要是落了单都会成为别人攻击的对象,只有联手,才会让别人有所忌惮。”
谢扶摇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脚下一点向前飞掠了出去。
“我不需要和任何人联手,不想被我打晕就别再靠近。”
语气平淡中透着一股冷漠傲然,似乎在谢扶摇眼里卢凡根本就不配和他联手。
卢凡咬了咬嘴唇,低低的骂了一句,见前面博陵崔平洲和裴初行依然并肩而行没有打斗,他立刻就加速冲了上去。
“两位兄长,咱们三个联手如何?”
“如果你之前没有偷袭方解,我或许会考虑。”
崔平洲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也很冷漠:“刚才你那一拳,无论如何也有失光明。”
“话不能这么说,偷袭也是兵法一种!”
卢凡大声解释道。
嘭的一声。
卢凡的话音还没落下去就被胸口传来的一阵巨大的力度震飞了出去,只是这股力道十分的奇怪,明明很雄厚,可却没有伤着他。
那股内劲大气而柔和,将他身子送出去很远之后摔落在地,却没有伤及他的内脏。
如果不是出手的人刻意留了情面,这一击就已经将他打入了地狱。
“你说得不错。”
裴家裴初行收回左手,看了一眼被震飞到了官道一侧沟子里的卢凡淡然道:“偷袭确实是战术的一种,但连偷袭都失手的人我真没兴趣联手,不过是个累赘罢了。”
崔平洲笑了笑,指着已经冲到前面去的那十几个军人道:“那边如何?”
裴初行一边飞掠一边回答道:“放到演武场外,让他们尽管加速好了。
以他们的修为,跑到演武场的时候就已经差不多耗尽了力气。
所谓的锋矢阵,不堪一击。”
官道上,搏斗已经在各处展开。
因为那教授突然的命令,人性在一瞬间展露无遗。
第0123章江南扶摇
呈锋矢阵往前急冲的军人队伍渐渐脱离人群,靠在宽阔的官道一侧向前迅速前行。
他们已经无需再去顾忌落在后面远处的人,那些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威胁。
张狂居中指挥,方解为锋锐,锋矢阵就如同一支离弦的狼牙箭,势不可挡的朝着演武场的方向掠了过去。
稍稍比他们靠后一些的是江南谢扶摇,这个锦衣玉面的公子大袖飘摆间如凌云飞渡,却不急着超越方解他们,只是坠在锋矢阵后面,明明神情平淡没表现出什么敌意,可在方解看来,谢扶摇所在的位置极要紧,就如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时刻威胁着锋矢阵的后队。
锋矢阵为大隋军队二十几种基本阵型之一,是极为锐利的冲击阵型。
这种阵型按照道理适用于骑兵战术,不过大隋纯粹的骑兵屈指可数,在对外战争中,依靠这种阵型攻坚破锐的还是步兵。
大隋立国百多年来,对外战争从来没有打输过一次,靠着的就是训练有素的步兵和犀利多变的战阵,无论是对商国,对东楚,对南燕,对南诏,大隋的步兵百战不败。
论军职,十几个人中张狂最高。
按照大隋的军制,一队为五十人,设队正一名,队副一名。
两队为一旅,设旅率一名。
三旅为一团,设校尉一名。
方解在樊固不过是个队副,说起来和张狂还差两个级别。
所以,按照大隋的军规,哪怕这不是一场战争,但指挥权还是必须在军职最高的人手里。
方解冲在锋矢阵最前面,就好像狼牙箭锋利的箭簇。
一开始冲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在疯狂加速,唯恐被后面的人追上来。
还没有到演武场之前,方解也不想这么快就和前面的人有所接触。
一旦交手的话,后面的人轻而易举的就能超过他们。
其实现在处于最前面的人都是一样的心思,在没看到终点之前就动手阻拦别人是一件没有太多好处的事。
演武场的大门敞开,在城楼上站着几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教授。
看到考生的队伍冲到门前,为首的教授将手里的东西猛的抖开,就如同在手心里里放出去一条巨蟒。
那是一面巨大的条幅。
蟒蛇一样蜿蜒着展开后从城墙上垂下来,无需仔细去看,上面用浓墨书写出来的大字清晰可见。
凡不交手而到达终点者,成绩无效。
方解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忍不住骂了一句,演武院的教授们怎么能阴险到这个地步。
这个条幅一挂出来,立刻就断了冲在最前面这些人不交手只追求速度的念头。
本来冲在最前面的也就几十个人,几乎每个人都存了一样的心思。
只要能保证处在第一梯队到达终点就行,没必要招惹身边的人。
毕竟到了现在还保持在第一梯队的人,没什么弱者。
就在方解他们阵型稍稍一顿的时候,一直坠在他们身后的谢扶摇忽然凌空而起。
如一只振翅的雄鹰一般从锋矢阵上面掠了过去,袍袖挥洒之间已经到了演武场的大门前。
处在锋矢阵正中指挥的张狂愣了一下,看了谢扶摇一眼却没有下令进攻。
“找别人!”
他只犹豫了片刻就下了决定,只是交手就行,没必要去招惹实力在所有考生中也排在前列的谢扶摇。
这想法和方解不谋而合,听到张狂的呼喊他立刻朝着最密集的人群冲了过去。
在之前他就已经观察过,这些人中谁的实力强谁的实力弱。
方解直接找上的是六七个聚在一起的考生,这几个人应该是来自同一郡,看样子也早就商议好了在比试的时候结盟,为了方便辨认,所以每个人的右臂上都缠着一条红色的丝带。
这几个人从一开始就聚在一起没有分开,虽然彼此之间说不上有什么默契的配合,但每个方位都有人负责,显然也不是对实战没有一点经验的菜鸟。
这些人论修为来说,单对单的话或许方解他们这边的人未必是对手。
但方解丝毫也不担心,军人的战斗技巧全部来自于实战而不是一个人对着书本修行,即便不隶属于同一支军队,但配合起来并没有什么生涩。
团战来说,方解对他们这十几个军人有信心。
“破!”
方解带动锋矢阵狠狠的撞进那几个人的队伍里,他身子前倾闪躲开那人迎面打过来的拳头,左腿拖后,右腿屈膝,左肩有一个明显的摆动后重重的撞击在那人胸口上。
在接触到那人身体的一瞬间,方解的右腿猛然绷直,肩膀向斜上方一扛,那人的身子就被这一撞之力震的向后飞了出去。
那人身边的同伴吃了一惊,来不及救援自己的朋友,只能咬着牙一拳砸向方解的前胸,此时方解的身子刚刚直起来,想要避闪显然是有些来不及了。
但,方解似乎也没有一点要避闪的意思。
就在那人的拳头即将砸中方解前胸的时候,方解左侧的边军斜刺里一拳轰在那人的小腹上。
这一拳力度不小,那人的身子立刻如虾米一样弯曲了下去。
方解看都没看对手一眼,脚下猛的一点向前急冲了出去。
后面的边军交替变化位置,为方解挡开两侧的攻击,让他能全力面对正前面的对手。
这就是大隋军队的配合,阵型一发动就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械。
方解一左一右的两个边军将所有的攻击都挡住,后面的军人则展开阵型,锋矢阵瞬间变为三角阵,阵型后队突然变宽将方解撕开的口子继续扩大。
就好像一根楔子,狠狠的砸进了对手的阵型里。
虽然对手单兵实力不俗,但论配合实在没有办法和训练有素的军人相比。
六七个人组成的防御阵型被方解撕开之后,几乎是一分钟之内锋矢阵就将那几个人从正中切开。
方解并没有下狠手,以肩,肘为武器将挡在前面的人逐个放翻。
现在的方解出手间已经有一种自信,而不是如在樊固时候那样对一个二品修为的人也要仰视。
片刻之间,他们已经冲开了人群到了演武场大门口。
“别恋战,往里面冲!”
张狂对着方解喊了一句,随即指挥阵型改变方向。
可就在方解才转过身的时候,他的脚步却猛然间一顿。
江南谢扶摇,身子笔直的站在演武场门口,双手负在身后,饶有兴趣的看着刚刚冲破了一层阻碍的方解他们。
……
方解是个喜欢了解每一个有可能成为对手的人的人,而就在演武院开考之前他去了散金候府,死皮赖脸的问了许多关于这次演武院那些热门考生的问题,将吴一道知道的东西挖的几乎干干净净。
但吴一道给他的消息也没有让他满足,他甚至以不让沐小腰回大内侍卫处这样卑鄙的手段又从卓布衣那里敲诈来一些消息。
所以他知道,站在演武场门口拦住去路的这个叫谢扶摇的年轻男人有些可怕。
谢扶摇非但在年少时就已经以才名而广播江南,最让人顾忌的是他另一个身份。
武当山三清观张真人的记名弟子,所谓的记名弟子听起来就好像他不过是三清观的外围弟子罢了。
许多世家子弟为了让自己的名声更好听一些,往往都会和比较有名气的宗门扯上关系。
但这个谢扶摇不同,其实他应该算是三清观张真人的关门弟子。
那年张真人云游江南,偶遇谢扶摇便指着他说此子将来必将如星辰闪耀。
自此之后,张真人每年都会派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赴江南传道。
十几年间,甚至亲自下山四次指点谢扶摇修行。
张真人在道宗中的地位仅次于清乐山萧真人,但江湖传言,论修为张真人或许比萧真人丝毫也不低,甚至还有人说,若不是萧真人和陛下在还没有登基的时候就有些渊源,这道宗领袖的地位未见得是他,极有可能是武当山张九指。
有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师父,谢扶摇的修为有多高其实可想而知。
所以从一开始方解就没打算和这样的人硬碰硬的接触,可以理解为他怕。
承认顾忌担忧和怕并不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方解这样一个不能修行的废柴如果面对高手的时候只有一股子宁死不屈的劲头,那才是傻的有些丢人。
这是考试,不是拼命。
即便是拼命,对谢扶摇这样的对手方解还是会选择能避开就避开。
但谢扶摇现在就站在演武场大门口,避不开。
看着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站住的方解和那些军人,谢扶摇表情平淡的微微颔首致意。
这是一个很客气也带着些友善含义的动作,不过方解可不认为他是在示好。
有时候打个招呼没有任何复杂的含义,仅仅是打个招呼。
“你很不错。”
谢扶摇看着方解说道:“如果不是这讨厌的规矩,我倒是想看看你能爬到多高的位置上。
虽然你文科五门优异的成绩是陛下赏你的,但一个没有本事的人休想让陛下这么慷慨。
所以不同于其他人对你有嫉妒和愤恨之心,我对你倒是有些真诚的欣赏。
我很好奇一个出身平凡的边军队副,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会让站在人间巅峰的至尊也投下关注的眼神?不过……从始至终我也没把你当成对手。”
方解一怔,没想到这个英俊儒雅的年轻公子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那么我们要进去了。”
方解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事实上,我也非常不愿意和你成为对手。”
谢扶摇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不对。”
方解问:“什么不对?”
谢扶摇道:“我并不是不愿意将你视为对手,相反,你表现出来的东西虽然层次并不是很高,但已经让人刮目相看,我说不对……是因为只你们这十几人做对手,不够。”
方解心里猛的一紧,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张狂。
这个江南谢公子的意思,竟然是要一个人拦住他们这十几个人。
而且……还不够。
谢扶摇衣衫飘洒的在演武场大门口负手而立,明明是和众人都站在一样的地方,可总有一种他站在更高地方俯视其他人的错觉,而他这样的姿态偏偏让人没有一丝觉得他很做作的厌恶。
“在昨天之前,本来想平平淡淡的进入演武院也就罢了。
所谓的名次,真的对我没有一点诱惑。
但今天我改变了主意,因为昨天你表现的太过耀眼,以至于很多本该比你优秀的人都被你压了下去。
那些人看到你得到陛下奖赏时候眼睛里的炙热,让我忽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
“既然有实力,何必刻意低调?之前我想平平淡淡的进入演武院,反而是因为自视过高。
展露出本就具备的东西不是傲,我之前不理会名次的想法才是真的傲。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觉得比起你来我果然还是笨了些。”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方解:“你让我觉得自己高傲且笨拙,这感觉不好。
不争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比你们强,而没有打过就有这样的想法确实是我的错。
所以……那就打一场好了。”
就在他抬起手指的那一刻,方解的脸色骤然一变!
“退!”
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喊了一个字,然后身形向后急退。
可是,第一梯队的考生差不多此时都被谢扶摇堵在大门口,还能往哪儿退?
第0124章直上九万里
谢扶摇动作很轻缓的抬起手指了指方解,这样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让方解瞬间变了脸色。
因为就在谢扶摇的手指伸出来的时候,方解骤然间脑海里冒出来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可怕到能成为别人梦寐的人,同样的举止文雅丰神如玉。
那个佛宗的人。
方解虽然没有与尘涯有过直接交手,但从沐小腰她们的叙述中能想象出尘涯的可怕。
一指,击穿了沉倾扇的精钢长剑,又几乎将大犬送进鬼门关。
能在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手下轻松遁走,能逃得过情衙和大理寺刑部诸多高手的围捕。
那个人,也是只用了一根手指。
所以在谢扶摇伸出手指的时候,他心里的警惕骤然提升到了极致。
喊了一声退之后迅速的向后疾掠了出去,但……即便他已经足够警惕重视,还是没有想到谢扶摇的修为竟然已经到了令人震撼的地步。
一指,方解急退。
但方解身边的同袍没来得及反应,几乎是在顷刻间,方解身边的两名边军同时闷哼了一声后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看不出有什么伤痕,但双目紧闭,身子微微抽搐,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正承受着难以体会的痛苦。
谢扶摇的左手食指缓缓移动再次指向方解,方解的眼神一凛,身子猛的向下一伏,随即一道劲气贴着他的后脑向后飞了出去。
方解的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显然又有人中了谢扶摇的指法而失去战力。
“一起动,分开!”
张狂在方解背后喊了一声,然后压低身子向前冲了出去。
剩下的八九个军人稍微迟疑了一下也跟着他往前压,众人尽量分开,而且保持跑动中不沿着一条直线行进。
不断的变幻着姿势和方向,八九个人扇面形朝着谢扶摇包抄了过去。
谢扶摇的嘴角微微一挑,伸出左手的中指。
“我指有四法,以四季为名。”
伸出左手中指的谢扶摇语气平淡地说道:“出两指,行春法,如春风轻拂,只制敌而不伤人,你们要小心。”
两指平伸,看不出有任何动作。
但诚如谢扶摇所说,他的春字指法如春风拂过,谁能躲得过春风?
接连的闷哼声响起,俯身向前疾冲的军人有三人几乎同时身子猛然一僵,失去重心之后狠狠的摔倒在地上,他们的身子就好像突然变得僵硬如同木棍一样,直挺挺的倒下去连防护动作都来不及做出。
有人的脸直接砸在坚硬的官道路面上,嘴角和鼻子里立刻就有血冒出来。
谢扶摇的眼神依然平淡,视线一直注视着那个昨天一鸣惊人的少年边军。
自始至终,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那个少年的身体。
那些被他击倒的军人,他甚至没有正眼去看一下。
一出手,技惊四座。
站在城楼上的四个演武院教授几乎同时脸色微微一变,其中年纪最大的正是昨日在演武院门口迎客的言卿。
在他身边左侧站着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教授,看样子四十岁左右年纪。
当他看到谢扶摇出手之后眼神猛然一亮,忍不住低声叹道:“这便是武当山的四象指了。”
言卿点了点头道:“武当山三清观三门绝技之一,太极拳,两仪剑,四象指。
这个谢扶摇是张真人的入室弟子,能修得四象指本也没什么惊人之处。
但……以他这个年纪,竟然能将四象指发挥出这样的威势也殊为不易了。
墨万物,这四象指比起你们墨溪苑醒神指如何?”
身材高瘦的教授出身名门墨溪苑,成名的绝技正是墨溪苑的不传之秘醒神指。
“我年轻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知道武当山有一门指法号称天下无双心中便不服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自离开墨溪苑之后,仗着自己在醒神指上的几分修为便自视甚高,觉着天下武学,没有任何一门功法可以与醒神指相提并论,又怎么受得了四象指天下无双的颂扬?于是我单身一人上武当,大言不惭的要挑战张真人。
结果……当时张真人没有因为我是江湖小辈而置之不理,让他年仅十六岁的三弟子代为出战。
我以醒神指挑战,对方以四象指迎战。”
墨万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还对当年一战心有余悸。
“只三招我便落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但!”
他看着谢扶摇道:“我却不认为武当山的四象指就真的强过我墨溪苑的醒神指,只是我修为太低罢了。
修为不同与功法并无太大关联,是我自己当年无知而不是功法不如武当山。
这个谢扶摇,已经有当年击败我那人三分修为,这些人没一个是他对手。
即便那十几个军人同上,也未必能赢。”
“不是未必。”
言卿笑了笑道:“是肯定赢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下面官道上忽然又生变故!
墨万物脸色一变忍不住低声惊呼了一声:“他怎么能如此高傲?即便修为不俗,也没有到这样目中无人的地步吧!”
……
崔平洲见方解他们十几个边军,短短一两分钟之内就被谢扶摇放翻在地四五个,他忍不住心里一惊,但很快就笑了起来:“咱们走吧,那些军武出身的考生被难缠的家伙缠上了,倒是省得咱们费力。
一会儿进了演武场之后随意料理几人,也算动了手。”
站在他身边看着谢扶摇有些出神的裴初行摇了摇头道:“你先走,我还要再看一会儿。”
崔平洲无奈的笑了笑,说了一声武痴。
随即迈步往前走了出去,他先是对站在大门正中的谢扶摇抱了抱拳,说了一声借过,然后就要绕过去。
却见谢扶摇微微摇头,然后伸出了左手无名指。
一瞬间,一股凌厉的劲气扑面而来。
崔平洲一惊,身子向旁边一闪躲开了那道势如春风扑面的内劲。
还没来得及问谢扶摇为什么对自己出手,之前被他闪过的那道内劲竟然如有生命一般,在他身后绕了一个圈子再次朝着他攻了过来。
“自大!”
崔平洲骂了一声,单掌往前一推,丹田气海里的内劲涌入左臂,一股内劲喷薄而出狠狠的和那股指劲撞在一起。
他本以为谢扶摇这分神攻过来的一指全凭突然,没有什么力度,可两个人的内劲才一接触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指劲竟然带着一股旋转,如激射而出的羽箭一样疯狂的往他内劲布置的防线里面钻。
自己单掌发出的内劲,竟然挡的越来越吃力。
“好古怪的指法!”
崔平洲低呼了一声,撤劲,身子一闪再次躲开。
只是那道指劲却灵动异常,兜了一个圈子之后再次向他袭来。
崔平洲皱眉,双脚一错身子横着栽倒下去,在即将贴到地皮上的时候忽然又荡了回来,如不倒翁似的躲开了那一道指劲。
就在他躲闪的时候,窥到了机会的郴州卢凡冷笑了一声。
忍着心口里的疼,双脚猛的一点地向前急冲了出去。
眼看着就要冲过谢扶摇身边的时候,忽然一股凌厉之极的指劲狠狠的戳在他小腹上。
卢凡保持着向前疾冲的姿势狠狠的砸在地上,鼻子撞在地面上之后立刻就喷出来一股血。
但这并不是让他害怕的事,让他惊恐万分的是那指劲飞快的钻进了他的气海之中,然后迅速在将他的气海封住,所有开窍的气穴也几乎是在同时被封闭,浑身身上竟然使不出一丁点的力气来。
那指劲就如同一把锁,将他的气海牢牢困住!
在他倒地的同时,之前被方解他们冲散的那六七个人互相看了看,交换了一下眼神后同时发力,六七个人一边往前跑一边来回交错位置,就好像六七条来回追逐的游鱼一样,迅速的朝着大门方向游了过去。
谢扶摇的视线暂时从不断闪躲着的方解身上移开,看了看那冲过来的六七人后缓缓地将左手尾指伸出。
这一直探出之后,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立刻闷哼一声栽倒了下去。
与卢凡一样,气穴气海都被封死,提不出一点力气来。
而且这股指劲极为灵活,封住一人之后迅速找上下一个人。
就好像一条一条动作迅疾且无形的小蛇,在半空中盘旋突袭。
“此人修为。”
言卿看着下面缠斗的场面忍不住一叹:“在这界演武院考生中,只怕无人可敌了。
如此年纪,竟然已经晋入七品境界。
若是全力施为的话,便是你我只怕也要头疼。
这样怪异的指法,防不胜防。”
墨万物笑了笑道:“言兄倒是不吝赞美,此子虽然修为不俗,但说让你我也为之头疼,还远没有这个实力。
不过说起来,我如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以当时醒神指的修为,好像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言卿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
因为他发现,谢扶摇居然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此时已经伸出左手四指,拦住了至少二十个考生不能进门。
可他似乎对这样的战绩并不如何满意,竟然左手拇指也慢慢伸直,将第一梯队剩下的十余个人也缠了进去。
“以一敌三十。”
墨万物叹道:“看他样貌温和谈吐文雅,想不到却是个疯子。”
他才说完这句话,就看到谢扶摇忽然慢慢的侧头看向城楼这边:“方才先生说四象指当不起天下无双这四字,学生也是这样认为。
天下武学博大精深,仅凭着一门指法怎么可能独步江湖?所以学生一直想知道,这四象指的破绽何在。
而要找到自身武学的破绽,非战不能。
请问先生,今日考核是不是允许向任何人挑战?”
“是。”
墨万物下意识的回答了一句。
“那好,请先生不吝赐教。”
谢扶摇语气平淡的说完这句话,然后抬起右手,以食指遥遥指向墨万物:“夏法,指如惊雷。”
嘭的一声轻响,就如一道极细微的闪电骤然在半空出现,只一个恍惚就到了墨万物身前,指劲真如闪电一般迅疾凌厉。
那指劲几乎变成了实质似的,微微泛着一种电芒般的光彩。
“狂妄!”
墨万物冷哼了一声,抬手轻弹,以一缕指劲迎了过去。
两道指劲一接触,四周的空气都为之一荡!
墨万物脸色一变,指法也跟着迅速的一变:“想不到四象指还有这般变化,看来当年击败我那人还留了余力!”
“代师尊传授我指法教我修行之人,正是当年击败你的三师兄。”
谢扶摇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眼神越来越明亮的裴初行道:“既然兄长心痒难耐,何不出手。”
右手,中指。
遥遥指向裴初行!
“既然要打,那就试试我到底学来师兄几分修为。
又让世人看看,武当山的绝技是否名不虚传。”
两手平伸的谢家公子,如一头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鲲鹏,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
第0125章夏法惊雷
方解在不停躲闪中侧眼看了看,发现就连至少有四品上修为的张狂也倒了下去。
十几个军人,现在只剩下他自己还没有被古怪的指法放翻。
方解不能修行,感知不到天地元气,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指劲一直缠着自己,只要自己停下来或许立刻就会被击中。
这感觉,就好像方解驾驶的战机被敌人的导弹锁定。
有些恼火,有些憋屈。
对手明明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就是没有办法甩开那恼人的指劲近身搏斗。
方解的所有的搏杀技巧都在近战,而现在这个距离只能被动的闪躲。
和修为高深的人交手方解才更加真切的体会到能修行的好处,自己身体就算再强壮又有什么用处?根本无法靠近对手的身体,而只能被对手灵活运用的天地元气逼的手忙脚乱。
此时的谢扶摇,似乎已经失去了尽快赶到终点夺取高分的兴趣。
他全神贯注的体会着战斗的乐趣,原本平静的眸子里也开始有一种火热蔓延出来。
男人都有战斗的欲望,一旦被激发出来就会如倾泻而下的瀑布一样难以阻挡。
有人曾经说过,人的骨子里都有一种暴戾野蛮的东西。
无论多么斯文儒雅的人,在某些时候也会按捺不住这种原始的厮杀欲望。
事实上,无论男女。
方解的身形向后一退,脚步在平坦的官道上滑出去很远。
他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他能感觉到那股指劲也随着自己动作的停止而在前面不远处停住,如有生命般观察着自己。
方解的胸口微微起伏,不间断的闪躲让他消耗了不小的体力。
他的额头上已经密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一种淡淡的光彩。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不甘心的又一次尝试着去感应自己的丹田气海。
毫不例外的一无所获,他甚至连失望的心情都没有。
盯着不远处那个也在看着自己的江南公子,方解似乎感觉到对方有意在戏弄自己的心态。
他停,那指劲也停。
他动,那指劲纠缠不清。
脑海里快速的闪过无数念头,如何能近身是方解必须解决的难题。
不能近身,他就只能在距离演武场大门咫尺之遥的地方被人戏弄。
但凡是一个男人,这种被戏弄的感觉都不会让人觉着舒服。
哪怕,从一开始方解就承认自己处在弱者的地位上。
能修行的人可以随意控制天地元气,转化成自己的内劲制敌破敌。
方解见多了真刀真枪的对决,在来长安城的半路上用他的横刀也杀过不少人。
甚至还有一个四品修行的情衙高手,在大意的情况下被他一刀斩之。
可方解知道,若是当初那个情衙的高手全力对付自己的话,他或许没有一分胜算。
刀刀见血的厮杀,和这种与修行之人的对决大不相同。
今天,他再次体会到了这种没有一分胜算的无力感。
“不要妄自菲薄……你现在已经不是在樊固小城时候籍籍无名的一小卒,大可以将自己的眼光放的高一些。
你在演武院考试的时候所要直面的对手也不会是无名之辈,你能被那些才名播于天下的青年才俊视为对手,何尝不是对你的一种肯定?有几个年轻人,能被裴家的裴初行,虞家的虞啸,江南的谢扶摇视为对手?”
这是在考试之前,散金候吴一道对方解说过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再次在方解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什么时候你体会到了自己的强,或许就不会对那些你眼中的强者有惧怕之意了。
而你什么时候无所畏惧,我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是坏事……毫无疑问将坏的非常彻底,让别人充满畏惧。”
当时吴一道说这句话的时候,方解以为他不过是在说句客气话罢了。
可是再次想起来,方解忍不住心中一动。
“当我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强大,就不会再对强大的对手有惧怕之心?可我的强大在何处,我当如何发现?”
他问自己,却一时之间找不到答案。
方解转头看向四周,发现还能在谢扶摇指劲下不倒的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博陵崔平洲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却依然没有被指劲击中,而名气与谢扶摇一样大的裴初行却展露出自己的强势,他缓步前行,一边走一边如抬手驱赶蚊虫那样摆动手臂,缠着的指劲就被一次又一次弹开,看起来,那指劲在他面前似乎没有什么能力占到便宜。
而另一个夺魁呼声很高的青年才俊,虞家的公子虞啸则站在路边冷冷地看着大门口的谢扶摇,眸子里没有什么感情。
他负手而立,似乎没有被指劲攻击。
但方解感觉的出来,是那道让人防不胜防的指劲无法突破虞啸的防御。
看起来虞啸没有任何动作,但毫无疑问他早已将内劲布置在自己身体周围。
如铜墙壁垒,谢扶摇的春法拂风指劲根本穿不过去。
而在城墙上,被谢扶摇指法引入战团的演武院教授墨万物的脸色则有些难看。
他不停变换指法应对谢扶摇的攻势,似乎是自持教授的身份不能尽力施为所以显得有些恼火。
但毫无疑问,谢扶摇对他的攻势与对其他考生的攻势截然不同。
谢扶摇对考生们运用的是春法拂风,如风拂面,指劲相对柔和。
而对墨万物用的是夏法惊雷,指劲如奔雷,隐隐间能听到雷声翻滚。
方解的视线又看向那些被谢扶摇制服的考生,发现每个人都躺在地上微微抽搐着。
似乎是想拼劲力气再次站起来,可却没有一分力气可以使用。
即便如张狂这样的修为,也如一条被按住的春蚕般毫无挣扎之力。
他们失去了力气。
方解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眼神一亮。
他们失去了力气,人在什么时候会变城这样?
……
眼睛忽然明亮起来的方解引起了谢扶摇的主意,从一开始他确实就没有对方解尽全力攻击。
如他自己所说,他想看看这个昨天被陛下亲手托起来的少年郎极限在何处。
他不认为一个能引起陛下关注的人,会在自己春法指劲下毫无还手之力。
他下意识的觉着,如方解这样的人必然有自己的秘密和绝不会轻易暴露出来的本事。
所以他在等。
他已经视方解为对手,所以希望能更多的了解对手。
如春风般无所不在的指劲用以制敌,这是武当山四象指法的精妙所在。
四象指,四种指法,变化万千,每一种的指法施展出来的攻击方式各不相同。
武当山号称有三种绝技,太极,两仪,四象。
与清乐山一气观的绝学大周天小周天并称为道宗五绝,虽然四象指排名在五绝最后,可既然能名列五绝又岂是徒有虚名?
他想试探出方解隐藏起来的实力,可看起来方解狼狈的不似有任何隐藏的实力。
就在他已经开始失望的时候,方解明亮的眼神让他心中一动。
要来了么?
谢扶摇嘴角挑了挑,左手食指微微一动。
那股蛰伏在方解面前的指劲忽然动了起来,直奔方解的小腹。
方解平缓的呼吸了一次,没有再闪躲。
而是向前跨出一步,面色平静的走向谢扶摇。
这一步才迈出去,他就感觉自己小腹上一凉。
然后一道灵动如蛇的劲气似乎迫不及待的想品尝美食般使劲的往他小腹里钻。
这种感觉让人有些恶心,越是感觉那指劲如蛇就越觉着恶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感觉到小腹上一阵异动的时候,方解非但没有大惊失色,反而笑了笑。
这一笑,让谢扶摇瞬间睁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他喃喃的低语了一句,眼神中都是疑惑和震惊。
方解虽然无法感知天地元气,但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谢扶摇的指劲钻进了自己小腹中。
那股指劲灵蛇一样在他的小腹里快速游走,而这游走似乎没有什么针对性,有些盲目。
就好像找不到归处一样,在方解的小腹里来回乱窜。
终于,这指劲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极迅速的扑向方解那可怜的只开了七处的气穴,然后迅速的钩织成了一道封锁,想将方解的内劲封死在气穴中。
于是,当方解感觉到这一切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笑的格外明媚。
这种手段,对他果然没用任何意义啊。
那道指劲,钻进他的小腹之后就开始不停游走。
是因为它找不到方解的气海!
好不容易发现了几处开了的气穴,封住之后却还是没有丝毫意义。
因为那气穴里空空如也,本来就没有一分内劲!
本来无一物,还怕个毛?
所以方解笑,开心的笑。
他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再次迈出,看着不远处越来越震惊的谢扶摇笔直的走了过去。
方解的步伐一点儿也不快,可每一步似乎都踩在谢扶摇的心坎上。
让谢扶摇难以自制的生出些许紧张,甚至有些害怕。
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四象指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有任何作用。
当初武当山张真人的三弟子代师授艺的时候对他说过,四象指春法拂风封人气海气穴,凡中指者再无反抗之力。
哪怕是修为比他要高深一些的人不小心被春法束缚,也难以再调用气海内劲。
当然,若修为高出他太多,或是防御严密,那这相对柔和的春法指劲将毫无作用。
方解一步一步走向谢扶摇,眼神里自信的神采越来越迷人。
站在城楼上的演武院教授言卿将视线从墨万物的身上移开,看到方解的时候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惊呼。
“咦?这是怎么回事?没有道理,没有一点道理!”
就在低声惊讶的时候,从他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还不算太鲁钝,我还以为他一直察觉不到自己在这场比试中的优势呢。
这个小家伙,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本身就是一块不得了的宝贝?”
听到这句话言卿立刻回头,然后躬身施礼:“见过院长。”
突然出现在言卿身后的正是演武院院长周半川,他轻抚着胡须点了点头。
缓步走到前面,往下看着那个信步前行的少年说道:“今年演武院的考试,真让人满意。
本来一个江南谢扶摇就算不能一骑绝尘也差不了许多,可偏偏遇到这么一个怪胎。”
“怪胎?”
言卿没明白周院长的意思。
周半川微微颔首道:“嗯,怪胎,或许是大隋立国百多年来,最大的一个怪胎。
比起雍州罗蛮子……似乎还要怪一点。”
……
“夏法,惊雷!”
谢扶摇的眼神猛的一凛,指向方解的手指微微一曲后迅速绷直。
一道与之前春法指劲截然不同的内劲喷薄而出,因为那指劲太过迅疾,以至于他手指前面的空气也为之一荡,甚至肉眼能看出那空气荡漾出去的波纹。
之前的春法指劲无形,而此时他的夏法惊雷却有形。
那是一道带着淡淡发白的电芒色彩的指劲,比之前的春法指劲也不知道要快了多少,凌厉了多少。
才一出现就到了方解的小腹前面。
方解身子只微微一顿,那指劲便如刀子一样狠狠的刺进了方解体内。
一瞬间,方解的嘴角就因为痛苦而抽搐了几下。
如果之前的春法指劲没能对他造成一点儿伤害,那么这一道夏法惊雷是凌厉如刀般在他小腹里来回割了一个遍。
如果换作别人,气海只怕承受不住这样霸道的攻势而气海破裂身死殒命。
但方解没有。
虽然他感觉到小腹里刀绞一样的疼,疼的有些忍耐不住。
但他却死不了,没有气海,谈何破?
也正是因为疼,方解脸开始扭曲变得狰狞,那一双眸子渐渐变成了赤红色。
他继续前行,一步步迈向谢扶摇。
后者显然越来越惊惧,一指一指不断弹出。
那迅疾如电的惊雷,一指一指没入方解小腹。
方解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此时的他,那双眸子已经彻底变成了赤红色。
“你想杀我?”
狰狞着表情的方解走到谢扶摇身前,赤红的眸子直视着对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在谢扶摇难掩惊慌的视线中,少年郎抬手忽然一拳轰在他的下颌上。
这一拳自下而上,势大力沉。
虽然是拳,但用的是老瘸子一式刀的招式。
嘭的一声,惊艳了所有人的江南谢公子如炮弹一样被方解轰飞了出去。
狠狠的撞在演武场的城墙上,砸碎了几块青砖,震落了一片灰尘。
半空中,洒下一路鲜血。
第0126章有资格做对手
当谢扶摇被击飞出去之后,所有的指劲如归巢之鸟一般飞了回来。
并没有消散无踪,当然,感知不到天地元气的方解没有发现这一点。
此时的他狰狞的如同一头洪荒猛兽,眸子里的赤红看着格外的吓人。
一拳将谢扶摇轰飞出去之后,方解看了看那个从墙壁上缓缓滑下来的江南公子。
他嘴角勾出一抹冷笑,脚下一点,身形骤然向前,下一秒,已经到了谢扶摇的身边。
方解垂头,血红的眸子直视着谢扶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想杀我?”
他的语气阴冷的好像万年不化的坚冰,让人停了不寒而栗。
此时的方解,给人一种他是某种失控的野兽般的错觉。
谢扶摇扶着墙壁试图站起来,嘴角上挂着的血迹显示出他受了不轻的伤。
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在方解挥拳的那一刻将丹田的内劲全部调集起来做出防御的话,这一拳换做打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只怕能直接轰碎他半边头颅。
“回答我。”
方解俯身看着谢扶摇说道。
这个之前还以一人之力阻挡三十几个人进门的江南公子,此时哪里还有一分的强势?这一拳,直接将他从云端打落尘埃。
他骨子里的自负,也被这一拳打的支离破碎。
从修行开始,谢扶摇就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人逼到这个地步。
“是。”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回答,抬起头看着方解如实回答。
嘭!
一股浓烈的尘烟猛然间炸了起来,谢扶摇的身子竟然被方解一脚狠狠的踩进了坚硬的官道里。
尘土飞扬中,骄傲的江南公子被踩的身子向前对折,后背深深的陷进了路面之中。
烟尘激荡,红眸少年杀气凛然。
“因为你觉得我威胁到了你,你就准备下杀手?”
方解收回踩在谢扶摇小腹上的脚,缓缓的蹲下来看着谢扶摇的眼睛问道:“你将指法变幻的那一刻,心里的杀念是不是已经不可阻止?不同于之前你将其他人封住气海只是制敌,你是想以更凌厉的指劲轰碎我的气海。
如果我死了,你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相反,你会开心于自己提前干掉了一个对手。
是吗?”
谢扶摇哪里还有力气回答,哪里还能回答?
方解这一脚实在太重了些,直接将他的身子踩着镶嵌进了官道地面中。
“所以……”
方解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俯视着谢扶摇说道:“我现在杀你,也不必有什么愧疚。”
他抬起脚,对准了谢扶摇的额头。
“方解,不要!”
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的张狂见方解要杀人,立刻挣扎着喊了一声。
其他军人也喘息着呼喊,试图阻止住方解犯错。
而站在城门楼上的那几个教授见方解再次抬起脚也是脸色大变,言卿身形一闪从城楼上跃了下来,犹如一道白光般冲向方解。
但他在距离方解不远处却不能再向前,唯恐方解这一脚毫无顾忌的踩下去。
“大胆!”
“够了!”
喊大胆的是崔平洲,虽然他被谢扶摇的挑衅激怒,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谢扶摇被方解一脚踩死。
喊够了的是裴初行,他目光阴寒的盯着方解充满了敌意。
无论如何,在他们眼中谢扶摇和他们才是一类人。
倒是站在一边的虞啸依然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这突变的局面,似乎有些失神。
方解的脚停在谢扶摇的额头上面不远处,他回头慢慢的扫了众人一眼,冷冷笑了一声后说道:“我如果踩裂他的头颅,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过分?在你们看来,我若是这一脚踩下去就是不能容忍的龌龊事对不对?你们会愤怒,甚至觉得我踩在谢扶摇身上的脚对你们也是一样的侮辱对不对?那么,如果刚才是谢扶摇一指击碎了我的气海而杀了我的话,你们会怎么样?”
方解冷冷的视线中透着一股杀意,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你们会说,可惜可惜,是吧?但你们会原谅谢家公子的失手,会原谅他一不小心杀死一个出身卑微的边军小卒。
因为在你们看来,你们这些世家之人哪怕杀一个人也不过是可以原谅的细小过错。
暗中稍稍使些手段,杀死个人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影响。
而我这一脚踩下去,就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
方解摇了摇头,冷笑。
“你们的愤怒,充满了正义啊。”
说完这句,他将脚缓缓的踩了下去。
“杀一个手下败将而毁了自己前程,值得?”
就在这个时候,演武院周院长从城墙上缓缓的飘了下来。
不是坠落,而是如半空中有一朵云朵托着他的双脚一样的缓缓落下。
他负着手,看着方解语气平和地说道:“踩死一个试图杀死你的人好像没有什么过错,虽然有违演武院的规矩,但老夫亲眼看见是谢扶摇下杀手在先,谁也不能冤枉了你这是蓄意杀人。
如果非要说的话,也只能勉强算是过失杀人。”
“但……”
落下来的周院长缓步走向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你即便不被问罪,能收获什么?一时的痛快?还是接下来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懊恼?不可否认,你如果连这点愤怒都控制不住的话,也没有机会懊恼几十年,甚至连几年都没有。”
方解转头看向周院长,微微皱眉。
周院长微笑着说道:“我不会跟你说什么以德报怨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屁话,在我看来有仇自然要报仇。
他打了你,你自然要打回去,无可厚非。
如果他打了你,你却忍气吞声,这样的人我演武院也不会收。
没有男儿血性的人,还是去找个富贵人家做小公子的好。
不过……有血性不等于犯傻,这两者只在一念之间。”
“您为什么要劝我?”
方解忽然问周院长:“以您的修为,只需勾勾手指就能阻止我,甚至将我击飞出去,砸成一摊烂泥对不对?”
周院长摇了摇头道:“不对……我要想把你砸成一摊烂泥,真用不着勾勾手指。”
“好。”
方解缓缓的吸了口气,将脚从谢扶摇的额头上收回来。
“那就不杀。”
……
演武场土城前,按照时限赶到这里的考生并不多。
因为早晨吃太饱的缘故,有很大一部分人在半路上就已经吐的没了力气。
而另一部分人,则在途中的拼斗中被击败而失去继续向前的能力。
当太阳挂在南边天空正中的时候,演武院的教授宣布这两项考核结束。
所有没能按时到达土城的考生,一律不及格。
在规定时间内到达土城的考生,都可以得到优异的成绩。
这样的评分标准,看起来宽松的让人赞叹。
而事实上,按时到达土城的一共才六个人。
方解背着张狂是第三个到达土城的,比他快的是博陵崔平洲,裴家裴初行。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明明对谢扶摇有些看法的虞啸,却将谢扶摇搀扶起来一路走到了土城门口。
只有他们六个人,得到了优异成绩。
这样的拼斗,怎么看都有些惨烈。
方解将张狂放下来,让他靠坐在土城城墙边休息。
大口喘息着的张狂感激地看了方解一眼,说了一声谢谢。
方解没说话,起身往回走。
张狂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追问了一句你去干什么?方解没回头的回答说带兄弟们到终点。
张狂一怔,然后大喊已经超过时限了。
方解摇了摇头,一言不发的继续往演武场大门口走。
那些被封住了气海的军人在谢扶摇被击倒之后虽然得以自由,但气海被束缚后他们很难在短时间内恢复体力。
十几个军人都还躺在演武场大门口,有人挣扎着爬过去询问同袍的伤势。
方解走到门前,看了看那些喘着粗气的同袍们说了一声抱歉。
然后走过去搀扶起一个边军,将他背在自己背上大步往土城的方向走。
不管背后的同袍如何劝他放下自己,方解只是摇头不回话。
他就这样一个一个的将那些没有恢复体力的军人背到土城城下,挨着张狂将他们放下。
来来回回,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注视着那个少年郎心中翻腾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后来,陆陆续续赶到的军人们帮助方解将剩下的最后三四个人抬回来,默然间,所有军武出身的考生都缓缓的聚集在方解这边,他们看着这个比所有人都要小的少年,眼神中都是一种真挚的尊敬。
靠着土城城墙坐了一排的军人们,他们虽然还没有恢复体力。
但却几乎在同时抬起自己的右臂横陈在胸,朝方解行了一个最标准最庄严的大隋军礼。
当他们抬起右臂的时候,那些围拢过来的军人们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聚集在土城外面密密麻麻的军人考生,对那个少年心悦诚服。
大隋军人,不抛弃,不放弃。
方解微笑,抬起右臂回礼后扑通一声在地上坐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碧蓝如洗的天空,忽然大声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少年伸开双臂向后躺了下去。
疯了似的躺在地上傻笑,张狂跟着他笑,到后来所有的军人都跟着他笑,看起来他们笑的都好傻。
那些世家出身的考生看白痴一样看着那些军人,满眼都是鄙夷。
虞啸将谢扶摇在地上放下来,他看了看谢扶摇嘴角上的血又看了看胸口衣服上那个清晰可见的脚印。
“带伤药了吗?”
他问。
谢扶摇缓缓摇了摇头。
虞啸嘴角挑了挑道:“自负的人才不会带着伤药。”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个瓷瓶递给谢扶摇道:“虽然比不得你们武当山的灵丹妙药,但对你的伤势应该有点作用。
那家伙已经留了手,不然你怎么可能连一根肋骨都没断?看着像是个莽撞的,可仔细想想好像他的心机比谁都深沉。
不过看他刚才来来回回背着那些军人走的样子还真有点傻……你觉得他傻吗?”
谢扶摇打开瓶子,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他倒出一颗伤药放进嘴里,微微皱着眉头咽下去。
“傻?”
他忽然笑了笑说道:“真不知道我是不是能透过一败看清楚他,还是这一败败的毫无意义。
刚才我一直看着他来来回回的背着人走,忽然感觉傻的不可救药的那一个是我才对。
他将那些军人们都背到土城下面,在别人眼里看着是一件傻子才会做的傻事,可仔细想想这傻事做完之后的收获之大,能让今天所有嘲笑他傻的人妒忌的想撞墙吧。
他作势要杀我,看到他背着那些人走回去的时候我才明白,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杀我,又怎么会需要别人劝才能想明白?”
“也许你把他想的太高深了。”
虞啸站起来,看着方解那边说道:“也许是你心里的黑暗作祟,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是个有情有义的傻瓜白痴?”
“有情有义?”
谢扶摇撇了撇嘴,感受着小腹里暖烘烘的感觉。
这么快就能发挥药效,显然虞啸送他的伤药绝不是凡品。
“或许吧,如果他真是那样的人,我想应该佩服他……但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问虞啸。
虞啸侧头看了一眼谢扶摇,笑了笑说道:“有资格和我做朋友的不多,你算一个。”
“那他呢?”
谢扶摇指向方解。
“他?”
虞啸沉默了一会儿,很认真的回答道:“他没资格做我的朋友,但……有资格做我的对手。”
“谢扶摇。”
“嗯?”
“为什么要留手?你的四象指法,绝不可能只修行到了夏法惊雷。”
“总得留点什么。”
谢扶摇笑了笑,挣扎着站起来看向那群军人:“谁知道那个家伙,是不是还有什么藏起来的本事?所有事都大白于天下,那将会是一个多么无趣的世界?”
土城上,周院长看着考生们面带微笑。
言卿有些感慨的在他身边说道:“倒是好惊险,现在才知道您为什么说那个方解是个怪胎了。”
“惊险?”
周院长摇头道:“一个赢的恰到好处,一个输的恰到好处,哪里有什么惊险?”
第0127章来人,放狗!
演武院考试,文科五门武科四门,看起来好像文科比武科似乎还要重要些,但事实上武科的考试虽然少一门,但其分量远比文科要重的多。
要知道是太宗在位的时候演武院考试才加入文科,太祖初创演武院一直只有武科四门。
随着大隋的国力越来越雄厚,国基日趋稳定之后,皇帝对于文人的重视渐渐的提升起来,大隋以武立国,但治国终究靠的还是文人。
武夫治国,只怕越治越乱。
大隋的皇位到了太宗的手里,他登基之初第一件事就是定下规矩演武院考核必须加入文科。
虽然当时颇为争议,但太宗皇帝力排众议坚持自己的决定。
于是,就有了当年李啸九门优异的惊采绝艳。
到了后来,太宗皇帝的远见不得不让人钦佩。
演武院如果招收的学生都是纯粹的武夫,对于大隋的军队乃至于国家根本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修为高深的人未必就是将才,而能冲锋陷阵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般的猛将,终究只是猛将,而不是帅才。
大隋历来不缺猛将。
但,即便文科考试已经被人们接受。
可在演武院中还是以武科成绩为重。
比如方解的文科五门优异,论分量来说绝对比不上武科四门优异,甚至比不上三门优异。
文科再好,若是在武科考试中一塌糊涂的话,最多能做个文职。
虽然军中文职和朝廷文官有着本质的区别,可既然从军却不能领兵毕竟是一件大憾事。
文科五门优异,这成绩还有极大的水分。
如果不是陛下爱惜其才一只手将方解托起来,论真本事方解能在文科考试中拿三门高分就算不错了。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方解对武科考试极为看重。
在到达演武院之前,方解是从畅春园里出来的。
而就在头天晚上,皇帝结束谈话的那句话让方解更加不敢懈怠。
“朕既然两次见了你,就是因为知道你是有些本事的。
但你现在表现出来的本事还不足以让朕对你刮目相看,想有个好前程,明儿武科考试的时候再拿下几个优异让朕看看。
朕从不吝啬赏赐,有本事你就多从朕手里拿走一些。”
这话中不无激将的用意,但也是明确告诉方解,只要你把自己的本事露出来且让朕满意的话,朕肯定会重用你。
方解怎么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既然到了这个世界这个时代,那就绝不仅仅只有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
在演武场土城外躺在地上放声大笑看起来有些傻的少年,最起码在武科考试中也证明了自己。
他才懒得理会那些世家子弟或是鄙夷或是愤恨的眼神,他只享受着自己更进一步的成就感。
被人嫉妒,何尝不是成功?
武科四门考试,前两门其实应该算并为一门。
但考核的成绩还是要按两门来算,能再拿到两个优异,进入演武院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如果说七门优异还不能保证他进演武院的话,那只能说这世界上没了公道。
躺在地上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之后,站在土城城墙上的演武院教授宣布第三项考试准备。
第三项,是骑射。
演武院饲养的战马都在演武场中,而演武场宽大平坦的校场足够那些考生们展现自己的骑术和射艺了。
不管有没有从前两项考试的消耗中休息过来,考生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再赖在地上不起来的权利。
除非他们想就在此时放弃考试,可身为隋人,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们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可以失败,但绝不能放弃。
差不多缓过来精神的张狂站起来,伸手拉了方解一把笑道:“考试之前我就说过,咱们军伍出身的考生都在盯着你。
自从陛下准许咱们穿号衣的参加演武院考试以来,连续三届考试三甲都没有一个军人挤进去。
甚至没有一个军人能挤进前十,这虽然算不得什么耻辱,可终究是让人心里不舒服。”
他拉起方解,拍了拍方解的肩膀微笑道:“再努努力吧,兄弟们都看着你呢!”
“我是典型的小富即安。”
方解笑了笑道:“你可别把为军人扬眉吐气这么沉的担子压在我肩膀上,我扛不住。”
“到了现在,不压给你还能给谁?”
“与其压给我担子,你真不如压给我点银子。
说起来,银子给我的动力绝对比担子大。”
张狂白了他一眼后看着那些准备考试的军人们,有些感慨地说道:“其实包括我自己在内,哪一个军武出身的考生不希望自己是那个万众瞩目的英雄?谁不想成为所有人敬佩的优秀者?谁不想挤进三甲而写进演武院的记录中光宗耀祖青史留名?但是,到了现在我们都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有机会完成梦想了,你可以。”
“幸好你还可以,不然让我们心里怎么能舒服呢。”
方解看了看校场那边,有些无奈的摊了摊肩膀说道:“好吧,虽然我不想矫情……下一门考核骑射,但我的马却还在城里。”
这句话刚说完的时候,方解就看到演武院那个漂亮的女教授丘余牵着他的赤红马从远处缓缓走了过来。
张狂忍不住笑了起来,盯着方解的脸说道:“俊俏少年郎,模样好看些果然还是有用的啊。
你若是能在搞定考试之前先把考官搞定了,这才是让兄弟们佩服你的真本事!”
“滚蛋!”
方解笑骂了一句,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尘土迎着丘余走了过去。
“多谢先生!”
方解先是俯身施礼,然后从丘余手里接过缰绳。
赤红马似乎有些不适应这个眸子是白色的女人,显得有些局促。
当看到方解的时候,显然它有些兴奋。
“干的不错。”
丘余对方解点了点头,看了看方解有些憔悴的表情忽然笑了笑说道:“一会儿是我主考,现在给你个机会贿赂我。
别吝啬使劲往大了开条件,你应该知道收买我的价格肯定不会便宜。”
方解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试探着说道:“我家门口有一个卖热汤面小笼包的摊位,不错。”
丘余白了他一眼扭头就走,方解讪讪的笑了笑挠了挠头发。
走出去四五步之后,漂亮女教授没回头也没站住,声音很温和的飘了过来:“明儿早晨。”
“好!”
方解使劲点头,傻笑。
……
方解在准备骑射比试的时候一直在四处寻找,其实从今儿早晨到了演武院开始他就一直在寻找。
他在找那个时刻不忘了吹牛逼可在女人面前老实甚至可以说畏惧的好像一只鹌鹑的项青牛,因为项青牛说过,他可是今年演武院考试的考官。
文科已经结束,武科还剩下最后两门。
还不见那个小胖子的身影,方解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又说了谎。
在遇到沉倾扇之前方解其实一直没觉得项青牛真会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当沉倾扇说起项青牛请了牛鼻子老道萧真人派人寻找他的时候,方解真是吃了一惊。
要知道项青牛那个家伙和世外高人这四个字一点都不搭调,方解宁愿相信大犬是道宗大能也不相信项青牛说的每一句话。
如果是项青牛写出来的话,方解连逗号都不信。
后来方解信了,但项青牛却没来。
最起码,到了现在还没有出现在方解的视线里。
所以方解确定项青牛肯定不在演武场,因为以那个无耻之徒的性子,如果在演武场的话早就跑过来找方解得瑟了。
方解没找到他,所以心里有些担忧。
能让项青牛不来演武场,放过一次在他面前使劲得瑟机会的事肯定不是小事。
而不仅仅是项青牛,方解今天在演武院演武场里一个穿道袍的人都没看到。
既然清乐山萧真人是奉了皇帝陛下来观礼的,为何不来?
方解之所以担忧,是因为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看着考生们领到了自己的战马之后往校场那边集结,方解摇了摇头甩开心里有些凌乱的思绪。
他抬手抚摸了几下赤红马的脖子,微笑着说道:“准备好了吗?”
赤红马没搭理它,低着头似乎是想在光秃秃的校场上找些嫩草吃,不过显然它失望了,所以对这样的大场面有些不屑一顾。
在马眼里,好多人好多马绝对比不上好多新鲜多汁的嫩草。
长安城外有一座神泉山,名闻天下的神泉山庄就在神泉山上。
神泉山庄以所酿之酒至醇而声名显赫,甚至连陛下设宴所用之酒也是神泉山庄供奉上来的。
神泉山并不高大巍峨,远远地看起来和樊固城西边的狼乳山有些相似。
从远处看过去,神泉山的弧线很柔和。
人们提到山的时候往往脑子里的第一印象就是雄阔险峻之美,而很少会想到山也有秀美的一面。
这神泉山,就是山有秀美的典范。
神泉山距离演武场并不远,骑马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跑一个来回。
当年兴建演武场的时候,建造土城土山所用的木材石头,大部分都是从神泉山运来的,包括演武场里那一片不小的林子也是从山上移植过来的,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神泉山庄在神泉山的半山腰,据说建于大隋太宗年间。
是一位太祖立国的时候有从龙之功的将军后人所建,那将军的后人无心仕途却偏爱酿酒。
百多年后,他的子孙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爵位,可神泉山庄之名倒是格外的响亮。
酒池在神泉山庄最深处,实则就是一个极大的山洞。
这山洞入口小但里面很宽敞,且温度最适宜藏酒。
神泉山庄的镇山之宝是几坛已经存了几十年的老酒,就藏在这山洞里,原本满满的一坛子酒如今剩下一多半,当然不是有人偷喝,据说那酒液已经粘稠到能拉出丝来。
没进酒池,酒香都能醉人。
而就在方解准备骑射比试的时候,神泉山庄酒池外面出现了两个很特殊的人。
一个是身穿黑色道袍的小胖子,年纪不大。
胖乎乎的脸蛋白净的好像新出锅的馒头,谁见了都想伸手在他脸色捏两下。
另一个是身穿大红色道袍的神官,额头上隐隐间好像有一条裂缝似的。
看不出具体年纪,面容如刀刻斧凿棱角分明。
放眼整个大隋道宗,有资格穿纯黑色道袍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清乐山一气观的萧真人,一个是武当山三清观的张真人,另一个,自然就是很不靠谱的胖道人项青牛。
“就是这?”
项青牛看着那个山洞,微微侧头问自己身边站着的红袍大神官。
鹤唳道人掌管一气观刑罚,平日里冷冰冰的模样令人害怕。
再加上大神官这样尊贵的身份,所以难免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在项青牛面前,这位冷傲且有些古板的大神官态度很谦卑恭敬。
“回小师叔,应该就是这里了。”
项青牛嗯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山洞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里面的秃驴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顽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走出来自己认罪还能从轻发落换得心生。
我数到一,如果你们再不投降我就要放狗了!”
“呃……小师叔,数到一是不是太少了?”
“笨蛋,我不会从十开始倒着数?”
“师侄鲁钝了……”
“哎呀我操,当老子的话是放屁?!”
“一!”
这句话项青牛不是对鹤唳道人说的,而是对山洞里喊的。
他回身勾了勾手指微怒道:“老子不放狗,真当我是吓唬你们玩儿的?”
他身后,十几个小道童每个人手里牵着一条极雄壮的獒犬上来。
獒犬极暴烈,那些小道童虽然都有修为但显然有些控制不住。
“放进去,都放进去!”
项青牛撇了撇嘴道:“秃驴最怕狗啊,这是当年二师兄说的!”
第0128章长安动
“二师侄啊,你说那个佛宗的家伙为什么要选择在神泉山庄的山洞酒池里躲着?”
小胖道人项青牛上山的时候走的累了,在一块石头上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糖果,打开一块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问鹤唳道人。
鹤唳道人回答道:“那天夜里师侄找到了那个佛宗之人,将他重伤。
虽然不知道他是被谁救走的,但如此重的伤势即便他随身带着佛宗至宝菩提丹肯定要找地方养伤休息。
而他身上血腥味太重,大内侍卫处,大理寺,刑部,还有咱们一气观的弟子满城搜索,那么重的血腥味肯定瞒不住人。”
“想安全藏身,就得找个能遮掩住他那一身血腥味的地方。
毫无疑问……神泉山庄的酒池……这地方不错。”
项青牛点了点头,将嘴里的糖果咽进去后砸吧砸吧嘴。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山洞里传出来獒犬的嘶吼声,他摇了摇头道:“不等了,我现在进去看看。
我可没时间在这儿耗着,赶紧完事我还得赶到演武场去看看,希望能赶上小方解最后一场比试。
我要是不去那家伙肯定会说我是在吹牛,我可是堂堂考官啊,怎么能被他小瞧了?”
他起身,缓步走向山洞。
“小师叔,还是师侄来吧。”
鹤唳道人劝道。
“你觉得我摆不平?”
项青牛白了鹤唳道人一眼,然后甩动着黑色道袍宽大的袍袖扭着屁股往山洞那边走。
鹤唳道人自然不敢掉以轻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上去跟在项青牛后面。
在进山洞之前,他额头上的裂缝缓缓睁开,暗红色的光芒在其中隐隐可见。
“师侄啊,你这神目真是天生的?”
项青牛一边走一边问。
“是。”
“那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有这本事的?”
“小师叔,这个……不说行不行?”
“你觉得呢?”
“小师叔,第三目能看破世间伪装,有幻缚之法是师尊指点修行出来的结果。
都是师尊的教导……嗯,就是这样。”
脸有些红的鹤唳道人一本正经的回答。
“你说我信么?我问你,是不是你偶然间发现自己额头上那只眼能看穿木板,看到小姑娘洗澡露出来的大白屁股,然后才发愤图强勤以修炼的?别给我装的那么正经,清乐山的道人什么德行我还能不知道?”
“小师叔……您也是一气观的人……”
“所以我才知道啊!”
项青牛理所当然的回答道,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走进了山洞。
站在洞口,项青牛适应了一下山洞里昏暗的光线后微微皱了皱眉。
能看见那十几条獒犬就在山洞里,有些迷茫的动闻闻西找找,却没有一点发现。
项青牛摇了摇头道:“难道找错地方了?”
“不会。”
鹤唳道人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仔仔细细的往里面看了看之后说道:“咱们上山之前,还有人盯着这里,不曾见到有人逃出去,大内侍卫处的情报不会这般的儿戏。
既然他们说佛宗的藏在这里,应该不会有错。”
项青牛嗯了一声,举步往前走去。
“小师叔,还是我来。”
鹤唳道人跨前一步挡住项青牛,一步一步的往山洞里面走。
那些獒犬找不到攻击的目标都安静下来,有的狗甚至因为忍不住诱惑伸出大舌头舔着那些酒坛子,而且好像很急切想品尝到美酒似的。
狗也有酒瘾,项青牛第一次看到所以觉着有些好玩。
这次他没在争抢,跟在鹤唳道人身后往山洞深处走。
左手食指中指并拢捏了个剑诀,两根手指上有些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
鹤唳道人全神贯注的搜索着山洞里,额头上的竖目中似乎也有一个眼球在来回转动似的,所以看起来三只眼睛能往不同方向搜索的样子格外的诡异。
尤其是到了山洞深处光线更暗了之后,他竖目里的暗红色光彩更加的清晰起来。
“应该有人在这藏身过。”
鹤唳道人指了指不远处有几个破开的酒坛子说道:“若是受伤的人暂时找不到伤药,用烈酒清洗伤口也勉强有些作用。”
“得多傻逼的人出门连伤药都不带?”
项青牛哼了一声说道。
鹤唳道人摇了摇头:“是自负。”
项青牛撇了撇嘴:“难道他以为进了大隋之后没有人能伤得了他?这么说起来还是自负的很傻逼啊。”
鹤唳道人心中苦笑,心说就没见过比小师叔更不靠谱不着调的道人。
和小师叔比起来,师尊他老人家正经的都有些不像话。
又往前走了几步,项青牛忽然站住抽了抽鼻子。
“快走!”
他忽然拉了鹤唳道人一把,身形暴退。
鹤唳道人没明白怎么回事,但还是下意识的跟着项青牛向后急退。
一黑一红两道身形似流光一样从山洞深处往外疾驰,速度快到人的眼睛都跟不上。
就在他们两个才到山洞口的时候,山洞深处的空气似乎猛烈的震荡了一下,紧跟着一股巨大的气浪从里面喷薄而出,再之后就是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传了出来。
轰的一声,气浪从山洞口喷出来,夹带着大量的碎石泥沙和酒液,似乎整座山都跟着晃动了一下,巨石纷纷落下,几乎将山洞堵死,看起来场面极为壮观。
鹤唳道人和项青牛都有些狼狈,虽然及时从山洞里退了出来却还是被爆炸逼的有些手忙脚乱,两位在道宗身份绝高的大人物,身上尊贵的衣服都被气浪割的有些凌乱。
若不是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那些复杂的纹路在关键时刻闪烁出光芒遮挡住了部分齐流,说不得两个人都会受一些伤。
而就在冲出山洞后的那一刹那,鹤唳道人迅速回身,两手对着山洞口一展,两股磅礴的斥力狂暴的卷了出去。
正是在他瞬间施展出来的斥力和两个人身上道袍双重作用下,他和项青牛才能在这样剧烈的爆炸中全身而退。
“他不是没有伤药。”
项青牛抖了抖衣服上的尘土叹道:“宁愿将至少是灵丹级的伤药混合其他药材泡在酒里做成这样的大杀器,也不用那药来治疗自己身上的伤势,这个家伙……真他娘的狠。
居然放弃治伤也要算计咱们,他是不是人?那些獒犬不是没有发现什么,之前有獒犬添那酒坛子的时候我就觉着有些不妥了,只是一时之间大意了没有想到这一点。”
“幸好小师叔发现的早。”
鹤唳道人心有余悸地说道。
即便他修为惊人,但面对如此狂烈威力巨大的爆炸只怕也抵挡不住。
本来对这位小师叔他只是表面上的尊敬,但现在他心里对项青牛总算是有真正的敬意了。
“在药物上,你师父也不一定比我强。”
项青牛不忘得瑟一句,然后摇头叹道:“甘愿放弃一颗足有起死回生神效堪比咱们道宗小神丹的灵药,设下这个埋伏就为了算计找到这里的人。
这个家伙难道没想过,万一找进来的只是几个官府的差役又或是神泉山庄的下人学徒,浪费这样一颗灵药岂不可惜?妈的,这样浪费宝贝果然不能忍受啊!”
“疯子。”
鹤唳道人想了想说道:“只能说这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
演武场。
土城上。
本来兴致勃勃看着下面考生骑射比试的周半川忽然眉头挑了挑,他转过身子看向视线极远处那有着圆润弧线的山,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对身后人说道:“言卿,去神泉山看看。”
言卿没问怎么了,立刻点头道我这就去。
为了不引起考生们的主意,他走到土城后面才一跃而下,身形一展如大鹰一般向前急冲了出去。
只片刻之间,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演武场的建筑后面。
在他身影消失的那一刻,周半川目光盯着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长安城。
那个曾经一掌几乎废掉沉倾扇,和老瘸子交手过的蓝袍老者正坐在畅春园的某个凉亭里喝茶,茶杯举到嘴边的时候他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起身吩咐身边人道:“请罗指挥使和候镇抚使到穹庐护驾,我要出城!”
他身边的侍卫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跑出去找罗蔚然。
那侍卫才跑出去几十米,就看到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脸色有些阴沉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遥遥对那老者点了点头,那老者身形一闪已经消失不见。
等那老者消失之后,罗蔚然缓步走到老者坐着的亭子里。
要了一只干净的杯子,喝老者剩下的半壶茶。
坐在穹庐土炕上处理奏折的皇帝透过窗子往外看了看,见亭子里坐着的人换成了罗蔚然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似乎有些怒意。
但是很快,他就再次将视线注视在桌案上的奏折中。
红袖招。
躺在一条长板凳上哼着一曲不知名却格外苍凉厚重小调的老瘸子坐起来,往外面看了看之后又躺下来。
三楼的窗子推开,红袖招的掌柜息画眉出现在窗口。
老瘸子对息画眉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几句话。
“已经十年没有人敢在长安城放肆了,有些人以为长安城里没了他就不再可怕。
所以难免有些狂妄自大,出一点儿事也好,让那些人再重新认识一遍长安城是什么地方,无妨……这城里能杀人的人很多,比我会杀人的也不少。”
息画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关上窗子后走回桌边继续读看了一半的书册。
与她所在隔着一间屋子的闺房里,息烛芯听到老瘸子的话脸色有些不自然。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不自然中还透着一点点自豪骄傲。
长安四城督军府。
正在与情衙镇抚使侯文极喝茶谈笑的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忽然止住笑声,随即眼神里有些愤怒不可抑制的往外溢。
他转头看向侯文极,见对方脸色平静的坐在那里似乎并不打算做什么。
他有些不解,但他没打算问。
许孝恭起身,说了一声抱歉就要离开。
侯文极笑了笑说道:“大将军还是再坐会儿吧,我今天之所以跑来督军府衙门可不仅仅是来喝茶的。”
“哦?”
许孝恭停住脚步,看了侯文极一眼问:“镇抚使是来做什么的?”
“陛下说……”
侯文极沉吟了一会儿后认真地说道:“长安城里这几天不安静,有些宵小之辈以为长安城不如十年前可怕了所以就冒出来兴风作浪。
但还不至于劳动军方的人出手,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还要动用军方的人,难免让人看轻了咱们大隋,看轻了都城长安。
所以大将军还是坐下来喝茶吧,请放心,维护陛下威严的事绝不仅仅是军方的责任。”
正在这个时候,有一个看起来很儒雅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看了一眼许孝恭,又看了一眼侯文极后冷声问道:“陛下怎么会知道今日会出事?若是你告诉陛下的,为什么不知会督军府有人作乱?”
侯文极起身施礼:“见过虞大将军……陛下自然不会料到今天会出事,陛下只是觉着既然是宗门的人闹事,那么就应该让宗门的人去解决,免得被人说咱们大隋没有拿得出手的江湖人,大将军您知道,陛下向来对道宗看得很重,该用的时候自然也不会舍不得拿出来用。
养了这么久,也该看看是好用还是不好用。”
被称为虞大将军的正是天子六军之一,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
虞啸,是他的儿子。
虞满楼皱了皱眉,嗯了一声道:“既然这是陛下的意思,那我自然遵从。
只是若一气观的人又或是别的什么人没有足够的实力来做事,就别站着位子。
大隋的军人,终究是为了维护陛下的尊严而活着的。”
这话很重,所以侯文极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虞满楼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信不过一气观,也信不过大内侍卫处。
军人的骄傲,在左武卫大将军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或许在他看来,除了军方的人谁都不值得信任。
侯文极虽然心里不舒服,但还是保持着微笑:“大将军,有些事绝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浅薄。
既然有些人站在该站的位置上,那么自然不是只为了吃那口饭穿那身衣服显摆身份。
有人想动长安,那么就让他们看看长安动起来有多可怕。”
“我保证。”
他说。
第0129章差距
因为考试的人太多,所以骑射比试并不是单独进行的。
在校场一侧,一字排开立着整整二百个靶子,考生们按照秩序每二百人为一批上场展露自己的射艺。
骑射,其实是要考核三项。
第一是骑术,第二是射术,第三自然是骑术加射术。
但是今年演武院考试有些特别,周院长擅做主张将骑术那部分给抹除了。
用他老人家的话说,大隋倾尽全国之力也不过只有两支纯粹的骑兵队伍。
这些考生比骑术基本上没有任何用处,因为那两支骑兵的将领都是陛下亲自挑选任免的,即便演武院的考生成绩再优异,也要三年之后才有机会进入军队中历练,而且进入那两支骑兵的概率近乎为零。
没有了骑术的比试,直接进行后两项。
射术和骑射。
每次二百人同时射箭,每人十支箭。
五支固定射击,五支运动射击。
方解是第三批入场的考生,在别人射箭的时候他就安静的站在一边看着。
看的很仔细认真,似乎想记住每一个细节。
在靶子那边,从右祤卫抽调来的士兵负责记录考生们的成绩。
而负责监考的演武院教授丘余,就站在靶子的后面。
她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有射空的羽箭误伤到自己,负着手闲庭信步一般在靶子后面来回巡查。
眼见着马上就要到自己上场,方解蹲下来将靴子整理了一下。
用找来的草绳将靴子筒绑在小腿上,将长袍的下摆塞进腰带里,然后将袖子也用草绳绑好。
准备妥当之后,恰好听到监考的喊声。
“下一批!”
方解缓缓的呼吸了几次,看了看分给自己的步弓和箭壶里那十支羽箭。
靶子那边,负责记录成绩的右祤卫士兵将靶子上的羽箭拔下来收集好,然后再次退到掩体后面。
随着一声铜锣响,方解他们这批二百名考生笔直的在画了白线的地方站成一排。
固定射击分成五部分,考生们最先走到距离靶子七十步远的第一道白线处,射一箭,然后快速后退,在后退途中再射一箭。
然后退到距离靶子八十步远的地方,站好射一箭,然后再迅速后撤射一箭。
以此类推。
一共有五道白线,后撤四次,射出九箭,最后一箭要求考生们在距离靶子一百二十步远的地方迅速的互换位置,在跑动中射出第十箭。
完成射艺比试的时间,跑动的步伐方位,再加上准度,综合评分。
说起来规则并不复杂,但若是想射好这十支箭又岂是一件容易事?他们所使用的步弓,是大隋的武器工坊精工打造,将羽箭送出去二百步轻而易举。
可话虽这样说,要知道其实在超过七十步远的距离射箭,箭飞出去就已经要计算弧线落点。
退到一百一十步远的距离发弓,箭在半空中飞行的距离那么长,甚至一丝风就能改变羽箭运行的轨迹。
而且还要在跑动中完成精确射击,这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方解将箭壶绑在自己的后背上,调整到抬手就能抽出羽箭的位置。
先是空拉了几下弓弦,适应了一下这步弓的力度。
趁着还没有开始,他低下头寻找了一块小石子,扣在手指间用步弓射了出去,一直看着那石子的运行轨迹直到落地,方解记住了刚才射出石子时候的手感。
铜锣声第二次响起的那一刹那,方解立刻抬手从后背箭壶里抽出第一支羽箭,没有任何瞄准动作,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第一箭距离靶子七十步远,这个距离的固定射击对于方解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第一箭射出去之后,方解根本就没有看那箭是否命中。
他也没有像别人那样转身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再回身瞄准,而是脚下一点,身子如被风兜起来的风筝一样向后飘了出去。
左右脚交替点地,身子一次次的掠起向后疾驰,在点地飞起的时候,方解已经将羽箭从箭壶中抽了出来。
身子落地的时候弓弦拉满,再次跃起,羽箭激射而出。
双脚交替点了数次,方解退到了距离靶子八十步远的第二道白线。
抽箭,射出,再向后急退,抽箭,射出,动作行云流水。
当方解退到距离靶子九十步远的第三道白线的时候,跟他保持在一个距离的考生已经不多。
距离方解大概十几米远的张狂虽然之前受了些伤,但在这种纯粹的军事考试中还是展现出了惊人的素质。
方解射出第三箭后退的时候,抽空扫了一眼自己两边。
他发现张狂竟然比自己还要稍微快一些,大概领先半步距离。
而在另一侧,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的儿子虞啸与方解几乎平行。
显然,大将军虞满楼对自己的儿子平时要求极严苛。
虞啸拉弓射箭跑动的姿势都极标准,即便是训练新兵的教官也不能比他做的更好了。
不同于方解的点地倒纵,虞啸的射艺看起来竟然比方解还要扎实一些。
他是一边跑一边回头放箭的,几乎每一箭都只是略作瞄准就送了出去。
距离再远些的也有几个身手极好的人和方解的速度不相上下,十个人中倒是有六七个是军武出身的考生。
这种比试,军人的优势展现的淋漓尽致。
从射出第一箭开始,到退到距离靶子一百一十步远的第五道白线,方解射出九箭,用去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两分钟。
比他快的只有一两个人,与他差不多到达这个距离有六七个人,稍微慢些的有四五个人。
可就在这个时候,难题出现了。
比方解早到了片刻的张狂和另外一个军人都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射出第十箭。
……
当方解跑到位置的时候,终于明白了比他早到一步时间的张狂为什么犹豫。
第十箭,要求考生们互换位置,可他们这些领先的人如果跑到身边考生的位置上射箭的话,视线就会被还没有跑回来的考生挡住。
也就是说,那些动作慢的人成了他们射出第十箭的阻碍。
可如果等他们退回来之后再射出第十箭,那之前争取来的优势也就荡然无存了。
方解想到这点的时候,发现张狂看向自己这边。
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张狂的意思,但他却立刻摇了摇头。
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有十几米远,中间隔着至少六个人。
如果他们两个互换位置的话,跑动的距离太远,中间隔着的考生退回来依然是他们的阻碍。
之前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在时间上的领先,经不起一点挥霍。
没时间犹豫,方解立刻向旁边跳了过去。
在落地的同时他尽量蹲下来,然后将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在双腿上。
一瞬间,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两腿的肌肉迅速绷紧。
这种胀起来的感觉很好,让他心里的自信再次提升起来。
蹲下来之后,他的双脚上立刻展现出一股极强的爆发力。
两只脚在地上踩了一下,方解的身子猛然间拔了起来。
在跃起的同时,方解从背后将最后一支羽箭抽了出来,毫不犹豫的朝着面前的远处的靶子射了出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正对着这个靶子的那个考生恰好退到方解身前不足一米的地方。
方解射出去的第十支箭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的,将这个考生吓的啊的惊叫了一声,下意识的往前弯腰躲闪。
方解歉然的对他笑了笑,身体上紧绷着的肌肉也缓缓的松弛下来。
他转身往后走去,一边走一边将绑在后背上的箭壶解下来。
负责监督的右祤卫士兵跑过来,将他手里的步弓和箭壶都收了回去。
方解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拔了一根毛毛草叼着,看那些没有完成考试的人拼尽全力的跑动射击,这种从局中退出来做旁观者的感觉很奇妙。
张狂将步弓和箭壶交还给右祤卫的士兵,走到方解身边坐下来笑了笑说道:“本以为也就这一项考核能赢过你,终究还是因为犹豫不决而被你反超。
唉……早知道今年军人考生中有你这样一个,我应该不来的。”
方解笑了笑:“其实你能更快些。”
张狂愣了一下,苦笑了一声摇头道:“已经到了极限。”
“你刚才射箭的时候,一共看了我几次?”
方解问。
“四次。”
张狂如实回答。
“你太想赢我了。”
方解叹了口气,舒展了一下身子语气平淡地说道:“正因为你太想赢我,所以你分了心。
你不断的看我是不是超过了你,虽然看我一眼用的时间微乎其微,但对你出手还是有些影响。
如果你专注射箭,最起码比我要快两步。
但你最后只比我快了一步,且在最后时刻因为犹豫把这一步的时间也浪费了。”
张狂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确实想赢你,很想。”
他也从地上野草中拔了一根毛毛草塞进嘴里叼着,学着方解的样子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我刚才也说了,这是唯一有机会赢你一次的考试项目了。
这一项考完,只怕再没有机会。”
“为什么这么想赢我?”
方解问。
张狂犹豫了很久,转头看向方解认真的回答道:“因为嫉妒吧。”
方解伸手拍了拍张狂的肩膀,没说话。
张狂笑了笑道:“人总是在这样,对于比自己强的人都会有嫉妒心。
抱歉,你把我当朋友,我却把你当成了对手。”
方解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很轻地说道:“如果我没把所有人都当对手,怎么可能赢过大部分人?”
张狂一怔,然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肥硕的身影从远处飘了过来。
一边往方解这边飘一边笑呵呵的说话:“小方解,好几天没见想我没?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考砸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打算今天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方解看着那个胖胖的身影,先是笑了笑。
可当看清那家伙身上脏兮兮的样子的时候,方解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怎么了?”
等项青牛到了他身边,方解看着项青牛身上有几处破损的道袍皱眉问道。
“还不是替你去擦屁股,屁股没擦好,特么的,还沾了一身臭!”
项青牛一屁股在方解身边坐下来,一边喘息一边说道:“我找到了那天……这位是谁?”
他指了指张狂。
张狂认得项青牛身上的道袍,知道这道袍代表着什么含义。
所以他起身,抱拳施礼道:“见过真人,我叫张狂,今年演武院的考生,安原城边军旅率。”
项青牛哈哈笑了笑道:“小方解的同袍啊,哈哈,一表人才啊一表人才……你先到一边歇会儿行不,我有事和小方解说。”
“好。”
张狂微笑着说道:“你们聊,我到那边看看其他兄弟。”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往远处走去。
在他转身的时候,他脸上谦卑且真诚的笑意随即消失不见。
也不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有些难过和悲伤的神色一闪即逝。
缓步走向其他考生的张狂,脸色逐渐的冷了下来。
听着方解和那个穿黑色道袍的胖子谈笑风生,张狂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我竟然还白痴一般的想赢你一次……你是被陛下看重的人,你和大内侍卫处的人有交情,你和散金候吴一道有交情,你和红袖招的老板有交情,你和朝廷里几位大学士有交情,甚至你和那个漂亮的女教授也关系不错……现在又有一位真人跑出来和你聊天显得那么熟悉,我拿什么和你比?
方解……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张狂……你到底有多白痴?你不过是个没什么前途的小小旅率罢了,你不认识大内侍卫处的人,你不认识散金候,你不认识大学士,你没进过红袖招,你也和演武院的教授说不上话,不会有个道宗的大人物跑来找你聊天,你更不会被陛下赏识……你只是个在北蛮人部族中为了活下去为了立功,不得不娶了部族首领的女儿而又亲手杀了她的小人物罢了。
张狂,你和方解差距太大了。
他一边走,一边苦笑。
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第0130章关于战术的灵活运用
方解没注意到张狂离开时候的背影有些落寞,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项青牛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在演武场。
而那一身显得有些狼狈的道袍,怎么都瞒不住人他刚刚有过一场激斗。
说实话,方解对项青牛的修为真的很好奇。
本来他以为项青牛不过是个骗吃骗喝的江湖混混罢了,可谁知道他居然在道宗有这般高的身份?
一个能和萧真人平起平坐的道人,又怎么可能是个废物?
方解以前自嘲过自己就是个不能修行的废柴,可现在的这个废柴却让一群锦衣公子嫉妒愤恨得牙根都痒痒。
既然连自己都有这样的变化,那么项青牛的修为真的惊天动地方解也不会感到惊讶了。
可这个肥硕的道人似乎只对方解的考核成绩感兴趣,只说了一句我刚才替你擦屁股去了就不再往下说。
方解白了他一眼问道:“你是不是真的盼着我进不去演武院?”
“对啊!”
胖道人笑了笑,人畜无害。
“为什么?”
“你以为进入演武院好玩?每天都要过着枯燥乏味的日子,除了没完没了的学习还是没完没了的学习。
你想想,自此之后长达三年你的生活里没有了美食美酒更没有美人,那将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小方解啊,你这样招蜂引蝶的性子能按捺的住?虽然演武院里也有女学生,但你应该想到能考入演武院的女人还算女人么……”
“为什么女人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么奇怪?”
方解讥讽道:“穿上这身道袍果然法力大增修为大涨脸皮也变得坚实了不少,现在提起女人这两个字你居然舌头不打结了。
少跟我扯淡,赶紧说刚才到底干嘛去了。”
项青牛瞪着方解认真地说道:“你他娘的缺少对一个世外高人道宗大德最起码的尊敬,你要是再说粗话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周院长让他开除了你?”
啪!
方解在项青牛屁股上踢了一脚,懒得回答。
“他娘的,这要是清乐山一气观有人敢踢老子的屁股,早就被我那个执掌刑罚的二师侄抓了去吊起来打了,直接打到皮开肉绽,直接打到断子绝孙。”
啪!
方解又踢了一脚,力度更大了些。
“赶紧说刚才到底干嘛去了,不说滚蛋。”
“你就不能求我?”
“说还是滚?”
项青牛拿方解没脾气,凑过去蹭了蹭方解肩膀谄媚的笑道:“身上带糖果了没,我本来肚子就有些饿了,为了赶来看你出糗又跑的太快太急了些,这会心里有些发慌。”
方解白了他一眼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包一直带在身上的糖果丢过去,项青牛接过来连忙打开捏出一颗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满足的笑了笑:“我那个牛逼的一塌糊涂的二师侄找到了佛宗那个人,不过却一不小心中了那秃驴的设下的陷阱。
若不是老子反应快,说不得这会来找你讨糖果吃的就是一摊肉泥。”
方解想象了一下一摊肉泥伸手跟自己要糖果吃的画面,确实有点恶心。
“中了人家的陷阱,到最后也没找到那人对吧?”
“当然不对,我那个二师侄天生神目,再加上大内侍卫处卓先生的本事,就算那个佛宗弟子能化作一只鸟儿也飞不出长安的高墙。
已经找到那人的踪迹了,若不是我惦记着来看你有没有被淘汰,我早就跟过去看热闹了。”
方解撇了撇嘴道:“需要我说谢谢吗?”
项青牛道:“别客气。”
“滚蛋。”
方解骂了一句,就在草地上躺下来休息。
项青牛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之前的考试肯定还算满意,所以他傻笑了几声:“咋样,有没有挤进三甲的希望?”
方解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胖子,你告诉我,这世间最强大的宗门佛宗,是不是真的不可战胜?”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想知道。”
“也不一定吧,你也知道,佛宗的实力遍布天下,当然除了咱们大隋之外。
你这么聪明当然应该已经想到,既然佛宗允许大隋这个对他们不尊敬的国家存在,就已经证明佛宗不是真正天下无敌的。
如果佛宗真的已经强大到无所顾忌,怎么可能会有百多年屹立不倒且越来越强大的大隋?再说,别忘了大隋还有道宗,大雪山大轮寺那个叫什么大轮明王的家伙有四个弟子,号称什么佛宗四大天尊。
我师兄是大隋道宗领袖,跟那个劳什子的明王最起码是一个身份的人物吧,我师兄手下也有四个不成器的弟子,未见得就比那明王的四个弟子弱。”
方解点了点头,说了三个字。
“希望吧。”
“他娘的,你是不是隋人,怎么这么一副德行,难道你觉得我道宗不如那佛宗?”
项青牛有些气愤的质问。
“我?”
方解愣了一下,在心里问自己道:我是隋人吗?应该……算是的吧。
见他不回答,项青牛刚要讥讽他几句就听见远处铜锣响,是演武院的教授在提醒考生们,最后一项考核就要开始了。
项青牛瞪着方解说道:“算了,这会儿不跟你计较。
你先去考试,我是最后一场考核的监考之一,看在刚才糖果的面子上一会儿帮你点小忙就是了。”
“谢谢。”
方解难得的对项青牛客气了一下。
项青牛一怔,讪讪地问道:“你不应该谦让一下吗?然后骄傲的说自己不需要别人帮助,要靠自己的实力拿高分?”
“那么说的都是君子,你那只眼看我像个君子?”
方解问。
项青牛释然的点了点头道:“就算用屁眼看你也绝不是君子。”
“佩服!”
方解抱拳。
“客气!”
项青牛回礼。
……
不出预料,最后一项考核比试的是个人武艺。
演武院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对战的人,数千考生在演武场校场集结同时开始比试,胜者进入下一轮,各自挑选对手,以此类推,最后夺得前十名的人可以获得优异成绩。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很残酷的考核。
除了第一轮遇到的对手是演武院事先安排好的之外,从第二轮开始遇到什么样的对手就充满了未知。
而且能率先结束第一轮比试的绝对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对于不能修行的方解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论团战,军伍出身的考生训练有素。
可论单对单的较量,那些自幼便有名师指点的世家子弟显然更胜一筹。
而且方解肯定,只要他第一轮比试一获胜立刻就有人过来挑战自己。
今天在这个场合,有数不清的人想趁着最后这场比试将自己踩在脚下。
尤其是那些名门公子,哪怕之前考的很烂,但只要将他打倒完虐那无疑就立刻成为世家子弟中的英雄。
哪怕,就在不久之前方解一拳将名满天下的谢扶摇打飞了出去。
就在方解有些头疼的时候小胖道人项青牛也在头疼,他坐在校场的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黑乎乎密密麻麻的考生,忍不住歉然的自语道:“小方解啊,实在不是我不愿意帮你,现在这个局面我除了能跑去跟演武院的教授说些好话,在第一轮比试挑了个弱菜给你虐着玩之外再也帮不了其他的了。
从第二轮开始,就靠你自己了。”
与此同时,在校场的人群中,郴州卢凡看了看自己拿到的对手的名字,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
妈的!
卢凡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
他的对手是方解。
他不知道是运气差还是有人故意整自己,不久之前他刚刚被人连着揍了两顿。
先是偷袭方解不成,被那个叫张狂的旅率一脚踢飞。
再之后和崔平州裴初行两个人寻求结盟的时候,又被裴初行一脚踹飞。
虽然前后两个下手的人都留了情面,可他还是受了些伤。
而在演武场大门口,他又轻而易举的被江南谢扶摇的四象指春法拂风封住了气海,接连受创,他现在的实力连平时一半都达不到!
所以与方解交手,对于卢凡来说就是一场噩梦。
他偷袭过方解,那个抢尽了风头的家伙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一想到这里,卢凡的脸色就难看的好像吃了屎一样。
他真不敢继续想下去,不敢去幻想接下来和方解的比试中会被那个家伙怎么折磨。
本来他对方解还有些不屑一顾,在他看来一个边军队副就算在文科上有些本事,武艺上还能强到什么地方?
可当他看到方解一拳轰飞谢扶摇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错的一塌糊涂了。
怎么打?
卢凡头疼的思考着,就在这个时候铜锣声响起。
个人武艺比试的第一轮考核,开始!
……
卢凡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年,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
“方兄,那个……你好。”
方解抱拳客气地回礼道:“很好很好,卢兄你也好。”
卢凡嘴角抖了抖讪笑道:“其实不怎么好……方兄你也知道,在不久之前我刚刚受了些伤,所以一会儿比试的时候还望方兄手下留情。
比试嘛,又不是什么生死对决,咱们就比的君子一些,点到为止好不好?”
“好啊。”
方解微笑道:“我最喜欢君子的打法了。”
“真的?”
卢凡忍不住惊喜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难道卢兄觉得我不是一个君子?”
“自然是,自然是。
方兄以德报怨,有古之遗风,卢某自愧不如。
那么……就请方兄赐教……点到即止,点到即止啊。”
方解点头道:“明白。”
这话刚一说完,方解脚下一点,双腿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力量,身子如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卢凡没想到方解前一秒还在客客气气斯斯文文的说话,还在和他谈论什么点到即止什么君子之争,下一秒就如此无耻的冲了过来直接一拳轰在他的下颌上。
这一拳势大力沉,几乎将卢凡的下颌骨打错了位。
更可气的是,方解出拳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
拳头轰在卢凡下颌上的时候他说了两个字:“点到。”
将卢凡轰飞出去之后又说了两个字:“即止。”
这一拳虽然很重,但方解并没有尽全力。
他现在发现自己已经能熟练运用肌肉的力量,比在樊固的时候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这一拳将卢凡打了个满脸花,却没有真正伤到他。
所以卢凡很快就爬了起来,指着方解骂道:“无耻小人,不是说好了点到即止的吗!”
“已经是了啊。”
方解无辜的摊了摊手道:“你看,你不是没受什么伤吗?”
卢凡狠狠地瞪了方解一眼,恰好看到一个监考从这边经过,他立刻挥手道:“监考,监考,我认输了。”
那胖胖的年纪不大的监考愣了一下,随即指着卢凡的鼻子尖暴怒吼道:“认输?!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不许!”
“不许?”
卢凡愣了一下,喃喃地问道:“还不许认输?这什么道理!”
那胖监考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监考,我说不许就是不许,这就是规矩这就是道理,明白不?”
说完这句话,他居然还冲方解眨了眨眼,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啊。”
点将台上,一个教授指着方解那边有些诧异地说道:“倒是出乎我的预料了,我本以为那个叫方解的考生能很快结束第一轮比试的。
以他的实力,打败卢凡似乎不算什么难事吧。
而且那卢凡之前受了伤,怎么解决起来这么慢?”
“慢?”
周院长撇了撇嘴冷哼一声道:“估摸着他还嫌快呢!”
“啊?”
那教授不解道:“为什么?”
周院长嘴角挑了挑说道:“你难道没想过,越是快速的结束第一轮比试第二轮将要面对的对手就会越强大?而第一轮比试结束的越慢,第二轮面对的对手就会越弱。
方解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他在等着能威胁到他的人都选好了第二轮的对手。”
问话的教授忍不住裂开嘴,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这算战术的灵活运用?”
周院长哼了一声道:“你可以直接理解为无耻。”
第0131章白痴才不觉得自己白痴
演武院教授将方解的行为美其名曰战术的灵活运用,是因为他实在没好意思将无耻这两个字说出口。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周院长这无耻两个字的评语绝对没有一丝贬义,相反,还透着赞许。
坐在周院长身边代替皇帝陛下来观看比试的怡亲王杨胤甚至也忍不住赞赏的笑了笑,低声对身边的周院长说道:“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大隋军伍中从来不缺血性的汉子,也从来不缺冷傲的人,但如方解这样会用小聪明的人确实不多见。”
周院长嗯了一声没说话,饶有兴趣的盯着那个来自边疆小城的少年郎。
之前问话的那个教授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地说道:“可在我看来,既然是军人就应该多一些血性,明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会是很艰苦的局面也不应有畏惧,而是应该勇于面对,这才是大隋军人一直在提倡的精神。
方解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太畏缩了些?没有军人应有的锐意?”
怡亲王杨胤微笑着摇了摇头道:“那孤和你打个赌,到了战场上真正厮杀的时候,你说是有血性的人活下来的机会大些,还是方解这样的人活下来的机会大些?而想要取胜,最先要做到的是什么?”
他问。
一边的演武院教授墨万物想了想回答道:“实力。”
怡亲王再次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而是等着其他人是不是能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是准备。”
另一个教授认真的回答道:“在战场上虽然战局瞬息万变,但充分的准备才是取胜最大的保证。
只有做到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怡亲王嗯了一声道:“光有实力而没有准备,确实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众人点头,这时候一直安静坐在一边的女教授丘余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三个字,虽然很轻,但怡亲王杨胤却还是听到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正解。
“活下来。”
这是丘余的答案。
怡亲王忍不住感慨道:“要想取胜,首先就要活下来。
你们或许以为方解这样的表现稍微懦弱狡猾了些,没有大隋军人应有的锐气。
但毫无疑问这是最正确的选择,第一轮对战的对手肯定不会太强,先用这样的对手来让自己快速的进入战斗状态。
然后却不能急着结束战斗,因为率先结束结束战斗的都是考生中实力靠前的人。
才第二轮比试,那么多实力强的人就提前碰面,对战将会多激烈?即便击败了强大的对手,但自己也必然消耗非常大的体力,甚至会受伤。”
“第二轮淘汰掉强大的对手之后,自己也受了伤,那么第三轮面对更强大敌人的时候将会多艰难?”
杨胤笑了笑道:“而方解拖延第一轮战斗的时间,第二轮要面对的对手实力也不会太强。
第二轮再拖延一些时间,第三轮面对的对手依然不会很强。
他一直在淘汰别人,但消耗却是最少的。
这样,在最后一轮面对强敌的时候他就能尽全力的施展自己的本事。
而这个时候,他的对手在淘汰了很多强大的对手之后已经筋疲力尽。”
“那么,最后他极有可能取得胜利。”
杨胤停顿了一下说道:“什么才是最漂亮的战术?能赢就是最漂亮的战术。”
一直没说话的周院长点了点头,有些感慨地说道:“这个小家伙让我想起来一个人,现在人们提起那个家伙的时候往往用的都是尊敬的语气。
因为他创造了演武院有史以来最变态的成绩,九门全优……”
说到这局的时候,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九门全优,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成就。
那就是后来成为太宗年间第一名将的李啸。
提到这个名字,必然联想到的就是他在演武院考试时候九门优异的变态成绩,还有之后领兵作战从无一败的变态战绩。
这些辉煌,非但写进了李家的族谱,也写进了大隋的史书。
即便许多年之后人们再提起这个人,依然心生敬意。
周院长微笑着说道:“但你们却都忘了,当初李啸是怎么得到九门优异的?文科五门不必说,如果真要仔细分辨的话李啸本来就应该是个文人。
他肚子里的学问,比起当时的大学士也未必不如。
而武科考核中,李啸最后用的就是方解现在用的战术。
他本就是个儒雅之人,论修为在当时的考生中连前三十都未必排的进去。
可最后,他夺了头名,为何?”
“因为能赢他的那些考生锐气都太盛了,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愿意输给谁,第一轮比试的时候全部脱颖而出,然后之间展开对战。
到了最后一轮比试的时候,那些能赢李啸的人没剩下几个且早就已经没力气再打了。”
他看着场间那个少年道:“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咱们都忘了这狡猾的办法只记得辉煌的成绩。
方解不错,他没忘。”
……
而就在这个时候,距离演武场并不是很远的神泉山上,大批的大内侍卫处飞鱼袍将山脚下的镇子和唯一下山的路已经封锁。
任何人不许上山,包括神泉山庄的人也是一样,下了山的必须等到封锁解除之后再回去。
山脚下,大内侍卫处副指挥使孟无敌抬头看着山上脸色有些阴沉。
即便以他的身份也不能轻易上山,因为此时被发现了踪迹的敌人修为很高。
其中一个就是那天夜里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了横棍然后悄然而去的佛宗弟子,孟无敌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以自己的修为在今天这样的战斗中或许起不了一丝一毫的作用。
已经上山的三个人,没一个是孟无敌惹得起的。
一个是大内侍卫处的人,虽然没有什么官面上的身份。
但毫无疑问,他就是大内侍卫处和情衙第三号人物。
卓布衣,这个能让皇帝陛下都起了爱才之心而没有论罪处死的江湖人。
要知道当初给他定的罪,可是谋逆!
清乐山一气观执掌刑罚的大神官鹤唳道人,位列清乐山四大神官第二位。
而事实上,这个人的威信在一气观中比他的大师兄,讲道大神官凤鸣道人还要高些。
因为他执掌刑罚,一气观弟子就没有不惧怕他的。
第三个,是那个经常陪在陛下身边的蓝袍老者。
他不属于大内侍卫处,也不属于军方,如果非要说他是谁的人,那么只能说他是皇宫里的人,是陛下的人。
孟无敌的身份已经不低,所以能接触到一些秘闻。
他知道这个老者的身份在陛下眼里,与罗指挥使甚至不相上下。
只不过罗指挥使掌管大内侍卫处,俗事太多。
而这个老者只是在皇宫里保护宫中贵人们,所以极少有人知道。
孟无敌只是依稀听说过,这老者好像叫离难。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老者会叫这样一个不吉利的名字,要知道在宫里很多事都有忌讳。
他这名字,本身就是忌讳了。
孟无敌还知道,如离难这样身份隐秘来路不明的高手,皇宫里绝对不只是他一个。
表面上看起来是大内侍卫处的人负责戍卫皇城,保护陛下的安全。
但皇帝身边藏得极深的高手也不知道有多少,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来想刺杀大隋皇帝的人大有人在却没一个能真正威胁道皇帝的。
想到离难,孟无敌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苏不畏。
那个阉人,似乎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越是在大内侍卫处的时间久了,孟无敌就越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他本来刚刚升任为副指挥使的时候一度骄傲过,觉得终于到了自己的出头之日,以后必定前途明亮。
可是后来他才发现自己太小看了大内侍卫处,太小看了太极宫。
他有八品修为,如果行走江湖的话也必然能掀起一阵风雨,最起码打赢几个小宗门的领袖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本以为自己的修为在大内侍卫处即便算不得太高,最起码还是能站在很靠前的位置上。
但后来他才终于明白,自己能当上大内侍卫处的副指挥使,并不是因为他的八品修为,而是因为他做人圆滑,有自知之明。
若是换做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坐在副指挥使的位子上,会对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卓布衣低声下气?
别人未必能,他肯定能。
而且他在处理繁杂琐事上是个能手,与其说罗蔚然看重的是他的修为,不如说罗蔚然看中的是他的能力,他是一个合格的管理者,但绝不是一个强者。
所以,孟无敌即便很好奇山上到底会发生多么精彩的故事,会展开多么震撼的打斗,会发现多么离奇的事实,但他却依然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站在山脚下,指挥飞鱼袍戒严道路和村庄。
能让大内侍卫处这么大动干戈,山上的敌人应该可以骄傲了。
山上被发现踪迹的人确实很骄傲,从他加入佛宗开始他就一直很骄傲。
甚至,他不仅仅自己骄傲,还让别人因为他而骄傲。
他是佛宗大轮明王座下第二天尊智慧天尊最喜欢的弟子,智慧天尊曾经说过他诸多弟子中,尘涯是最有希望修行圆满的人,最有希望得到天尊地位的人。
可正是因为这骄傲,尘涯险些陨落在大隋的长安城里。
这个自负骄傲的被人称为妙僧的人,那夜在鹤唳道人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若不是关键时刻被人救走,此时他应该是被铁链穿了琵琶骨关押在某处地牢中严刑拷打。
敢扣押侮辱佛宗弟子在其他地方会被人称为弑佛者,是要被烈火焚烧且满门被屠的。
但是在大隋,这是太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尘涯才明白当初师尊智慧天尊为何会评价大隋为妖魔横行之地。
当年智慧天尊曾经动念往大隋传播佛法,但大隋的人根本就没拿他当回事。
这在其他地方是难以想象的事,智慧天尊要是想去什么地方,当地的皇族甚至都要跪拜迎接!
而妖魔横行之地的大隋,谁要是对佛宗的人下跪才会被人鄙视甚至打残。
……
尘涯盘膝坐在一棵大树上,借助浓密茂盛的枝叶遮挡住自己的身形。
他身上的伤很重,鹤唳道人那两击若是换了别人受了说不得早就死了。
可即便如此,他居然宁愿放弃了能让他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实力的丹药,又在山上采到了其他药材再加上神泉山庄的老酒做成了一个大杀器。
他以为最先找到自己的依然会是那个道宗的红袍大神官,他没有猜错。
但他没想到的是,同行的还有项青牛。
即便他想到,也不认为那个笨笨胖胖的小道人能识破他布下的杀器。
他放弃了灵丹,伤势没有好转。
鹤唳道人的斥力一直在他体内驱之不去,如蚊虫鼠蚁般在他的身体里肆虐着。
从修行至今,妙僧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尘涯闭着眼,一直在思索着如何从今日这困局中脱身。
一只蝉在他藏身的地方不远处不住的鸣叫,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将那蝉驱赶走的时候,那只蝉忽然停止了震动翅膀,没有了一丝声响。
尘涯忍不住睁开眼去看,睁开眼的一瞬间心里一种危机感忽然就冒了出来。
他毫不犹豫的从藏身的地方逃离,身形闪电一样从树上跃了下去。
就在他落地的同时,那只之前还在鸣叫的蝉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还活着,却一动不能动。
不远处,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额头上的竖目睁着,里面的暗红色光芒隐隐闪烁。
若不是尘涯的反应极快,只怕他的下场就和那只蝉一样,失去自由,从树上跌下来任人宰割。
“这种手段,一次还能偷袭,第二次若是再被你束缚住就太笨了些。”
尘涯虽然伤重但依然强势地说道。
鹤唳道人冷冷笑了笑道:“只有白痴才以为自己不是白痴。”
尘涯一惊,再想动时哪里还能动得了分毫?他明明没有看鹤唳道人的竖目,明明躲了过去,可为什么还是被束缚?
答案,没有让他等太久。
在他身侧十几米外,从一棵大树后缓步走出来一个一身布衣的中年男子。
脸色平静,步伐从容。
画地为牢。
第0132章隋人是妖魔
自从尘涯受伤之后,他内心中对于大隋的印象已经完全改观。
他骑着白虎从樊固进入东方大隋帝国这个被师尊称为妖魔之地的时候,心中充满了不屑。
在他看来,除了佛宗之外这世间所有的宗门都是邪魔外道也微不足道。
长安城给了他足够的震撼,可那也不过是因为长安城足够大罢了。
后来藏身在客栈中,以女人的面貌示人。
对于尘涯来说这绝不是什么耻辱的事,因为在佛宗之人看来相貌本来就不代表什么特别意义。
当然,佛宗中人对于性别有着根深蒂固的偏见,在他们眼中女子便是罪孽。
所以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尘涯觉得女人的身体是罪孽,但却不认为女人的相貌是罪孽,这种让人无语的思维方式也只有在佛宗中才会显得那么正义凛然。
最先让尘涯对大隋印象改观的就是鹤唳道人,那个霸道的红袍大神官修为怪异,斥力当得起天下无双,虽然单一了些,但威力之强令人心悸。
本以为对隋人的小看已经被自己完全抛弃,在心中升起了足够的重视。
可当卓布衣出现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紧。
这是进入长安城之后,妙僧尘涯第二次被人束缚住失去自由。
第一次是鹤唳道人的幻缚。
第二次,是卓布衣的画地为牢。
尘涯不知道卓布衣是谁,他也不知道卓布衣的手段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的出来,这个布衣男子的手段似乎比鹤唳道人的幻缚还要强大些。
当卓布衣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尘涯终于明白过来这个男人比鹤唳道人强在何处。
鹤唳道人的幻缚,缚的是身体。
而这个布衣男人的手段,缚住的不仅仅是身体,甚至不仅仅是束缚。
一瞬间,尘涯额头上的汗水就顺着脸颊止不住的滑落下来,这汗水并不是因为他痛苦,而是因为恐惧。
他猛然间发现,自己在这个可恶的隋人面前似乎变得浑身赤裸了。
这感觉不仅仅是身体上没有衣衫的遮挡,甚至连心里都没有了遮挡。
很多自己藏在最暗处的秘密,都暴露在那人看似平淡的目光下。
没了衣服。
也就没了尊严。
他穿着衣服却觉得自己赤身裸体,他紧紧封闭住心门却发现有一股力量用一种他难以阻挡的方式强行将心门撞开。
而对于这种直接撕开封条去看秘密的手段,他竟然找不到办法来阻挡。
“你……是谁?”
尘涯有些艰难转动眼球看向卓布衣。
卓布衣没回答,而是看着尘涯的眼睛,看的很认真,就好像尘涯的眼睛里有什么能吸引他的东西。
专注,心无旁骛。
卓布衣越专注,尘涯越害怕。
他试图用自己的毅力将内心中最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再次藏住,他急于在自己的心里找一块遮羞布。
可他却发现那股入侵进来的力量如同化作了一个耀目的太阳,挂在他心灵深处的天空上。
将最隐秘的地方也全部照亮,没有一点死角。
太明亮,太耀眼,太可怕,什么都藏不住的心还是心?
“怪不得。”
卓布衣看了一会儿微微皱眉,侧头看向鹤唳道人轻声道:“此人居然在佛宗的地位不低,他是佛宗智慧天尊座下最得宠的弟子。
法号尘涯,这名字竟然还是大雪山大轮明王亲自为他取的。
这人最拿手的修为是佛宗拈花指和无相功,这两样本事确实足以让他自傲了。”
鹤唳道人点了点头,走到卓布衣身边说道:“卓先生的画地为牢,贫道见识了。”
卓布衣微微摇头道:“神官的天目才是决无止境的幻缚之术,我的画地为牢已经到了极限,再修行也难以寸进,而您的天目到现在能发挥出来的威力不过是微乎其微。
假以时日,我甚至想不到有什么人见到幻缚的时候能有抵抗之力。”
“先生谬赞。”
鹤唳道人微笑着谦虚了一句,然后走到尘涯身前冷声问道:“虽然你是智慧天尊的弟子,在别的地方或许能得到无上的尊荣,世人见你如见神明。
但在大隋你不过是一条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罢了。
贫道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出那日救走你的人是谁,他现在又在何处?”
当卓布衣不再看着尘涯眼睛的时候,尘涯发现心里那道太阳一般的光芒也消失不见了。
这让他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那种感觉就好像被玷污的人终于等到了被玷污的这个过程结束。
虽然被玷污已经成为事实难以更改,可总好过一直被玷污下去。
“你想知道,我为何要说?”
尘涯回答。
鹤唳道人没生气,而是点了点头说道:“我只是应该问问便问了问你,虽然明知道问不问你都不会说。”
“你们隋人都这么无聊?”
“你管的着?”
鹤唳道人不讲道理的问了一句,然后缓缓的伸出手轻轻的放在尘涯的胸口上。
那动作轻柔的就好像要替尘涯将胸口上的碎叶拂去,又或是要将他的衣衫整理平顺。
可鹤唳道人的手才放在尘涯的胸口上,那只手周围的空气忽然剧烈的颤动起来。
肉眼可见的一圈波纹向四周荡开,如同一团急速展开的风暴。
那只手,就是风暴的中心。
斥!
……
在尘涯胸口爆开的斥力和第一次见识鹤唳道人修为时候那种斥力规模上相比小了许多,但正因为小,这股斥力的冲击力格外的集中。
肉眼可见的一圈空气波纹在尘涯胸口上荡漾开之后,那股斥力凶猛异常的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可因为卓布衣的画地为牢,尘涯的身子依然被定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所以,那股看似细微实则暴戾尖锐的斥力在尘涯身上穿胸而过。
一道血箭从尘涯的后背上喷了出去,夹带着一些碎肉。
尘涯身子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嘴角颤抖着溢出来一缕血迹。
只是这个骄傲自负的妙僧,眼神中没有一丝屈服。
卓布衣似乎对这种逼供的事毫无兴趣,他缓步走到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边坐下来。
抬起头看着从密林枝叶缝隙露出来的天空,怔怔出神。
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经常就这样保持着抬头看天的姿势一动不动。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直到天色尽墨。
如果说这是他的一个很奇怪的癖好,还不如说这是他的一种习惯。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种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什么开始的。
卓布衣从来都不是一个泯然于众生的人,哪怕他身上没有光鲜的锦衣,他头顶没有荣耀的梁冠。
方解就曾经说过,如果卓布衣想放荡些风骚些,绝少不了少妇熟女甚至妙龄少女投怀送抱。
曾经方解想过该怎么来形容卓布衣这个人,想了很久发现只有一句话勉强适合。
他是一个带着文艺范的装逼犯。
可毫无疑问的是,卓布衣有牛逼的资本。
卓布衣抬头望天,鹤唳道人在打洞。
在尘涯身上打洞。
当卓布衣将视线从天空上收回来的时候,尘涯身上已经布满了洞孔。
但鹤唳道人避开了尘涯身上所有的要害,让这个骄傲的妙僧千疮百孔却偏偏死不了。
看着那个血糊糊的人,哪里还有一点曾经丰神如玉的模样。
最关键在于,鹤唳道人只是一下一下的在尘涯身上用斥力轰出血洞,可他却一句话都不问,只是在卓布衣用画地为牢的时候问过一句救你的人在哪里,这之后便是专心致志认认真真的用刑,似乎对问话没有一点兴趣。
第三十七次手掌从尘涯身上离开之后,鹤唳道人有些犹豫。
他不是犹豫该不该问什么,该不该收手。
他犹豫,是因为在尘涯身上再找到下手的地方有些困难。
之前他出手一直在避开要害,可是到了此时再想找合适的地方有些费力。
鹤唳道人微微皱眉,沉思了一会儿之后缓缓抬起手放在了尘涯的额头。
就在这个时候,卓布衣的视线从天空上收回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眼神里有些疑惑,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当鹤唳道人的手掌放在尘涯额头上的那一刻,卓布衣对这个人似乎失去了全部兴趣,再次将视线投向天空。
“你要杀我了?”
似乎失去了全身力气的尘涯忽然问了一句,眼神里似乎依然没有一点恐惧。
“是。”
鹤唳道人微微颔首。
“为什么放弃?”
尘涯再问。
鹤唳道人认真的回答道:“我在你身上打穿了三十七次,若是你要招供的话早就应该招了。
我用三十七次出手证明,你不是一个可以被逼迫的人,所以没有必要再逼迫下去,无非是浪费修行之力罢了。
而你虽然是个敌人,但如此高傲让我刮目相看所以我决定不再折磨你,而是送你一个痛快。”
尘涯嘴角抽搐着,像是笑了笑:“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在杀我之前试试用摧毁我的气海来威胁我?这难道不是威胁一个修行者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是吧。”
鹤唳道人微微摇头:“但我没有兴趣了。”
尘涯嗯了一声,试图低头却才醒悟自己无法动弹。
然后他想闭眼,却发现除了能开口说话之外,竟是连眼皮都无法闭上。
于是,终于出现在他眸子里的不甘被鹤唳道人看的一清二楚。
不甘,留恋,向往,期待,很复杂。
可鹤唳道人似乎真的是失去了兴趣,竟然忽视了尘涯眼神里的复杂意味。
当一个人的眼神里出现那些东西的时候,往往代表着精神意志已经开始松动。
他的手依然放在了尘涯的额头上,然后缓缓地将斥力从经脉中送了出来。
就在那股斥力从他的掌心即将喷薄而出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空灵,悠远。
“够了,恶之极也不过如此。
今日我才明白,原来隋人真的是毫无敬畏之心的妖魔。”
听到这句话,鹤唳道人的嘴角忍不住挑了挑,有些得意。
这本就不是什么逼供,而是逼该出来的人自己走出来。
第0133章谁都有秘密
方解自然不知道就在距离演武场三十里外的神泉山上有几个修为逆天的大人物正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而这件大事的对世间的影响虽然不似近十一年前那件事那么深远,可一旦在世间传播,必然掀起滔天大浪。
当然,对差不多十一年前那件事,方解也不知道。
事实上,世间百姓更不知道那件事。
之所以说那件事对后来影响深远,是因为如果没有那些人那么壮阔无畏的行动,那么大隋或许就没有现在的歌舞升平。
没有人知道为了那件事付出多少人的生命,而这些人又都是江湖中修为极高的领袖。
当年,他们为了这个叫做大隋的帝国而慷慨出行,一战血染黄沙,可是,他们的名字却注定不能出现在史书上,也不会被人传颂。
不要说百姓,即便很多大人物也不知道这件事。
神泉山上的事虽然和当年那件事无法相提并论,但其本质却相差无几。
方解在专心致志的与对手比试,这是演武院考核的最后一场,之前的表现可以用惊艳来形容,他自然不想在最后时刻成为别人晋级的垫脚石。
所以即便他知道神泉山上有大事发生,也会心无旁骛的先把自己应该做的事做好。
当然,除非那件事影响到了他的生命安全。
四轮比试之后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除去被击败的人之外,还有很多自认为没有实力继续拼争下去的人也很理智的退出了比试。
本以为要持续很久的比试,出人预料的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内就接近了尾声。
这让那些坐在上面观战的大人物们稍稍松了一口气,比试虽然精彩,可他们之中不少人对这种武夫的行为没什么兴趣。
尤其是,那几个耐着性子坐在那里的大学士。
现在还站在场上的不足二十人。
只要再打一场,那十个优异的名额就能产生。
方解文科五门全优,武科前三门的考试成绩还没有揭晓,所以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到底会拿多少分,但是最后这一场只要再坚持一轮比试,优异肯定到手。
在这个时候,方解是决不允许有人阻止自己前进的。
阻止他的人叫崔平洲。
博陵崔家在大隋当得起一流世家的名号,但崔平洲并不是崔家家主的长子嫡孙,所以在崔家的地位算不得太高。
崔家最直系的年轻一代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所以他才有机会站在演武场上代表家族出战。
也许在很多人,甚至绝大部分人看来演武院的考试仅仅是一场考试。
但在大隋世家之人眼里看来这无异于一场战争,是各家族比拼实力和底蕴的战争。
是世家向外人炫耀资本的舞台,也是向对手和盟友展露实力的战场。
崔平洲不是崔家最顶尖的年轻才俊,所以他更渴望通过这次机会来提升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
所以他选择了方解。
方解今年的表现特别耀眼只是他选择的一个理由,另外一个才是他下决心的根本缘故。
走到方解面前的时候,崔平洲表现得很平静很淡然。
也不知道他这自信来源于何处,要知道方解现在在考生中已经拥有让人顾忌的实力了。
“很好奇我为什么会选择你?”
崔平洲问方解。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也许很多人都会选择我,而你是下决心最快的一个。”
崔平洲笑了笑道:“你很聪明,难得的聪明。”
方解没谦虚,他看了一眼远处往自己这边看过来的其他考生微笑道:“或许有不少人正在懊恼,怎么会让你抢了先。”
“因为他们实在拿不准主意,而我也一样。”
崔平洲如实说道:“虽然你我出身不同,但我对你确实很佩服。
我知道一个寒门子弟想要走到今天这步所需要付出的努力,只怕比我还要辛苦很多倍。
当然,也不能否定你过人的天赋。
而我之所以选择你,不仅仅是因为你在这次考试中出类拔萃的表现。
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我还是觉得你在剩下的人中是比较弱的。”
他摊了摊手道:“抱歉,我说话有些直接。
虽然你就在刚才还击倒了江南谢扶摇,可我仔细想了想之后还是觉得他比你可怕些。
因为你已经尽了全力,而他在这场考试中是绝不会尽全力的。
你是个聪明人,所以应该知道我不是故意贬低你抬高谢扶摇。
因为他同样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表现。”
方解嗯了一声:“我知道,也明白。”
在他一拳击飞了谢扶摇之后,演武院的一个教授说有些惊险。
周半川自言自语道一个赢的恰到好处,一个输的恰到好处,哪里有什么惊险。
在那个时候,周半川就已经看穿了那场貌似很激烈对战的本质。
谢扶摇很强。
他之所以会输给方解,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想输。
谢扶摇名气再大,只不过是一个已经开始没落的世家的子弟。
他的家族在大隋立国之后江河日下,到了他父辈这一代甚至没有人做到四品以上的官职。
对于在前朝能呼风唤雨左右朝局的大家族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悲哀。
也正因为如此,谢扶摇被寄予了很重的期望。
或许这样说起来,谢扶摇更应该尽全力在演武院上位才对。
但事实上,如果真那么做了的话他无疑是个白痴。
……
现在大隋的世家,占据主流地位的早已经不是前朝那些炙手可热的大家族。
大隋的新兴世家对于那些前朝很辉煌的家族从来没有放弃过打压,新兴的世家决不允许这些老的世家有再次骑在自己头上的机会。
而皇帝为了稳固江山社稷,对于那些前朝世家的人虽然不会很明显的排斥。
但肯定会用很长的时间来让其慢慢的边缘化,最终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江南谢家,王家这样的家族,在大隋立国初期的时候还能在朝廷里占据一席之地。
可百年之后,他们的家族慢慢的坠入三流,再过几十年,或许将会彻底没落。
在这个时候,背负着中兴家族希望的谢扶摇要表现自己,让皇帝看到自己,但绝不可能做出挑衅那些新兴世家的事。
所以,他选择的对手是方解。
虽然他在演武场门口的时候他向很多人出手,将很多人拉进战团。
甚至包括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的儿子虞啸,包括裴家的裴初行,包括崔平洲,甚至包括一位演武院的教授。
但毫无疑问,他的目标就是方解。
之所以将那么多人拉进战团,他是想表现自己。
而输给方解,他也是故意为之。
出风头,但要适可而止。
这是一个很难拿捏的尺度,谢扶摇做的不错。
在今年演武院的考试中,如果他一骑绝尘冲在最前面。
毫无疑问,他将得到周院长乃至于陛下的关注。
同样毫无疑问的是,那些新兴的世家也会关注他。
如同强大到压倒所有人的地步,那么那些新兴的家族怎么能容他继续光耀下去?好不容易才将那些老的世家压下去,怎么能让他们看到中兴的希望?如果谢扶摇真的压倒所有人,或许不出三年他就会消失不见。
所以,周院长才会说一句输的恰到好处。
他以败者的身份引起了关注,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表现?
而他挑衅教授的行动看似无礼,但事实上那才是他骄傲最真实的体现。
或许引动那些参战的每一个人都在谢扶摇计划之内,唯独教授墨万物是例外。
谢扶摇挑战墨万物,是因为他的三师兄在许多年前击败过这个墨溪苑的很优秀的弟子。
而他,不希望坠了三师兄的名望。
崔平洲想通了这一点,他确定被方解一拳击飞的谢扶摇绝对没有展现出全部实力。
而他也看到了方解当时的表现,衡量之下他觉得方解应该是已经拼劲了全力。
在这样的比试中,已经提前展现出全部实力的人,即便表现出了惊人的战力,但绝不是最可怕的一个。
所以,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崔平洲走到了方解面前。
“我和你之前在做一样的事。”
崔平洲笑了笑道:“没有和强势的对手交手过,所以咱们两个现在谁也占不了对方体力上的便宜。”
方解缓缓伸出手,说了一个请字。
崔平洲回礼道:“你会有惊喜。”
方解一怔,但还没有理解崔平洲说的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崔平洲已经冲了过来。
方解两脚分开,身形如蹲马步一样站好,双拳横架在胸前挡住了崔平洲的回旋踢。
崔平洲落地的一瞬,身子向后一仰,从斜上方出拳轰响方解的面门。
方解再次格挡,趁着这个机会崔平洲从容转身正面方解,一拳快过一拳的攻过来。
他的拳法只用一个字就能形容,那就是快。
短短几秒的时间内,就已经出拳最少六十次。
快到只能看到拳影而分不清哪一拳才是真正的攻击,前一拳留下的虚影还没有消失,后一拳已经攻到。
每一拳,都夹带着修为之力。
将天地元气化为拳劲,力度可想而知。
方解一直在被动的防御着,坚持到第九十拳的时候开始后退。
随着崔平洲拳速越来越快,方解退后的步伐也越来越大。
看起来,方解似乎没有一点时间反击。
他在不停的后退,虽然全数挡住了崔平洲的拳头,但这样下去,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他会不会因为一个疏忽而被一拳击倒。
这就是修为对于人体的改造,崔平洲的拳速之快让普通人绝对难以企及。
而就在这个时候,坐在点将台上观战的人们几乎同时睁大了眼睛。
怡亲王杨胤甚至忍不住张开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眼神里都是惊讶。
有着一双诡异但绝美白眼的女教授丘余,比大部分人的反应似乎都快了些。
在怡亲王杨胤低呼之前几秒,她的脸色就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周半川微微眯着眼,看着那个气势逼人的崔平洲和步步后退的方解,嘴角挑了挑,也不知道是对谁的表现有些满意。
……
方解步步后退,没有发现也不可能发现,在他背后不远处,土地上渐渐的有了变化,一大块泥土竟然自己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猛然间改变了形状,变成了一条看起来很直的土棍。
毫无疑问,那一团泥土在改变了形状的同时也变得坚硬起来。
这土棍成型,漂浮于空中,微微发颤,遥指方解的后心!
符师!
谁也没有想到,崔平洲竟然是一个修为不俗的符师!
之所以看到了这一幕的人很震惊,不是震惊于崔平洲是符师的事实。
而是震惊于,一个符师竟然也能拥有这样强悍的战力!
要知道符师历来都不适合近战,他们有着强大的精神控制力能将天地元气转化为武器,比将天地元气转化为内劲的武者进攻的手段更加的令人防不胜防。
可正因为符师将天地元气转化为身外物,一旦被敌人靠近对他们来说就是噩梦!
然后,崔平洲的拳速就已经在宣告,他虽然是一个符师,但并不惧怕近战!
方解再退三步,距离那漂浮的土棍只有不足两米距离的时候。
崔平洲的嘴角忍不住挑了挑,眼神骤然一凛!
那土棍突然动了起来,对着方解的后背狠狠的砸落!
第0134章飞蛾蝼蚁也是性命
方解后脑上没有眼睛,自然不知道背后的危机。
那土棍凌厉至极的从他背后砸了下来,毫无疑问,这一棍如果砸实了的话方解瞬间将失去反抗之力。
符师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他们能将天地元气转化为令人防不胜防的攻击手段,而因为符师的稀少所以很难判断他们的真实实力。
不同于武者等级上有明确的划分,符师的实力一直不好做出特别准确的判断。
虽然按照武者的品级,也将符师划品,但因为符师施展出来的手段千奇百怪,难免会有相生相克的现象,一个善用土石符术的五品符师,击败一个善用水符的六品符师也不是没有可能。
按照一般的理解,符师中使用火符的人比较棘手。
而最棘手的,是在符师中也极为罕见的金符符师。
崔平洲善用的是土符,据说善用土符的符师修行到九品境界,能借助地势独面数百精兵,当然,这只是传说。
最起码到现在为止,大隋还没有出现一个能达到九品境界的符师。
符师以能感知天地元气为入门,以能将天地元气在体内顺畅运行为入品。
以能施展出任何一种弱小的入门符道为二品境界的起始,看崔平洲施展出来的土符化棍的手段应该已经具备至少四品符师的境界。
方解从来没有和符师战斗过,在樊固李孝宗杀吴陪胜那一战他没有看到。
虽然他听说过世间有符师这种逆天的存在,但一直觉得应该大部分传言都是骗人的。
虽然他也知道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根本就和自己前世熟悉的世界是两个概念。
但他依然觉得符师这种人有些太玄了,似乎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中。
这是固有的思想观念,想转变还需要时间。
方解一直在退,崔平洲的拳速快的令人咋舌。
那密集如暴雨一般的拳影让人难以分辨哪个是真实哪个是虚幻,所以方解需要防住每一道拳影。
仅仅是做到这一点就要集中全部精神,如何能感觉到后背的危机?
所以崔平洲确定,自己赢了。
他不想杀方解,先不说演武院比试的规矩是不能伤人性命,只说方解如今是陛下都在意的人这一点,崔平洲就不敢下杀手。
所以他的土棍纵然凌厉,却没有致人死命的威力。
不过如果方解结结实实挨这一棍的话,吐一口血是必然的。
只要方解背后中了这一棍,以崔平洲的出手速度瞬间就能将方解制住。
相对来说,生擒比击倒更加能表现出优势。
在土棍劈下的那一颗,崔平洲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微笑。
然后他的笑容就僵住,表情从得意变为惊讶。
他发现方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特别鲜艳的红色光芒,然后方解整个人就失去了踪迹。
如果说崔平洲的拳速之快还能用肉眼捕捉到那虚影的话,那方解消失的速度让普通人连肉眼都追寻不到。
方解感知不到背后的危险,但他看到了崔平洲嘴角上的笑意。
就在这一刹那,他双腿的肌肉瞬间绷了起来。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触摸一下他双腿的话,会惊讶的发现他两腿上的肌肉比岩石还要坚硬!
方解在来长安城之前半路上大犬聊天的时候说过这样一句话,大犬不理解,方解也懒得解释。
科学家说,普通人能使用出来的肌肉力量相对于肌肉力量的极限来说微乎其微。
如果将全身的肌肉朝一个方向用力的话,能有数千公斤的力量。
方解现在的身体,诡异的连他自己都不太了解。
但他却清楚的知道,自从离开樊固之后他的肌肉越发的强健起来。
已经有两次疼昏过去的经历,每一次昏迷之后苏醒,方解都能感觉道身体又变了一些,更加强大。
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展露过自己的极限,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在暗地里自己尝试极限到底是什么。
在看到崔平洲嘴角笑意的那一刻,方解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的脑子里才有念头,身体已经随之行动。
这是他和普通人最大的区别,每次疼的昏迷再醒来之后,方解都发现自己的反应速度比以前又快了些。
他不知道这是得益于忠亲王杨奇的手段,还是自己本身就有些怪异。
当然,他也曾经想过,如果是后者的话似乎勉强能解释,为什么会有人追杀自己,为什么会有人保护自己。
曾经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方解脑海里出现,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再次面对这想法。
他担心,自己是某个极强大实力培养出来的试验品。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种念头越发的清晰也就越发的让人恐惧。
想想,一个人如果是别人制造出来的,或是改造出来的,而这个人直到长大成人才有所察觉,那将是一件多恐怖的事?
方解一直在感觉自己的身体,也一直担忧这种和别人截然相反的体质会不会有什么弊端。
比如在某一天,他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死去。
其实死过一次的人,比一般人还要怕死一些。
幸好,从身体开始出现变化以来,方解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相反……这副身体现在很好用。
方解,在崔平洲的眼前消失。
……
当方解不见了的时候,崔平洲清晰的看到了自己施展土符凝集出来的那根棍子。
而这根棍子,正迅疾的砸落下来。
方解消失,这根棍子砸落的方向就是崔平洲自己。
崔平洲立刻止步,然后双手用一种快到离谱的速度画了一道符。
在画符的同时他身子一点向后退了出去,退后中,那根土棍忽然瓦解,化作数十跟更小的棍子,然后朝着四周离弦之箭一般激射而出。
几乎覆盖了所有的方向,除了崔平洲自己这边。
所有的土棍如箭雨一般散了出去,但崔平洲没有听到有人受伤的声音。
他微微诧异了一下,随即脸色立刻一变。
不等身形停下来,他猛的又改变了方向准备往一侧躲闪。
但是……还是晚了半拍。
方解在他背后。
一脚侧踢。
腿带着呼呼的风声,狠狠的踢在崔平洲的后背。
这一脚势大力沉,崔平洲闷哼了一声身子往前飞了出去。
还没有落地的时候,方解从后面又追了上来。
一把抓住半空中飞行的崔平洲的衣服前襟,身子转了两个圈后卸去崔平洲被踢飞的惯性,然后单臂将崔平洲颇为高大的身躯高高举起。
少年郎,单臂将对手举过头顶。
观战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怡亲王杨胤瞪大了眼睛,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一个能符武双修的奇才居然会败。
崔平洲展露出符道之术的那一刻,他的地位在很多人心里立刻就上升了一个层次。
原本看好方解的人,几乎都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毕竟在大部分人看来,方解这样没有修行之力的人即便武艺再高强,也不会是一个符师的对手,更何况这个符师还有很强的武道修为。
可变化就是这么快,人们还在前一个惊讶中难以自拔的时候,他们就陷入了另一个惊讶中,以至于惊讶到有些麻木和呆傻。
杨胤第二次发出低呼,似乎比对崔平洲符师身份的惊讶还要浓烈些。
整个点将台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还能做到面不改色。
周院长自然是其中之一,观战的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和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是另外两个,还有一个是女教授丘余,她安静的低着头看书,似乎没有注意到场间的变化。
“我输了。”
被方解聚上半空的崔平洲脸色有些发白,可他却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
“承让。”
方解单臂将崔平洲放了下来,如同栽葱一样将他戳在地上。
脸色苍白的崔平洲抱了抱拳,然后大步离开。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方解一眼。
方解能理解崔平洲此时的心境,但他不觉得这种失败值得同情。
他结束和崔平洲比试的速度稍微快了些,其他捉对比试的考生大部分还在搏斗。
方解就静静的站在一边看那些人对战,眼神专注。
他认真的观察着别人的出手方式,然后在心中默默的记住。
点将台上,怡亲王杨胤看着那个少年郎忽然笑了笑,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里有些异样的神采一闪即逝。
坐在他一边的礼部尚书怀秋功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后微微皱眉。
但很快,怀秋功的注意力就被别人吸引。
校场上,又有人决出胜负了。
虞啸负手站在一边,没有去看自己击倒的对手。
他微微侧头看向方解,眉宇间似乎有什么纠结之事让他还在犹豫。
方解赢了崔平洲后不到三十秒钟,虞啸那边也结束了对战。
他的对手很强,但在虞啸面前似乎没有一点还手的余地。
前两分钟虞啸一直在防御,甚至如方解一样被对手逼退了好几步。
但他却只出手一次,就将那看起来咄咄逼人的对手制住。
而在倒地的那一刻,他的对手才忽然醒悟,虞啸之所以一直在防御一直在后退,仅仅是想观察自己的出手招式罢了。
所以他有些恼火,有些恨。
一个有血性的男人察觉自己被人轻视之后,心里终究不会舒服。
第三个结束对战的是裴初行,只比虞啸慢了十秒钟左右。
第四个结束对战的是谢扶摇,看起来似乎有些吃力,身子微微向前弯着,胸口上起伏的幅度也不小。
他大口地喘息了几口之后直起身子,发现那个叫方解的少年正看着自己。
谢扶摇对方解礼貌的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一边休息。
他似乎不想继续打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虞啸缓步走向方解。
……
距离长安城三里外的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路边的茶铺里有很多行人在休息。
这里卖的大碗茶很便宜,在这样炎热的夏天赶路的行人能喝上这样一碗凉茶祛暑实在是件很舒服的事。
一个身穿蓝花布裙手里拎着个包裹的美艳少妇在茶铺里坐下来,一边打量着已经清晰可见的长安城一边小口的喝茶。
她似乎不是第一次来长安,因为在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因为长安城之雄伟而产生的震惊。
有的,似乎是怀念。
卖茶的老板被这少妇美艳娇媚的容貌吸引,不时往这边偷看一眼。
他那个凶悍的媳妇实在忍无可忍,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使劲拧了一下。
老板疼的杀猪一般嚎叫起来,休息的行人都看了过去,然后轰然大笑。
老板告饶了许久他婆娘才松开手,脸红脖子粗的他下意识的看向那个美艳少妇。
可他却发现那少妇不见了,桌子上多了几个铜钱。
神泉山。
卓布衣肃然而立,鹤唳道人脸色凝重。
一个身穿灰布僧衣披着金黄色袈裟的老僧出现在他们面前,眉目慈善,脸色祥和。
尤其是他的一对耳朵格外的大,耳垂几乎快垂到下颌上了。
这老僧看起来有六十岁左右年纪,脸型很圆,没有胡须。
“你们逼我出来,我便出来了。”
他看了看卓布衣和鹤唳道人,微微摇头叹息道:“可惜,我只想将不成器的弟子带回大雪山,却终究还是免不了出手。
唉……飞蛾蝼蚁也是性命,你们如此不珍惜,何苦?”
第0135章两个打一个
虞啸一步一步走向方解,所以方解有些恼火。
十个优异的名额已经分出来了,再打下去有必要?
修为比试,坚持到最后的十个人能得到优异的成绩。
最后一轮对战只剩下二十几个人,方解和虞啸是第一个第二个结束比试的,显然没有必要再打一次。
最后决出胜负的几个人倒是为了争夺剩下的名额得再加赛一场,而率先结束的人成绩已经定下来再打也就没了意义。
但看虞啸的样子,显然是想和方解打一场。
“你是个聪明人。”
虞啸说。
这是方解今天第二次听到有人对自己说着这话,虽然语气都不虚伪但方解还是有些反感。
这种说话的腔调怎么都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就好像强者宣战之前必须先要肯定一下对手不俗似的,不然就显得自己掉价。
方解索性不说话。
虞啸也不在意,笑了笑道:“我不是来找你打一场的。”
方解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道:“需要我说谢谢?”
虞啸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比试之后你什么时候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喝酒。
当然,你可以拒绝。
另外……其实我很好奇你有什么手段还没有使出来。”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一边捡起一根之前崔平洲用土符凝集起来的小土棍。
右手握着,站直了身子之后忽然出手,右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然后棍行一式,很诡异的划出一道轨迹。
这是老瘸子的一式刀,虽然不怎么正宗但绝对有用。
虞啸一怔,然后对方解认真地说道:“现在我又想和你打一场了。”
方解将土棍丢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说道:“可惜,这次比试不许使用兵器。”
虞啸忽然笑了笑道:“你怎么到现在才想起这一点?”
方解愣了一下之后哑然失笑:“对啊……原来我早就赢了。”
虞啸道:“没错,在崔平洲以土符化棍的那一刻,其实你就赢了。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演武院的教授没有阻止你们继续比下去,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即便你被崔平洲击倒在地,你依然是胜者。
演武院的规矩就是规矩,说不得是那些台上的人想要看你怎么打所以才没阻止,但这不妨碍他们按规矩办事。”
“好扯淡的规矩。”
方解忍不住瞪了观战台那边一眼,心说原来可以赢的这么轻松。
“你就是来提醒我这个的?”
方解问。
虞啸道:“刚才我说过了,我是想请你喝酒。”
“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可行?”
“在哪儿?”
“左武卫大将军府。”
方解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你知道我是个穷光蛋,登门拜访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
所以如果我空手登门你不怪我失礼的话,我倒是不介意蹭吃蹭喝。”
“你答应,我很高兴。”
虞啸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方解在虞啸说出左武卫大将军府这七个字的时候明白了虞啸的用意,所以他才会犹豫。
现在就已经开始有人对他示好了,而且还是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的儿子。
如果换作别人,或许会立刻点头并且有些受宠若惊。
可方解想到的是,如果自己走进左武卫大将军府是不是会得罪很多人。
这个时候,想和他把关系拉近一点的只怕不止一个左武卫大将军的公子。
而他走进左武卫大将军府,似乎就是一个让别人不怎么高兴的表态。
所以方解才会犹豫,是不是该拒绝虞啸。
他对虞啸说自己没钱准备不起什么贵重的礼品所以要空手登门,虞啸也明白了方解的意思。
如果方解准备了厚礼,那么那些观望的人只怕心里会很不舒服。
答应虞啸的邀请是一个态度,空手登门又是一个态度。
方解发现自己到了帝都长安之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这些事在樊固的时候从来都不用去考虑。
边城只有八百边军两千百姓,方解用了三年认识了所有人。
而帝都太大,百里长安城就是一潭深水,谁知道哪里能采到珍珠哪里又有水鬼等着缠住他索命?
他转身,走向一侧的草地准备躺下来歇会。
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用不了多久就会沉下去。
又是一个白天即将结束,又是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这一天很不平凡,方解完成了期待已久准备已久的演武院考试,虽然成绩没有最终公布出来,但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真想回家去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方解。”
他才走到草地边的时候听到有人叫自己,他站住,回身看了一眼见是另一个出身名门的公子,裴初行。
裴初行走到方解身前,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张嘴想要说话的时候,方解却率先开口,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尖笑问:“裴公子是不是想说我是个聪明人?”
裴初行怔住,然后微笑着点头:“你确实是个聪明人。”
方解嗯了一声又问道:“可是想请我喝酒?”
“是。”
“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可行?”
“明天晚上吧……”
方解笑了笑道:“晚上能尽兴些,在哪儿?”
“我家。”
裴初行问道:“你可认得?”
“不认得,但我想黄门侍郎大人的府邸还是有许多人知道的。
我会打听到,不过没钱买什么像样的礼物。
如果裴公子不嫌弃我寒酸的话,我倒是很乐意拜访。”
“无妨,我派车接你。”
裴初行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方解嘴角挑了挑,心说不知道接下来的饭局能排多久。
对于一个已经有些囊中羞涩的人来说,顿顿有人请喝酒才好呢。
他看到谢扶摇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休息,想了想后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在谢扶摇的视线注意下,方解在他身边坐下来,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很随意地问道:“能不能请你喝酒?”
谢扶摇微微一愣,然后点头道:“好,什么时候?”
“就今晚吧。”
“在哪儿?”
“哪里能买到酒就在哪里。”
“一进城门左转半里路就有家小店不错,就是规模太小了些。
不过炖狗肉和烧鸡做的味道都不错,还有几样招牌小菜。”
方解嗯了一声问:“贵不?”
“吃撑的话……怎么也得一两银子。”
谢扶摇回答。
方解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他娘的,好贵!
那个……送果盘吗?”
……
神泉山。
听到那老僧说只想带弟子回大雪山的时候,卓布衣和鹤唳道人的脸色都忍不住变了变。
他们两个知道那年轻俊美的僧人有同伙且修为惊人,但没有想到竟然来头这般大。
佛宗的第二天尊,号称知尽天下事的智慧天尊。
佛宗大轮明王有四个弟子,大弟子大自在天尊,执掌佛宗诸事。
佛宗弟子没几个人能见到大轮明王,能见到天尊就已经是极难的事了。
自从十年前大轮明王石室闭关之后,佛宗所有的事都交给了大自在天尊决断。
甚至蒙元帝国大可汗蒙哥的皇位也只是大轮明王让大自在天尊代为指定的,据说闭关之后能见到大轮明王的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二弟子便是智慧天尊,每个月都会在大雪山明镜台上讲经。
佛宗弟子和信徒有人不远万里赶去听讲佛意,上山之人都是三步一叩首的挚诚前行。
有许多人,在半路上就因为熬不住辛苦而死去。
据说智慧天尊知尽天下事,后观三百年。
三弟子灵宝天尊,只在藏经楼中从不出门。
掌管经典,每日以手抄经文度日。
他从不过问佛宗之事,也从不讲经宣扬佛宗之法。
是佛宗中最为神秘的一位天尊,甚至有传言,他是一个瘸子,不能出行。
四弟子释源天尊,掌管戒律。
传说佛宗唯一练成金刚怒的人,有大神威。
佛宗弟子遍布天下,除了大隋之外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得到尊崇的礼遇。
所以难免骄傲,可在戒律院,任何一个佛宗弟子都不敢不低头。
这四位天尊,在普通人看来都是传说中的神灵。
只要不是在大隋,这四位天尊出现在任何地方,必然受到最隆重的欢迎,鲜花铺路,净水洒街,即便是一国之君也要跪伏在路边。
可就是这样的大人物,竟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大隋长安城外。
而就在不久之前,他甚至还在长安城内。
能在那夜避开城中诸多高手的搜寻,已经足以证明这个老僧的修为之高。
“竟然是位天尊。”
鹤唳道人缓缓舒了一口气道:“你就是智慧那秃驴?”
老僧微微摇头道:“道宗的大神官,出口这般的粗俗不怕坠了自己的身份?虽然道宗不过蜗居隋国一隅,终究也是一个极有名声的宗门。
你一开口,便露了粗鄙本性。
概而论之,道宗之人十有八九也与你一般的性情。”
“你有一根好口条,果然头头是道。”
鹤唳道人冷哼了一声道:“别在这里装什么样子,累不累?据说你号称知尽天下事,有件事我想请问。”
老僧双手合什道:“请问。”
“你既然是知尽天下事,那你知道自己今天要死吗?”
鹤唳道人微微昂着下颌问道。
老僧叹了口气道:“暴戾野蛮,哪怕披了一层人皮终究还是妖魔。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能不为世人除魔。”
“扯淡!”
鹤唳道人冷声道:“连杀人都得先找个虚伪的借口,你不觉得这嘴脸太可耻?打架就是打架,屁话真多!”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鹤唳道人的两条宽大的袍袖向后一挥。
嘭的一声,他身后被炸出两个土坑,尘土激荡而起,那大红色的身影一闪而逝,再看时已经到了那老僧身前。
他向前冲,卓布衣却盘膝坐了下来。
后者闭上眼,不去看。
老僧抬手,挥动了一下袈裟。
犹如在身前展开一面金黄色的盾牌,鹤唳道人半空中攻出来的那两道狂猛雄浑的斥力狠狠撞击在了袈裟上。
袈裟展开绷得很平,霸道的斥力撞击在上面却如石沉大海,除了将那袈裟压的向下凹进去两个不大的坑之外,再也难以寸进。
老僧以左手扬起袈裟挡住鹤唳道人的攻势,右手轻摆做了一个似乎是驱赶飞虫的动作。
而这个动作完成之后,二十几米外盘膝而坐的卓布衣随即皱紧了眉头。
老僧左手挡住鹤唳道人的斥力,右手破了卓布衣的意念。
两个打一个,似乎没占上风。
第0136章金刚个球!
演武院这边最后一场比试已经结束,在点将台上坐了差不多一天的大人物们纷纷起身,怡亲王向周院长告辞,这个小气的老人竟然没有留下诸位大人吃饭。
众人也都知道周院长的性子向来不拘小节自然没人在意,众人离开点将台上了自己的马车,在大批随从的护卫下浩浩荡荡的离去。
怡亲王杨胤邀请礼部尚书怀秋功与他同行,这个和周半川并称为朝廷二老的老大人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点头。
他转身问周半川:“你欠我那一壶信阳好茶什么时候还?”
周半川撇了撇嘴道:“你说我欠了就是欠了?”
“老而无耻。”
怀秋功白了他一眼说道。
“跟你比我倒是确实老一些,怎么,难道你想对老者不敬?”
怀秋功嘿嘿笑了笑道:“赖账不还还有理了,若是让演武院那么多学子知道你这嘴脸,看你还有什么威信。”
周半川笑道:“演武院的威信向来不是说出来的。”
怀秋功笑着摇头,和怡亲王杨胤说笑着离开。
怡亲王亲自动手搀扶着这位老大人上了马车,挥手向周半川告辞。
周半川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打算离开,他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看了看一直站在一边的丘余低声说道:“神泉山上有变故,我已经让言卿过去。
你收拾一下,也过去看看。”
丘余听周半川语气有些肃然,忍不住问道:“莫不是帝都来了什么棘手的人?”
周半川点了点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清乐山一气观那个叫鹤唳的小家伙,大内侍卫处卓布衣那个怪胎应该都在。
再加上言卿和你,纵然来的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最起码不会让人把大隋的江湖看潜了。”
“要我们四人联手?!”
丘余显然吃了一惊。
“难道来的是佛宗的天尊?”
“料来是了。”
丘余沉默了片刻道:“佛宗向来不踏入中原,一个天尊到了这里怎么会这样无声无息?如果真的是,那不只是对咱们中原武林的挑衅,也是对大隋朝廷的挑衅。
一旦坐实了来人的身份,只怕陛下立刻就会调集天子六军中的高手。
让一个佛宗的人,哪怕是个天尊在大隋境内来去自如,无论如何传出去都有些难堪。
而且……先生为什么不亲自出手?”
“陛下不会派军方的人出面的。”
周半川摆了摆手道:“大隋有自己的宗门,宗门中的领袖是道宗。
佛宗的人再强势也终究只是宗门,陛下若是动用军方的人将其擒拿,岂不是让整个江湖都被人耻笑?还不被人说,大隋宗门无数竟然没一个拿得出手的人?江湖人丢的起这个脸,陛下也丢不起。”
“至于我为什么不去……”
周半川撇了撇嘴道:“连萧一九都自持身份懒得去,难道我会去?按照道理,佛宗天尊是大轮明王的弟子。
而萧一九在百姓看来是可以和大轮明王相提并论的人,他若是出手岂不是以大欺小?说起来,鹤唳那个小家伙才是和佛宗天尊对等的人,可惜……他虽然是个天赋不俗的,可还是打不过人家。”
萧一九,便是清乐山萧真人。
在周半川嘴里,萧真人也好,鹤唳道人也罢,都是小家伙。
若是让这两位道宗的大人物听到,也不知道会不会尴尬。
丘余明白了周半川的意思,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去。”
陛下不想让军方的人插手,让江湖宗门来解决这件事,周半川是演武院的院长,没有谁比他更能代表军方了。
况且非但在军中,在朝廷里周院长的资格是最老的,在江湖上也备受尊敬。
他若是跑去亲自出手,确实显得有些跌了身份。
丘余转身就走,下点将台之前又听到周院长语气平淡的嘱咐了一句:“别小觑了人家,佛宗立教千年,莫说天尊,就是前几日在城中泛起风浪的那个小僧人也有些真本事。
大隋宗门虽然多,号称高手的也不少……但事实上,和人家佛宗的底蕴比起来真算不得什么。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回来。
别硬撑着,脸面这种事终究不如性命重要。”
丘余身子微微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即加快了脚步。
马车中,怡亲王杨胤撩开车窗的帘子看了看外面,见周院长并没有离开点将台心里的疑惑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放下帘子之后轻声问怀秋功:“怀老,您最了解周院长。
孤怎么觉着,今儿下午他像是有些怪异?”
“周半川是个越有事越沉得住气的人,他屁股放在点将台的椅子上不挪走……看起来没事,只怕事儿不会小。”
怀秋功微笑着回答。
“不过王爷也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连周院长都坐不住了,那才是真有大事发生,只要他还安安稳稳的坐在那椅子上不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杨胤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个叫方解的,似乎是个苗子。”
“不急不急。”
怀秋功摆手道:“他还要在演武院里修行三年,王爷这么急干嘛?”
杨胤无奈的笑了笑:“孤现在开始妒忌皇兄手里有一本储才录了。”
怀秋功轻抚胡须道:“储才录只是一个本子,不代表什么。
王爷与其想这些事,还不如想想今晚去那条花船?”
杨胤忍不住哈哈大笑,可眸子里始终有些阴暗的东西闪闪烁烁。
……
神泉山。
卓布衣席地而坐,鹤唳道人大袖飘飘。
那个身穿灰布僧衣披着一件金色袈裟的老僧,一手挡鹤唳道人,一手挡卓布衣。
他的两只手一只静一只动,而卓布衣和鹤唳道人也是一个静一个动。
可怪异之处在于,抵挡鹤唳道人的是那只静止不动的手,而抵挡卓布衣的是那只一直在缓缓拂动的手。
以静对动,以动对静。
老僧面色平和,看不出一点吃力。
鹤唳道人接连轰出四次斥力也没能破开老僧的袈裟,嘴角挑了挑似乎动了真怒。
他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将两只手从那宽大的袍袖中伸了出来。
在长安城里两击就险些杀死尘涯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袍袖里。
之前对老僧进攻,他的手也一直在袍袖里。
伸出手的鹤唳道人,让老僧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大隋果然还是有几个人物的,我本以为自从他死了之后大隋就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值得在意。
想不到竟然还能出几个让人刮目相看的后学晚辈,只是比起他来说……你们终究差的远了。”
鹤唳道人右手张开对着那老僧的额头,冷哼一声道:“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佛宗的人无耻,现在看来果不其然。
你说他死了他便死了?真以为凭你们佛宗的那点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杀的了他?”
“他若没死,为什么不出来?”
老僧笑问。
“他若出来,你敢在这放肆?”
鹤唳道人反问。
老僧被这话问的一怔,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不否认,若是他还在隋国的话,我或许真不会走进中原。
可惜的是,你们隋人之中只出了一个他,再也没有可以与其比肩之人。
而我佛宗,只我一人来便能轻易进出长安城,孰优孰劣,显而易见。”
“长安城没你想的那么浅!”
鹤唳道人的右手猛然向前一推,一股磅礴的斥力汹涌而出。
不同于之前虽然凶猛但无形的攻势,这一道斥力竟然有形!
喷薄而出的斥力看起来就好像一条腾空而起的神龙,在它从鹤唳道人掌心飞出的那一刻,甚至有一声嘹亮的龙吟响彻神泉山!
“这便是道宗的小周天功法?”
老僧忍不住点了点头道:“倒是有些门道,不过只是徒有其形罢了。”
他撑着袈裟的左手慢慢挥动,那袈裟也跟着转动起来。
袈裟上条纹在转动起来之后,竟然隐隐间能看出组成了一个金黄色的万字符。
金光一闪之际,鹤唳道人的龙形斥力狠狠的撞击在袈裟上。
嘭的一声巨响,那袈裟被龙形斥力撞的向后凹陷了下去。
但金光不断闪烁中,那龙形斥力纵然狂猛也无法将袈裟冲破。
老僧微微一笑道:“你们这些隋人,都是眼高过顶。
明明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却偏偏都自视甚高,今天我就用流云袖破你的斥力,用菩提心破他的意念。”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忽然看向卓布衣那边,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在远处席地而坐的卓布衣身子忽然颤了一下,紧跟着他胸口一阵起伏后一口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受了不轻的伤。
与此同时,那老僧左手撑着袈裟形成的金盾忽然变了形状,袈裟扭曲转动中分开一道缝隙,老僧灰布僧衣的衣袖如一道暗色流云一样飞了出来,朝着鹤唳道人迅疾的攻了过去。
鹤唳道人眼神一凛,双手平伸,两道斥力从掌心喷出与那流云袖轰然相撞。
接触的一瞬间,鹤唳道人的胸口里一窒,竟然忍不住嘴角上也有血迹浮现。
老僧微笑道:“隋人自在中原立国便这般的不自量力,总觉得能与西方大天地抗衡,殊不知若非明王慈念,怎么会容得你们在东方翻云覆雨?”
老僧改守势为攻势,一招之间就同时伤了鹤唳道人和卓布衣!
可就在他有些得意说话的时候,一道剑影从半空中如电芒一般迅疾而至。
在那电芒之后,是一位身穿宝蓝色长袍的老者。
他身在剑后,但念在剑中。
那剑太快,老僧似乎才有所察觉剑就到了他头顶。
离难来了。
这个一直守在皇宫里的老者,已经很久没有拔出过他的剑。
剑到,正中老僧头顶!
老僧似乎是根本就没有察觉到离难蓄势已久的一剑,没来得及做出一点反应!
自始至终,鹤唳道人和卓布衣的攻势都只是佯攻。
真正的杀招,正是离难这如天外飞星的一剑!
剑不偏不倚的刺中老僧头顶,这一刹那,鹤唳道人猛然向后一撤身子翻了出去,让开了那流云袖。
卓布衣睁开眼站了起来,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
当的一声脆响!
剑……竟然断了。
“哈哈哈哈。”
老僧忍不住仰天大笑道:“我多年之前就已经修成金刚身,你们以为这样的伎俩就能管用?若是你在剑道上再修行二十年,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就在他狂笑的时候,忽然又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至。
以掌化刀狠狠的斩在老僧的额头上,比离难的剑只晚到了半息。
这人显然也是等了许久的机会,趁着老僧猖狂之际自上而下一刀斩落。
没有刀,刀气凛然。
可又是当的一声脆响,老僧的身子颤了一下之后双臂一展,偷袭他那人便被震了回去,那人连着退了两步才站稳,鹤唳道人,卓布衣,离难都注意到,他以掌化刀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着。
这人正是演武院的教授言卿!
“我已经说过,你们破不了金刚身。”
老僧缓缓站起来,眼神中渐渐生出轻蔑。
“我要来便来,要走就走,你们能耐我一分?”
“金刚你妈了个球!”
轰的一声,那老僧忽然如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在后背上似的向前飞了出去。
虽然极力想扭转身子,可轻功他实在不擅长。
再加上背后那一股大力实在太重,竟然连他的金刚身都似乎承受不住般。
嘭!
老僧半空中击断了一棵大树才稳住身子,连着退了两步这才站好。
在他原来坐着的位置上,一个身穿蓝花布裙的美艳少妇妙目圆睁,带着些许红晕的腮帮微微鼓着,透着一股子无法形容的美。
她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而她面前那老僧之前坐着的巨石竟然被砸成了无数碎块!
第0137章好香
从演武场回长安城的官道上,方解,张狂,莫洗刀和谢扶摇四人并骑而行。
因为今日比试着实的有些累人,所以周院长大发慈悲,让考生们骑马回长安,当然,进城之后马匹要交还演武院。
方解倒是不必,他的赤红马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
谢扶摇看着方解和张狂莫洗刀说笑前行,笑声中夹杂着粗俗的话语。
对这种交谈他似乎有些好奇,所以一直在认真的听。
当方解他们说到开心的地方,他也会抿着嘴跟着笑。
看起来,倒好像方解他们是三个荡妇,而他是个娇羞的雏儿。
方解回头看了谢扶摇一眼,笑着问道:“你和我们三个一起走,不怕被别人笑话?”
谢扶摇想了想认真的回答道:“你说过请我喝酒。”
方解哈哈大笑,似乎很喜欢这个答案:“我一直以为,你会因为觉着我们粗鄙而不愿同行。
你知道我们这些边军没有一肚子的学问,有的只是聊不完的女人。
当然……我们见过的女人说不得还没有你睡过的多。”
谢扶摇尴尬的摇了摇头,还有些不适应这种聊天方式。
“我……也不是……”
“不是什么?”
“还是继续说你们在边城时候的事吧,我很喜欢听这样的故事。”
谢扶摇不想和方解在女人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
“那不是故事!”
莫洗刀冷声哼了一句,他这个人性子太直,对于谢扶摇这样的名门公子从骨子里有一股排斥。
哪怕他们同行,他也不觉着自己和谢扶摇是一路人。
这种矛盾很难解开,即便没有什么仇恨,寒门出身的军人和世家子弟之间也有一道很难逾越的鸿沟。
谢扶摇怔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对莫洗刀抱拳道:“抱歉,是我冒昧了。”
这句话很真诚,莫洗刀听得出来不是虚伪的客套。
世家子弟最善于做的就是口是心非,和寒门子弟称兄道弟者比比皆是,但真正能看得起寒门子弟的却没有几个。
所以谢扶摇语气中的真诚显得尤为可贵,可虽然如此,莫洗刀对谢扶摇还是没有什么好感。
“我们之间谈论的事都是真实的,或许你只听到我们在笑,却不知道我们在说这些事时候心里的辛酸。
边军的生活永远不是你们这种人可以理解的,我们之间的那种感情也不是你们能体会的。”
他说。
谢扶摇点了点头道:“或许吧,等我到了边疆之后再去体会你们的生活。”
“谢公子为什么想去边疆?三年后出了演武院也没必要去边疆受苦。
只要成绩好,进入战兵中任职并不是什么难事。”
张狂有些好奇地问道。
谢扶摇催动战马跟上方解他们的速度,他看着面前月色下雄阔的长安城城墙说道:“既然从军,还是去边疆最好。
或许你们以为我说这话是矫情了,可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不要说各地的郡兵,王公封地的厢兵,甚至不要说大隋的十六卫战兵,这些都不是我想去的地方。
唯有边疆……才是军人最应该存在的地方。”
这话让莫洗刀对他的看法有些改变,所以说话的语气也略微缓和下来一些:“边疆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不能适应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同袍就离你而去,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战死的日子,最好还是别到边疆去。
进演武院对你们来说或许只是一种晋身的途径,那么你就不必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军人。”
谢扶摇缓缓摇头道:“我和你说的那些人不同……在你看来,我和其他世家子弟应该是没有差别,可事实上……我和他们不一样,比较起来,我倒是觉着和你们应该更加亲近才对。”
“为什么?”
张狂问。
谢扶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解释:“没什么。”
莫洗刀不喜欢这种吞吞吐吐的说话,索性不再看他而是笑着对方解说道:“今儿一直在演武场上看你们比试,方解,你真给咱们边军出身的考生争气!
出来之前我已经和其他人商量好了,大伙凑钱寻个好点的酒楼请你喝酒!
提前出演武场的兄弟们已经去安排了,今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今晚……不行。”
“为什么?!”
莫洗刀诧异问道。
“莫大哥,你刚才也听到了,我先答应了请谢公子喝酒。
咱们边军最重的就是信义,不能出尔反尔对吧?”
莫洗刀脸色一变怒道:“怎么?认识了名门公子,就觉得和我们喝酒让你丢脸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气氛立刻为之一僵。
方解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莫洗刀解释道:“莫大哥,你知道我不是……”
“莫大哥!”
张狂在一边说道:“这确实是你不对了,方解是这样的人?”
莫洗刀脸色有些难看不言语,就这么沉默的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缓缓摇头叹气道:“方解,抱歉……也不知道怎么了,从东楚回来之后性格变得越来越暴躁……”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路边的树林里冲出来几道人影。
最先出现的那个人穿着很宽大的衣袍,手里似乎还拎着一个人。
而在他后面,至少五六个人身形如电一般追了出来。
方解他们一愣的时候,最先冲出来那人已经到了他们身前。
那人毫无征兆的一把将方解从马背上抓了起来,身形一闪掠向一边!
……
方解只感觉眼前恍惚了一下,身子就被那人从马背上提了起来。
风从耳边迅疾的吹过,甚至吹的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听到张狂他们发出一声惊呼,还来不及说话感觉小腹上一疼,感觉有一只手如吸盘一样吸着自己的肚子。
当他感觉风消失的时候睁开眼看过去,发现一只手擒住自己的竟然是一个老僧!
“你们佛宗不是宣扬什么慈悲为怀么?抓一个少年做挡箭牌不觉得无耻?”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方解忍不住一怔,顺着话音看过去,发现追过来的人中自己竟然认识好几个!
大内侍卫处的卓先生,演武院的女教授丘余,还有言卿。
在另一侧站着的是一个身穿大红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方解见过这个人。
在进长安城之前他和沉倾扇坐在大树上见过,这个大神官施展修为一指点出一个大坑将奔牛陷住。
红袍大神官的对面,是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老者。
手里拎着一柄断剑,方解没见过这个人。
而看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方解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低呼。
老板娘?!
他几乎要喊出来,可最终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搞不清楚状况,他可不想让这个来历不明的老僧觉察出自己和卓先生他们认识。
现在作为别人的人质本来就不是一件很妙的事,若是被擒住他的人知道自己还和追来的人认识那就更不妙了。
很显然,老板娘杜红线看到方解的时候也忍不住吃了一惊。
但是很快,她就将恢复了平静装作不认识方解。
卓布衣等人也是一样,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叫出方解的名字。
比卓布衣他们稍微晚追上来一些的是江南谢扶摇,其后是莫洗刀,最后是张狂。
七八个人,将那老僧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几个退下,这不是你们能应付的来的局面。”
言卿看了谢扶摇一眼后吩咐了一句。
谢扶摇显然也很吃惊,他虽然不认识围住那老僧的大部分人,但认得出来其中有两个是演武院的教授,有一个是道宗的红袍大神官。
这样身份的人修为之高可想而知,而这么多高手围攻一个老僧,那老僧的修为之高岂不是有些离谱?只一个红袍大神官就已经是大隋江湖中顶尖的人物,其他人的修为也不一定比他弱多少。
这样几个修为惊人的大人物,联手对付一个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想到了这一点,但谢扶摇却没有后退。
“他是我们的朋友。”
谢扶摇淡淡却笃定的回答了一句,也没有表现出和言卿他们认识。
“不要脸!”
那身穿宝蓝色长袍的老者正是离难,他用断剑指着老僧的鼻子怒道:“佛宗之人果然都如此无耻,以无辜之人的性命做要挟,这和你们平日里宣扬的佛意难道是一回事?!”
老僧摇了摇头道:“他不是无辜之人。”
他没看方解,只是将方解缓缓举高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隋人皆是妖魔,明王慈悲,却只对世人慈悲,对妖魔何须慈悲?”
可就在举起方解的时候,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的看了尘涯一眼。
而当看到尘涯眼睛里的惊讶的时候,他似乎找到了答案。
没去理会离难等人的咒骂,老僧将方解缓缓的放在地上。
他侧头看了一眼方解,喃喃的说了一句:“这便是机缘?”
“师尊……杀了他……”
浑身是血的尘涯眼神里都是恨意,浓烈的化不开。
可方解却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家伙,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血葫芦。
他本来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对自己有这么浓烈的恨意,但看到那老僧的秃头他忽然明白了。
“真巧。”
老僧微微叹了一声道。
方解嗯了一声说道:“确实真巧,好吃的不得了。”
“嗯?”
老僧一怔,没明白方解的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这句广告词除了方解自己之外谁也没明白。
就在老僧一诧异的时候,方解忽然出手。
左手一式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劈了出去。
比试之后他已经领回了老瘸子送他的那柄残刀,就放在腰畔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一刀是方解有生以来劈出去最快的一刀,也是他学习一式刀以来最成熟的一刀。
他没劈老僧,而是劈的尘涯。
这样出手绝不是慌乱之中做的决定,他知道既然这么多高手围攻这老僧,老僧必然实力惊人,他对自己的左手一式刀能不能伤到老僧没一点把握。
但对伤那个血葫芦倒是有点信心,毕竟那个家伙看起来连站都站不住了。
变故突起,老僧下意识的掌心一发力将方解震飞了出去。
然后另一只手将尘涯往一侧甩开,但还是稍微慢了一些,方解的刀锋在尘涯身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伤口,虽然不重,但对于老僧的修为来说,居然让方解得手显然出人意料。
“我竟是忘了,制住你的丹田气海毫无意义。”
老僧摇头一叹,有些失神。
几乎同时,四道身影一块跃起。
演武院的两位教授,卓先生,都跃起来想要借助方解。
可其中最快的,竟然是那个身穿很土气的蓝花布裙的美貌少妇。
樊固狗肉铺子的老板娘将方解在半空中接住。
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娘的这是自己找死!”
方解被老板娘夹在腋下,感受着她胸口的柔软竟然在昏过去之前还抽了抽鼻子很享受的说了一句好香。
而就在这个时候,另外的五个高手同时对那老僧发出了最强一击。
老僧脸色一凛,将尘涯放在身后然后双手合什。
一朵璀璨的白莲骤然出现,如同盛开在他身体中。
五瓣莲花,看起来格外的纯洁美丽。
轰的一声,五大高手的攻击狠狠的撞击在那五瓣莲花上。
白莲震动,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下子碎裂。
花瓣如雨飘散,再看时,却没了那老僧的踪迹。
第0138章死也很快活
方解醒来时候已经在散金候府而不是他租下的那个铺子,将他从半空中接下来的老板娘也不知去向。
坐在他床边的是沐小腰和沉倾扇,大犬站在一侧脸上也都是关切。
而让人意外的是,吴隐玉这个小丫头居然也在房里。
见方解醒来,沐小腰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抱歉。”
方解歉然的笑了笑道:“以前十五年来从没晕过,从离开樊固到现在竟然已经晕过去三次了。
说起来是不是得算水土不服?”
“还有心情说笑!”
沐小腰瞪了他一眼道:“卓先生来看过你,诊脉之后说你没什么大碍,太疲劳再加上被人震动了经脉所以才会昏迷。
老瘸子也来过,因为红袖招有事才走不长时间。”
方解嘿嘿傻笑道:“那这次不能算昏迷,最多算昏睡。”
沉倾扇见他没事,也没说什么,起身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
方解对这种美人妖娆的身段向来没什么抵抗力,所以目不转睛的盯着沉倾扇伸懒腰时候露出来的一小段白皙纤细的腰肢。
沉倾扇似乎没看到方解贪婪无耻的眼神,转身离开要去睡觉。
方解的视线在她的小蛮腰上转移,盯着那浑圆的臀部使劲看了几眼。
“不要脸!”
小丫头吴隐玉红着脸骂了一句,追上沉倾扇拉着她的胳膊说道:“沉姐姐咱们一起走,我才不要在一个流氓的屋子里继续待下去。”
沉倾扇抿着嘴笑了笑,低声在吴隐玉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那小丫头脸变得更红,一跺脚说了句沉姐姐也不是好人后加快脚步跑了。
沉倾扇看着小丫头小跑起来摇曳生姿的背影,回头看着方解说道:“你看,又让你占了便宜。”
盛夏时节,女孩子穿的纱裙是在单薄。
勾勒出来的身体曲线美的让人不忍心挪开目光,当然,方解曾经很认真严肃的说这是对于美丽的向往,没一点低级趣味。
不过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未见得信。
“她守了一天两夜了。”
沐小腰低声说了一句。
方解心里一动,对已经出了门的沉倾扇说道:“好好睡觉,但不许脱衣服。”
沉倾扇停住脚步,用极挑逗的眼神看着方解问道:“为什么?”
“这里不是咱家,万一被人看了去我就亏了。”
“呸!”
沉倾扇啐了一口,难得的脸色也微微泛红:“我被人看了去你亏的什么?真要怕吃亏你有本事到我房间里守着啊。”
沐小腰是绝对说不出来这样的话的,也就沉倾扇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没有丝毫顾忌的调戏方解。
等沉倾扇离开之后,方解对沐小腰说道:“小腰姐你也去休息会儿吧,我知道你肯定也是一天两夜没合眼……等等,你是说我已经昏睡了一天两夜?!”
“对啊。”
沐小腰揉着有些发酸的眼睛回答道:“被人送回来已经一天两夜了。”
“那……演武院的考试?”
方解问。
沐小腰道:“散金候说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因为吴小姐也参加了考试,所以一大早散金候就派人去演武院看榜了。
你别心急,散金候说你的成绩必然不会差,毕竟有文科五门优异的底子,进演武院是没问题的。”
方解嗯了一声,心说自己怎么会昏睡这么久。
那老僧那一掌并没有觉着太刚猛,身子被震飞的时候也没觉着有什么痛苦,怎么会一下子睡了一天两夜?
“谁送我回来的?”
他问。
沐小腰道:“卓先生啊。”
“啊?”
方解揉了揉眉头,沉默了一会儿问:“小腰姐,你见没见过一个身穿很土气的蓝花布裙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挺漂亮。
在樊固的时候你好像还见过一次,就是云计狗肉铺子的老板娘。
那次我回去之后一个劲的夸她美,你和大犬晚上就跑去偷偷看的那个。”
“没。”
沐小腰摇了摇头:“只是卓先生自己送你来的,怎么,那老板娘也到了长安?你又怎么会见到她?”
“没事……小腰姐,卓先生说过没有后来那个打伤我的老僧怎么样了。”
“也没。”
沐小腰道:“他将你交给散金候府里的人,没进门就走了。
听散金候飞下人说他走的很匆忙,好像有什么特别着急的事要去处理似的。
他也没提打伤你的是个老僧,方解……佛宗的人又有人追到长安城了?”
方解缓缓的摇了摇头,使劲回想着那老僧当时的样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
“臣有罪!
没能擒住那佛宗来人。”
畅春园穹庐。
罗蔚然,侯文极,卓布衣,离难四个人俯身异口同声的说道,而坐在他们对面土炕上低着头看奏折的皇帝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结果。
他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说道:“布衣和离难,你们两个已经追踪了两天两夜也累了,先回去休息。”
卓布衣和离难对视了一眼,然后应了一声缓步退出屋子。
走出房门之后,离难看了卓布衣一眼好像欲言又止。
卓布衣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也好奇,为什么陛下似乎一点儿都不在意。”
离难无奈地摇了摇道:“或许是失望之极。”
两个人心情都不怎么好,说了几句话随即告别离去。
屋子里,罗蔚然和侯文极两个人身子压的很低。
虽然陛下的语气中没有什么怒意,但他们两个都知道陛下的脾气。
这样一位好强的君主,怎么可能容忍佛宗的人在大隋帝都来去自如?
“侯文极,你继续带着人查,看看还有没有佛宗的人渗透进来。
大隋安静了十一年,很多人都忘了这十一年的平静是怎么来的。
你们没能准备好迎接佛宗的挑衅朕本来很生气,但想想既然六个高手都拦不住人家还有什么可生气的?去吧……出去之后先派人将谋良弼和宗良虎找来,再派人往演武场将周院长也请来。”
侯文极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偷偷看了陛下一眼,发现皇帝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异样。
可皇帝越是这样平静,他就越觉得不安。
屋子里只剩下罗蔚然一人,陛下将手里的奏折放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道:“对于佛宗的人竟然潜入长安城,你有什么想法。”
“臣失职……一开始,臣就应该去请周院长或是萧真人的。
若是他们两位出手,佛宗来的即便是个天尊也走不掉。
若是察觉那佛宗来人的身份后,立刻请军方的人出手也还来得及。
是臣疏忽了,请陛下治罪。”
“你请不动。”
皇帝摆了摆手道:“萧真人和周院长那边朕都派人知会过,军中的人朕知会过,给事营的人朕也知会过,除非佛宗的人敢到皇宫来闹事,否则他们都不能出手。”
“啊?”
罗蔚然显然吃了一惊。
皇帝从土炕上下来,舒展了一下身体后说道:“朕问你的是,为什么佛宗的人会突然跑到帝都来。
别说是来挑衅的,佛宗的人不是白痴。”
“难道是……蒙元的人察觉到了陛下要对西北动兵?”
罗蔚然大着胆子试探说了一句。
皇帝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或许真的是吧,朕没想到连朝廷里的官员都瞒得住,却瞒不住蒙元的人。
如果不是知道这事的人泄露了出去,那么就是西边发生了事让蒙元的人起了戒心。
前者令朕担忧,后者让朕好奇,能引动一位佛宗天尊跑来帝都查探消息,西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臣立刻派人去查。”
罗蔚然俯身道。
“朕留下你,就是要你去查。
可以动一动埋在蒙元那边的人,朕登基之初埋下的棋子能用了。
十一年,他们在蒙元藏了十一年,再不用就生锈了。”
罗蔚然脸色一变,想到十一年前陛下登基之初就派到蒙元潜伏的那批死士心里没来由的一酸。
那些人都是当初大隋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就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始的大隋这场对西北的战争,在敌人的国家隐姓埋名生活了十一年。
这十一年来,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陛下甚至一次都没有动用过这些人。
而直接负责联系这批人的,正是罗蔚然。
“西征的事要提前了。”
皇帝在屋子来回踱步,看着墙壁上那巨大的大隋疆域图说道:“不管西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起码证明蒙元的人慌了。
若非如此,在西方身份极为尊贵的佛宗天尊怎么可能亲自跑出来?朕一直在等机会,等了十一年也没等到却已经准备好,索性就不再等机会,而是靠准备来打这一仗。
现在看来,准备好了,机会似乎也到了……天意如此,朕怎么能放过?”
罗蔚然被陛下眸子里的火热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陛下如此炙热的眼神。
那是欲望,是贪婪。
“罗蔚然,朕若亲征……三位皇子,你觉得哪个能胜任长安留守?”
接下来的这句话,彻底将罗蔚然吓住。
“陛下不可亲征!”
他撩袍跪倒叩首道:“请陛下三思。”
……
樊固向西一万两千二百里,苍茫茫一片大草原。
只是到了这里天气反而比樊固要暖和不少,也有四季之分。
到膝盖那么高的牧草浓密繁茂,不时能看到野马在草地飞驰而过。
也能看到身躯庞大凶悍的草原狼,一群一群懒散的趴在自己的领地上休息。
它们不会轻易越过边界,自然也不会允许别的狼群闯进自己的地盘。
草原狼是处在大草原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即便是凶猛的狮子也不愿意轻易招惹一个狼群。
樊固西边狼乳山脉上的山狗已经让人害怕,可和草原狼比起来那些山狗甚至只能算作温柔的小猫。
就是这样凶悍的草原狼,却对大草原上前后而行的两个人充满了警惕。
它们甚至不敢靠近,远远地躲避着目送那两个人离开。
其中一个人身上很干净,洗的发白的长袍看起来没什么褶皱。
他步伐不快,不时看一眼已经能看出轮廓的那座雄伟的大山。
另一个人身上的皮袍已经残破的很厉害,衣服上都是血迹。
他似乎腿上有伤,行走起来稍微吃力些。
走在前面的儒衫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等他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只巨大的雄性草原狼。
这狼的身形如快成年的马一样,看样子还是一个狼群的首领。
可在那儒衫男子手下,它只能发出呜呜求饶的呻吟。
“骑着它。”
儒衫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皮袍汉子嘿嘿笑了笑翻身爬上狼背:“在樊固的时候屠狗的事做太多,看见这狼第一想到的竟然是剥皮。”
那草原狼能听懂似的,吓得哆嗦了一下。
“屠狗,咱们杀了多少了?”
儒衫男子问。
“佛宗金身僧兵四百八,罗汉十六,尊者四个,您昨日还伤了一个天尊……蒙元朝廷派出来八品以上的杀了六十几个,九品的宰了十三个。
至于八品以下的……懒得记。”
“嗯……屠狗,你后悔吗?”
“先生说的什么话,我很快活。”
“再往前走,你可能会死。”
“死也很快活。”
“那好,咱们继续走。”
“嗯,继续走!”
第0139章第二和第一
方解起来之后写了几封信交给散金候府的下人,让他们帮忙分别送出去,一封给虞啸,一封给裴初行。
毕竟答应了人要去拜访的,可因为昏迷而失约总得解释一下。
第三封信很短,只写了一个地址,交给了下人让他给谢扶摇送去,还有两封信是给张狂和莫洗刀的,然后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走出散金候府。
走出房门的时候方解被太阳的光线刺了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大眼。
这两天的昏睡没什么舒服的感觉,浑身皱巴巴的像是舒展不开。
才走到院门的时候,小丫头吴隐玉从后面追上来,扭着已经足够诱人的腰肢板着脸问:“你要去干吗!”
方解笑道:“去散心。”
“带我去!”
吴隐玉用不能质疑的口气说道。
“为什么?我去见的都是男人。”
“去见什么人我才不管,但你必须带着我!”
“理由?”
“没理由。”
“见什么人都得带着你?”
“必须!”
“我们要去青楼。”
“你……无耻……”
“还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
吴隐玉跺了跺脚,装出很淡然的样子道:“不就是青楼吗,我又不是没见识过。”
她停了停还算饱满的胸脯,以示自己的勇气。
对于这种行为方解自然很喜欢,他狠狠在那两座初具规模的挺拔上剜了两眼,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吴隐玉脸一红,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抱胸。
“你……再看,我就让人剜了你的眼睛!”
“好怕怕。”
方解耸了耸肩膀,转身往大门外走。
吴隐玉看着那个无赖的背影咬了咬牙,一跺脚又追了上来。
“不怕我把你卖进青楼?”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
吴隐玉撇了撇嘴道:“就算你这有这个胆子,难道你卖得出去?傻乎乎的家伙还不知道吧,长安城里最大的几座青楼都是我爹的产业。
想把我卖了,立刻就会有人把你剁成肉泥丢到河里喂王八。”
“咦?”
方解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原来你爹才是长安城最大的老鸨,你告诉我都有哪家是他开的,下次我去的时候是不是能优惠?”
“去死!”
吴隐玉一脚踢向方解,方解跳着躲开。
没得手的吴隐玉挥舞着拳头追上来,方解笑着说了一声花拳绣腿。
气鼓鼓的吴隐玉在后面使劲的追,裙摆扬起来,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腿。
方解一边跑一边回头笑,那丫头越发的不服气跑的越来越快。
她跑的越快,方解看到的漂亮东西就越多。
临出门的时候方解忽然收住脚,吴隐玉来不及停步一下子撞在他后背。
“叫你跑!
叫你跑!”
挥舞着拳头不停砸在方解后背的小丫头,完全没注意到大门口刚要进来的散金候和似乎时刻都跟在他身边的胖子酒色财。
“见过侯爷。”
方解忍着后背上的捶打俯身施礼,吴一道轻轻咳嗽了一声。
吴隐玉这才注意到她爹回来了,脸一红,退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小姐考的不错。”
酒色财见气氛有些尴尬,嘿嘿笑了笑道:“九门考试,三门中下,四门中上,一门优异。”
方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还差一门呢?”
吴隐玉狠狠瞪了他一眼,方解这才想起来最后一场比试吴大小姐没参加。
不过说起来,她不参加最后一场比试或许是明智的选择。
他尴尬的笑了笑,指着自己的鼻子尖问道:“我呢?”
吴一道掏出手帕给吴隐玉擦了擦额头上的细密汗珠,回头看了方解一眼冷哼道:“看来你得搬出我这宅子了。”
“为什么?”
方解问。
胖子酒色财笑了笑道:“因为你现在身价高了,给的房钱得涨点。”
“我到底考的怎么样?”
方解追问。
吴一道索性不理他,拉着吴隐玉的手说道:“虽然你考的不错,但我还得和你商量一下。
今儿上午我去见萧真人的时候还提起过,他让你回一气观静修。
我已经安排好了车马,明儿一早你就走。
看看需要什么东西,一并带上。”
“这是和我商量?”
吴隐玉脸色一变,挣脱开吴一道的手快步走自己房间。
方解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胖子酒色财拉了他一把,摇头示意不要去管。
吴一道没顾得上再理方解,追着吴隐玉往院子里面走。
这两父女一个跑一个追,方解不知道为什么看的心里有些羡慕。
“出了什么事?”
方解问。
胖子酒色财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方解:“我家小姐漂亮不?”
方解点了点头道:“虽然还处于没断奶的时期,但不可否认很漂亮。”
“陛下也这么说。”
胖子苦恼的摇了摇头道:“你说漂亮,陛下也说漂亮,大家都说漂亮,那我家小姐自然是极漂亮的。
刚才看见你和小姐追逐打闹的时候,一股青春之气扑面而来……呃,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年纪相仿,所以看起来没什么不妥。
可陛下……已经四十几岁了……”
方解忽然明白了,然后心里一堵。
“明白了。”
他说。
酒色财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现在能让小姐安安生生再长大几年的地方,似乎只有清乐山一气观。”
“那几年之后呢?”
方解问。
“谁知道?”
酒色财摊了摊手,举步往院子里走了进去。
等酒色财的肥胖圆滚滚的身影消失之后,方解才想起来他一直没说自己考的怎么样。
既然已经放榜,方解反倒不心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出门,往南城方向走去。
……
谢扶摇提到的那个小店在进城门不远的地方,方解费了一番力气才找到。
等他到这里的时候,谢扶摇已经在等他了。
桌子上还很干净,除了一壶茶之外什么都没有。
显然,这个名门出身的公子知道尊重别人,方解他们不到不会点菜。
“你上次说这里什么东西好吃来着?”
方解在椅子上坐下后问道。
“狗肉。”
谢扶摇招呼小二过来添茶,指了指这家小店后厨门口冒着热气的一口大铁锅说道:“我第一次到长安城的时候,家父带着我来这里吃过一次。
自此之后一直念念不忘,总觉得山珍海味吃的再多也不如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炖狗肉泡馒头吃。”
方解想说你真贱,但因为关系还没到这样熟络的地步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张狂和莫洗刀联袂而来。
两个人一进门就问方解怎么样,伤好了些没有。
方解笑着指着那口大铁锅说我现在强壮的能自己干掉它。
张狂见他没事,开玩笑道:“你是说的那口锅吗?”
因为那天方解被那老僧擒住之后,谢扶摇丝毫也不顾及敌人修为高还是低直接追了上去。
所以张狂和莫洗刀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边军兄弟们之间都是过命的交情,能放心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同袍,而一个能为别人不畏强敌的人,他们也愿意交朋友。
“对了,方解,刚才我们来的时候遇到你的朋友了。”
“谁?”
“崔略商。”
“啊?在哪儿?”
方解连忙问道。
“这会儿估计已经出了长安城了,独自一人骑马出城的,这会儿你再追只怕也追不上了。
我和他聊了两句,说起你受伤的事。
看得出来他挺担心你,或许是因为被演武院除名的事还有些想不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不去看你了。
我知道他那样世家出身的人心里都有骄傲,应该是觉着脸面上过不去才不去看你的。”
方解点了点头,想起那个老实忠厚的家伙心里有些发涩。
“他说他回去之后打算走些门路,就算进不去演武院也要进入军中。
估摸着心里堵着那块大石头,若是不争口气回来他解不开那个结了。”
张狂有些感慨地说道。
“他那个性子,遇到些挫折或许不是什么太坏的事。”
方解叹了口气,他进长安城之前担心的是自己的前途,却从来没有想过崔略商会进不了演武院。
现在他考进了演武院,而崔略商却被除名,这样的结果确实出人意料,或是换了方解是崔略商只怕心里也不会好受。
四个人说起那天遇到的老僧,莫洗刀笃定认为那就是佛宗来人。
方解不想骗自己朋友,但却不得不说了谎话。
他说那是一个冒充佛宗之人试图行刺陛下的家伙,不是东楚的人就是商国余孽。
莫洗刀想了想道:“这倒是也有可能,我去过东楚,知道东楚的人表面看起来对大隋服服帖帖,实则对大隋满是敌意。
虽然没到过南疆,但想来商国那些余孽必然也是如此。”
方解心说你要是楚国人商国人,自己家被大隋抢去了三分之二你也得恨。
方解对莫洗刀说了谎,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纯粹为朝廷考虑方解说不得也会跟着莫洗刀说,但那两个佛宗的人都涉及到了他。
为了自己,他不得不说谎。
一想到这里,他就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老僧当时的样子。
自己劈出那一刀的时候,老僧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他低声说的那句话方解没有听清,但昏迷之前却看到了那老僧脸上释然的表情。
方解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没死,是那个老僧故意手下留情。
可这就没了道理,一点道理也没有。
张狂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方解:“我听说,朝廷或许要对外用兵了,只是不知道要对哪儿开战,如今能打的地方已经不多,南燕和东楚苟延残喘,每年向大隋进献的贡品就压的他们喘不过来气。
打下来,似乎还不如留着他们每年交一大笔银子上来。
难道是北蛮?”
他是北疆安原城边军,跟北蛮人打了半辈子交道,自然希望大隋对北蛮出兵。
“没听说。”
方解心里一紧,心说消息怎么会泄露?
谢扶摇脸色也微微一变,想了想说道:“如果朝廷真要对外动兵,这演武院我不进了也罢。”
“为什么?”
方解问。
谢扶摇道:“演武院三年,不如对外一战。”
方解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在演武院要挤进三甲,毕业的时候才能混到五品军职,如果对外有战争的话,往军中塞些银子,哪怕从小小的伍长,什长做起,只要有真本事敢拼敢杀,谢扶摇这样的人不难出头。
一场大战下来,只要不死,五品的军职还是不难到手的。
就在方解他们三个因为谢扶摇的话有些感慨的时候,忽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锦衣小太监,先是眼神高傲的扫了屋子里一眼,发现方解他们立刻往这边走过来。
“方公子,可算找着您了,快走吧,随咱家去畅春园,陛下等着您呢。”
来的人,是方解认识的那个小太监木三。
“什么事这么急?”
方解起身问道。
木三一怔,诧异地问道:“怎么您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您……九门优异,可是咱们大隋立国以来第二个拿到这个成绩的人。
也是自太宗皇帝到现在这一百年来的第一人啊!”
第0140章好兆头
方解到畅春园的时候,被眼前看到的一幕吓了老大一跳。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这样的礼遇,以至于晕乎乎的甚至迈步都有些不正常。
作为一个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方解用了很久才适应皇权至上的大隋。
对于皇帝的尊敬,他比所有隋人都要低。
可是这一刻,方解忽然觉得身为一个这个世界的隋人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在穹庐门前,知道方解到来的皇帝竟然亲自出门站在门口等他。
仅仅是这一点,就让满朝文武都有些震惊。
整个朝廷,能让陛下出门亲自迎接的似乎没几个。
镇守东疆的大将军虞满楼调回京师的时候,陛下亲自迎出房门。
镇守南疆的大将军罗耀进京述职的时候,陛下站在太极殿门口等他。
除此之外,十一年来似乎没人能有这般的殊荣。
所以方解有些恍惚,恍惚自己是生活在电视剧里。
这种奇妙的感觉,或许当世只有他一个人才有。
“臣方解,叩见陛下。”
见他有些失神,小太监木三在背后提醒了一句。
方解这才想起来自己不能傻站着,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木三一直在抿着嘴笑,似乎很替方解高兴。
但他更是在替他自己高兴,因为他发现自己第一次尝试结交宫外面的人就押对了宝。
大隋立国以来第二个九门优异的演武院考生,前途无量!
一个太监,还有什么比在外面有个强有力的朋友更能让人高兴的?
当然,被陛下赏识除外。
所以木三很开心,开心于自己提前就和方解搞好了关系。
如果是等到现在再对方解示好的话,难免让人觉着有些巴结。
皇帝快走两步,当着文武官员的面亲自俯身将方解扶了起来。
他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方解几眼,微笑着说道:“朕说过,你是这几年来朕所见过的让朕觉着不俗气的几个年轻人之一。
只是连朕都没有想到,你竟然能做的这般好!”
“好!”
“好!”
“好!”
皇帝连着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都是笑意:“自大隋立国以来,只有先祖太宗在位的时候大将军李啸创造过九门优异的成绩,他自演武院学成之后从军大大小小数百战从未一败。
而太宗年间,大隋开疆拓土国家疆域近乎扩大了一倍!
整个江南,都是太宗指派李啸打下来的。
现在……朕也有了自己的李啸,好兆头!
好兆头!”
陛下似乎高兴的有些过,先是连着说了三声好,又连着说了两次好兆头。
众人都知道方解那文科五门优异是陛下赏的,和李啸的真本事比起来差了不止一筹。
但真要论起来,方解向陛下进献拼音注字法,算科小字法,这两件事对于大隋来说影响深远。
也不知道有多少学童,会因为这两件事而受益。
甚至,因为算科小字法的推行,在算学上大隋能跃上新一个台阶!
所以说起来,方解这文科五门优异的赏赐似乎也不算太重。
而武科四门全优,这才是方解凭本事拼来的。
所以那些本等着看笑话的人都不得不闭嘴,成绩摆在哪儿,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强行去说不好也不过是一股子酸味惹人嘲笑罢了。
而说到好兆头这三个字,再联想陛下之前说的话,许多人都隐隐间猜到了什么。
大将军李啸进演武院考试的时候夺得九门优异不假,他学成离开演武院之后百战不殆也不假。
因为太宗年间出了一个李啸,以至于大隋基业稳固如山且不断开疆拓土的事更不假。
如果真这么说的,方解对于陛下来说确实是个好兆头。
“诸位爱卿!”
皇帝拉了方解的手,一边走一边笑道:“你们都要看仔细,这个少年可是大隋近百年来第一位能夺九门优异的考生。
你们要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张脸。
朕富有天下,坐拥四海,但朕更因为今日大隋出了一个方解而开心!”
处在半眩晕状态的方解竟然没忘记配合皇帝的演说,立刻站直了身子对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大隋军礼。
“臣以身为大隋子民为荣耀!”
“好一句以身为大隋子民为荣!”
皇帝忍不住有些激动地说道:“若大隋子民皆如方解,这天下还有什么人敢挡我大隋雄威?敢不对朕俯首称臣?!”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但是很快,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就开始蔓延出来。
方解站在皇帝身边,感受着皇帝的感受。
他忽然觉着,原来做帝王就应该要享受这种歌功颂德才对。
当然,首先要拥有被人歌功颂德的实力。
方解知道,皇帝有些迫不及待了。
……
“陛下今儿有些失态……”
刑部尚书独孤寅在欢迎英雄一般欢迎方解的仪式上,侧头低低对站在身边的黄门侍郎裴衍耳语了一句。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陛下如此的激动。
自从陛下登基以来,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淡然如水的模样。
他没有见过陛下开心的时候会咧嘴大笑,生气的时候会破口大骂。
即便多年前江都丘逆案那么大的举动,陛下甚至都没有表现出什么来。
参奏丘家谋逆的奏折递上去的时候,陛下看完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可胡乱怀疑功臣。
而朝廷大军以雷霆之势血洗江都世家的时候,陛下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该查的查,该杀的杀。
而今天,陛下确实显得有些失态了。
方解夺得九门优异的成绩,确实值得开心。
毕竟这样的人物,百年来才出一个。
而更让陛下开心的,自然是他之前说的好兆头。
太祖立国,而太宗开疆。
自大隋立国以来,从没有一位皇帝超越太宗的功业。
太宗在位的时候,将大隋打造成了中原第一强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黄门侍郎抿着嘴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只是难得这么开心,算不得失态。
只可惜,这方解不是出在我家。”
“好酸。”
独孤寅笑道:“裴大人有子裴定呈,还不知足?我若是有个儿子拿下七门优异,我这会儿只怕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
虽然比起方解稍微逊色半分,可也是百年来难得的好成绩。”
“七门……又不是九门,现在这个时候,值得高兴?”
裴衍摇了摇头,看着那个被陛下拉着走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无奈地说道:“数千世家子弟,比不过一个寒门小卒。”
“李啸曾经也只是个寒门小卒。”
独孤寅笑着说道。
这话意有双关,裴衍明白了。
他嗯了一声说道:“寒门出身最大的好处就在于,陛下需要一个典范的时候绝不会从世家子弟中选。
而寒门出身最大的坏处在于,用不了多久他就不属于寒门了。”
独孤寅微笑点头道:“不过陛下这样把方解托起来,某些想着暗地里除掉他的人不知道还敢不敢动这念头。”
“谁敢动,谁白痴。”
裴衍道:“李啸夺九门优异的时候,有多少人不服气?太宗皇帝为了这个典范,杀了多少人?怀老中状元的时候,又有多少人不服气?真宗皇帝为了这个典范,又杀了多少人?现在陛下也立起来一个典范,就看谁不开眼自己犯傻了。
有些人总会自以为是,觉得能在朝廷内外翻云覆雨……要吃过亏,才长记性。”
“看来……传言对外用兵的事是真的了。”
独孤寅叹道:“陛下做这么大的场面,已经不想再瞒着了。”
他转移了话题,不再讨论那个叫方解的少年。
“好兆头嘛……”
裴衍嘴角挑了挑,看着那少年的眼神没什么敌意,可也没什么好感。
独孤寅转过身,没让裴衍看到自己眼睛里的淡淡失望和些许怒意。
而在他转身的时候,裴衍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看似平常无奇的聊天,其实哪是那么简单的?
一个想拨弄另一个的不满不甘,而被拨弄的人不露声色的骂了拨弄是非的人。
只是,两个人心里都不舒服。
……
陛下拉着方解的手进了穹庐,外面站着的大人们随即散去。
简短而热烈的欢迎仪式宣布结束,每个人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平静。
他们离去的时候三三两两的走着,都在压低声音谈论一件事。
那就是外战。
陛下今天摆出这个架势来,其实要对外开战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今天能站在穹庐外面的大人们没有一个白痴蠢货,察言观色本来就是他们的拿手本事。
而这个时候,人们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陛下前阵子接连拿下兵部侍郎候君赐和兵部尚书裴东来。
那两个人都是反对贸然对外开战的,不合陛下的心思。
也恍然大悟,为什么陛下会启用在大牢里关了近十二年的二良臣。
说到用兵,候君赐和裴东来确实比不得谋良弼宗良虎。
不过很少有人想到,皇帝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在调动人马了。
更不会想到,皇帝将大批的粮草辎重交给了吴一道的货通天下行来运往西北。
也没有人察觉,今儿这欢迎仪式上少了旭郡王杨开。
人群中,怀秋功和怡亲王杨胤对视了一眼。
后者笑了笑道:“陛下说得不错,这确实是个好兆头。”
“对陛下是……”
怀秋功笑了笑道:“对那少年郎,我不知道是不是。”
“对陛下是就成了,对他是不是有意义吗?”
怡亲王问。
怀秋功摇头不语,缓步走向门外。
而走在陛下身后跟着进了穹庐的演武院院长周半川,看向那少年郎的视线中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透着一股期待。
朝廷二老,反应各不相同。
第0141章皮囊和妖魔
距离长安城七十里处有一座残破村庙,说是庙,但供奉的却不是佛宗的菩萨罗汉,更不是大轮明王,而是一座土地庙。
但毫无疑问的是,只要是庙在大隋香火就别指望旺盛。
这庙里的土地爷或许觉着憋屈无比,一怒之下搬走了。
到后来村子里谁家盖房子材料不够用就来拆些,以至于天长日久之后这庙只剩下了四面残墙。
大隋之前的中原王朝叫做大郑,皇族王氏。
但这个王氏和江南王氏又不是一家,历经四百余年后终于土崩瓦解。
不过王氏大郑和现在的大隋最相似的一处就在于,这两个王朝对佛宗都不感兴趣。
不同之处在于,大郑对佛宗还算开了个缺口。
有些从西方来的僧人到中原传教,虽然没有让佛宗发扬光大但也勉强站住了脚。
大郑灭亡之后,大隋太祖皇帝下旨驱逐僧人出境。
自此之后,中原再也无佛。
据说,太祖皇帝之所以这样厌恶僧人,是因为在他起兵的时候,佛宗之人曾经暗中出手帮助过大郑王朝。
依着太祖那个强硬的性子,怎么能忍?
所以佛宗之人才会说中原是妖魔横行之地,因为当年那些好不容易才在大郑建了寥寥几座庙宇的僧人都被赶了回来。
稍有迟疑,一顿大棒打过来。
这土地庙和佛宗之庙没有什么关联,可也因为大隋驱佛而受了牵连。
要知道从大隋立国到现在的天佑皇帝杨易之间这百年,大隋处于一个全民没有宗教信仰的时期。
道宗是天佑皇帝登基之后才大力推崇的,在这之前大隋百姓唯一信仰的就是皇帝陛下。
百姓们坚信,大隋皇帝能给他们带来富足美好的生活。
而大隋的历任皇帝确实做到了这一点,百姓们安居乐业。
富人不狂傲,穷人不卑微,这样美好的生活百姓们不需要什么宗教信仰。
而佛宗也找不到什么可以借来蛊惑百姓们反对朝廷的暴政,即便世间有些许不平事却根本无法让百姓们心中起了对朝廷不满之心。
这是一个很奇特的时期,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国度。
百年之后,便是连大轮明王都放弃了继续往中原传教的念头。
当然,现在的大轮明王和百年前的大轮明王不是一个人。
佛宗明王更替十分神秘,由上一任明王在坐化之前指定接任之人,然后明王会带着这个人进入佛宗圣地,大雪山之巅的明王金殿密室,七天之后,新任明王走出密室,继承衣钵,上一任明王的遗体就存留于密室之中。
绝不允许任何人再见到上一任明王的尸体。
无论新的明王在接任之前是否修为高深,得到传承之后便一跃成为当世第一人。
这七天如何让一个普通人成为佛宗修为最强之人,除了明王之外无人得知。
许多人都揣测,佛宗一定有一门传功的妙法。
老明王在临死之前,将毕生修为如数传给新任明王。
土地庙残破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即便是剩下的四面墙壁也已经垮塌了不少。
不能遮风不能挡雨,这地方若不是村中孩童偶尔过来抓蟋蟀玩耍根本就没人来。
在靠墙角的地方,一位身穿灰布僧衣的老僧将怀里抱着的年轻男子放下,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势之后微微皱眉,念了一句明王慈悲。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玉瓶,倒出来一丸墨绿色的丹药。
撬开那年轻男子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然后寻了些破庙里积存的雨水喂着那年轻男子喝了几口。
雨水是前几日下的,已经有些腥臭味道,但那老僧似乎也不在意,喂了那年轻男子喝了几口后自己也喝了一些。
喝过水,他便盘膝在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闭目养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昏迷的年轻男子忽然咳嗽了几声,从嘴里涌出来一股黑血,胸口起伏的极为剧烈。
老僧缓缓睁开眼看向他,只见那年轻男子一头顺滑的黑发片刻之间就如落雪一般落在地上。
不多时,那一颗脑袋上便看不到一根发丝。
老僧等那年轻男子头发落尽,没见他再吐血忍不住微微颔首。
他起身走过去,扶着那年轻僧人坐起来。
揭开他身上残破衣衫看了看,那年轻男子之前密布在身上的血洞竟然已经结疤。
也不知道老僧之前喂下的是什么丹药,竟然有此神效。
又过了一会儿,年轻僧人缓缓转醒。
睁开眼看到慈眉善目的老僧正注视自己,他连忙爬起来跪下叩首。
“弟子无能,请师尊责罚。”
……
老僧盘膝坐在地上,微笑着对尘涯说道:“此来大隋之前,我就算定你有一番劫难。
若此劫得渡,于你修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若没有师尊,弟子早已经死了。”
尘涯俯首道。
“你这痴人,我是你师父,你是我的弟子,我不渡你迈过劫难谁来渡你?你离开大雪山的时候,我送了你一颗须弥丹,就是料到你会有这一场血光之灾。
可惜你这痴人执念太重,竟然将那须弥丹做成了杀器。
非但没能退敌,反而险些丧命。
又要我来多用一颗菩提丹救你性命,这才是我不满之处。”
“弟子知错了。”
尘涯拜服道:“弟子小觑了隋人,方有今日一败。”
“能认识到自己犯下的过错并且自省,这就是成长,也不枉你来大隋走这一趟。”
“师尊,您怎么会到长安?”
尘涯好奇问道。
“你来之前我便对你说过,西方大天地净土,东方妖魔横生地,不要以为自己修为不俗就不把妖魔放在眼里。
你修为时日尚短,不知道中原出过多少连明王都为之侧目的大魔。
十一年前,有一个自大隋长安城出发一路往西行的魔头,进入西方大天地净土。
明王察觉,派弟子降魔。”
“谁想那魔头修为之高竟然接连杀了几位罗汉,且他身边还有不少随从皆是修为不俗之辈。
明王闻知弟子殉难,派我的师兄大自在天尊和师弟灵宝天尊下山迎敌。
灵宝与那魔头大战,不敌。
大自在师兄亲自出手,却也没挡住那魔头继续西行的步伐。
西方大天地净土因为那些妖魔的到来生灵涂炭,明王亲自下山,发金刚怒,这才将那魔头镇压住。”
“十一年前,妖魔西侵的事被封存起来。
不让弟子世人知道,你可知为何?”
“弟子愚钝。”
“因为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的话,我佛宗的地位就会动摇。
普天之下,除了隋人之外皆信奉明王。
佛宗弟子也好,时间俗人也好,皆知明王修为天下无双,可是在那一战中……明王竟然伤了。”
“啊?!”
尘涯猛的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人是谁?!”
他惊讶地问道。
“只知道是大隋皇族之人。”
老僧叹道:“若这件事被弟子们知道,必然无法忍受。
明王有大智慧,知道若是这件事宣扬出去,信奉明王的凡俗之人和佛宗弟子定然要大怒伐隋。
可隋人皆是妖魔,又怎么会惧怕战争?一旦开战,必将生灵涂炭。
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毁多少河山。
既然那魔头已经被镇压,明王便决定将此事封存。”
“这和师尊您远来中原有什么关联?”
尘涯问。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道:“就在你进入大隋不久,又有一个魔头西行了。”
“啊!”
尘涯被老僧说出来的事接连震撼住,感觉一颗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可……可是也如十一年前那魔头一般凶悍?”
“虽不及,但也相差无几。”
老僧道:“明王十一年前闭关不出,戒律院释源师弟带金身僧兵下大雪山迎敌。
大自在师兄唯恐隋人还有后援,所以让我赴中原查看。
毕竟十一年前那大魔是带着上百随从西行,而这次,此魔只带一人,极为蹊跷。
大自在师兄担心隋人还有后招,所以我便来了。
本想暗地查看,再带你回去便是,想不到如今隋人之中竟然还有诸多高手,连我都不得不惊讶隋人魔性之强。”
“师尊,咱们这就回大雪山?”
“嗯,自然要回去。”
“可是……”
尘涯顿了一下,欲言又止。
老僧语气淡然道:“可是你心有不甘,对不对?你本是来杀那方解的,可却险些死在这里。
若是不杀他,你心中无法安静,对不对?”
“是!”
尘涯俯首道:“明王曾说,弟子心中有微尘。
若是不能去除此尘,终究无法圆满。
弟子修行多年却不知道心中之尘为何物,到了大隋之后才本以为这尘是对强敌的恐惧,但经一难之后弟子顿悟,弟子心中之尘便是那方解而不是道宗那鹤唳道人,若是不除他,便无法心中宁静。”
“痴人。”
老僧摇头叹道:“本以为你经此一难能悟透明王教诲,谁想到反而越陷越深。”
“请师尊解惑。”
尘涯拜倒,以头触地挚诚道:“弟子愚钝,不能领会明王妙法真言。”
老僧怜惜的看了尘涯一眼道:“你是我座下最灵慧的弟子,我本以为不需要教你什么你自己也能领会贯通。
现在看来,越是灵慧之人反而越容易找不到方向。
你心中之尘,不是任何敌人,而是你自己。”
“我自己?”
尘涯怔了一下道:“弟子不解。”
“你总觉得自己可以圆满,便急于圆满。
这才是你心中之尘,自你年少初修行时便自视甚高,我没有点拨这是我的过错。
今日便说与你知道,你这尘,便是你的执念。
当你不再执念圆满,便能圆满。”
“执念?”
尘涯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次拜伏道:“弟子明白了。”
“不……你还没明白。”
老僧微笑道:“你若是明白,便不会说自己明白。
佛法之妙,又岂是想明白就能明白的?”
正在这个时候,老僧指了指外面说道:“那是什么?”
尘涯往外看了一眼,见远处有个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背着一个包裹,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做拐杖,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那是隋人。”
尘涯道。
“错了。”
老僧淡淡道:“那是妖魔,隋人有人的皮囊,但皮囊里都是魔鬼。”
他看着外面又问:“那是什么?”
“那是妖魔。”
“错了。”
“啊?弟子怎么又错了?”
“他是隋人,魔性未生。
在魔生之前,他依然是人。”
“弟子不懂了。”
“不懂就好,懂了才是不懂。”
老僧起身,遥遥对外面往这边走过来的人指了一下。
那人身子一颤,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将他带来,咱们起行。”
“为什么要带上他?”
“你饿不饿?”
老僧忽然问了这样一句。
第0142章方恨水的万里路
方恨水曾经想过很多次自己有一天能被很高很高的世外高人看中,然后传他一身绝学自此横扫武林天下无双。
而从小县城出发往长安城行进的这一路上,他又无数次幻想自己这样俊美帅气的年轻小伙是不是会有什么艳遇?如果这两者都没有,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而事实上,他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且两者都没遇到过。
前二十二年的人生没有什么起落,自幼习武但天分不高,他家在县城还算富足,他爹咬牙切齿送了二百两银子给县太爷的老丈人贺寿,然后给儿子求来一个捕快的差事。
方恨水运气好,做了两年捕快后捕头因为喝多酒去青楼找乐子的时候马上风死了。
作为小县城武艺第二高的人,他顺理成章的在第一高的人死后做了捕头。
但,二十二年来从没有任何一个什么世外高人出现。
再说艳遇,离开小县城之前方恨水特意打扮了一番。
他听说帝都女子非但貌美如天仙而且个个热情似火,他在铜镜前仔仔细细的打量了自己之后确定还是有几分资本的。
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小县城距离帝都太远了。
而江南小县有很多船,可县衙里居然连一匹马都没有。
再加上县令大人给他的差旅费又实在有限,他只能一路上拮据前行。
才走出去几百里,他那身簇新的捕头官服就已经落满了灰尘。
于是他发现,如果自己不狠下心进青楼的话真不会有什么艳遇了。
但是嫖算艳遇吗?算吗?算吗?
方恨水之所以来帝都,是因为在一年前他所在的小县一个渔村里发生了命案。
而死的人身份又有些特殊,竟然是十几个光头僧人,所以县令大人不敢耽搁,连忙写了一份条陈通过官驿发往帝都刑部。
在帝国境内死了十几个僧人,刑部的人觉得有必要详细调查一番。
于是责令那个县令派人来帝都详细禀告案情,而方恨水是这件案子的主办,所以他只能万里迢迢的从小县城赶往帝都。
上面人一句话,下面人累断腿。
方恨水曾经以大隋幅员万里而自豪过,以身为中原第一大国的子民为荣。
但是启程之后他才明白,幅员万里对于他来说真不是一件好事。
靠两条腿走到帝都,即便累不死也最多剩下半条命。
幸好,他家里还算富足。
出门的时候从来没有去过帝都的他爹塞了一包银子给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到了帝都一定不要丢脸。
方恨水他爹说,帝都有大你知道吗?比县城最少大十倍!
皇宫有多大你知道吗?比县衙最少大十倍!
帝都里的富人多有钱你知道吗?比咱家最少富裕十倍!
方恨水他爹的想象力已经很大了,但方恨水离开小县之后才知道他爹骗了他。
即便是郡城比小县城最少也要大三十倍,即便是郡府比县衙最少也要大三十倍,即便是郡城里的富人比他家最起码要有钱三百倍甚至三千倍三万倍。
越是走的时间久了,方恨水就越觉得自己渺小。
他半路上没敢多花钱,但到了京畿道的时候已经连马车都坐不起了。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旅行真不是穷人能有的生活。
县令大人笃定认为三十两银子的差旅费就足够他到帝都打一个来回,是多么可耻的无知啊。
进入京畿道之后方恨水开始步行,顺着官道一路往北走。
终于,在官道旁边一个小村子里讨水喝的时候他打听到,距离帝都长安只有七十里了。
他看到不远处有个破庙,打算进去休息一会儿,倒掉靴子里的沙子,把脚上的血泡挑掉。
然后吃些干粮,如果有干净的地方甚至可以睡一觉再继续上路。
头顶的太阳太狠毒了些,他露出来的脖子已经被晒的爆了皮。
可眼看着就要走到那座破庙的时候,他忽然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片小树林里。
在他身边不远处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
“你们是谁?”
方恨水问了一句,然后想起自己之前昏迷的事连忙起身抱拳道:“多谢两位相救,只是囊中羞涩无以为报,只能请问两位恩公的姓名,待我回家之后为恩公立长生牌位。”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那两人回答,直起身子看过去,先是恍惚了一下,忽然醒悟过来立刻往后跳了一步。
“僧人?!”
他下意识的去摸自己身边的腰刀,这才发现那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那个年轻僧人拿了去。
那个年轻僧人正用他的刀子在砍树枝,然后手脚麻利的绑了一个简单的轿子,看起来,和滑竿差不多模样。
“过来。”
那年轻僧人绑好了轿子之后对方恨水招了招手:“你在后面,我在前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恨水下意识地问道。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老僧坐在了轿子上,自然而然。
那种姿态,就放佛他天生就是被人敬仰的,天生就应该被人抬着走,天生就是大人物。
“你的意思是,让我和你一起抬着这老僧走?不行不行,虽然你们救了我的命,但我还有公干,我要去帝都刑部报备案件。
你们自己走吧,我念在你们救我的份上不去官府举报,要是被别人看到僧人出现在大隋,你么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说到吃,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年轻僧人看自己的眼神那么怪异。
“要么你来抬,要么你就死。”
尘涯抬起手指了指方恨水身边的大石头,于是石头上面就多出来一个圆润的空洞。
就好像,那大石头是一块豆腐被人用筷子戳出来一个小洞似的。
方恨水吓了一跳,过去看了看之后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恍然道:“少吓唬我,这石头上本来就有这样一个洞!”
尘涯微微一怔,骂了一句白痴然后再次点了一下。
石头上又多了一个洞,方恨水脸色一变,忽然觉着两腿很软,然后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想站都站不起来。
……
坐着滑竿的老僧在吃方恨水的干粮,而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僧人也在吃方恨水的干粮。
唯独方恨水,吃不到自己的干粮。
非但是干粮,连水都被那两个僧人抢了去。
身为一个捕头方恨水有与强人决一死战的觉悟,但还没有鼓起这种勇气。
在离开家的时候,他爹告诉他万一路上遇到强盗千万别逞强。
要钱就给他,大不了讨饭回来就是了。
只要命还在,什么时候不能报仇?
这是他认为他爹说过的最有道理的一句话,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他练武十余年,而且能辨认出各种兵器留下的伤痕。
但这和他本身的修为高低没有什么关系,他的家乡太小,小到没有出现一个可以修行的人。
而现在在他身边的,就是两个能修行的人。
能修行的僧人。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方恨水犹豫了好一会儿后还是忍不住问,因为他发现行走的路线完全避开了官道,一直在田野或是树林中穿行,越走距离帝都长安城越远。
而那个老僧一直在闭目养神,那个年轻僧人一直沉默不语。
“如果你们不带上我,你们会走的更快。”
方恨水挪动了一下抬杆的位置,感觉肩膀上被压的生疼:“我看得出来你们两个都是能修行的人,好像能修行的人都可以飞对不对?我不管你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们倒是飞啊,带着我干嘛,这样走多慢……万一被人追上怎么办?对于你们来说,我就是个累赘对不对?”
“闭嘴!”
那年轻僧人瞪了他一眼道:“带上你,自然有带上你的道理。”
方恨水没敢看那年轻僧人阴狠的眼神,从这眼神他就确定这个僧人是杀过人的。
一个普通人,绝对不可能有这样让人心悸的眼神。
所以他聪明的选择了闭嘴,然后暗自琢磨着怎么逃走。
在他尝试了几次以尿遁屎盾寻水遁找食物遁这样的法子都宣告失败之后,又挨了几顿胖揍终于确定自己这次真的倒霉了。
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僧人非得带上自己?如果他们真的在大隋犯下罪行,为什么不急着逃?
所以在接下来无聊的时候,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他是做捕快的,习惯了站在犯人的位置上思考。
这样想了一会儿之后他得出了答案,他认为很合理的答案。
那两个僧人肯定是犯下了极大的罪过,所以被大隋的人追捕。
而这两个人的修为肯定高的离谱,那么追捕他们的人必然也是修为高的离谱。
在他的认知中,会修行的人是可以飞的。
既然如此,那么按照正常推理这两个僧人要想逃走必然要很快很快的飞。
而那些追捕他们的人也自然要很快很快的飞。
他能想到这一点,那这两个僧人一定也是这样考虑的。
那些追捕他们的人肯定认为这两个僧人会快跑,所以肯定追的很快。
于是这两个僧人反而不快逃了,就如现在这样慢慢的走。
这样做,是为了甩开追捕。
方恨水觉得自己猜对了,事实上他确实猜对了。
而他不解的是,这两个僧人为什么带上自己?
……
到入夜的时候,方恨水终于隐约知道了自己的用处。
这两个僧人既然决定不急着逃走而是慢慢走,那么就需要一个人来为他们去讨水去找食物去探路。
他们两个是不能露面的,而自己就是他们的工具。
“去找水。”
在一片林子里停下来之后,年轻僧人冷冷的吩咐一声然后坐下来休息。
方恨水的肩膀很疼腿也很疼,起了血泡的脚更疼。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迟疑的话,那个家伙必然又会想出什么手段来折磨自己。
所以他没犹豫,立刻转身拿起水囊去寻找水源。
“如果你再想逃走,我就在你身上割肉。
割下肉再给你缚上伤药,不停的割,不停的敷,保证你在只剩下骨头之前死不了,你想死都死不了。”
年轻僧人冷声说了一句,然后靠坐在石头上闭目休息。
方恨水低低的骂了一句,脑海里想象着自己被割肉的场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听说佛宗之人宣扬慈悲,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他娘的都是骗人的。
“何必要等到他想逃走,再割肉?”
就在这个时候,那老僧忽然睁开眼语气温和地说道:“只有你割过肉,他才真的不会再逃。
不疼就不知道疼的可怕,隋人心里没有敬畏,那么你就应该让他知道什么是敬畏。”
那年轻僧人一怔,然后俯身道:“弟子明白了。”
这一刻,方恨水觉得自己的心都跳停了。
然后……他转身就跑。
可是跑,没有意义。
第0143章三年之后才是飞天之际
方恨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被人割肉的这天,当恐惧弥漫在心头的时候甚至连肉体上的疼痛都被遮挡住。
毫无疑问的是,心里的恐惧比肉体的疼更让他难以承受。
割他肉的是他自己的腰刀,而那只握刀的看起来很秀气的手怎么会那么狠毒?
刀子从方恨水的胳膊上滑落然后轻巧的一旋,一条血糊糊的肉就被片了下来。
而在这个时候,处于极度恐惧之中的方恨水甚至还想到了那个可恶的年轻僧人为什么会选择他的胳膊落刀,而不是别的地方。
相对来说,臀部和大腿上的肉更多些。
但割了他的大腿和臀部他就无法走路,而割他肩膀或是后背他很难再抬滑竿。
连下刀都如此有目的性,这个年轻僧人的心是多么的冷硬且冷静。
肉离开方恨水的身体,他用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哀嚎。
现在他才明白那两个僧人之前说的话都是真实而不是开玩笑的,他也终于感受到了死亡距离自己有多近。
在那个小县的时候,身为捕头的他不是没有见过尸体。
但别人的死亡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而自己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他显然还没有做好准备。
“我不会逃,绝不会!”
方恨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很好,去找水吧。
如果你不累的话可以再找一些食物来,因为我们都饿了。”
尘涯淡淡的吩咐了一句,然后拎着那一条肉返回之前休息的地方坐下来。
他看着手里血淋淋的那条肉,皱了皱眉头想要丢掉。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带上这个隋人一起走吗?”
老僧问。
尘涯道:“因为有个人抛头露面比较方便,等确定哪些隋人追兵已经跑到前面去了,就可以丢开这个无用之人,现在他只不过一个工具。”
“不。”
老僧微笑道:“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是人肉。”
“也是食物。”
老僧语气淡然道:“在面对危机的时候,你或许有很长时间找不到食物。
而带上一个活着的妖魔,最起码可以吃上好多天。”
这句话从慈眉善目的老僧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尘涯都吓得颤抖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发现师尊是这样一个心狠的人,在他的印象中,师尊走路的时候遇到一只蚂蚁也会停下来步伐让蚂蚁先爬过去,唯恐踩到。
可是现在,在师尊嘴里淡淡说出来的话却如一柄冷冽的刀子一样刺在尘涯的心头。
“这是……人肉。”
“不,这是妖魔的肉。”
“师尊,可是您之前说过,这个隋人心中魔性未生,便还是人而不是妖魔。”
“在你割下这条肉的时候,他心中的魔性就已经活了。”
老僧看着方恨水消失的方向说道:“如果你仔细感受,就会感觉到那个隋人现在内心的愤怒和狂暴。
如果有机会,他会不择手段的杀死你。
这便是魔性,当你再割他一条肉的时候,他将会彻底成魔。”
“可是,若弟子不割他的肉,他是不是不会入魔?”
“我不知道。”
老僧摇头道:“但你要记住的是,隋人皆是妖魔。
所以杀隋人,甚至吃隋人皆是降妖除魔。
放开你心头的执念,才会感悟到更多的真善。
若世间没有隋人,没有妖魔,皆是我佛宗信徒,天下将会何等的太平安乐?”
“弟子明白了。”
尘涯点了点头,回味着老僧的话发现真的有道理。
若是佛宗弟子都以除魔为己任,那么这世间就没有大隋这妖魔横生之地。
而若是没有大隋,佛宗天下,必然满是真善。
“师尊,咱们这样慢慢的走回去,会不会耽误了事?您不是说,隋人有可能要对帝国动兵吗?如果咱们赶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蒙哥大汗,让他做好准备,那么隋人的阴谋就无法得逞。”
“你的白虎呢?”
老僧问。
尘涯一怔,随即有些失望地说道:“留它在长安城外,就在那片擒住那隋人的林子里。
但弟子之前没有召唤到它,不知去了何处。”
“它回去了。”
老僧微笑道:“该带回去的消息,我已经写下藏于白虎身上。
回去的路它认得,而且肯定比你我要走得快些。”
“师尊妙算。”
尘涯俯首道。
“所以咱们要走得慢些,因为咱们不回去那些追来的隋人就以为消息没有泄露。
而越是快的往回赶,那么隋人的计划也会提前。
让白虎回去传消息就是了,你我在大隋索性再多留些日子。”
“师尊,您之前说那个西行的大魔,是谁?”
“不知。”
老僧缓缓闭上眼,面相西方:“不必担忧,若是连释源师弟也拦不住他,大自在师兄会出手,若是大自在师兄挡不住他,明王自然会出手。
我想不到,这世间还有谁明王不能镇压。”
一里外,找到一条小溪的方恨水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敢逃走。
他知道以自己的武艺,跑不出去多远就会再次被擒回来。
而现在,他除了小心应付那两个僧人之外,只能等着大隋的追兵尽快找来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悄悄撕下自己的一条衣衫绑在溪流边一棵小树上。
若我有大修为,一定活活吃了那两个妖僧!
他如是发愿。
……
方解回到散金候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在穹庐中陛下再次问了他的出身。
原本编造好的谎言再次说了一遍,但方解知道陛下不一定真的会相信。
毕竟他身边有几个修为不俗的保镖,一个寒门子弟不可能有这样的实力。
在方解的叙述中,自己是一个很富有的行商的孩子。
父亲在往樊固做生意的半路上被强盗杀死,而他家中的几个保镖拼死将他救了出来。
因为担心被人报复,他就加入了樊固边军。
这才有了后来立下二十一次战功的奇迹,才有了现在九门优异的奇迹。
皇帝在他离开穹庐之前,给了他一个右侍勋爵位。
这不是什么官职,也不是什么显爵,世家子弟的孩子出生,差不多都会有这样一个爵位。
但毫无疑问,有这样一个爵位,方解的身份就发生了改变。
离着很远,方解就看到散金候府门前张灯结彩。
他诧异了一下,想到那个少女遇到的麻烦心里一惊。
他以为宫里面下来了旨意,吴隐玉将不得不入宫所以才会张灯结彩。
所以他加快了脚步,可到了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是虚惊一场。
这场面,竟然是散金候特意安排为了给他庆祝的。
方解不得不有些感动,吴一道是他到长安后遇到的第二位贵人,第一位是卓先生,不可否认的是,吴一道对方解的帮助是最大的。
走进侯府,每一个下人都用诚挚的笑容来迎接他。
方解喜欢这种感觉,让他错觉自己回到了家里。
走进客厅的时候,他看到了面带笑容的吴一道。
还有沉倾扇,沐小腰,大犬,麒麟,酒色财,却没有看到那个娇蛮的小丫头吴隐玉。
方解猜测那个小丫头一定还在生她爹的气,所以也没有在意。
面对所有人的笑容,方解呆傻了片刻不知道该先说句什么。
“恭喜恭喜!”
胖子酒色财先迎上来,笑呵呵地说道:“恭喜方爷,百年来大隋第一人啊,这么喜庆的事,我都不知道找些什么吉祥词儿来道贺了。”
方解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尴尬的挠了挠头发说道:“一进门的时候宅子里的人都在说恭喜,身上带的银子都发完了。”
酒色财比他还尴尬的收回手,讪笑着说没事没事,自家人。
众人都笑,吴一道指了指已经摆满了酒菜的桌子道:“来,坐下,今儿晚上无论如何也要多喝几杯。
一庆祝你被陛下赏识,以头名身份进入演武院。
二庆祝我慧眼识珠,在你没发迹的时候先押了宝。”
方解嘿嘿笑道:“我怎么觉着有点心虚呢?”
“很假。”
吴一道坐下来,亲手为方解倒了一杯酒道:“今儿在庆贺你夺魁之前,有件事必须跟你先说……明儿一早我就要起行,这宅子你们就先住着。
隐玉下午的时候已经起行返回清乐山一气观,这院子就要交给你们来打理了。”
“您要出京?”
方解诧异地问道。
吴一道点了点头道:“今儿陛下那么大场面欢迎你,你难道没猜到是什么意思?”
“猜到了一些……怕是陛下不日就要宣布对外用兵了。”
“没错,所以我要离开帝都了。”
吴一道停顿了一下说道:“有件事到了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陛下在很久之前就开始筹备西征之事。
为了瞒住不让人知道,所有西征之用的兵器甲胄粮草器械都是用我货通天下行运往西北的。
不仅如此,从各地调拨的精兵也是用我货通天下行的船队悄悄运走的。
旭郡王杨开在多日之前就已经起行赶赴西北坐镇,而到了这个时候,我这个货通天下行的老板也不得不去西北调度。”
方解愣了一下,这才明白散金候在朝廷的地位,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有多重。
如此重要的事,陛下竟然放心的交给一家商行来做。
由此可见,陛下对吴一道的信任远胜于对朝廷中大部分官员的信任。
“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抱了一根多粗的腿。”
方解感慨道:“赚朝廷银子的人,才是最厉害的商人啊。”
“笨蛋!”
吴一道骂了一句,似乎对方解的反应有些失望。
但是他没在这个话题继续,而是又说起方解进演武院的事。
方解也没有在意吴一道这一句笨蛋背后的含义,正因为他没有仔细去想,所以到后来知道真相的时候才会惊讶的无以复加。
若是平日里,方解或许会因为这笨蛋两个字而往深处多思索一会儿。
但是今天,他脑子里因为开心而有些迷糊。
“以后你不需要再担心什么了,陛下既然用一只手将你托起来,就不会允许别人轻易毁了你,要知道你现在代表着的可不仅仅是演武院第二个夺得九门优异的考生,更代表着陛下对寒门子弟的重视。”
“我知道。”
方解点头道。
“所以,你更不能让陛下失望。”
吴一道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应该明白,你现在站的已经很高了。
因为站的高而能接触到你以前接触不到的东西,得到别人的尊敬。
但也有可能因为你站的高,掉下来就会摔死。
有一句话送给你,希望你记住。”
“请侯爷赐教。”
“陛下如何想。”
吴一道认真道:“做事之前时时想想这五个字,你会变得冷静清醒。”
“这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
吴一道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年之后……若是你还没死,那么才真是一飞冲天的时候。”
第0144章美人如玉
换上了演武院的学生制服,方解对着铜镜使劲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还算满意。
在到达樊固之前,甚至可以追溯到进入大隋之前,他就已经制定好了自己的目标,那就是进入演武院避祸。
多年之后这个愿望终于实现,本以为自己很激动会开心的方解却发现此时自己竟然如此的平静。
蓝黑相间的长袍,腰间一条白色束带。
这身演武院的院服穿在身上,让人显得格外精神。
方解特意将头发认真梳理了一遍,在脑后束了个马尾。
这种在前世基本属于女孩子的特权,方解在今生竟然也能束的很漂亮。
男人留长发,尤其是还有一头顺滑的长发,如果仔细打理一下的话,其实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方解收拾好之后走出自己的房间,本想先去和沐小腰她们道别,可一出门就看见大犬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嘿嘿傻笑,沉倾扇抱胸靠着柱子似笑非笑。
麒麟背着一个大包裹站在不远处一脸期待,唯独没见沐小腰。
“小腰姐呢?”
方解问。
大犬挠了挠头发道:“去找卓先生了,她说既然你已经考进了演武院她也就没什么担心的,所以一大早就离开散金候府去大内侍卫处了。
我问她你有什么要对小方解说的没有,她说三年之后再说吧,我就不明白什么话非得三年之后再说?”
方解心里一动,他隐隐明白沐小腰的意思。
沐小腰不等着自己去演武院就先去了大内侍卫处,是因为她不愿意看着方解离开。
当初第一次去大内侍卫处的时候,也是她先走而方解后走。
这个看似坚强的女子,其实脆弱到连短暂的分别都不能接受自己看着别人的背影离开。
而三年之后才会对方解说的话,方解不敢胡乱去猜测。
“又不是真就三年不能见面,没事的时候我就溜回来找你们。”
方解揉了揉鼻子,有些酸。
“方解,临走之前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大犬问。
方解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好好吃肉,天天向上。”
大犬撇了撇嘴道:“我呸,我等了这么久你就说这么一句屁话么。
非得让人说明白了你才把银子留下?没银子我们吃个屁的肉啊。
虽然住在散金候府里,但怎么说也是寄人篱下吧。
这是帝都,没银子寸步难行的地方啊!”
方解脸一红,讪笑道:“没忘没忘,剩下的银票我都留在枕头底下了,本以为你们这会儿还没起床,谁想到一大早你就蹲我门口来等着要钱。”
他顿了一下说道:“另外……我租下的那个铺子,雇来的几个裁缝已经住进去几天了。
倾扇姐你和大犬没事的时候可以去看看,做的都是现在还没有的款式,和你的身材很配啊。
这件事本来是和散金候说好了,找个机会吓所有人一跳的,但散金候已经连夜去了西北,这事只能咱们自己干了。”
“不过没关系,等成衣出来之后先别急着卖,至于什么时候出手,等我消息。”
沉倾扇一怔,看着方解有些诧异地问:“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做裁缝铺子的老板?”
方解嘿嘿笑了笑道:“你要是不乐意当老板,也可以当老板娘。”
沉倾扇白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会儿对方解说道:“方解你跟我到我房间来,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方解嗯了一声,对麒麟道:“麒麟哥你稍微等我一会,很快。”
麒麟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拎着方解的包裹往大门口走去。
演武院特意派来接方解的马车一大早就到了,这是所有考入演武院的考生都有的待遇。
毕竟从近万考生中只选拔几百人,这几百人极有可能都是未来大隋的栋梁。
沉倾扇今儿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纱裙,腰身处收的恰到好处。
尤其是在后面看,身体曲线完美的被勾勒出来。
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浑圆丰润的翘臀,走路间,那两条美腿的轮廓也是若隐若现。
方解走在沉倾扇后面,眼睛很不老实的从上到下的使劲看。
沉倾扇比沐小腰要小几岁,比起沐小腰那种成熟到骨子里的美,她更多几分青春的热力。
而相对于沐小腰沉静的性子,沉倾扇在和方解独处的时候言谈举止尺度都很大。
或许是她喜欢看这个小家伙在自己面前装成熟男人的样子,喜欢看他被自己的挑逗弄得有些不自然的样子。
也许在她看来,这是一种娱乐。
她走路的姿势很美,腰肢扭动的恰到好处。
如果幅度再小一些,她完美身材的婀娜就不会展现的那么淋漓极致。
如果扭动的幅度再大一些,就显得有些浪荡。
如果要问方解什么是最漂亮的线条,方解现在一定会说是沉倾扇腰肢和臀部那两道弧线。
线条在腰肢上收紧然后再逐渐放开,最终在臀部上形成一个圆。
方解在沉倾扇后面一直看,然后自己走路开始有些别扭起来。
就在他不得不低头整理衣服的时候,沉倾扇回头看到了这让方解脸红的一幕。
这个妖颜惑众的女人居然还盯着方解不老实的地方看了几眼,然后妩媚一笑道:“裤子瘦了?”
……
方解有些局促的坐在沉倾扇的房间里,稍显做作的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衣角。
屋子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很浓烈。
但这种味道让人闻了很舒服,似乎到骨子里都能放松下来。
而且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心里痒痒的说不出来的滋味。
等方解进门之后,沉倾扇将房门关好走回来坐在方解对面。
想了想又起身,将开着的窗子也关好。
这动作让方解心里痒的更厉害了些,他往后坐了坐看了沉倾扇一眼。
沉倾扇再次在方解对面做好,在坐下的时候居然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
这动作好淑女,一点也不像沉倾扇的风格。
方解有些不适应和沉倾扇沉默的独处,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是沉倾扇很热辣的挑逗他,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少年对自己表现出来的占有欲,虽然她有时候去想这种占有欲只是方解在开玩笑。
如此沉默如此淑女的沉倾扇让方解不适应,于是他想找些话题。
刚要开口的时候沉倾扇也张了张嘴,方解连忙道:“你先说。”
沉倾扇坐的很直,看得出来似乎在紧张着什么。
看了方解一眼后居然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再看方解。
会脸红的沉倾扇,太诡异了。
“十六年了吧?”
她问。
方解微微一怔,想了想回答道:“还差五个月才满十六年。”
沉倾扇嗯了一声,似乎又没有什么话说了。
两个人再次陷入有些尴尬的沉默,这种气氛诡异的让方解额头上都冒出了汉水。
“真热啊。”
他站起来,走过去想把窗子打开。
“不要。”
沉倾扇摇了摇头,拉了方解的衣服一下。
方解只好又坐回去,学着沉倾扇的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沉倾扇问。
方解犹豫了一下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想到那个铺子里的生意,你性子或许不喜欢那样的事,所以如果你不愿意去打理的话可以让大犬去。
散金候府虽然不大,但是个休养的好地方。
多休息,毕竟你身子还没有完全康复。”
说到这里的时候方解起身,说了等我一会儿然后快步跑了出去。
沉倾扇愕然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就在她以为方解是借故逃掉的时候,后者拎着自己那个包裹又跑了回来。
因为跑的急了,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冒出来一层。
方解将房门关好,然后将包裹打开取出一件淡紫色的衣服递给沉倾扇道:“这是现在做出来的第一件成衣,我本打算交给吴一道让他看看的。
没想到他连夜走了,就先送给你吧。
你穿上这件衣服,必然很美。”
沉倾扇嗯了一声,下意识的伸出手将衣服接过来抱在怀里。
“你找人试穿过吗?”
她问。
“还没来得及。”
听到方解的答案,沉倾扇抿了抿嘴唇抬起头看着方解道:“我穿给你看。”
方解怔了一下道:“也好,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让裁缝再去修改,我出去等你,换好了叫我。”
“不用……”
沉倾扇声音很轻的说了一句,然后缓缓地站起来走到屋子里的屏风后面。
纱织的屏风很薄,即便挡着,方解也能看到那妙曼的身躯很轻柔的动作着,褪去身上的长裙后那玲珑有致的曲线格外的清晰起来。
世间万物江山大河之美加在一起,此时也比不过屏风后面的沉倾扇美。
方解脸一红,发觉自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多时,换好了衣服的沉倾扇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可和身上的衣服反而成了绝配。
修身的旗袍,微微凌乱的头发,精致的脸庞,完美的身材,让她将一种富贵慵懒的美展现的淋漓尽致。
“为什么……”
沉倾扇低头看着大腿上裙子的开衩,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开这么高?”
方解讪讪笑道:“或许是为了走路方便。”
“漂亮吗?”
她问。
“漂亮,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件衣服。”
方解由衷的赞美。
赤着脚的沉倾扇转了一个圈,因为衣服合体的缘故,腰身显得更加的纤细,而臀部显得更加的挺翘。
方解看她转身的时候,喉结不由自主的动了一下。
沉倾扇走到方解面前不远处,低下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方解。
或许是因为天气热的缘故,她的脸微微泛红。
“很合适,就好像量着你的身材做的一样。”
方解不敢抬头看沉倾扇,因为抬头的话先看到的是她挺拔的胸脯。
可是方解低头的时候,又不得不看到了她雪白修长的大腿。
“方解……”
“嗯?”
“你可知道,沐小腰为什么说,有些话有些事要三年之后对你说?”
“我……不知道。”
“我知道。”
沉倾扇忽然伸出两只手托着方解的脸抬起头看着自己:“你其实也知道……只是一直在逃避罢了。
我和她是同门,相处了这么久自然了解她的性子。
而你也了解我的性子……你知道,我无论什么都不想输给她。”
“我知道。”
方解回答。
“抛开不能输给她不说,我也等不了三年那么久。
我最不喜欢的事,就是等着。”
沉倾扇垂眸看着方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在你考试之前我就已经决定,如果你真的考进演武院的话,我就给你一个奖励。”
“什……什么。”
“我自己。”
沉倾扇忽然俯下身子,捧着方解的脸在他的唇上吻住。
方解的身子一颤,紧张的一瞬间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沉倾扇伸出手拉着方解的手环抱在自己纤细的腰上,热烈的吻着这个有些石化的少年。
渐渐的,某人某处开始不由自主的挺起。
旗袍的扣子有些难解开,以至于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颤抖着双手的某人脸色也有些发白,似乎唯恐碰坏了面前完美无缺的艺术品。
衣衫渐解,美人如玉。
方解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会如此美妙。
美妙到,如上天堂。
第0145章演武院的第一天
交织在一起的两具白花花的身子许久之后才分开,初尝滋味的某人甚至沉沦在其中难以自拔。
对于同样第一次的沉倾扇而言,这个少年缺少了应有的怜香惜玉,越是到了后来越有些狂暴,以至于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看着方解因为快乐而扭曲的表情,她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些许开心,些许满足,甚至还有些骄傲。
而她自己,除了疼之外真的没有品尝到一丝愉悦。
可是她却不忍心阻止少年的粗暴,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对这少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来的有些突然,即便她认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躺在床上喘息的时候,她伸手为少年理顺头发,看着躺在身边的他,她忽然有一种想疼爱他的感觉。
沉倾扇的手指在方解的坚实的胸膛上滑过,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汗水。
而方解则依然沉浸在那美妙的滋味之中,他侧头看着沉倾扇,她胸前的柔软顶在自己的胸口所以有些变形,但这种美丽不身临其境又怎么能感受?他还没有冷静下来,所以根本没有去考虑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但他喜欢这一刻,迷恋这一刻。
和他古铜色的肤色相比,沉倾扇的身躯白的有些炫目。
她的一条腿放在方解的腿上,那弧线柔美的让方解不忍心挪开自己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躺了很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当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也都冷静下来不少。
“我……只是不想输给师姐,你知道……是吧。”
沉倾扇松开环抱着方解的手臂,她迷人的大腿也从方解的身上挪开。
回身扯过薄薄的锦被盖在身上,甚至连眼睛都不愿意露出来。
这句话让方解心里一酸,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句话。
如果说沉倾扇这冷静下来的话让人不舒服,那么更不舒服的是方解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其实到了现在,方解甚至连自己什么想法都不知道。
明明感觉冷静下来,可心里反而更乱。
走进沉倾扇房间之前,他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而癫狂之际,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思考。
或许在这种时候还要冷静思考的男人,根本就不算个男人。
方解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沉倾扇,这一刻忽然觉得这个强大的女人现在为什么如此柔弱?柔弱到,一碰就碎似的。
他心里有些疼,他伸出手想去触摸那张红晕还没退去的脸。
但沉倾扇却向后缩了缩身子,在被子里声音极轻的说了一句。
“你该走了。”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方解伸出去的手僵硬了一下,停在半空中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就这样僵硬了一会儿,终于那只手缓缓的收了回来。
而看到那只手回去,沉倾扇的眸子里黯然了一下。
她收紧了被子,在被子里紧紧抱住自己的身躯。
“是啊……该走了。”
方解坐起来,赤裸的上身上都是汗水。
他看了看房门,又看了看窗户。
“都关着,但关着有用吗?”
他忽然问了一句。
沉倾扇怔住,没明白方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是个小男人,但小男人也是男人。”
方解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弧度,格外的帅气:“不管你说什么,现在是我光着屁股坐在你身边,而你也光着屁股在我身边。
如果我现在推开门,外面的人看到这些他们会怎么样?惊讶?除了惊讶呢?”
“应该是会心的笑容和祝福吧,不会有别的。”
方解侧头看着沉倾扇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所以,哪怕你之前说的是真的,你现在躺在我身边只是因为不想输给小腰姐这样一个扯淡之极的理由,我也必须负责任的告诉你,你以后是我的人了。
既然是我的人你就要有觉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会允许你委屈的。”
“啊?”
沉倾扇愣了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方解对女人有些时候表现出来的呆傻只能叹了口气,然后猛的伸手将沉倾扇的薄被掀开,那一副完美无缺的身体,再次暴露在他的眼神之下。
没反应过来的沉倾扇低低惊呼了一声,下意识的去遮挡自己的重要部位。
但她的手却被方解抓住,然后雄健的男性躯体再次压了过来在她耳边有些得瑟地说道:“以后那件该死的旗袍绝不许你穿出去,想穿的时候就自己在屋子里穿一会儿。
穿上的时候要像现在这样把屋门窗子都关好,谁要是敢靠近房间你就大嘴巴抽他。
以后别人问你名字你可以告诉他们,但记得要加上一句我是方解的女人。
即便演武院有不许随便出门的扯淡规矩,我也会偷偷跑回来看你。”
“看我干嘛?”
沉倾扇的嘴角渐渐洋溢起笑意,美的不像话。
“你猜呢!”
方解咬牙切齿的说了两个字,然后粗暴的将沉倾扇再次压在自己下面。
“不要!”
“你说不要就不要?”
“你真要迟到了,演武院的规矩那么大……”
“去他娘的演武院的规矩!”
……
方解在沉倾扇的屋子里时间太久了,久到蹲在门口的大犬一个劲儿嘿嘿傻笑,久到麒麟在院子里来回打转,久到门口等着的车夫睡了一觉还做了个春梦。
当房间的门从里面推开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方解似乎变了一个样子。
走路的样子很男人,居然还微微昂着下颌。
大犬还在傻笑,麒麟忍不住松了口气。
“等急了?”
方解对麒麟歉然的笑了笑,却瞪了大犬一眼。
麒麟道:“第一天去演武院,要是迟到了被人说多不好。”
方解道:“这就走。”
然后他瞥了一眼大犬冷哼一声问:“你一直在门口蹲着?”
“没没没……我也刚来,想催你来着,可是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觉着肚子疼,就蹲了一会儿,刚想叫你就出来了。
我发誓,真是肚子疼。”
“屁!”
方解嘴角挑了挑道:“你肚子疼蹲门口是打算拉裤子里?”
大犬得意道:“肚子疼就一定是拉?还别说就只是几个屁而已。
再说……又不是没这样干过!
当初被人追的急了,藏身在大树上躲避追兵的时候,一藏就是一天动都不敢动,拉裤子尿裤子这种事算什么?”
方解诧异:“我怎么不记得?不过你放屁都得蹲下来这种觉悟,值得表扬。”
大犬没解释,笑了笑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方解:“咋样?得手了?”
“得你大爷。”
方解白了他一眼,但却下意识的回头往屋子那边看了看。
他看到沉倾扇披着衣服站在窗边,对自己摆了摆手。
大犬从方解的眼神中就猜到了真相,他傻笑道:“我早就说嘛,肥水不流外人田,那么水灵的俩美人你要是不拿下,显然对不起我对你的谆谆教导啊。”
方解无语,又交待了几句铺子那边的事。
让大犬看牢了那些裁缝,衣服的图纸和成品绝对不许带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身打量了一下这座散金候府,方解在心里说了一声再见,然后带着麒麟登上了演武院派来的早就等在门口的马车。
按照规矩演武院的学生可以带一个书童,方解没书童,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带着麒麟最合适。
如果是带着大犬,那家伙指不定整出什么是非来。
而若是带着沉倾扇,方解不敢想象会在演武院里激起多大的波澜。
麒麟虽然身材魁梧彪悍性子很沉闷,别人不招惹他,他也绝不会招惹别人。
马车顺着平坦的大街平稳的前行,方解坐在车里一直很沉默。
麒麟以为他在想以后进入演武院的生活,也没打扰。
哪里知道方解还在回想之前和沉倾扇的旖旎,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沉倾扇如玉般的身子,方解的心怎么可能静的下来。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确定沉倾扇对自己到底是一种什么感情。
如果说是纯粹的男女之间的爱恋,他不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具备征服沉倾扇的实力。
毕竟那个女人,强大的有些变态。
一路上他都在想,沉倾扇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
等到了演武院门口的时候,方解对自己这种思想只能归结为贱人就是矫情。
要了人家的身子还在考虑人家为什么喜欢自己,这其实也有点不自信在其中。
所以下车看着演武院大门的时候方解暗暗发誓,就为了配得上身边那样出色的女子也得努力了。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带着麒麟迈进了大隋最肃穆的军事院校。
……
方解进门的时候,看见不少学生窃窃私语,不时偷看自己一眼,就好像他是个怪胎似的。
但方解也知道现在那些议论中已经没有多少人带着恶意,毕竟那九门优异的成绩已经足够让别人敬畏。
这次再走近演武院的大门,方解的心里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前两次进这个大院的时候是因为考试,匆匆而过,没有仔细看看这院子的景色。
所以这次他走的很慢,尽力的去记住所有的东西。
第一天入演武院没有课程,报到之后由教授安排分班。
分好之后再由教授带着去住宿的地方,然后就是任由学生们自己随便走走熟悉这里。
数百名学生,按照成绩分为十个班,每个班中都会有排名前十的学生,成绩很平均。
因为演武院还有一个惯例,那就是经常将两个班拉出来对阵,如果实力相差悬殊的话,根本没办法比试。
十个班,按照十天干来命名。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方解在乙班,很惊喜的是莫洗刀也在这个班里。
方解很喜欢这个直爽的边军旅率,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必费那么多的心机去算计。
这一点,连方解和张狂在一起的时候都不会如此放松。
“方解!”
就在方解和莫洗刀闲聊的时候,女教授丘余缓步从远处走过来招手道:“你们两个都跟我来。”
方解和莫洗刀连忙过去,先是行礼然后问什么事。
丘余一边走一边说道:“院子里能修行的人都要测试,看看你们最适合往什么方向修行。
确定之后,会有专门的教授来指点你们。”
“我不能修行。”
方解坦然道。
“我知道。”
丘余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是院长大人让我也带你一起去的,虽然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院长大人什么样子?”
方解好奇地问道。
“一个……很普通的老头。”
丘余如是回答。
第0146章院长大人的条件
方解知道这次能进演武院的几百名考生,有一半人有修行之力或是有修行的潜力。
这些人能在近万考生中脱颖而出本来本身就证明了其实力,而至于没有修行之力的另一半人,在武艺上也有过人之处。
进入演武院的考生年纪都很轻,即便能修行但修为之力也不会高的离谱变态。
毕竟如谢扶摇虞啸那样的家伙,只是寥寥数人而已。
而有些才开始修行的人,被经验丰富的武师击败也不是什么奇耻大辱。
五年后,十年后,或许他在对战自己之前的对手的话,对方连他的身都不一定能近。
修行在五品以上,才是纯粹的武师们绝对不敢招惹的存在。
大概有一百六七十人被教授引领着到了演武院后院,也就是方解他们参加文科考试的那个校场。
方解和莫洗刀走在人群靠后,看着那些考生们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方解已经没有在樊固之前的那种羡慕和嫉妒。
方解不是圣人,对于比自己强的人他也会嫉妒。
他也不是凡人,所以也有不少人在嫉妒他。
所以即便方解现在刻意保持低调,但学生们还是纷纷将视线投向这边。
方解在考试中的表现太过耀眼,他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名字如今在帝都也是人尽皆知。
一夜之间,百里长安的百姓们都记住了这个名字,大隋立国一百多年后第二个拿到演武院考试九门优异的人。
隋人本来就是骄傲的,不仅仅骄傲着自己的骄傲,也骄傲于大隋的强大,骄傲于其他隋人的骄傲。
而方解现在又岂止是长安城的骄傲,当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他将成为整个大隋的骄傲。
诚如陛下所说,这是一个极好的兆头。
太宗年间出了一个九门优异的李啸,自此之后太宗开疆拓土无往不利。
而今年,天佑皇帝陛下也有了一个九门优异的学生,那么大隋是不是将迎来再一次的腾飞?
在校场一侧,有一排十几个演武院的教授坐在那里。
他们面前都有一张桌子,桌子对面有一张胡凳。
有修行潜质的学生排成十几列长队,挨个坐在教授对面接受检测。
而所谓的检测,就是诊脉。
演武院的教授通过诊脉来获知学生们的修为,也确定他们适合往哪个方向修行。
按照不知道是哪位前辈高人定下的规矩,修行之力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行,但细化到每个人又都不会相同,而演武院的教授们将根据每个人的不同而单独制定他们的修行方向。
这样的待遇,不管是对于那些从小就有高人指点的世家子弟来说,还是对完全靠自己摸索的寒门子弟来说都是最好的。
没有人敢说对于指点修行比演武院的教授们要好,甚至清乐山和武当山的道人们也不敢这样说。
方解排在第六个,而为他这一队学生测验修行之力的正是那位拥有一双怪异白眼的女教授丘余。
不同于其他教授,丘余根本不需要诊脉。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学生认真的看一会然后提笔在本子上记录下来这个学生的类型。
显然,她那双白眼有着很神奇的力量。
方解知道演武院中有许多人都是天赋异禀,那些教授并不是完全靠着修行之力才有现在的成就和地位。
又不仅仅是演武院,比如卓布衣。
他的意念之力就不是修行得来的,而是天生。
再比如道宗的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他额头上的竖目也是天生的。
用方解的理解就是,这些拥有特异功能的人天生就是强者。
根据现在看到的,方解推测女教授丘余的天赋异禀就是那双白眼能看穿人的体质。
不需要去诊脉,就能确定人的修为之力属于哪一类。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的异能对于实战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倒是更适合做一个医生。
方解进而想到,如果不做教授,丘余若是愿意当一个妇科医生的话说不定会财源广进。
那双白眼任何比仪器检测可是还要准确的多啊。
你这个是男孩儿,很健康。
你这个是女孩儿,很健康……方解脑子里出现丘余穿个白大褂给孕妇做检查的场面,然后他摇了摇头将这无聊的想法甩开。
又不甘心,最后将幻想中的场景略作修改,为丘余换上了一身短裙护士服。
如果丘余能如卓布衣那样看穿方解的心思,她一定会把方解揉成一个球。
轮到方解的时候,他本来还有些许期待这个有异能的女教授能看出自己什么潜质来。
虽然他确定自己不能修行甚至没有气海丹田,但方解还是希望可以通过检测更加具体的了解自己的身体。
可丘余看到他的时候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你直接去后面那排木屋吧,我已经看过你不止一次,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到你体内有气海。
我更好奇的是没有气海的你到现在为什么还能生龙活虎,按照道理,你应该是个死人才对。”
虽然早有预料,但方解还是略微有些失望。
他本以为丘余的白眼能看到些不同,但显然没有就是没有,什么眼看都是没有。
“多谢。”
方解俯身施礼,走向后面那排木屋。
在他转身的时候,学生们还是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虽然他们已经听说方解是个不能修行的人,但从演武院的教授嘴里确定这个消息还是让他们有些震惊。
一个不能修行的废物,怎么可能夺得九门优异?一个明知道不能修行的家伙,又何必来这里添乱耽误大家的时间?
方解懒得理会那些渐渐拔高声音的议论,整理了一下衣服后站在那排木屋左起第一间的门口,恭恭敬敬地说道:“学生方解,求见院长。”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个颇为苍老的声音无奈地说道:“虽然按照礼节我应该说请进,但你难道没看见门口的牌子?这是厕所……”
……
方解有些尴尬的站在屋子里,没好意思抬头去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老者。
毕竟就在刚才,他因为惯性思维和有些紧张根本就没有注意那间房子其实是院长大人的私人厕所。
坐在他对面的老者确实很普通,如果不是因为确定这个人就是演武院的院长大人,方解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普通的老者和自己在大街上相遇的话,自己是不是能记住他的相貌。
就好像帝都城里那些年老的长者一样,穿着很随意,布衣布鞋,手边似乎总是有一个在冒着烟的烟斗。
院长大人的胡子很长,几乎都垂到了胸口上。
但他的胡子却没有一根白的,跟他的头发一样看起来还很年轻。
而且在他的脸上也看不到什么皱纹,脸色红润的好像青年。
额头上很光洁,看不到老人应有的沧桑。
如果只看这一张脸的话,院长大人的年纪很难确定。
可方解却偏偏就觉得,院长大人应该很老很老了。
“是不是应该先恭喜你夺魁然后再谈正事?”
周院长将手里的烟斗磕了磕放在一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后开始了谈话。
方解想了想回答道:“学生觉得您一定有许多事要忙,所以还是直接谈正事吧。”
“嗯。”
周院长点了点头道:“其实也没什么正事。”
方解嘴角一抽,不知道这句该怎么接话。
“你……应该知道,其实你夺得九门优异的成绩,有些幸运。”
周院长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
方解点头道:“学生知道,这是陛下抬爱和院长大人的关照。
如果凭借学生的真本事,能考进演武院就谢天谢地了。
而学生确信的是,在您正确的教导下学生一定会取得好成绩。”
“放屁。”
周院长撇了撇嘴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呃……”
方解摸不准周院长的性格,所以准备用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办法应对。
可没想到这个老头似乎对自己的恭维一点兴趣都没有,甚至有些厌恶。
方解知道自己的策略错了,所以立刻站直了身子认真道:“不能夺魁,但进前十还是有把握的。”
“这才像句实话,你的实力在这界学生中可以排进前五。”
周院长顿了一下说道:“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是你夺魁?”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方解想到了吴一道的嘱托。
在考虑任何事的时候,先想想陛下如何。
所以他恭敬的回答道:“因为陛下想让我夺魁。”
周院长微微皱眉,摇了摇头道:“你太油滑,我不喜欢。”
方解一怔,心说这老头的脾气真他娘的古怪。
周院长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接受检测的学生们语气平淡地说道:“但也证明你是一个聪明的家伙,既然如此我就如实告诉你。
你知道是陛下想让你夺魁,自然能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所以你要做好准备……陛下亲手创造了一个奇迹,就不会轻易让人毁掉。
而如果这个奇迹有一天会逐渐被人从高处拉下来,把奇迹撞破的时候,陛下会怎么做?”
“学生不知。”
“陛下会亲手毁了你。”
周院长淡淡道:“陛下造就了你,让你成为奇迹。
而如果你之后的表现不能一直奇迹下去的话,他宁愿让奇迹早夭也不会让奇迹破灭。
如果你在被人追赶超越乃至于打落凡尘之前陛下将你毁掉,那么还能给后世留一个传说。
最起码,奇迹还是奇迹,哪怕是个过早就陨落的奇迹。”
“换句话说,你现在是陛下的脸面。
陛下当然会维护你,但若是到了维护不住的时候,陛下难道会允许别人打他的脸?”
方解深深吸了口气,沉默片刻后问:“院长请明示。”
周院长冷哼一声道:“难道说的还不够明白?”
方解没说话,因为他知道周院长肯定还有话说。
他把自己找来,绝不仅仅是想提醒自己而已。
“刚才我说了,你是个聪明人。”
周院长坐回椅子上,看着方解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么你想不想一直做奇迹?想不想成为像李啸那样的奇迹?想不想永远不被打落凡尘?想不想让自己成为非常强大的人?想不想你的名字在百年之后依然被人传说?如果你想,我能帮你,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谈个条件。”
方解忍不住嘴角挑了挑,心说原来周院长也是个推销保险的啊。
“您说。”
他微笑道。
“你的体质很特殊,特殊到连我都没有见过。
所以……”
“您要研究我是吗?”
方解问。
周院长愣了一下,嘿嘿笑了笑道:“研究……这个词不错。
好吧,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你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就继续谈。”
“我有什么好处?”
方解索性放开,微微前倾着身子说道:“具体点。”
周院长停顿了一下,摊了摊手认真地说道:“首先……我不会玩死你……”
“好吧!”
方解摆手道:“我不想听其次了。”
第0147章原来是这个缘故
在方解看来周院长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说客,虽然先威胁后利诱的手段用的还算不错。
但最后那句首先我不会玩死你暴露了他的本质,所以方解果断的拒绝了这个老头提出来的条件。
当然,周院长也没提出什么实质性的条件。
“少年,你应该知道摆在你面前没有别的路可以走,除非你想第一天进演武院就被除名。
当然,即便你被演武院除名,我也有办法把你抓回来关在一间密室里,然后把你拆成几百块。”
周院长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并不想这样做。
“目的。”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敬爱的院长大人,告诉我您的目的。
你刚才也说了我是一个聪明人,所以谎话未必骗得了我。”
“好奇。”
周院长回答。
“油滑,我不喜欢这样的态度。”
方解将周院长的原话奉送了回去。
“哎呀……你怎么还没有觉悟?你根本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啊。
进了我演武院的门,就是我演武院的人。
在这个院子里想不听我的话,没有活路啊。”
周院长一边喝茶一边说道。
“您知道有一种态度叫宁死不屈吗?”
方解一脸决绝地说道。
周院长噗的一下子几乎把喝尽嘴里的茶喷出来,他笑呵呵的对方解说道:“你知道你对我的用处仅仅是一具有意思的躯体,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你真的有宁死不屈的决心,要不要我提供器具?”
周院长掰着手指头说道:“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十八般兵器演武院里应有尽有。
白绫毒药也常备,如果你想死的漂亮一些,我可以让人在你脸上贴纸,这样窒息而死的尸体看起来还比较完好,而且舌头也不会伸出来。
上吊虽然同样是窒息而死,但那个样子太难看了些。”
方解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原来被世人敬仰的周院长就是这么一个德行。
“好吧,我不问目的了。
还是将给我的好处具体一点吧,我总得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
周院长想了想说道:“你不缺美人,不缺钱,我想想还有什么可以打动你的。”
方解微怒道:“是哪个王八蛋告诉您我不缺美人不缺钱的?这绝对不能忍啊!”
“咦?”
周院长诧异道:“这么说来你这两样都缺了?那就好办了。
你自己开条件吧,演武院还是不缺钱的。”
“一百万两。”
方解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给我一百万两,我让你研究我行吗?”
周院长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我保证你在演武院一直有个好成绩,哪怕到你毕业的时候也还能保住头名,这样一来的话你走出演武院最少应该就是从四品的郎将了,这可是绝大部分人奋斗一声也达不到的高度。”
方解耸了耸肩膀道:“总算谈点有用的了,您继续。”
“至于钱……看你的样子就不像是个贪财的……”
“我贪财!”
“这个先不讨论。”
周院长摆了摆手道:“直接说女人吧,我知道你身边有两个姿色出众的美人儿,要想找到比你身边那两个更出彩的并不容易。
幸好……你觉得丘余教授怎么样?”
他眨着眼睛问。
方解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院长大人,您真不是一个适合做生意的人。”
“当我没说。”
周院长瞪了他一眼说道:“总之不会对你有坏处。”
“当然对朝廷的好处更多些是吧?”
方解缓缓舒了口气,然后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朝廷对罗耀的忌惮竟然这么重。
为了一个镇守南疆的左前卫大将军,真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了。
不过您怎么就确定,我真的和罗耀是一个体质的人?这件事如果传出去让罗耀知道了,就不怕让他对朝廷起什么不干净的心思?”
方解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一直表现的有些猥琐的周院长表情一怔。
然后他叹了口气,看着方解认真地说道:“你是在逼我杀人灭口吗?”
……
镇守南疆的左前卫大将军罗耀绝对是普天之下最特殊的一个人,多年之前,他被人击碎了气海却侥幸不死,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废人竟然重新崛起,硬生生靠着一具没有气海的身体,成为站在当世最强者之列的那个人。
而直到现在,方解才确定罗耀绝不仅仅是一个九品上强者这么简单。
方解的际遇不俗,他见过几个有九品实力的变态高手。
比如老瘸子,比如卓先生,比如那个红袍大神官,他确定这些人都有九品的修为。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似乎还没有强到让朝廷为之忌惮的地步。
由此看来罗耀到底有多强,无法想象。
最起码,在方解看来这个左前卫大将军应该比卓先生他们都要恐怖。
他见过卓先生出手,也见过鹤唳道人出手。
他认为这两个人足够强大,卓先生在酒楼外面轻而易举将上百名边军精锐和王圣等人定住的画地为牢已经很可怕了。
那红袍大神官一指地陷的本事也足够吓人。
如果罗耀比他们两个还要变态,那是什么地步?
而为了针对这个人,竟然连周院长都想拿他当试验品。
方解忽然发现,原来大隋的江山并不是如看起来那样稳固。
要知道罗耀控制的南疆虽然不是大隋最富庶之地,但雍州曾经是商国的都城。
商业发达,水路陆路都很畅通。
而且,雍州一带的百姓对于大隋来说还没有完全归化,毕竟灭掉商国的时间并不久远。
所以当初朝廷才会将攻灭商国的罗耀留在那里,为的就是震慑那些对大隋依然存有敌视的商国百姓。
可正因为如此,罗耀手里的权柄太重了些。
南疆山高皇帝远,朝廷的政令绝不如罗耀的军令管用。
随着罗耀在南疆的时间越久,朝廷对他的忌惮必然越重。
说起来罗耀只不过是朝廷十六卫大将军之一,但他的左前卫可以说拥兵最重的战兵。
要镇守住商国之地,连朝廷都不得不允许罗耀扩军。
一个左前卫现在到底有多少人马,只怕除了罗耀自己之外谁也不清楚。
这个家伙,已经从朝廷的一位重臣逐渐变为朝廷的隐患了。
从周院长的话里推测到了这么多事,方解的收获不小。
虽然这些收获对他没有什么用处,但最起码让他更了解了大隋的现状。
周院长看着这个少年有些凝重的脸色,忍不住微微皱眉道:“现在我才算明白一点,为什么陛下会突然改变想法将你变成一个奇迹。
他在没见你之前就将你的名字写在储才录上,见过你之后将你的名字往前提了四页。
现在看起来,你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小家伙。”
方解没懂这句话,但他知道周院长的意思。
周院长的表情有所变化,不再是之前那样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坐直了身子,沉默了一会儿后与其肃然的问方解:“你在陛下面前说过,以身为一个隋人为荣,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吗?”
方解点了点头,单单就这句话来说他还是很真诚的。
周院长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好,我便告诉你为什么我会对你的体质这么感兴趣。
而事实上,和你的猜测没有一点关系。
我知道你从之前的话里想到了很多,但我希望你最好将你想到的都烂在肚子里。”
……
“还是要从罗耀说起,虽然和他没什么关系。”
周院长喝了一口茶,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你知道罗耀在多年之前就被人击碎了气海,按照道理他即便不死也是废人一个。
但事实上,他依然是世间很强的九品高手之一。
当初灭商国的时候,他徒手撕了商国数不清的大内高手。
这样怪异的体质,世人都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朝廷之所以对罗耀好奇,陛下之所以对罗耀好奇,除去罗耀本身创造了奇迹这个理由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一个没有气海的人尚且能成为九品上的高手,那么是不是有可能不能修行的普通人也能成为高手?为了这个好奇,陛下甚至亲自问过罗耀是不是有什么修行的法门。
但罗耀只是说自己运气好,并没有什么独门秘籍。
但陛下从来没有死心,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说完这句话之后,周院长看了方解一眼。
“我明白了。”
方解点了点头道:“陛下是想,如果普通人如果有正确的修行方法,是不是也能成为罗耀那样的强者,即便不能达到那个高度,能让普通人具备可以媲美一般可以修行之人的实力,那么朝廷就可以借此而打造一支真正意义上的不败雄师。
我不敢想象,一支几十万甚至数百万的大军,每一个士兵都拥有可以匹敌修为之人的实力是多么可怕。”
方解见过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的精步营,那几百人都具备二品以上的战力。
方解不怀疑,那天如果真的打起来哪怕有老瘸子在,他们这些人或许都会死。
周院长笑了笑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找你了?”
方解无奈道:“因为朝廷不会去把一个镇守南疆的大将军抓回来研究,而恰好这个时候有一个和罗耀相似的倒霉鬼出现。
所以,只能是我。”
方解现在终于明白,原来陛下那天连说了几句好兆头,可不仅仅是因为自己也和李啸一样夺得了九门优异,他当时还诧异,自己的九门优异和太宗年间的大将军李啸比起来显然是个水货,文科那五门优异是陛下赏赐的根本算不得数。
这样一个假的九门优异,凭什么和李啸相提并论?
原来,陛下说的好兆头,还有这样一层意思。
“我很急。”
周院长道:“朝廷就要对外动兵了,而且这次要面对的是异常强大的敌人。
你在离开樊固之前还没有现在的实力,短短半年,你已经能将施展出四象指前两种变化的谢扶摇一拳击飞。
如果真的能探出你身体的秘密且为大隋所用的话,半年或是一年之后,战场上将会有一支无敌的军队。”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周院长:“您确定我不会被玩死?”
第0148章吟的一手好湿
方解和周院长在房间里谈了很久,而完成了检测的学生们都已经离开校场。
白眼女教授丘余站在门口等着,她没有进门,距离周院长的房间也不近,但当周院长压低声音问方解丘余怎么样的时候,这个样貌并不是很美但有着自己独特气质的女教授先是愕然了一下,然后握紧了拳头,嘴角撇除一抹杀气。
脸上稍稍挂起一抹红晕的女教授,难得的展现出一种小女孩的可爱美。
当然,这杀气不是真的杀气。
屋子里的周院长似乎是感受到了外面某人的怒意,立刻转变了话题。
在和方解的交谈有了实质性进展之后,他起身往外走:“走吧,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那么接下来是我展示诚意的时候了。
我将为你安排一位单独的教授来指点你,这可是演武院有史以来都不曾有过的事。”
方解跟在周院长后面轻声道:“我不会说谢谢。”
“随你。”
周院长似乎不介意方解的态度,他拉开门指着外面等候的丘余说道:“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你的单独导师,除去演武院正常的学习之外,你在闲暇的时候也可以找到她请教问题。
之所以是丘余教授,是因为她比别人有优势。”
“我知道。”
方解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周院长微笑道:“可不止眼睛,她的听觉也是演武院所有人中最好的。”
“啊?”
方解愣了一下,然后凑近周院长用极低的声音问道:“那么之前您在屋子里给我拉皮条的时候,岂不是瞒不住丘教授的耳朵?”
“呃……我竟然忘了……那个你们先聊,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处理。”
周院长说完这句转身就走,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方解发现自己开始有点喜欢周院长的性格了,没有一点官场中人有的那种阴晦和伪和善。
如果让方解来理解,官场中人哪怕是个新手年轻人也要装的自己很老成。
而周院长明明一把年纪了,却还像个孩子。
毫无疑问,方解喜欢后者。
“那个……院长大人说您的听觉很棒。”
方解讪笑着个丘余打招呼。
一身月白色教授长袍穿在丘余身上有些宽大,在她走路的时候方解看得出来她的身材也极好。
也只有在动起来的时候,那身宽大长袍掩藏下的妙曼身躯才会稍微展现出一点。
方解到了帝都之后发现很多人都看不出来大概年纪的,比如卓布衣,比如周院长,再比如面前这位面带怒意的女教授丘余。
他比想讨好周院长还要强烈的想讨好丘余,因为方解深知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
“如果我再听到你和周院长之间有这样的交谈,你猜结果会怎么样?”
丘余认真地问道。
“我会变得连我妈都认不出来。”
方解同样认真的回答。
丘余满意的点了点,转身负手而行。
她又怎么会知道方解心里的卑劣心思,方解到现在也不知道爹娘是谁,即便他不挨打眉清目秀的站在他妈对面也肯定认不出来。
“先生,咱们先去干吗?”
“今天没有课程。”
“那岂不是浪费了大好时光?”
“你可以去睡觉。”
“我觉得还是应该增进一些交流,毕竟您还不是很了解我,而我也不是很了解您。”
“你不了解我,但我了解你。”
丘余停住脚步,看着方解说道:“不过既然你觉得有必要让我对你加强了解,我倒是不介意全面对你了解一下。”
听到全面了解的时候,方解猥琐的笑了。
而半个时辰之后,方解想哭。
……
方解没有想到演武院最后面的那座并不算巍峨的山竟然和畅春园的山是同一座,当然,和皇宫御花园里那山也是同一座。
当登上那座矮山小路的时候方解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陛下坚决不允许演武院搬出长安城。
如果在这座山上修一条路的话,那么万一真有人谋逆带兵围了畅春园或是太极宫,演武院的人就能在这座山上直接赶过去支援。
方解确定,山上肯定有这样一条路。
由此可见皇帝陛下对演武院周院长和教授们的信任,远远超过对朝廷其他官员的信任。
方解不知道的是,没有几个学生有资格走进后山。
而他没有猜错,这山上确实有这样一条直通畅春园和太极宫的密路。
“你不是想让我了解你吗?”
丘余微笑着指着面前的矮山说道:“用你最快的速度跑到山顶再跑回来,如此反复,直到你再也爬不动为止。”
“可以问您为什么吗?”
方解表情纠结地问道。
“我要考察你的体力耐力,以便增进对你的认识。
去吧,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以后我也绝不会对你再有什么要求。”
方解发现这个女人远比周院长会威胁人,所以他只能苦笑一声,然后将自己的长袍下摆塞进腰带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候飞奔上山。
既然是要考验他的耐力,方解没有一开始就跑出极限的速度。
但即便如此,他的身体素质之好还是让丘余颇为满意。
山虽然不高,但爬山和在平地走路是两个概念,当方解来回奔行两次之后,身上的衣服已经可以拧出水来。
丘余就站在一棵山桃树旁,微笑着看着少年越来越狼狈的模样。
从她的笑容方解确定,她现在很得意。
一个时辰之后,方解气喘吁吁的走到丘余面前问道:“是不是可以了?”
丘余摇头道:“不行,我刚才说的是直到你爬不动为止。
你现在还能走,离你爬不动还远着呢。”
方解无奈地叹息一声,转身继续攀爬。
又半个时辰之后,太阳已经偏西。
没有吃午饭的方解几乎已经耗尽了力气,虽然还没有到爬的地步,但两条腿已经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连续奔跑着爬山下山三个小时,普通人早就已经瘫软在地上了。
“好了。”
当方解再次下山经过丘余身边的时候,这个看起来性子恬淡的女教授温和地说道:“出了一身的汗,要不要先洗个澡?”
“当然……最好……如果洗澡之前能让我吃点东西,我会感恩戴德。”
“吃饭不急,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要想吃东西只能等到晚饭开始。
演武院有演武院的规矩,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的饭。”
“那就先去洗澡好了。”
“跟我来。”
丘余在前面带路,方解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揉着自己酸疼的大腿。
顺着小路转过一片小树林,方解就听到了哗哗的水声。
而让方解惊讶的是,这座矮山上竟然还有一座瀑布。
而这座瀑布的规模和山的规模比起来,它太大了。
瀑布下面是一个深潭,飞流直下,落水砸进深潭里激荡起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炫目的色彩。
还没有到水边,清凉的水汽已经扑面而来。
在这样炎热的夏天,这个水潭边绝对是极好的避暑之处。
方解站在水潭旁边舒展了一下身体,看着那清澈的水忍不住弯下腰捧着喝了两口。
或许是因为太渴了,这水竟然带着一点甜味。
“您要不要回避一下?”
方解有些不好意思的问。
“不必。”
丘余指着那座恢弘的瀑布一字一句地说道:“站到下面去。”
“啊?!”
方解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后喃喃道:“我以为您让我泡澡,原来是洗淋浴……”
……
山虽然不高,但既然能称之为山就也矮不到哪里去。
再说,既然有气势恢宏的瀑布那山也不可能只有一房高。
而方解试探着在水中大石上靠近瀑布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向丘余投过去哀求的眼神。
丘余看都没有看他,而是蹲下来捧着水洗了洗脸。
疲惫至极的方解现在初看到瀑布深潭时候的好心情一点都没剩下,他硬着头皮试探着靠近瀑布。
才稍微有些接触,直落而下的水流打在身上已经让人觉着生疼。
方解真不敢确定,自己就这么冲过去的话,脑袋会不会被力度巨大的落水砸歪了自己就这样憋屈的一命呜呼。
可是到了这会儿,方解不服输的性子也被激发了出来。
他没再回头去看丘余,而是深深的吸了口气后咬牙钻进瀑布里。
才一进去,方解立刻就感觉到头顶上就好像被无数人不间断的用尽全力的用木棒狠砸自己的脑袋,因为压力实在太大。
脖子和脊椎的骨头似乎都要被击碎一样,站在水流下,方解几乎无法再往前迈步。
巨大的水流就好像一位内劲雄厚的高手持续不断的攻击,保持着前后一致的压迫力。
才稍微一接触的时候方解就险些溃败下来,两腿不住地打颤。
激流砸在头顶和后背上,那种疼痛很快就又变成了麻木。
方解甚至想,如果再坚持一会儿自己的肉会不会被激流撕烂?
但如果就这样退回去,显然要被那个女教授耻笑啊。
身为一个已经成为真正男人的男人,方解可不愿意对一个女人说自己不行。
坚持,咬着牙坚持。
就在这个时候,瀑布落下产生的巨大声响中,丘余的声音清晰的传进了方解的耳朵里。
“当你什么时候能在这瀑布下面来回走动如闲庭信步,你才真正过了这关。
如果我告诉你太宗年间大将军李啸在这瀑布下甚至可以一边散步一边吟诗,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失败?”
“我不会觉得……自己很失败!”
水流让方解很难开口,一张嘴就有水不停的钻进嘴里。
而一开口说话,带来的还有强烈的窒息感。
鼻子呼吸已经变得艰难,在水中寻找氧气果然是鱼儿才能轻易做到的事。
“但我……但我觉得……在这瀑布下吟诗……绝对是一件很骚气的事!”
喊完这句之后,方解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口水。
但这个少年的眸子却越来越明亮,对于这瀑布的恐惧之心似乎也越来越小。
丘余眯着眼看着那个少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少年居然很不知好歹的将头缓缓抬起来,然后在瀑布的冲刷下慢慢张开双臂做怀抱状。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他妈的三千尺啊,疑是银河落九天!”
少年人狼嚎一般的喊声从瀑布中断断续续的传出来,虽然微弱凌乱但充满了不屈。
“不就是吟诗吗……老子也能吟得一手漂亮的好湿!”
丘余眼神明亮的看着那个少年,嘴角上微微上翘的弧度越来越美。
那个少年狼狈而坚强的身影在她眼睛里是那么清晰,听到他怒吼一般穿破瀑布飘出来的诗句她忍不住喃喃道:“把他妈的三个字去掉,倒是一首好诗。”
第0149章原来都是骗子
方解很骄傲,这次竟然没昏过去。
瀑布的压力之大出乎预料,尤其是他故作潇洒实则傻逼的抬起头吟诗做豪迈状,也不知道有少水狠狠的砸进了嘴里鼻子里,这种窒息感和被人掐住喉咙的感觉相差无几,但压迫感更强烈一些。
但他确实也没坚持多久,豪迈了一把之后就因为呼吸困难而不得不对瀑布低头。
因为低头大口喘息身上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点,巨大的水流就直接把他砸的趴在了石头上。
就在方解以为自己要被冲进深潭的时候,丘余蜻蜓点水一样从水面上掠了过来。
身子如春燕一般急速的一个回旋,将半空中坠落的方解拎了回来。
将方解随意丢在草地上之后,这位将自己妙曼身躯藏在宽大长袍里的女教授负手扬长而去。
“你拥有一座宝藏,但你却不知道如何去支配。”
她留下一句话,让方解感慨万分。
他知道丘余的意思,自己的身体确实有异常人。
甚至比可以修行的人更加强健,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这副躯体的爆发力。
可恰如丘余所说,他现在这具躯体就是一座宝藏,自己对这座宝藏的认知还完全处于土层以外的待发掘状态。
如果自己能熟练使用这具躯体的话,那么这区区瀑布又算个屁?
可现在,方解不得不对那位一百年前在瀑布下吟诗的李啸说一声佩服。
要知道李啸当时可不是以修为高著称的,他更像是一个博学的儒生。
皇帝陛下曾经点评大隋历代诸多名将,对李啸的评价就是儒雅狠戾四个字。
儒雅和狠戾,按照道理绝不应该放在一起。
但毫无疑问的是,李啸就是一个这样矛盾的人。
他气质儒雅,博学多才。
与人辩论时绝不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侃侃而谈斯文淡定。
但往往和他辩论的人都被他击败,哪怕引经据典也无法占到上风。
而在战场上,这个儒将展现出来的就是狠戾的那一面。
他平定江南,将大隋的疆域扩大了近乎一倍。
而为了稳固下来这一大片新的疆域,李啸的杀戮手段之残忍直接让世人震惊。
唾骂他的人说他是魔鬼是刽子手,敬佩他的人说他铁血有魄力。
当初曾经一度身为江南诸道总管的李啸权势滔天,甚至人们在私底下叫他江南皇帝。
但他对大隋缺没有丝毫叛逆之心,而太宗皇帝对他的信任也不是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动摇的。
这两个人,被后世称为君臣表率。
李啸驻军江南的时候,对付叛乱绝不会安抚,只一个字,杀。
往往下面将领急匆匆来禀告,某处又有人叛乱的时候。
李啸就会让人将地图拿过来,然后问清楚何处叛乱。
确定之后他便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叛乱的位置画一个圈,淡然一句这片不要了。
不要了,不是地方不要了,而是人不要了。
朝廷大军开进他画的那个圈子里,鸡犬不留。
正因为如此,到了现在江南人一提到李啸的名字还会有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恐惧。
这个人留下了太多的传说,而最让人觉着他聪明的地方在于。
他在人生最辉煌的时候,坚决的拒绝了太宗皇帝对他的大部分奖赏。
当年太宗皇帝甚至动念封他为郡王,如此荣耀大隋开国至今无人可及。
但李啸坚决不受,甚至在江南稳定之后辞去所有军职安心在家种花养鸟。
最让人费解之处在于,他竟然连世袭国公的身份都给推掉了。
用他的话说,我个人为大隋立下了些许功劳得到了陛下的恩赐,但不等于我的子孙从此之后就能依仗于此而永世荣华富贵。
我的后人若是想做国公,那就靠自己的本事去拼争。
而如果我的后人因为我为大隋立下的功劳而生活在安逸中不思进取,百年之后我就是李家的罪人。
这样的事,在几千年历史中都绝无仅有。
到最后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太宗皇帝竟然答应了李啸的请求。
给他一等国公的显爵却不世袭罔替,虽然最终还是给了李家子孙世袭侯爵的爵位。
许多人当时不解,但方解却不得不佩服这位不为子孙要好处的李啸当时拥有何等的智慧和勇气。
如果李啸被封了郡王,他的子孙还会如现在这样吗?
虽然因为他的决定,李家跻身一流世家的行列晚了近百年。
但毫无疑问的是,李啸这样做才是真正为他的子孙考虑。
正因为他的拒绝和推辞,李家自太宗年间开始至今没有一个人被斩,没有一个人坐牢。
而如果李啸领了郡王的爵位呢?
谁知道现在李家什么结果。
方解觉着,李啸是和忠亲王杨奇一样聪明的人。
一个懂得什么时候该前进什么时候该后退的人,远比一个只知道一味前进的人要聪明。
而对自己后人最好的照顾,又岂是给他们荣华富贵那么肤浅?
……
方解在草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气力,他坐起来大口喘息了一会儿,挪到深潭便捧着水又洗了洗脸,然后他看着深潭水面上倒映着的脸喃喃说道革命尚未成功帅哥你仍需努力啊。
很饿。
午饭的时间他在爬山,一口东西都没吃。
这样巨大的体力消耗之后,方解现在最想做的却不是吃饭而是赖在草地上躺着不起来。
但这个少年却在感觉自己能走路之后就站了起来,并没有答应自己多休息一会儿的念头。
他喝了几口水,然后舒展了一下腰肢再次走向瀑布。
走到瀑布之前,他感受着强劲的水流落下是激荡起来的劲气,感受着那不时跳跃出来的水珠儿打在身上的力度,感受着这些外力作用在自己身上后躯体的反应。
然后他深深的吸了口潮湿的空气,准备再次走进瀑布。
丘余并没有走远,她本打算回自己的住处读书写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再回去交待方解几句,然后在她返回的时候就看到了让她尴尬的一幕。
那个倔强的坚强的不要脸的少年,脱光了衣服再次走进瀑布下面。
丘余的眼睛很好,看到的东西远比普通人看到的要清晰的多。
于是,那个少年郎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看到了。
本以为自己对任何事都可以淡看包括性别的丘余,这一刻竟然脸颊微微发烫。
她放弃了指点方解去感受一下外力对身体影响的打算,转身离去。
懊恼的她,甚至想一巴掌将方解拍进深潭里。
方解将身上的衣服脱了精光,不是他有裸体的癖好。
而是因为就在刚才他感受着水流,空气这些东西的时候,他觉得衣服阻碍了自己躯体的反应。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衣服扒掉,让皮肤直接去接触外力。
第二次走进瀑布的方解已经有了经验,他微微昂首让水流的作用力不是直接击打在他的头顶和后脑,这样幅度不大的抬头也不会让水流将眼睛打的生疼。
方解知道正头顶和后脑相对来说,比额头可要脆弱多了。
从高空砸落的水流砸在方解身上,闭着眼感受。
感受着压力,窒息,和疼痛。
就在这瀑布落下的轰鸣中,方解忽然进入了一种很沉静的状态。
他想到了自己的那两次昏迷,想到了自己几次眼睛变成血红色的场景。
他猜测,这两次剧痛之后的昏迷,是自己的身体在接受某种改造的话,那么他在当时只能被动的接受而没有别的选择。
而在他的精神无法承担肉体之痛的时候,昏迷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他接着想到了自己的眼睛,尤其是在他见过那个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之后,他对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红眸更加的感兴趣。
他问过卓先生,问过吴一道,问过老瘸子,鹤唳道人额头的竖目有什么用处。
当得知那个眸子可以限制人的自由并且让人陷入幻觉的时候,他想到的是那自己是不是也具备这个潜质?
卓布衣对他这个想法的评价是……你想得太多了些,也想的太美了些。
方解不认为自己想的很美,若是一个人连想法都不能美妙一些,那这个世界该是多么的无趣?
那两次出现红眸的转变,都是因为愤怒。
如果用科学来解释的话,方解可以理解为是因为愤怒让眼睛里充血……可为什么在眼睛变红之后,他身体的潜能会被激发出来?难道情绪才是主导自己这具躯体的根本原因,如果是那样的话被动的有些不像话啊。
方解不喜欢被动。
如果红眸只是在愤怒之后才会出现,那么这个主导身体变得更强的缘故就变成了鸡肋。
这世间并不是所有的对决都是因为愤怒,有些交手甚至能让人身心愉悦。
可难道在身心愉悦的时候就只能挨揍?
这太他妈的鸡肋了。
在方解陷入沉思的时候,他甚至忘记了外力作用,也忘记自己脱光了衣服站在瀑布下面,是为了感受外力带给自己身体的变化。
而这种时候,瀑布似乎变得不存在了。
当瀑布不存在的时候,那么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是自由。
方解忘记了瀑布的存在,所以也忘记瀑布带来的巨大压力。
当一个人陷入沉思的时候,往往会慢慢的踱步。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连人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
而方解,开始踱步。
在瀑布下踱步。
就在这个时候,已经远去的丘余忽然神色一变,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瀑布那边,在她凝神的时候,距离瞬间被拉近,方解在瀑布下踱步的画面清晰的出现在她的眼睛里。
于是她吃了一惊,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他很不错。”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院长出现在丘余身边。
“确实很不错。”
丘余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不该骗他。”
周院长微笑道:“李啸什么时候能在这瀑布下面闲庭信步又什么时候吟诗过?没走近瀑布,他一定会以心疼自己的衣服被打湿为借口而逃之夭夭。”
“骗他有好处,不是么?”
丘余笑着回答。
然后她看着周院长认真地说道:“您不是在之前也骗了他吗?告诉他研究他的身体是为了陛下为了大隋,是为了打造一支无敌的军队。
这借口有些无耻了……”
“骗他对他有好处,不是么?”
周院长将丘余的话送还了回去,然后理所当然地说道:“骗是一种手段,只要出发点不是邪恶的,那么就没有必要认为这手段不漂亮。
骗的漂亮,也是一种修行。”
丘余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位周院长看起来并不是如在外人面前那样尊敬。
“下次再用我去引诱别人犯错,我不会答应。”
她说。
周院长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毕竟他给方解拉皮条的事就发生在今天。
“眼睛和耳朵特别好用,所以你失去了太多的乐趣啊。”
周院长感慨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回走:“有时候装聋作哑假装看不见,并不是什么坏事。”
“比如智慧来长安,您就装作看不见?”
丘余问。
周院长身子顿了一下,然后语气淡然地说道:“有些时候,假装对敌人没有办法也不是坏事。
尤其是……在大隋即将对蒙元开战的时候。”
“懂了。”
丘余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智慧能走,是因为您让他走。”
第0150章省着吃
周院长似乎对丘余最后那句智慧能走,是因为您让他走显然不以为意,他撇了撇嘴道:“说起来还是人家有本事,长安城里能上得了台面的高手去了一小半,结果还是被人走脱了……你说是我让他走的也没错,毕竟长安城里知道这事的所有人都觉得只有我能把他擒下。”
“但……长安城里只有一个您,佛宗有四个天尊,还有一位大轮明王。
还有三千据说刀剑不入的金身僧兵。”
丘余认真地说道。
“是啊……有四位天尊,还有一个大轮明王。”
周院长微微摇头,一边走一边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但当大隋军队向西进发的时候,还有多少僧兵可用,还有几位天尊能动,谁知道呢?十一年前不能动了一个,那么这次最少也应该有一个吧?”
丘余没懂这句话。
他不是十一年前那次恶战的见证者,那个时候她还接触不到这个层面的东西。
但丘余从周院长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她没参与十一年前的事,但不代表她不知道。
所以她立刻想到的就是难道又有人西行了?十一年前那个惊才绝艳之人带着大隋一批慷慨赴死的人坚定西行,天地为之变色。
十一年后,又是谁有这般魄力勇气和实力再次西行?
她想问,但她知道周院长肯定不会说。
也不知道为什么,周院长说完这番话之后身上的气质变了。
丘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感觉到了一丝寒冷的苍凉。
周院长,心里有不甘?
她不敢确定,也无法去确定。
畅春园。
穹庐。
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躬身站在皇帝面前,脸色凝重而担忧。
他刚刚得知的消息太震撼人心,以至于他从知道这消息到赶到穹庐这里禀告陛下,一路上心跳的速度比平时最起码要快一倍。
能让他这样的人物如此不平静的消息,对大隋对陛下来说也同样重大。
皇帝听罗蔚然说完,手里握着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矮桌上。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想去捡起那支毛笔却似乎不敢伸出去似的。
他微微垂着头,脸色发白,眼睛里渐渐有些什么东西不由自主的往外涌,湿了眼眶。
“十一年前……朕初登基为帝……”
沉默了好一会儿,皇帝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将那支掉在矮桌上的毛笔捡起来,慢慢的插回笔筒里。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似乎消耗了他极大的气力。
以至于,连他说话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他看着矮桌上那被毛笔红墨染红了一块,似乎看到的是一大片殷红的血迹。
“因为朕和兄弟们之间的纠葛,以至于连朝廷都为之不稳。
先帝临终之前指我为继承皇位之人,何尝不是想快点了结此事稳住朝纲?但终究还是被人看到了破绽,以为大隋基业出现了裂缝。
朕登基不足半年,囚禁了兄长贬黜了弟弟,而朕尚且还没有子嗣,若是朕再死了,大隋必然动荡不安。”
“蒙元之人纠集大批高手准备向东潜入大隋,被李远山探查到了消息火速报往长安。
老七他从长安孤身出行,甚至没有对朕说就一路向西而去。
他在江湖上的人脉本就极广,一路走一路发杀胡令。
到了西北边陲的时候,跟在他身边的江湖豪客已有数百。
在西北,老七带人仗剑杀尽蒙元的高手,朕本以为他就会回长安的,可是他却只让人给朕带回来一句话……”
“大隋天威,陛下天威,岂是蛮人可以随意触犯的?他们敢来,臣为何不敢去?要让西边那些人知道,陛下的威仪任何人不许亵渎,连动念都不许。
若是动了念,那就杀过去让他们知道大隋之强。”
皇帝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眶里的泪水已经挡不住的往外流。
“他带着他的江湖朋友,数百人一战之后也死伤大半,只剩百余人……可他们却义无反顾的走出大隋,越过狼乳山进入蒙元一路西行。
那一次到底杀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朕不知道,但朕知道自此之后朕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弟弟。
为了朕,为了大隋,他抛开了本该拥有的一切,无惧生死。”
“十一年了,朕已经十一年没有见到他了。”
皇帝看着自己的泪珠掉落打湿了矮桌,也将那一小片殷红的墨汁化开。
“十一年后,他难道是猜到了朕要对蒙元动兵?所以为了朕旗开得胜,为了帮朕减轻阻碍,他再次西行。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朕的志向,就知道朕想将大隋的龙旗插到狼乳山西边去。
当年先帝病重之前,问朕兄弟七人志向。
大哥说稳固大隋,建万年基业。
三哥说要扫平南疆余孽,涤荡东楚残寇。”
“朕只说了两个字,向西。
七弟说了五个字,帮四哥向西。”
“朕知道,也正因为这句话,先帝临终前才会将皇位传给朕。
而因为这句话,老七一直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直是最懂朕的,一直都是……”
“但朕为了西征,却不得不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非但没有给当年那些英雄应得的荣誉,还和蒙元的大汗蒙哥签订了协议,将西北那块他们曾经战斗厮杀过的地方,定为开通贸易之所……他十一年来没有回来见朕,是不是在怪朕?是不是怪朕把那片他们誓死保护的国土,变成了充斥着铜臭味的集市?那些长眠在地下的豪杰,眼睁睁看着西域蛮人走进大隋国门会不会日日咒骂朕?”
皇帝的眼泪,十一年来第一次如此毫无顾忌的释放。
“十一年后,他再次西行,还是为了朕……”
罗蔚然垂着头不敢看皇帝的样子,更不敢看皇帝的眼泪。
他的心里很疼,因为十一年来两次西行那个人,与他也有渊源。
……
京畿道多山,尤其是长安城以北群山环绕。
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弯月半围着雄伟的长安城似的。
普通百姓不懂什么风水地势,只是也听人提过长安城这样的地势极好,能保大隋万年基业。
百姓们也不懂为什么风水就能保得住大隋,难道保住大隋的不是那些在边疆的热血儿郎吗?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好心情,毕竟大隋多一种巩固对于他们来说绝不是坏事。
群山半抱,长安不倒。
这句话已经流传了百年,据说是当初太祖皇帝定都于此的时候一位世外高人说的。
走进这片大山已经四天,方恨水一直卑微谨慎的活着。
他和那个年轻僧人抬着那个老僧一路艰难前行,跋山涉水。
他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愿,因为他在那个年轻僧人的脸上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不愿。
就好像那年轻僧人抬着老僧前行,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样毋庸置疑。
而老僧也安然坐在滑竿上,几乎不自己走动。
进入大山这四天来,方恨水虽然很疲劳,但无需那个年轻僧人再去吩咐什么,他主动的去找水源,去找食物。
他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仆从,尽心尽力的伺候着两位主人。
坐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老僧看了一眼艰难攀爬着往高处去寻食物的隋人背影,嘴角挑了挑道:“你可看得出来,他与之前不同?”
“弟子觉着,他因为畏惧而妥协了。”
“为什么如此?”
“因为……隋人即便心怀妖魔,也还是怕死的。”
“哈哈。”
老僧似乎心情极好,忍不住开心大笑道:“我在很久之前就动念东行,看一看这个出过十一年前那大魔的大隋是怎么样的强横跋扈。
没有来之前,即便是我也觉着隋人不可欺。
因为当年那人用最直接的手段宣告了这一点,所以我从没有怀疑过。
但是这次来,我却发现隋人远没有想象中强大。”
“既然如此,隋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只割一条肉罢了,便能将一个隋人变成奴仆……若是十一年前西行那人知道了,不知作何感想。”
尘涯想了想说道:“但弟子也觉着,这隋人心中还有不屈。”
“谁心中都有不屈,就看怎么去降服这不屈。
我在大雪山的时候闭门静思,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东边的妖魔大举入侵的话如何应对,又或是佛宗向东传教如何展开。
我想了很久,确定隋人之志不可夺,只能杀。
所以若是想让佛宗教义遍传东土,只能将隋人壮年甚至老人都杀死,只留孩子慢慢教诲,才得归化。
正因为这是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所以我断了往东土传教的念头。”
“现在,我终于明白当初是我太执迷了,这世间又怎么会有真的不屈之人?隋人之所以强势,是因为他们没有败过,所以他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败。
百年之后,这种思想已经让每一个隋人都变得骄傲。
但实际上呢……只需在他们身上割一条肉,他们就会臣服。
无论你说什么,他们都会遵从。”
“隋人不是不可破,隋国也不是不可破。
回去之后,我要向明王说明此事。”
老僧笑的很明媚,眼睛里的得意也很浓烈:“不往东走一遭,就看不清迷雾后的事实。
隋人的骄傲是多么虚伪的骄傲,隋人的不败是多么可怜的神话。”
“师尊,那此人是不是应该一路带回大雪山,让明王看一看,隋人原来就是这样的。”
尘涯问。
“如果不需要杀他,自然还是带回去的好。”
老僧淡然道:“不过,今天或许就要杀他了。”
“为什么?”
尘涯问。
老僧叹道:“一路上我动念查看,这山虽然雄伟峻阔但却是一座死山,山中除了树木野草之外再无活物,长安城夺天地之玄机兴建,抽尽了这山的灵气,所以山中没有东西吃,什么都没有。
而那个隋人带的干粮,已经吃完了……”
尘涯一怔,想了想道:“省些,可以吃几天。”
就在这个时候,衣衫褴褛的方恨水艰难的顺着斜坡爬了回来。
他气喘吁吁的走到老僧面前,愧疚地说道:“对不起……什么吃的都没有,连野果都没有找到。”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看到了那老僧和尘涯眼神里的异样。
一瞬间,恐惧就充满了方恨水的心头。
就在他一愣的时候,尘涯往前挪了一步。
方恨水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跪下,然后挚诚的叩首说道:“割我的肉来吃吧,我愿意将自己献给法师。”
这句话一出口,倒是让尘涯和那老僧怔住。
片刻之后,老僧得意的笑声飘荡在大山深处。
尘涯问,你自己不吃?
不吃!
为何?
省着些……走出这座山,就不用吃我了。
但这句话,方恨水没敢说。
第0151章赌注和约定
很让方解意外的是,演武院的学生宿舍并不是集中在一起的。
而是很零散的在演武院中分布,有的在花园,有的在湖边,选择的都是风景最美之处,而不是干巴巴一片房子。
这种布局让方解十分欣赏,唯一不够体贴的就是食堂不管送饭到宿舍。
不管住在哪儿,吃饭只能在食堂。
方解先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换身衣服,当麒麟看到疲惫到几乎软翻在地的方解连忙迎上去,而方解则谢绝了麒麟背他走最后这段路的好意,硬撑着自己走进屋子里。
没顾得上打量这三年属于他的房间是什么布置,方解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整个扔在床上。
就这样躺了十分钟,方解稍微缓过来一口气之后扒掉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换好院服之后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出房门。
在出来的那一刻,他让自己看起来很精神,隐藏住身体上的疲惫和疼痛,近似于往常那样走出院子。
要知道,能做到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走路就已经殊为不易了。
才走出自己的院子,方解远远的就看到远处两个人并排朝这边走了过来,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交谈,当看到方解的时候远远的打了声招呼。
是裴初行和虞啸。
方解看到这两个人,眉角没来由的挑了挑。
他在脸上挤出歉然笑容,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真是抱歉,应允了要拜访两位兄长,只是出了些状况没能成行,还望两位兄长海涵。”
方解施礼后道歉道。
裴初行和虞啸连忙伸手将方解扶住,裴初行微笑道:“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怪你。
家父知道之后还特意交代我,让我登门去看望你。
半路上遇到强人你的运气也太差了些,要知道帝都的治安向来极好。
只是因为你住在散金候府,我知道散金候最近出了长安所以便没有去,还想跟你说句抱歉呢。”
虞啸也道:“当日比试的时候你已经疲乏,遇到强盗再做拼争自然会吃亏些。
不过幸亏你修为不俗,若是换做常人只怕已经遭了不测。”
方解知道这两个人都有意拉拢自己,所以也表现的极客气。
但正是因为这客气,反而拉开了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虞啸和裴初行是何等聪明之人,自然看得出来方解刻意表现出来的谦逊和礼貌。
三个人一边走一边闲聊,说一些有一搭没一搭的话。
裴初行也虞啸谁都没有再提登门拜访的事,也没再提他们的家族对方解的邀请。
他们不说,方解也乐得放松。
快到食堂的时候又遇到了谢扶摇和莫洗刀他们,众人结伴一同去吃饭。
不得不说,演武院的伙食确实很好。
而且演武院不禁止喝酒,当然酒菜都不是免费的。
说好了虞啸今日做东,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抢着去结账。
方解是小气,张狂和莫洗刀是缺钱,而至于谢扶摇和裴初行,更不会做在他们看来抢着结账这样很小家子气的事。
这便是世家子弟与普通百姓的区别所在,若是普通百姓朋友一起喝酒,往往都会抢着付钱,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对朋友的尊重和显示自己的好客不吝啬。
而在世家子弟看来,若是说好了谁结账而另一个人把钱付了,那么这绝不是表现敬意,而是侮辱。
因为即便再多银子的一顿酒饭,他们又怎么会在意?相对银子来说,他们更在意的是面子。
坐下来,先是做了一番介绍之后,气氛便有些尴尬。
张狂和莫洗刀只顾着低头吃饭喝酒,也不礼让也不说话。
显然他们两个对这些世家公子还是有些戒心,若不是方解在的话,说不定他们两个已经起身离席了。
谢扶摇是个很特殊的存在,他和方解,张狂,莫洗刀的关系已经不错。
而他又是世家子弟,和虞啸,裴初行之间有话题可说。
所以他就不得不起一个纽带的作用,不时穿插在貌合神离的两拨人之间。
酒喝的差不多,裴初行似乎也不想在这尴尬的气氛下继续耗费时间。
沉默了一会儿对方解说道:“既然觉晓你身子已经复原,那么等过几日演武院允许外出的时候,咱们便结伴同游长安如何?我知道你到了帝都之后,想必是还没有时间多转转。
百里长安,可看的风景可多的很呢。”
“兄长盛情难却,我怎么敢不从命?”
方解敬了裴初行一杯后应了一声。
虞啸被裴初行抢了先,索性不再说什么,而是站起来道:“既然约好,到时候可不许少了我。
那边还有几位朋友刚才招呼,我过去看看。
我已经告诉这里的伙计,这顿饭我来请。”
“兄长有事自去就是,不必在意我们。”
方解站起来相送,虞啸和裴初行随即离开。
等他们两个走了之后,莫洗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有这两人在,酒喝的好不自在。”
“现在走了,咱们放开就是。”
张狂笑着端起酒杯敬谢扶摇道:“你与他们不同,我们认你是兄弟!”
谢扶摇似乎是极高兴张狂这样说,连忙端起酒杯陪着喝了。
方解有些不悦地说道:“你们怎么能这样,人家好歹请了咱们吃这顿酒菜,才走你们竟然就说这样的话,这也太可恶了些。
做人要讲道理,要有礼节,人家说了请客咱们怎么连谢谢都不说,就算不说谢谢,也要说些别的吧?”
张狂以为他真在牢骚,下意识地问道:“那该说什么?”
方解抬手招呼了一下喊道:“伙计,把菜谱拿来,再加几个菜!”
……
夕阳下,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看着夕阳西坠映照下的美景,再加上已经吃饱喝足,所以怎么都有点惬意的感觉。
谢扶摇看了看大字型躺在草地上丝毫也不顾及自己形象的方解,忍不住笑了笑道:“没见过你这般小家子气的人,即便是不花自己银子,也不至于吃撑到连路都走不动了吧。”
方解嘿嘿傻笑,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叹道:“人家好客,你自然要做出配合的样子。
还有什么比吃好喝好,能让请客的人更开心的事呢?”
他微微叹息道:“只是可惜了,我真想再叫些东西打包带走当夜宵吃来着,但……实在没好意思。”
“是不好意思,还是你今天属实再也吃不下一点东西了?”
谢扶摇笑了笑揶揄道:“好歹你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怎么也要顾忌一下自己的礼仪风度吧。”
“说这些都没用,还是填饱了肚子最实在。”
方解摇头道:“时间莫若修行好,天下无如吃饭难。
每一顿饭都要认真品味享受才行,不然怎么对得起吃下去的东西?怎么对得起吃下去就能延续生命的肃穆?至于什么风度礼仪,只顾着吃饭了谁顾得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时间莫若修行好,天下无如吃饭难。”
谢扶摇喃喃的重复了一句,然后赞道:“这句话说的妙极!”
“妙极的话有的是,但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件事。”
方解有些艰难的坐起来,看着谢扶摇认真地问道:“那日在演武院你我交手,你为何要留手?”
谢扶摇一怔,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没有留手。”
“你猜我信?”
方解道:“按照道理,所有人都以为那日你是真的对我动了杀念,而我当时甚至都以为你对我动了杀念,所以咱们两个应该很疏远才对。
你可知为什么比试结束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要请你喝酒?”
“为什么?”
“感谢同窗你的不杀之恩啊。”
方解感慨了一句后说道:“别人只看到我一拳将你打倒,却没人看到你在我近身的时候刻意收回了指劲。
既然你敢向演武院的教授挑战,又怎么可能将四象指只修行到了夏法?当时大家不解,事后必然也能想明白。”
“你又何尝不是,你敢说自己当日已经尽了全力?”
谢扶摇反问。
方解笑了笑,不置可否。
“方解……”
“嗯?”
“你……真的不能修行?”
“真的,大家都知道,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只是想听你亲口确认一下。”
“你这是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你知道吗?”
方解白了他一眼,看着已经不再刺眼的太阳微叹道:“你们这些能修行的人,在得知我不能修行之后多半会想,哎呀,那个家伙居然是个不能修行的废柴。
这样的人,凭什么能夺得演武院考试的头名?”
谢扶摇摇头道:“我没这么想。”
“很多人都这样想。”
方解道:“从上午时候检测修行之力,就有许多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知道那是蔑视,哪怕我得了头名他们依然不变的蔑视。
首先是我的出身不高贵,其次便是我没有修行的潜质。
有这样两样东西,谁也不会觉着我能有所成就。
而事实上,时间百姓大部分是我这样的人,所以他们全都碌碌无为,注定了只是任何时代的陪衬。”
“谁这样想,才是白痴。”
谢扶摇道:“世间最重要的,便是百姓。
无论帝国多强大,世家多豪富,若是没有百姓,还能坚持下去?”
方解笑道:“我很高兴你有这种马恩列主义思想。”
“那是什么?”
谢扶摇问。
“是……一位哲人,提倡人人平等,世界大同。”
“很大胆的想法,但不切实际。
而且这个哲人的名字也很奇怪,马恩列,不知道是何寓意。”
方解不知道怎么继续编下去,只好转移话题。
“你不是说如果有大战,就不进演武院的吗?为什么明知道朝廷就要在西北用兵了,还是选择进来?”
谢扶摇沉默了片刻后,语气肃然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却觉着……这仗,绝不会轻松。
进演武院的人,未必就能在这里待上三年。”
方解神色微微一变,忍不住道:“你这样说,被人听了去只怕要受罪了。”
谢扶摇摇头:“你不会对外人去说,我怕的什么。
不如咱们两个打个赌好了,就赌你我能不能在演武院安安生生的学习三年。
若是能,你便赢了,我将武当山两仪剑法教你。
若是不能便是我赢了,如何?”
“看……我就说你还存着货没甩出来,当日在演武场你只用四象指,而没用两仪剑……我输给你什么?”
方解很小家子气地问道。
“站在我身边。”
谢扶摇语气平淡但认真地说道:“若是你我都要上战场,那么我希望站在我身边的是你。”
“为什么?”
“整个演武院,没几个人比你懂什么是战争。
也没几个人比你懂,怎么在战争中活下来。
谢家一日不复兴,我便一日不能死。”
方解沉默,当夕阳消失在地平线的时候,他缓缓起身,走向自己的院子。
“一言为定。”
第0152章在樊固原来是一场错过
方解躺在一张本冷硬平滑的大理石台面上,他感觉自己现在的样子就好像是一只躺在案板上等着被宰割的羔羊。
他赤裸着上身,完美的胸肌和八块腹肌展现无遗。
以十六岁的年纪拥有这样一副好身材,也不知道能让多少人嫉妒。
方解很不适应这种躺好了被别人围观的现状,但既然答应了周院长愿意被他研究当然也不能反悔。
但当初可没说好,研究他的身体也包括女教授丘余在内。
丘余站在方解身边,凝神看着方解的小腹。
这种长时间的盯着一具健康的强壮的男性躯体看,她倒是没有什么旁的心思,但被看的人似乎有些别扭,不时不安的扭动一下身子。
以至于让丘余微微皱眉,实在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躺好不要动!
你这样我怎么看?”
方解心说哪有占人家便宜占的这么理直气壮的?
但他同样想了解自己的身体,所以只好尽力不去看丘余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
丘余的眼睛一直盯着方解的小腹,过了很久之后开始逐个凝视他的四肢。
到最后的时候,方解确定哪怕自己穿着裤子也藏不住什么秘密了。
“怎么样?”
坐在一边品茶的周院长问。
“很奇怪。”
丘余微微摇了摇头低声回答道:“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气海,自然也就没有连通丹田的筋脉。
但偏生他身体里就十一处气穴倒是开了,不过我无法理解,和气海没有任何联系的气穴开了,有什么用处?”
周院长微微皱眉,沉思了一会儿之后说道:“看看他开了的气穴中有没有内劲。”
丘余嗯了一声,再次凝眸注视方解。
方解听到自己身体里开了十一处气穴的时候微微愕然了一下,但却没有去询问什么。
从离开樊固,他知道自己的气穴正在逐渐开通。
在樊固的时候他是一窍不通,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已经开了十一处。
丘余在看他,他在沉思。
难道身体逐渐变得更加强大,就是因为气穴逐渐畅通的缘故?按照普通人修行的道理,确实应该是这样。
与气海想通的气穴开的越多,那么能调用的存在于气海中的内劲也就越多。
同样,畅通的气穴越多,那么身体的强度自然也就越大。
但还是按照普通修行的道理,除非全身开了三十六处以上的气穴才能修行,那么方解现在最多还是只能勉强算是一个普通人。
只有分布在四肢和胸腹内的特定的三十六处气穴打开,这样才能让内劲顺畅运行。
强化人的躯体,让内劲在体内形成循环。
可这些和方解没有任何关系,他开的气穴只有十一处,而且都是孤立的,之间互不连通。
“没有!”
丘余看了一会儿之后确定道:“开了十一处气穴中,都找不到一点内劲的存在。
他现在之所以能达到修行者的体质,甚至高过一般修行者的体质,是因为他的肌肉很强,他的力量全部来源于肌肉而不是内劲。”
“靠自身的肌肉就能拥有媲美修行者的力量?”
周院长沉思了一会儿后又问:“这十一处气穴分布在什么地方?”
“两臂各有三处,两腿各有两处……”
“还有一处呢?”
“在……”
丘余的脸忽然红了一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在两腿之间那个地方……”
“啊?”
周院长吃了一惊,忍不住走过去盯着方解某处看了看。
当看到裤子里那隐隐可见的硕大轮廓,周院长用一种很无奈的语气说道:“从来没见过有人还能在这个地方开一处气穴的,难不成那个东西也能发挥内劲?”
丘余红着脸提醒道:“他没有内劲。”
“对哦……那这只能算是天赋异禀了吧……妈的,好鸡肋的天赋异禀!”
周院长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但不知为什么语气中好像有些莫名其妙的嫉妒。
方解脸一红,但却格外的骄傲:“谁说这是鸡肋的天赋异禀?如果你做个民意调查,问问男人们最想要得到什么强大的异能,你看有多少人会选择这里强大?只怕绝不会低于一半,甚至超过七八成!”
“俗!”
周院长微怒道:“俗不可耐!”
方解辩论道:“有用处的天赋异禀,就不算鸡肋。
能带给人类幸福生活的天赋异禀,更不是鸡肋!”
丘余尴尬的转身,不再去看方解。
周院长气的捋着胡子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瞪着方解。
而某人,觉得自己今天真正义。
无论如何,这种好事只要是个男人就想获得不是吗?管他什么鸡肋不鸡肋,老子很强很大很粗暴,就得骄傲!
……
演武院后山。
瀑布下。
方解结束了上午的被研究之后,又被绝对有报复心理的丘余带到了这里。
他敢跟任何人打赌,丘余让他继续去瀑布下面抵抗落水的巨大压力绝对是因为上午自己那义正词严的辩护。
所以为了不能示弱,方解再次把衣服脱了个精光。
反正对于这个有白眼的女教授来说,自己穿不穿衣服真没有什么区别。
方解丝毫也不怀疑,别说隔着一层薄薄的裤子,就算他穿一层铁板,也挡不住那双白眼。
丘余发现自己对这个无赖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转身不去看他。
上次站在瀑布下陷入感悟中的方解想到了很多事,比如他的红眸比如他的昏迷。
但这次方解没有再去想这些东西,他只想认认真真的感受自己的身体。
水流从山顶砸落,就如同连绵不尽的拳头狠狠的轰击在他身上。
这种强度的打击,相当于一个不知疲倦的好陪练。
而方解,则在这无尽的拳头中体会着自身的变化。
当他静下心的时候,随即感觉到了身体的微妙反应。
只是因为水流是不间断落下来的,这种感觉到的反应很快就消失不见又或是没有消失却无法再感知。
为了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反应,方解向后退了一步,大部分身子让开水流,只伸出手臂去感受瀑布的冲击。
而避开了大部分水流之后,身上自然难免还有激荡起来的水珠砸中。
而方解,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偶尔击中在他身上的水珠,力度虽然不及水流直接冲刷。
但却有了间断,这样方解就能集中精神去感觉被水珠打中的地方做出反应。
但想象中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实际操作起来,要想捕捉到那稍纵即逝的感觉太难了。
丘余转身看着远处的一丛野花怔怔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方解那边已经许久没有声响,她随即转身看了一眼,于是看到了那个光着屁股的少年郎闭着眼伸着手似乎石化了一样,站在瀑布下一动不动。
丘余很快就明白了方解的用意,眼神中忍不住溢出来些许欣赏。
这个少年的法子虽然笨了些,但能被他察觉到这一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丘余忘记了那具成熟男性躯体,感兴趣的只是那个少年会在多久之后发现自己身上的变化。
幸好,方解没让她等更久。
半个时辰之后,方解缓缓的睁开眼后嘘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如果将水流和水珠视作对他身体的攻击的话,那么每一滴睡落在他身体上的时候,方解的肌肉就会迅速自主的做出应对。
因为水流是持续不断的冲刷,肌肉的反应也就保持不变。
正因为这样,方解反而很难察觉不同。
而水珠是一下一下的击中,虽然这感觉稍纵即逝,但次数多了之后,方解还是体会到了自己肌肉的变化。
每一滴水落在身上,相应的地方肌肉就会迅速的变硬。
因为受力点太小,要想感知到这细微的变化确实很难。
只有将注意力足够的集中,才能察觉到。
方解明白了这一点后,做出的判断就是自己的肌肉能对外来的力量自主的做出反应,相对应的那部分躯体迅速变硬,抵挡住外部力量的冲击。
而这种反应现在还很微弱,所以抵消水珠落下的力度能做到防御于外,而若是换做重击,虽然也能抵消一部分力量但绝对做不到全部消除干净。
方解惊喜的想到,如果自己的身体持续成长,那么将来是不是就能无视敌人的攻击?
想到这一点,方解立刻就转身想去询问丘余。
而在他转身的时候才惊醒自己没穿衣服,他俯身将丢在一边已经湿漉漉的院服迅速的穿戴好,然后在大石头上纵跃着到了岸边。
“先生。”
方解看到丘余之后迫不及待地问道:“能不能问您一件事。”
“你说。”
丘余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等待着方解的问题。
“这世间有没有一种体质,可以做到刀枪不入?是现实中确实存在的,而不是存在于理想之中的东西。”
“有。”
“是谁?”
“据说……”
丘余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有些异样地说道:“据说,佛宗大雪山大轮寺里有三千金身僧兵,便能刀枪不入。
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天生如此的体质,还是靠什么修炼法门做到的事。
还有……那天擒住你的那个老僧,他就修炼成了佛宗的金刚不坏,莫说寻常刀剑,便是有大修为之力高手的飞剑也不能伤他分毫。”
“啊?”
方解愣了一下,忍不住有些恼火道:“怎么都是佛宗之人才会的本事?咱们大隋的修行者,有没有人能做到?”
“有……罗耀。”
丘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你想知道更多的事,你还是应该去问周院长。
对于佛宗之人的了解,我知道的不多。
还有一个人你可以去问问,如果他愿意告诉你的话……不过,现在你找不到他。”
“谁?”
“那天你见过,围攻那个佛宗老僧的时候,有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老者,他对佛宗金身的了解也比我要多得多……因为……十一年前,他曾经和那些佛宗的金身僧兵交过手。”
“他在哪儿?”
方解问。
“应该是去追那个老僧了,还有当日救下你的那个村姑也一同去了。”
方解一怔,这才知道老板娘为什么只见了一面就匆匆而别。
原来,她和那个身穿宝蓝色长袍的老者去追那个老秃驴了。
既然老板娘有那样的实力,方解忍不住想到,那么自己以前对她是不是低估了?
那么,她是不是也了解佛宗的人和事?不然为什么,她也要一块追下去?
方解骤然发现自己错过了许多人许多事,在樊固的时候,为什么自己就不知道也不能发现,老板娘和苏屠狗都是高手,而且有可能和佛宗的人交过手?许多秘密,原来在樊固的时候就可以找到人解答。
第0153章演武院的风格
天气再热,但在长安城北面的那片大山里还是能轻易找到清凉。
山林很密集,也偶尔能寻到山泉水,但在这片大山里却连一只动物都见不到。
有人说那山里早就没了灵气,所以动物全都跑了。
还有人说因为兴建长安城改变了龙脉,所以这山看起来郁郁葱葱其实早就死了。
说什么的都有,但这山中没有动物是不争的事实。
但这里植物很繁盛,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参天大树比比皆是。
所以要说这里是一座死山,显然又说不过去。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甚至不止一位大隋皇帝派人探查,却找不到没有动物的缘故,但这山也没有如许多人信誓旦旦预言的那样,不久就会变成一座光秃秃的大坟包。
当然,衍生出来的另一个传说也就不攻自破。
曾经有许多版本的流言,但最让人心悸的绝对是那个山秃之日大隋亡的传说。
当然这样的传说肯定离不开以为世外高人,有人说那是一位白胡子老头,仙风道骨。
有人说是一位白衣飘飘的仙女,冰肌玉骨。
还有人说这话是佛宗一个头陀说的,面目凶恶。
不管是谁说,但话还是这句话。
大意就是当某一天这大山变成光秃秃的大坟包,那么大隋的江山也就到了尽头。
可这又和那个半月环抱长安不倒的预言相悖,相比来说,大隋的百姓自然更愿意相信后者。
只要这山还在,长安城就在。
大山中的寂静被脚步踩着落叶的声音打破,三男一女四个人出现在这座常年不见人迹的大山中。
山中没有路,踩在厚厚的落叶上面的感觉如同踩着厚厚的绒毯走路。
很舒服,但穿行在树林中的四个人脸色却都很凝重。
脚步声此起彼伏,在这样安静幽深的林子行走竟然有一种在阴间穿行的错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穿布衣长袍书生模样的人,看不出具体年纪。
剩下的三个人与他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三个月鱼贯而行,每一步都踩在前人的脚印上。
看起来,四个人一路走过来竟是只留下了一个人的脚印。
走在最前面的布衣书生忽然皱了皱眉,然后将脚步加快了几分。
后面的人随即加速跟上,走在第二位的是一个身穿蓝布碎花长裙的村姑,手里还拎着一个篮子。
在他后面的是一位身穿宝蓝色长袍的老者,不时看一眼自己前面的少妇眼神有些复杂。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人。
一身锦衣,配玉带,显然身份不低。
看他面容十分清秀,眉毛很细,眼睛很大。
下颌相对于其他人来说稍微尖了些,可看着却很顺眼。
嘴巴很小,唇很红。
这样一个偏偏锦衣佳公子,和另外三个人走在一起显得有些不搭调。
第一个是位布衣书生,第二个是位村姑,第三个像是个财主,最后这个年轻公子,和他们三个在一起怎么都显得有些违和感。
走在最前面的布衣书生正是卓布衣,但打了个手势之后加快了脚步。
后面的人不在顺着他的脚印行走,而是扇面形散开往前面包抄了过去。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即便行走在松软的落叶上,可他们竟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那些已经腐烂的落叶,被他们的脚踩过之后没有一点改变。
看起来,还是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出现在他们四个人面前的是一片空地,一块岩石旁边有一堆已经熄灭的木炭。
卓布衣蹲下来感受了一下木炭的温度,随即摇了摇头道:“已经离开最少半日了。”
“我很好奇。”
走在最后的锦衣公子微微皱眉道:“为什么他们不选择能尽快逃离的路线,为什么非得进入这座大山?毫无疑问,在这里逃走或多或少都会留下痕迹。”
身穿宝蓝色长袍的老者正是离难,他对那锦衣公子态度似乎很尊敬,说话的时候微微向前欠了欠身子回答道:“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急着逃走。”
卓布衣点了点头道:“如果他们急着走,那么说明朝廷准备对西北动兵的事他们还不知道,但如果像现在这样故意拖延着,估摸着应该已经打探清楚了。
也就是说……最起码还有第三个人走了另外一条路,将消息带了回去,而进山的人不过是为他拖延时间的。”
“不一定是人,鹤唳道人往西追了出去没发现一点痕迹。
如果是人,瞒不住他的天生神目。”
离难说道。
“不对。”
身穿蓝布碎花布裙的老板娘蹲下来在那块岩石边仔细看了看,然后捏起一些泥土闻了闻道:“这边也不是两个人,虽然一路上留下的是两个人的痕迹,但我敢肯定,往这边逃走的应该是三个人。”
“你说是,就必然是了。”
离难说道。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老板娘的眼神中总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老板娘却似乎对他没有一点好感,起身走到卓布衣身边说道:“有一个人脚步很虚浮,不是重伤了的那个年轻僧人留下的,就是还有一个武艺一般甚至不会修行的人和他们在一起。”
“会是谁?”
锦衣公子问道。
“找到他们你就知道了。”
老板娘对这个锦衣公子似乎也没什么好感,冷冷的回答了一句后再次向前。
那个锦衣公子的脸色微微一变,却忍着没有发作。
离难靠近他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她曾经和忠亲王一同西行。”
听到这句话,被离难称为殿下的锦衣公子神色微微一变。
再看向老板娘的时候,眼神里都是尊敬。
就在这个时候,卓布衣神色忽然一变:“后面来了人,行动很快!”
……
方解在演武院最初的几天生活平淡无奇,每日上午听演武院的教授们讲演兵法,读书写字,下午就会被丘余带到那个瀑布下承受折磨。
当然,偶尔还会被周院长叫走,在一间密室里对他的身体展开研究。
因为方解很少和其他学生在一起,所以关于他很傲慢的传言在演武院里开始流传。
而在傲慢的后面,人们往往会再加上三个字。
傲慢的废物。
在其他学生看来,方解现在的实力虽然不俗。
但他不能修行,早晚会被其他可以修行的学生慢慢超越。
修行是无止境的,而一个人的身体素质再好也终究只是一具肉体固定不变。
所以最初学生们对方解的敬佩,慢慢的转变为轻视。
大部分人都以为,方解现在虽然很强。
但用不了三年,本来就比他或许还要强一些的虞啸,裴初行,谢扶摇等人说不定就能把他甩开几条街。
方解对这样的言论就当做一阵风,根本就没有理会。
他每日来往的还是那几个朋友,张狂,莫洗刀,谢扶摇。
偶尔和虞啸裴初行他们两个喝一顿酒,当然他是肯定不会主动请客的。
在进入演武院的第六天,上午的课程是由教授墨万物来讲演如何使用斥候。
行军打仗,斥候是必不可少的。
而斥候往往是军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棒的士兵,由他们负责为大军探察敌情地势路况,甚至包括刺杀敌军主帅。
方解和张狂都是斥候出身,所以在墨万物说今天要讲的是如何配备安排斥候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有些默契。
“一个优秀的斥候,有时候起到的作用甚至超过了一支军队的将军。
主帅是军队的头脑,将军则是军队的两臂。
头脑想到哪儿,双臂就打到哪儿。
而斥候,则是主帅的眼睛。
一个斥候的成功,可以导致军队的胜利。
同样道理,一个斥候的失败,有可能影响主帅的判断从而导致整场战争的失败。”
“教授!”
墨万物讲到这里的时候,一个学生举起手语气有些轻佻地说道:“您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斥候如果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斥候队伍的最高级别不过是校尉?从六品,这也太低了些吧?”
“你叫什么名字?”
墨万物问。
“楚州刘爽。”
那学生站起来抱拳道:“家父是楚州郡郡守刘安。”
“我没问你爹是谁。”
墨万物语气平淡的回了一句,然后缓步走到刘爽身边问道:“你觉着我之前说的有些言过其实?”
“学生只是以为,斥候固然重要,但先生将其说为一个统兵元帅的眼睛,似乎也太过了些。
为帅者,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明察是非,眼界宽广,又岂是仅仅靠斥候打探来的消息而做出判断的?据我所知,太宗皇帝年间的大将军李啸,平定江南的时候有一次陷入南军围困,以区区三千兵力大破南军七万,这和斥候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你是楚州人?”
“是!”
“楚州也在江南啊……李啸是北方人。”
墨万物淡淡地说了一句。
“先生此言何意?”
刘爽脸一红,忍不住微怒问道。
墨万物微笑道:“没什么,只是偶然想起李啸是北方人,怎么了?另外……我问你,李啸以三千破千万确实辉煌。
但如果他早有安排斥候探查敌情,可会落入南军的埋伏之中?你又可知,那三千大隋最精锐的劲卒,等待援军到来突破重围之后,只剩下二十六个人?就算李啸破了敌军,这一仗所有人都说他打的漂亮,但就因为他没有提前探知敌情而损失了三千精锐,我便看不起他。
三千大隋精锐,用区区几万南军残兵就换了去,值?”
“先生是说,您比李大将军要强?”
刘爽怒问。
墨万物没理他,而是继续说道:“也正因为此战,李啸上书朝廷请罪。
太宗陛下念及他功高而没有责罚,但李啸自此之后不敢不重视斥候。
为了防止再有这样的惨事发生,他从大内侍卫处请来不少高手训练士卒,组建了大隋第一支纯粹的斥候队伍。
而在此之前,打探军情都是将军和主帅随意指派一支人马去做。
这些事……你可知道?”
最后这句,他是问刘爽。
“我只知道,先生对李大将军不敬!”
墨万物冷哼一声道:“嘴里挂着尊敬就是尊敬?莫说李啸不是神灵,即便是难道就不能被后人指摘过错?我不敢说比李啸强,但我说他错的地方就是错的。
而你若是觉得我说错了,那你可以不听但不许反驳。”
“为什么先生可以指摘李大将军过错,我们就不能指摘先生过错?”
刘爽怒问。
“因为李啸已经死了,我说他错他也不会因为不高兴而从地下爬出来打我一顿。
但我还活着,如果你质疑我讲的东西我不高兴的话可以随时打你打到你妈都认不出来。
明白了?”
“我……不服!”
刘爽道:“演武院的教授,怎么能如此不讲道理?”
“因为这里是演武院,教授说什么都是对的。”
墨万物道:“我知道你们有许多人都觉得他说得不错,觉得我说的错了。
那么这样好了,明天你们所有认为刘爽没错的就和他组队。
我带剩下的学生为另一队,当然,我带的人数只是你们的五分之一。
斥候的作用有多大,打过试试。”
方解抿着嘴笑,发现自己很喜欢演武院的风格啊。
第0154章目标是那座山
方解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没有再出门,关上窗子在屋子里练了几趟一式刀。
依然是先练右手再练左手,虽然这样的准备在演武院的考试上没有用到,但方解谨慎的性格使然,他总觉得这左手一式刀隐藏好,早晚有一天能救自己的命。
这种感觉或许只是对自己前途的担忧导致,但多做准备绝不是坏事。
老瘸子年轻时候赖以成名的一式刀风格狠辣,到了他现在这个年纪显然已经不适合再用。
而事实上,方解的性格里有些懦弱的东西存在。
这一式刀练的时间长了,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那份潜藏的懦弱正在逐渐消失。
人总是在不停的改变,方解在樊固的时候还坚持不杀人。
可才走出樊固城,就不得不开始杀人。
他的思想也从一个纯粹的前世现代人开始转变,这种对环境的适应可以说是进步。
无论任何人,从一个和平且安定法治的世界忽然到了另一个有时候不得不杀人且杀人之后没有任何罪责的世界,都不是一下子就能转变过来。
如果有这样的人,那么他在前世必然就是一个穷凶极恶之辈。
方解这个转变用了很长的时间,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对杀人有所抵触。
老瘸子给他的残刀太短,确切地说这是一柄被人斩断的刀。
刀身只剩下原来的一小半,端口处很平整应该是被什么利器斩断的。
方解试过,这柄残刀很坚硬也很锋利。
大隋精工打造的制式横刀已经很不错,但这柄残刀却能轻易削断。
所以方解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神兵利器将老瘸子当年的兵器斩断的?
残刀虽然很短,但却恰好将一式刀近身狠辣的招式发挥的更好。
而方解的体质,决定了他与人对敌必然是要近身而战的。
只有可以修行的人,甚至是只有修为很高的人才能御剑。
比如那个穿宝蓝色长袍的老者,他的剑有形也无形。
方解练刀,只求一个快字。
诡,是一式刀的精髓所在。
快,是一式刀的法门所在。
只有将诡和快这两个字都做到,一式刀的威力才会彰显出来。
练刀之后,出了一身汗的方解盘膝在床头坐下来。
闭上眼,开始感觉自己的肌肉。
他对于现在所知的肌肉可以被动防御的潜力显然不满意,他从始至终就不是一个喜欢被动的人。
后发制敌,方解没这个实力。
如果可以随意控制肌肉,那么才算将是这具强大身体的潜能发挥出来一部分。
盘膝闭目的方解,试着用冥想的方式来控制肌肉。
但说起来容易,要集中所有的精神没有一丝杂念又岂是容易事?
越是方解这样谨慎小心的人,其实心越不容易宁静。
他试着让自己做到,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时候肌肉也能做出反应。
想法很简单,可实施起来难如登天。
他开始是想,靠冥想来达到控制肌肉。
比如水珠落在他身体某处,那么相应的地方肌肉就会变硬阻挡外力。
这是被动,而方解想要的主动是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也可以让肌肉发生变化。
但他失败了。
整整冥想了一个时辰,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专心致志全心全意,可依然没有办法支配某一部分肌肉改变。
身体不动,肌肉不听使唤。
方解沉思之后改变了方式,放弃了试着去控制某一部分的肌肉。
而是转而冥思,让自己全身的肌肉有所变化。
说起来好像控制全身比控制一点要难,实则要容易得多。
整体的改变和大体不变局部改变相比,难度其实是降低了。
想让一部分变硬身体其他部分保持原状,难。
但让身体全部改变,对于精神的控制力来说要求的要低不少。
可方解又失败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之后,方解依然无法做到随意改变自己的身体状态。
在他保持不动的时候,肌肉很松弛。
无论他脑海里多么使劲的去想让自己的肌肉发生变化,也始终没有成功。
纯粹的冥想,没有让方解找到控制肌肉的方法。
只有运动起来,肌肉才会改变。
比如握拳,带动了胳膊上的肌肉。
可如果不动,肌肉又怎么可能有变化?
方解钻进了一个牛角尖里,难以自拔。
麒麟守在门口,不时回头看一眼冥思苦想的方解。
他微微皱着眉却猜不到方解在干什么,但他知道方解肯定是遇到了难题。
而这个憨厚的大汉没有办法去帮助方解,只能尽心尽力的站在他身边。
谁也休想从他身边走过,靠近方解。
……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张狂早早的就在方解门口等着。
昨天教授墨万物和那个叫刘爽的学生打了赌,方解和张狂都很感兴趣。
毕竟这是一场涉及到了斥候的比试,而他们两个都是边军斥候中的佼佼者。
“你说今天的比试会怎么打?”
张狂一边走一边问。
方解笑了笑道:“无非是让那个刘爽带着大部分学生为一队,然后教授带着少数学生为一队。
但,人数多的一方却不能安排斥候。
所以说起来,教授占了很大的便宜啊。
这种比试,其实没什么实际意义。
我都无法理解,堂堂演武院的教授怎么会和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学生斗气。”
“我倒是很喜欢这样的性格。”
张狂笑了笑道:“和咱们边军很像。”
“对!”
方解点头道:“都是真性情的人,不似其他人那般做作。”
张狂嗯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没有说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是有什么事难以开口。
方解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这样子似乎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啊,说吧,是不是看上哪个女学生了,要我帮你牵线搭桥?”
“不是……”
“那是什么?”
方解问。
张狂脸微微泛红,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头道:“没事。”
“你把我当朋友?”
“自然!”
“那就说!”
“方解……我不好意思开口。”
“我操!”
方解看他扭捏的样子,忍不住微惊道:“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滚蛋!”
张狂骂了一句,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昨晚上和莫大哥闲聊,我们两个都很头疼……你知道,我们都是边军出身,饷银本来就低,而这演武院处处都要钱,吃饭都不是免费的……我们两个,都……”
“我明白了!”
方解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等我,然后回身往自己房间跑回去,从麒麟手里连抢带拽的夺过来一些银票,小跑着回来笑道:“你看我那朋友,太抠门了些。
银子都在他手里管着,我还得求他。
我在樊固的时候闲暇时候也做些小买卖,所以手里还有些余钱。
这些你和莫大哥先用,当然,要还。”
如果没有最后这四个字,张狂或许不会接方解递过来的银票。
“不多,几百两。”
方解挠了挠头发道:“到了帝都之后看了许久,发现没什么生意别人做不好的。
要想发财,难。”
“你是军人啊,怎么还能做生意?”
张狂诧异道:“这传出去岂不是被人耻笑?军人从商,这……不好。”
“你是想饿肚子还是被人耻笑?”
“我……”
张狂怔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若不是我和莫大哥到了帝都之后大手大脚了些,朝廷发的补贴银子也够用。
但你知道,莫大哥那个性格,与人出去自然不许别人付钱。
一来二去,我的银子也用光了。”
“我明白!”
方解点头道:“咱们兄弟又不是外人,何必不好意思说。”
张狂低头,似乎是想掩饰住自己眼睛里的东西。
但方解还是敏锐的察觉到,张狂的眸子里似乎有一种怨恨和癫狂,虽然一闪即逝,但却那般的浓烈。
但方解并没有太在意,他只是以为张狂是不好意思。
“银子……”
张狂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在北疆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换来的银子还不够吃饭。”
方解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
密林中。
卓布衣忽然脸色一变,低声对其他人说道:“后面来了人,速度很快。”
他说完之后,其他三个人立刻做出了反应。
老板娘杜红线身形一展,轻飘飘的跃到了一棵大树上,借助茂密的枝叶掩藏身形。
离难拉了那年轻公子一把,两个人藏身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而卓布衣在没有动,负手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来的方向。
看起来他们只是随意隐藏,但如果有人在高处窥视的话就能发现,其他藏起来的人和卓布衣之所处的位置很微妙,如果有人靠近卓布衣的话,立刻就会陷入他们四个人的包围。
来的人不是敌人,当那身血红色的道袍出现在卓布衣眼睛里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舒了口气,神情也随之轻松了下来。
是鹤唳道人。
“道长,你怎么来了?”
从石头后面探出身子的年轻公子好奇的问。
“见过殿下。”
鹤唳道人先是微微俯身施礼,然后回答道:“我一路往正西方向追过去,但始终没有发现一点痕迹。
后来接到飞鸽传书,知道你们已经追进了山中所以便立刻赶了过来。”
“我们人手够用。”
年轻公子微笑道。
“我来,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请殿下即刻回长安的。”
鹤唳道人说道。
“啊?父皇怎么知道的?”
年轻公子一怔,然后摇头道:“我才不回去,没抓着那个胆敢在长安放肆的秃驴,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怎么,你是不是觉着我会拖你的后腿,所以才搬出父皇来压我?”
“自然不是,殿下虽然年少但惊才绝艳,大隋之广,也找不出任何一个年轻人比得过殿下。
但此事终究危险之极,陛下怎么会放心让您犯险?”
“我就不回去!”
年轻公子一跺脚道:“你们还敢擒了我不成?”
“不敢……但殿下不能不回。”
鹤唳道人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因为他们来请您了。”
年轻公子往远处看了一眼,随即大惊:“给事营?!
父皇竟然派了这些变态来抓我!”
几十米外,二十几个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安静的站在那里。
他们就那样站着,却似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寒冷起来。
每一个人,都如同一杆微微扬起的长槊。
即便是卓布衣他们这样的九品高手,看到这二十几个士兵的时候心里也微微一震。
演武院。
教授墨万物看着已经集结好的学生们,微笑着说道:“既然要打,就要打的真实一些。
现在出发,目标是长安北侧的大山。
刘爽,带上你的三十个人走一路。
我和方解张狂三个人一路,以到达大山月牙潭为终点。”
“啊?”
刘爽一怔:“先生只要两个人?”
“对。”
墨万物微微昂着下颌说道:“他们两个便是我的斥候,而我,便是他们的大军!”
第0155章半月山里有鱼
演武院的学生分成了十个班,周院长从来不会去干涉教授们如何讲课。
更不会去过问学生们学习到了什么,在他看来如何讲课是教授自己的事,和他这个院长无关。
而学不学的会学不学的好,是学生自己的事,也和他这个院长无关。
所以,周院长对墨万物带着一班学生去了长安城北面的大山似乎一无所知。
等他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骑着演武院战马出去的学生们已经快出长安城了。
而之所以知道这个消息,还是因为丘余去寻方解没有找到,问了不少人才知道墨万物拉着学生们去搞什么对抗演练了。
丘余知道消息的时候大惊失色,连忙去找周院长。
当她找到这位大隋德高望重的名副其实的军方第一人的时候,这个老头正在午睡。
只穿了一件大裤衩和汗衫,躺在床上睡的格外香甜。
丘余嘭嘭嘭的敲响房门,周院长极不耐烦的起身问道:“什么事?”
“墨万物带着方解那个班的学生去了半月山。”
“哦!”
周院长哦了一声,又躺下:“去就去了吧。”
门被丘余粗暴的推开,她跨步走进来微怒问道:“可是智慧就在半月山里,鹤唳道人和卓先生他们追了过去。
那山里现在有多危险,您难道忘了?!”
“半月山很大。”
周院长打了个哈欠,再次不情愿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说道:“他们没有那么差的运气,进山就能遇到智慧。
要是智慧那么好找的话,卓布衣他们找了这么多天怎么会找不到?”
“因为卓布衣他们不好杀,但学生们好杀!”
丘余强硬地说道。
“他们是去半月山干嘛了?”
周院长问。
“昨日有个学生不服墨万物的讲课,两个人有了争执。
今日墨万物便带着学生们去了半月山,他只带了方解和张狂两个人,其他人为另一队。
目的是为了证明斥候的重要性,估计方解和张狂都被墨万物拉去当他的斥候了。”
“白痴。”
周院长睡眼惺忪的骂了一句:“学生不服气,难道就要大费周章带着人跑去拉开架势打一场来证明自己是对的?我演武院的教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白痴了……学生不服气,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讲道理。
还不服气,那就打到他服气就是了。
反正演武院的教授打学生,从来不会背责任……”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周院长反问。
丘余微怒道:“我一直在问您,万一方解他们遇到智慧怎么办?佛宗的人要杀方解,方解这次不是自己送上门去被人杀了吗?!”
“是吗?”
周院长喃喃问了一句,然后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什么?”
丘余问。
周院长慢慢的登上靴子,走到桌子边倒了一杯凉茶:“你第一次见到智慧的时候,他在干吗?”
“在逃。”
“然后呢?”
“半路抓了方解。”
“再然后呢?”
丘余一怔,似乎有些明白院长的意思了。
周院长将凉茶饮尽,笑了笑道:“若是你不放心自己那个宝贝徒弟,你就追过去看看。
但我却觉着,智慧不会杀方解。
如果他想杀的话……方解在第一次见到智慧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你可别说是什么方解那突然的一刀逼退了智慧,白痴都不信这样的事会发生。
智慧若是动念杀人,一百个方解绑在一起也死了。”
“智慧为什么不杀方解?”
丘余问。
周院长白了她一眼懊恼地问道:“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会知道!”
他走回床边躺下认真地说道:“打扰一位老人家睡午觉是一件非常不道德的事,身为演武院的教授你应该有这个觉悟。
所以如果你现在还不走的话,我不介意把你丢出去。
我已经很老很老了,午睡对我来说是难得还能找到享受滋味的事。”
丘余使劲跺了一下脚,转身跑了出去。
周院长抿嘴笑了笑自语道:“也就跺脚这一下,还像是个女人。”
……
墨万物看了方解一眼,然后迅速的将视线移开。
也不知道为什么,方解从他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歉然。
他以为教授是因为把自己拉到他的阵营里而有些内疚,却没有注意到墨万物的眼神中意味其实很复杂。
“先生。”
张狂跟在墨万物后面问道:“这一场比试怎么打?”
墨万物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既然是打架,唯一的目的自然就是打赢。
而要打赢,最直接的手段就是把所有的对手都干趴下。
就这么简单,还需要问?”
“呃……”
张狂诧异了一下:“行军打仗,不应该先计划一下的吗?”
“计划个屁。”
墨万物冷哼一声道:“和一群小孩子过家家如果也需要费脑子计划的话,那我这教授不干了也罢。
之所以把你们拉出去上半月山,你真以为是我要教训那个刘爽让他认识到自己错了?如果只是这简单的目的,我难道不会直接揍他一顿?”
“不然呢?”
方解问。
墨万物道:“最近很热。”
这回答似乎前言不搭后语,驴唇不对马嘴。
但方解明白了,张狂随后也明白了。
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在心里骂了一句,你他妈的打着对战的幌子,原来就是为了跑去半月山避暑的!
“你们不知道……”
墨万物嘿嘿笑了笑说道:“半月山中有一座深潭名为月牙潭,其水冰冷刺骨,即便是盛夏时节,只要靠近水潭那凉气就能驱散暑气,非常爽,特别爽。
而且……月牙潭中是半月山上唯一有活物的地方,这个秘密没几个人知道。
月牙潭中有一种六腮鱼,没有名字,据说百年才能长到一尺多长,肉质鲜美的没话说。
这种鱼不能烧烤也不能炖煮,放一点酱油蒜汁生吃,美味绝伦。”
方解发现原来对演武院任何一位教授心存敬意,都是一件很不靠谱的事。
“既然没几个人知道,那么咱们班的人都去了,不就是很多人都知道了?”
张狂问。
墨万物道:“自然不能让他们知道,所以咱们得快些比他们先到,然后抓几条鱼吃了再去打架,这样才有力气。”
方解有些感慨地问道:“出城百里,就为了吃鱼么?”
“这是什么话?”
墨万物微微生气道:“难道你觉得不值得?”
“呃……值得值得,自然值得。”
方解连忙屈服。
墨万物冷哼一声道:“你们这些才进演武院的学生,自然还对演武院的生活心存好奇。
以为自己将渡过美好的三年时光,在充实的学习中完善自己,走出演武院的时候,一个个就都成了大隋的栋梁之才。”
“狗屁啊。”
他低声骂了一句:“可你们想过教授们的感受么?每天枯燥而乏味,要面对着不同的学生重复许多遍相同的话,要多无趣有多无趣。
对于你们来说每一天或许都是新鲜的,对于我们来说每一天都是昨天!
所以……为了你们能学习到更多的知识不浪费这三年时间,我们做教授的必须要不时改善自己的心态。
别人不给我们找乐子,我们自己找乐子。
寓教于乐,不好?既能起到教学的目的,又能放松下来,一举两得。”
方解点头道:“这个理由比吃鱼那个好多了。”
墨万物笑了笑得意道:“我也这么觉着。”
“我见过的鱼,都只有两腮。”
方解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月牙潭里的鱼能有六腮?”
“你见过三条腿的蛤蟆吗?你见过两个头的山羊吗?你见过没有尾巴的猪吗?你见过不长脚蹼的鹅吗?”
“没见过,但听过,都是些怪胎。”
方解如实回答。
“嗯。”
墨万物一本正经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月牙潭里的六腮鱼。”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月牙潭里有这种鱼的?”
“在我还是演武院学生的时候,丘余先生是我的教授。
她带我们去过一次,那次跟现在很相似之处在于,她也只带了两个学生做帮手,但却没有另一批人做对手。
那次,我们是奉了周院长的命令,去探查为什么半月山里没有动物的缘故。
但是很显然,丘余教授似乎很早之前就知道月牙潭里有鱼。”
“她怎么知道的?”
方解刨根问底的追问。
“你很烦,我开始后悔挑了你。”
墨万物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给出了答案:“好像是她在做学生的时候,有人带她去过?”
“我操……”
方解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我一直以为丘教授很年轻,最多不超过三十岁!”
墨万物同情的看着方解,眼神里还有一种别的意思。
方解明白,那意思是在说自己很傻逼……然而就在他有些懊恼的时候,墨万物的下一句话让他又找回了点自信。
“她确实不是很大,之所以资历那么深……是因为她是一个神童。”
“学生明白了。”
方解回敬了墨万物一个眼神,也是同情。
“您当她学生的时候,肯定就比她大了吧?”
墨万物:“你可以闭嘴了!”
……
另一条官道上,刘爽在出城之前正在做最后的动员。
“咱们有三十个人!”
他看着自己身边的同伴说道:“就算先生的修为很高,就算方解和那个张狂都是斥候出身,但又有什么呢?这次比试比的是兵法而不是修为,先生不能仗着自己修为高就硬闯然后把咱们都揍一顿。
既然考究的是兵法,而且咱们还只需稳守,这就没有任何可担心的。”
他的死党,也是他的偶像面目冷傲的在他旁边淡然道:“进了山之后结队而行,就算不安排斥候还能怎么样?方解和张狂是斥候,如果发现他们之后咱们群起而上将那个人制住,先生就算输了,因为他只剩下了自己。”
这个人叫袁成师,身份很尊贵。
他的父亲是大隋河北道总管袁崇武,堂堂二品封疆大吏。
而刘爽只是一个郡守的儿子,相比来说比袁成师的身份低了许多。
“都听您的。”
刘爽嘿嘿冷笑道:“早就想找机会揍那个方解一顿了,那个傲慢的废物看着就让人恶心!”
“这是对战。”
袁成师微笑着说道:“你们如果谁想揍方解一顿,那么今天绝对是最好的机会。
明目张胆的揍,狠狠的揍。
而且揍过之后,先生也绝不会偏袒他。
你们也不必有什么以多欺少的内疚,因为他是大隋第二个九门优异的天才啊。
所以三十个打一个,很公平。
换个思考方式,你们可以觉着方解应该自豪,以一敌三十才能显示出他的骄傲和身份,不是吗?”
许多人都跟着笑,但也有人不以为然。
在人群里,有个女学生微微皱眉,似乎对袁成师和刘爽的姿态有些厌恶。
她一直在队伍的最后面没与他人交谈,她是这个班里仅有的两个女学生之一。
而另一个,此时就骑马跟在袁成师的身边,眼神暧昧。
第0156章想吃鱼自然要舍得下饵(上)
走在队伍最后的是归德将军马楚成的女儿马丽莲,自幼习武而不喜女红。
归德将军并不在意反而引以为傲,时常对众人说马某一生无子,但有女如此也足矣。
便是七尺男儿,未见得就比得过我这宝贝。
马丽莲七岁习武,九岁能舞动长槊,十一岁骑射,十五岁十八般兵器差不多都能耍两手。
关键还在于,今年演武院考试文科兵法一门,她得了一个优异。
这也就难怪归德将军吹嘘自傲,有女如此自然可喜可贺。
旁人家的儿子都考不进演武院,马甲的闺女倒是响当当的演武院学生了。
马丽莲身材娇小,但脾气耿直甚至有些火爆。
她虽然也不喜方解那副谁也不愿搭理的嘴脸,但更不喜袁成师和刘爽那副德性。
之所以跟在这个队伍里是逼不得已,谁叫先生墨万物只要了方解和张狂两个人?
而她更不爽的,是粘在袁成师身边的那个女子。
那个女人叫牛淼,是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的小女儿。
这个女孩子按理说在诗书传家的牛家应该很贤良淑德才对,可她的名声在长安城比一些青楼女子还要响亮。
倒不是说她有多人尽可夫,而是此女性子也有些豪迈,平日里来往的也不是谁家小姐谁家千金,都是些世家公子。
勾肩搭背同游的场面长安城的百姓已经习以为常,暗地里都叫她牛花花。
这女人自从进了演武院认识袁成师后,便与他形影不离。
两个人倒也气味相投,牛花花已经俨然以河北道总督袁崇武的儿媳妇自居了。
说起来两家倒是门当户对,一个的父亲是文渊阁大学士,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身份极高。
一个是堂堂二品封疆大吏,手里攥着百万黎民的生死大权。
马丽莲不待见牛花花,牛花花也不待见她。
都说女人之间很少会有纯粹的友谊,这两个人之间别说友谊,若不是怕被人笑话,说不定哪天就能扭打撕扯在一起。
马丽莲虽然是武夫家里的闺女,也喜好武艺,但为人保守,最看不惯女子放浪。
而牛花花是文人家的孩子,却似乎从不拿性别当回事。
这两个女子,都是妙人。
乙班一共就这两个女学生,自然是所有男人眼睛里的香饽饽。
没事献殷勤者比比皆是,当然,方解不在其中。
牛花花本来也是瞧着方解极顺眼的,最起码就皮囊来说他比袁成师要漂亮的多。
可惜,那个家伙整日闷葫芦一样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又怎么会气顺?一个习惯了被男人哄着宠着的女人,遇到一个对她没兴趣的男人往往会没来由的生出恨意。
“袁公子,可不要打的太狠,方解怎么说也陛下面前的红人,万一打的惨了他再跑去陛下面前告一状,那可得不偿失。”
牛花花抿着嘴笑着说道。
刘爽答话道:“怎么?咱们牛小姐对那小白脸也有点意思?”
“有你妈的意思!”
牛花花立刻骂了一句,丝毫都没给刘爽留情面。
她父亲是大学士,虽然没实权可和陛下时常见面。
刘爽的父亲是楚州郡守,权利不小但外放的官员怎么也和京官大学士差一筹。
尤其是,牛慧伦可以整死刘爽他爹。
但刘爽他爹却没办法对付牛大学士。
再加上牛花花和袁成师的关系,刘爽更不好说什么。
袁崇武是河北道总督,紧挨着西北,将来朝廷对西北动兵,袁崇武的河北道就是战略要地。
到时候手里攥着的实权显然更加的惹人嫉妒,一心想巴结袁家的刘爽绝不敢得罪。
牛花花骂完了刘爽,媚眼如丝的看着袁成师道:“我是为袁公子着想。”
袁成师点了点头道:“我省的,但也不必太在意。
演武院之间的比试陛下才不会去管,而在比试之中输了的人受了伤这更是家常便饭。
若是陛下因此过问,倒是显得不公了。”
“我就是担心你嘛。”
牛花花甜腻腻的说了一句。
袁成师摆了摆手道:“走吧,咱们虽然手里有地图,但不熟悉路径地势,又不能派斥候探查,不能再耽搁了。”
刘爽嗯了一声,打马当先冲出了城门。
三十个身穿演武院院服的学子冲出城外,倒是引得不少行人侧目。
守门的士兵看着那些学生们,眼神里都有些艳羡。
凡是能进演武院的,哪个没有光明的前程?
出城不久就进入了山道,袁成师不时回头叮嘱几句,俨然就是这队伍的首领,所有学生中他出身最高,所以其他人也没有什么异议。
马丽莲是归德将军的女儿,归德将军是从四品的军职,和二品总督比起来差的远了。
她又不是那种喜欢张罗事的性子,索性就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先生曾经说过,暗杀伏击也是斥候的职责。
咱们队伍走的紧凑些,毕竟方解和张狂都是边军斥候出身,若是谁被偷袭了,别说我没警告在前面,为了最后取胜,我是绝对不会让人去救援的。”
袁成师大声喊了几句,看着面前巍峨的大山自语道:“九门优异又怎么了?不过是个不能修行的废物!”
……
袁成师的队伍进山的时候,方解他们三个已经在抓鱼。
三人行进的速度远比大队人马要快,尤其是墨万物轻车熟路根本就不必停下来看看地图。
月牙潭在大山深处,半山腰一处平坦的地方。
一般山中有水潭都在山顶或是山下,这月牙潭在半山腰倒是有些奇怪。
而且方解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这水潭的与什么河流想通,竟然是一座死水潭。
诚如墨万物所说,这月牙潭的水冰冷刺骨。
不需要用手去触摸,站在水潭边一股阴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方解试着把手伸进去一些,随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水竟然冷的难以承受,按照道理这个水温早就应该结冰了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似乎也不符合常理。
水平如镜,没有一丝波纹。
既然是死水,那么就应该很脏才对。
毕竟这水潭也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落叶杂草之类的东西被风卷进去也冲不走。
对于死水,方解的理解就是绿油油脏兮兮粘稠浑浊,前世的时候哪怕是活水河流也差不多这般景象。
可这月牙潭倒是清澈明亮,一点杂物都没有,甚至能看到一条条黑背的鱼在水中游弋,丝毫也不怕人。
这水里的六腮鱼也不知道多久没见过人了,墨万物只是简单的做了个钓竿,在铁钩上挂一条带来的蚯蚓甩进水潭中,不多时便有一尺长的鱼来咬。
方解记得墨万物说过这寒水潭里的鱼百年才有一尺长,也就是他看到的这条鱼已经是百岁老寿星了。
“先生,这水潭没有水路相通,为什么还这样清澈?”
方解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
墨万物将那一尺长的六腮鱼拎起来,随手抛进准备好的鱼篓里。
那大鱼身子扭动的极有力,竟然撞得鱼篓都倒了。
张狂过去抓,抱在怀里那鱼竟然还能挣扎出来。
由此可见,百年道行也不是没一点用处。
“丘教授当年推测,水底或许有大洞连通别处水路。
所以当年她冒着危险下到水里,却只潜了丈许深就熬不住了。
也只有她那般性子的人才会有这胆量,反正我是不敢的。”
墨万物娴熟的再次挂好鱼饵,将简易到甚至粗糙的鱼竿再次甩出去:“不过既然这水如此清澈,说不得真与别处连通,若是有实在闲得无聊的大修行者潜下去看看,说不得能寻到真相。”
“这世间有这样无聊的大修行者吗?”
张狂好不容易制服了那鱼,然后做了一件傻乎乎的事。
他竟然下意识的用绳子将鱼绑起来,以为这样鱼就不会乱跳。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方解忍不住笑:“你就是绑出来蝴蝶结,难道还能捆住鱼?”
张狂脸一红,随手将鱼再次丢进鱼篓里,然后用大石头将鱼篓夹住:“一时间只顾着听先生说话,犯傻了。”
他走过来蹲在墨万物身边看他垂钓,等着墨万物的回答。
“时间的大修行者都是什么身份?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做这无聊事。”
墨万物撇了撇嘴道:“我所说的大修行者,可不是七八品的高手。
能称为大修行者的,最起码要有九品修为。
方解,我知道你见过几位这样的大修行者,但你千万不要以为九品多如牛毛……因为这里是长安,所以九品的至强之人自然比别的地方容易见到一些。
我入演武院学习之前走遍半个江南,也没遇到一个。”
方解嗯了一声,想了想问道:“世间九品修行之人,就是至强?”
“谁敢说!”
墨万物道:“文无止境,武亦无止境。
你见这山已经很高了,世间终究还有更高的山。
而在你此生或许都无法到达的地方,说不定还有直入云端的高峰。
所谓九品至强,是因为人们不知道如何去界定九品以上的强者,但……不代表没有。”
“先生见过?”
“如果世间真有这样的人……院长肯定算一个。”
墨万物回答道。
“那个老不……”
方解将后面一个字咽回去,改口道:“那个老不正经的……”
“这句话我当没听见。”
墨万物笑道:“不过说的正确之极。”
就在这时候,方解他们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三个人连忙回头去看,却见方解那匹赤红马竟然把嘴伸进鱼篓里,将那尾六腮鱼叼了出来,咔嚓咔嚓吃的极香甜。
这赤红马非但不怕被鱼刺扎了,竟然两眼放光似乎是极兴奋。
无论怎么看,它吃鱼的样子也不像是一匹马。
“这个……变态了吧?”
方解诧异地问。
“那是你的马!”
墨万物和张狂异口同声的喊道。
方解看着赤红马,总觉得这家伙吃六腮鱼的样子有些奇怪。
就好像它以前吃过似的,看那股兴奋的样子怎么都有点不寻常。
“他娘的,我钓鱼还要用饵,你这破马倒是会捡便宜!”
墨万物微怒道,可是说的鱼饵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看了方解一眼,眼神里那一丝愧疚再次一闪而逝。
“方解,你确定你骑来的一匹马?”
张狂诧异地问道。
方解想了好一会儿才认真回答道:“其实它是一头猪……”
就在他们三个人聊天的时候,距离方解他们大概十五里左右,袁成师带着的学生们走进了密林,他展开地图看了看,指着一个方向说道:“就是那边,再走不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在他们头顶山峰高处一块凸出的大石头上,妙僧尘涯指着下面问方恨水:“看到了吗?下面来了不少隋人,你可以呼救。”
“我……不敢。”
“那你自愿做饵骗几个过来好了,这样也省的再割你的肉。”
尘涯笑呵呵地问道:“不是吗?”
第0157章想吃鱼自然要舍得下饵(中)
方恨水没经过太强烈的挣扎,就选择了服从。
如果他知道下面那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是演武院的学生,说不得会改变这个想法。
可惜,他只是一个从边远小渔村来的捕头,没见过长安城,没见过演武院。
他知道那两个僧人都是修行者,但如果他知道下面的人是演武院的人,第一反应肯定是演武院的人要强一些,哪怕他确定这两个僧人很可怕。
身为一个隋人,惯性思维下还是觉着世间最强大的地方便是演武院。
而他不知道的是,幸好他没做出另一个选择。
幸好他不认识演武院的院服,幸好他是个懦夫。
所以他没死。
从山坡上滑下去,衣衫褴褛的方恨水立刻就吸引了袁成师他们的注意力。
几乎同时,最前面的几个演武院学生纷纷将佩刀抽了出来。
停下来的学生们虽然才在演武院学习了几日,但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成防御阵型。
所有的人聚拢在一起,马头朝外,这样的圆阵可以防御来自任何一个方向的攻击。
当他们发现从山坡上滚下的是一个满身血迹,脏到几乎看不出来是人的家伙之后。
这些学生们明显放松了警惕,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
“救我……”
方恨水艰难的跪下,匍匐在地哀求道:“我受了重伤,还有同伴在山上被恶人擒住,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诸位救我。”
“你是江南人?”
刘爽微微皱眉,催马往前上了一步问道。
“是……我是江南楚州独县的捕头。”
方恨水气喘吁吁地说道:“奉了我家县令大人之命前来长安公干,结果快到长安的时候遇到几个身手高强的歹人,将我和同伴劫持。
本想放我回去拿钱来赎,可知道我们是江南来的,在长安没有亲戚之后,他们又想杀人灭口。
今日我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个机会逃下来,求诸位救我。”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模样凄惨的让人心酸。
“你说你是江南楚州独县的?”
刘爽一怔,忍不住问道:“有何凭证?”
他就是楚州人,其父是楚州郡守。
方恨水费力的从身上将一直保存着的捕快腰牌摘下来,双手捧着递给刘爽道:“公子请看,这是我的腰牌。”
刘爽俯身接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回头对袁成师说道:“果然是我大隋的捕头,他口音也确实是楚州一带的,应该不会错了。
只是没想到长安城天子脚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强人敢劫持大隋官差。
茂呈兄,这事咱们管不管?”
袁成师字茂呈,他沉思了一会儿摇头道:“咱们今日是要和先生比试的,哪有时间管这闲事?给他一些食物,再给他几两银子让他回长安城报官。
咱们还有正事!”
“不要!”
方恨水往前爬了两步拦在袁成师前面哭泣道:“我还有同伴在山上,如果那些强人发现我逃了,肯定会杀了他的。
求诸位公子救我同伴,都是大隋子民,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一边哀求一边将破烂的衣衫拨开,露出被割去肉的地方,立刻引来众人一阵惊呼。
袁成师厌恶的皱眉道:“我们身上还有别的要紧事,给你银子食物让你回长安已经耽搁了行程。
若是再拦着,休怪我不客气!”
“枉你父亲还是大隋官员!”
就在这时候,队伍最后面的马丽莲微怒着催马向前:“别跪他!
你是大隋捕快官府中人,膝下怎么这么软?他不去救你的朋友,我陪你去。
我倒是不信了,在长安城十几里外,就有人敢为非作歹!”
“我也陪你去,这事不能不管,哪怕先生在,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一个学生从战马上跳下来,握着横刀对马丽莲道:“一群山匪罢了,不需要大家都去。
你我二人,若是不能挑了匪巢就算栽了!”
“我也去!”
“我也去!”
众人纷纷开口,显然对袁成师的态度不满。
身为大隋子民尤其是世家子弟出身,他们的性格决定了他们的骄傲。
在长安城外,怎么能允许有强盗出没?
“不对劲!”
牛花花皱眉道:“莫说长安城外,便是整个京畿道也不可能有人敢做违反朝廷律法的事。
这山里人迹罕至,强盗靠什么过活?我觉得这家伙来历有些蹊跷,咱们还是别上了当。”
“正如你说的!”
一个学生昂首道:“这里是帝都长安,他又是官家之人,难道还会骗咱们?”
袁成师沉默了一会儿后问方恨水:“强盗有几个人?”
“七八个,都极凶悍。”
方恨水垂首道。
“丢尽了楚州衙门的人!”
刘爽骂道:“好歹你也是一县捕头,竟然被几个不入流的强盗擒住。
身为官府之人,宁死不能受辱的道理你忘了?”
“不敢忘!”
方恨水叩首道:“只是我身上还有衙门交待的差事,极紧要。
不到长安,不见到刑部官员交待清楚,我不能死!
待我完成了县令大人的嘱托,必然以死谢罪!”
这句话,激起了更多人的同情。
“咱们不能不管!”
“就是,既然遇到了哪有不管的道理。”
袁成师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在此扎营休息片刻,刘爽,你带九个人上山去救人,其他人原地休息戒备,千万不要被方解和张狂偷袭,他们两个可都是斥候出身!
已经进了山,咱们不能不小心!”
“谁愿去?就随我来!”
刘爽豪迈的招呼了一声,吩咐方恨水道:“还能走吗?能走就在前面带路!”
山上凸起大石头上,尘涯微笑着说道:“师尊,那个家伙终究还是彻底屈服了,您看,他这鱼饵做的多称职?”
……
方解和张狂栖身在一棵大树上,两个人伪装的都极好,即便在树下仔细去打量,也不一定能发现他们。
这两个边军斥候出身的家伙,最拿手的就是如何隐藏自己。
一个在樊固有过二十一次军功,一个在北蛮人部落里生活过两年。
他们这样的人,若是不想被人找到就很难露出破绽。
“还没来,怎么这么慢?”
张狂低声对方解说道:“按照先生给的地图,他们应该就是从这里靠近月牙潭的。
这里是唯一可以骑马走的地方,没道理咱们都填饱了肚子他们还没到。”
方解还在回味着六腮鱼的鲜美,那鱼肉确实嫩滑。
无需去做熟,只加一点酱油蒜汁,吃下去竟然回味无穷。
这是方解第一次吃生肉,没想到滋味竟然这般的诱人。
他此前一直坚定的以为食物还是做熟了好,哪怕是在流亡的时候他也固执的坚持着只吃熟食。
“如果不是迷路了,就是遇到麻烦了。”
方解说道:“前者几乎不可能,那些世家子弟虽然跋扈高傲,但若是迷路就说不过去了,能进演武院的又怎么会有废物?至于后者……我想不出来有什么麻烦。
这里不是边陲,不可能遇到敌人。”
“说的就是。”
张狂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分开,往前再挪动一下?”
“好!”
方解点了点头,将怀里特意带来的信号烟花掏出来分给张狂一个:“若是有什么意外,就发信号。
先生应该离咱们不远,毕竟他也不想看到学生们出事。”
“嗯!”
张狂接过烟花塞进自己怀里,顺着大树轻巧的滑了下去。
他猫着腰在密林中穿行,很快就消失不见。
方解看到张狂一边奔跑,一边用匕首在大树上留下痕迹,这是斥候的标准做法,让他勾起了边城的回忆。
等张狂消失之后,方解也从大树上滑下来。
选择了与张狂离开的方向偏出去大概五度左右的方向跑出去,一边走一边留下记号。
就在他才消失的时候,墨万物在他之前停留的大树上现身。
他脸色有些凝重的看着方解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有些担忧。
等方解跑出去大概三四分钟之后,墨万物也随即行动。
他始终和方解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让方解发现。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跟着方解而不是跟着张狂。
方解伏低着身子在密林中飞奔,脚下的动作很快,灵活的好像一只天生就属于这片丛林的猎豹,敏锐而警觉。
他的精神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戒备,没有因为这只是一场比试而不是真正的厮杀而懈怠。
这是方解做人的态度,很难改变。
一口气往前跑出去大约二里路,方解快速的爬上一棵大树藏好。
虽然和张狂偏离的角度很小,但两个人此时之间的距离也不近了。
方解在树叶后面往前探查,仔细看了很久,听了很久,依然没有发现袁成师那些人。
“难道真的遇到危险了?”
方解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的摸了摸腰畔。
在触摸到那柄残刀的时候,心里才觉着稍微踏实了一些。
想到之前几次从墨万物眼神里看到的异样,方解的心中又开始不安。
奇怪,可到底奇怪在哪儿?
这仅仅是一场演武院内的比试,不是么?
……
马丽莲依然走在最后,虽然她不想,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家,其他跟着方恨水上山的演武院学生自然不会让她开路。
刘爽是个聪明人,所以也没有走在方恨水身后。
他和方恨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右手从上山开始就没离开刀柄。
“还有多远?”
往上爬了一会儿之后刘爽有些不悦地问道。
在前面气喘吁吁带路的方恨水压低声音道:“快了,公子你看到那块凸起的大石头了,那些强人的巢穴就在那大石后面,是个山洞。
他们出去找食物了,咱们得赶紧趁着这个机会上去救人。”
方恨水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往上爬,但当他爬了四五步之后觉得有些异样,他停下来回身看了一眼,随即发现后面那十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很冰冷。
之前的同情消失不见,有的只是敌意和冷漠。
尤其是那个为首的,方恨水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杀意。
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为什么那些人的反应突然就变了。
“说!”
刘爽缓缓的抽出横刀,指着方恨水的鼻子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
方恨水张了张嘴刚要回答,就看到那个年轻僧人从一棵大树后转了出来。
他双手合什,对众人微微俯身语气平和温柔地说道:“欢迎诸位,来到极乐世界。”
第0158章想吃鱼自然要舍得下饵(下)
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演武院学生们看到那个和和气气长相俊美的僧人的时候,心里都颤抖了一下,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恐惧。
他们或多或少对佛宗都有些了解,也都听过佛宗宣扬西方是极乐世界的说法。
但这里是大隋,是帝都长安,这里是隋人的极乐世界,不是佛宗的极乐世界。
“佛宗的人?”
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的刘爽诧异了一句,随即握紧了手里的横刀。
这些演武院的学生们并不是雏鸟,他们很快就冷静下来然后聚拢在一起。
甚至还有意识的将马丽莲护在最里面,戒备地看着那个似乎人畜无害的年轻僧人。
“谢谢诸位。”
尘涯微微俯身,很真诚的说了一句。
刘爽不想站在最前面,可他再想退后的时候发现其他同伴已经结好了阵势,他如果硬挤进去的话,肯定会给敌人寻到破绽。
他难以理解为什么在大隋的帝都外面会遇到佛宗的人,按照道理佛宗的人即便再强势也不敢轻易踏上大隋的土地。
更何况这里还是帝都,除非是佛宗的人不想活了不然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些。
“谢我们?谢我们什么?”
他问。
尘涯直起身子后微笑着回答:“谢你们来做鱼。”
这句话刘爽没有立刻明白,当他下意识的看了方恨水的一眼之后才反应过来。
于是他有些愤怒,渐渐替代了心里的恐慌。
即便他算不上是一个正人君子,但大隋子民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骄傲感让他挺起了胸脯。
“谁是鱼,你确定?”
他问尘涯。
尘涯点了点头,指了指他们所有人道:“你们都是鱼。”
他又指了指方恨水说道:“他也是个隋人,但现在他是一个鱼饵。”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温和道:“我是渔网。”
刘爽回头看了同伴们一眼,迅速的交流了一下眼神。
然后他再次看向尘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你既然敢出现在这里,自然有所依仗。
或许你的修为很高所以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但有一句话你应该也听说过。”
“什么?”
“鱼死网破!”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刘爽高高跃起一刀斩向尘涯的头顶。
厮杀来的很突然,没有太多的交谈。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佛宗的人就是大隋的敌人。
而哪怕这个人不是佛宗的人,出现在帝都长安就是触犯了大隋的国法。
那么,就是势不两立。
刘爽的刀子很快,在他出刀的一瞬间同时喊了一句:“马丽莲退回去找支援,其他人掩护她!”
这句话喊完的时候,他的刀子距离尘涯的头顶不足一寸。
然后,刘爽死了。
尘涯看似很缓慢的抬起手,但当他的手指指向刘爽额头的时候还是比刘爽的刀子快了些许。
然后,半空中的刘爽身子忽然震了一下,他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一道血箭从他的脑后喷了出来。
这个骄傲的演武院学子,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到底是谁就死在了对方的脚下。
身子重重的落在地上,激荡起一片尘土。
刘爽是个不被别的学生喜欢的人,但这一刻,当其他学生看到他倒地不起,看到他额头上那个血洞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杀!”
一个学生挥舞着横刀冲了过去,离着尘涯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就一刀斩落,他的修为虽然不高,但已经勉强能催动刀气。
吞吐在刀锋外面不足一米的刀气比刀子本身还要锋利,可那刀气斩在尘涯身上的时候却连他的衣服都没有割破。
而事实上这只是人们的错觉,那刀气在尘涯身外一寸就被弹开。
尘涯微笑着对他指了指,然后他也死了。
在尘涯看来,冲上来的这些人都是一群明知必死却还往上闯的白痴。
他觉得隋人都是这样的白痴,相对来说那个叫方恨水的家伙就要聪明多了。
他喜欢方恨水,多过于喜欢所有隋人。
因为他对隋人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只有恨。
接连有三个人死在尘涯的拈花指下,最后倒下的那个人身子还在抽搐着。
马丽莲跑出去五六步远,回头的时候被看到的场面吓得惊呼了一声,然后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抽刀和自己的同伴们一起去战斗,但她这个时候听到了同伴的怒吼。
“滚!
快去找先生!”
马丽莲开始后悔,为什么没带着联络用的讯号烟花?
……
她跌跌撞撞的往山下跑,脚下一空顺着斜坡翻滚下去。
她的身体不断在树根和石头上撞击,但她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她是归德将军的女儿,从小到大她都喜欢缠着父亲给她讲战场厮杀的故事。
但故事终究只是故事,她没见过死人,也从来没有发现,原来杀人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
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伴接连死在那个年轻僧人手里,倒下去的时候那些熟悉的身影是那么的无助。
但他们也同样无畏。
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和那个年轻僧人在修为上的巨大差距,可他们为了让马丽莲逃走还是选择留下来试图挡住敌人。
他们大部分都是世家出身的公子,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们骨子里都有些跋扈。
可在这个时刻,他们没有一个人贪生。
除了刘爽之外,最先战死的是军方出身的考生,因为他们对于敌人的畏惧在所有人中是最低的。
身为军人,他们有为国率先赴死的觉悟。
刘爽之后死了的两个学生都是军人,他们两个互相掩护着交错身形前进,然后一个佯攻一个偷袭,训练有素的他们将自己的实力全部发挥了出来,但依然快不过尘涯的手指。
刘爽死了,两个军人死了。
还剩下六个人拦在尘涯面前。
他们六个人组成了一个圆阵,没有再贸然进攻而是背靠着背缓缓往山下移动。
但地势决定了他们这个圆阵是多么的不牢靠,这里不是平地而是山坡。
他们即便不动,也无法保证圆阵的稳定。
尘涯似乎并不急着阻拦那个逃走报信的女孩子,他倒是对那些学生们身上的衣服有些兴趣。
统一的院服,统一的佩刀。
“你们不是军人,但身上的衣服相同,佩刀相同,甚至背后的行囊都相同……而你们的衣服样式又很特别,让我来猜猜……”
尘涯一边缓步往前压,一边微微皱眉沉思。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开心的弧度:“我猜到了,你们都是演武院的学生,对不对?”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方恨水脑子里轰的一声如同炸了一个响雷。
他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三具都被戳破了脑袋的尸体表情痛苦至极。
他没有想到,自己坑害了的竟然都是演武院的学生。
一种巨大而沉重的负罪感在他心中升起,压的他喘不过来气。
“内疚?”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妖魅一般的老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老僧盘膝坐在那块凸起的大石头上,指了指那三具尸体对方恨水说道:“不管怎么样,你从现在开始已经是大隋的敌人了。
无论是行走在大隋这个国家任何一个地方,被人知道你曾经出卖过演武院的学生那么你就只能有一个下场……被愤怒的隋人撕成碎片。”
“把他们的身上的食物都收集起来,如果你下得去手,用他们的刀子将尸体上大腿和臀部的肉也割下来,你知道咱们要想走出大隋还有很远很远的路,万一没有了食物对你来说是一件多痛苦的事。
当然……你下不去手也得这样做!”
“我不!”
方恨水哭喊了一句,然后跪下来疯狂的给老僧磕头:“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他们好不好?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我甚至愿意奉献我自己的肉给你吃,但你不要再杀人了好不好?我求求你……”
“求我有何用?”
老僧微笑道:“杀人的不是我。”
他看着方恨水语气平淡地说道:“是你把他们引上来的,你是那个鱼饵,而他们都是鱼。
没有你,他们不会死。
所以你可以把自己当成杀死他们的罪魁祸首,这样想一点儿都不错。
你如果觉着内疚,可以自杀以谢罪。
你看刀子就在你身边不远处,很锋利,如果你动作够快的话,抹断自己的咽喉甚至还感觉不到疼你就死了。”
“去试试?”
他问。
方恨水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终究没有去抓那柄掉落在他身边不远处的横刀。
……
尘涯缓缓的抬起手,指向一个演武院的学生。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表情忽然诧异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之前逃走的那个女学生又回来了。
“马丽莲,你为什么不逃!”
一个学生大声喊道,嗓音有些发颤。
马丽莲握着刀子,身上的院服很脏,脸上还有被树枝刮出来的血口,但她握刀的手却没有颤抖。
“不能回去,你们挡不住他,而若是我回去,他就能追着我找到袁成师他们。”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格外的坚定。
剩下的几个演武院学生都愣了一下,然后将圆阵打开一条缝隙:“你到里面来!”
“不!”
马丽莲咬着嘴唇说道:“已经因为我而死了三个同伴,咱们或许都会死,但我不想让你们再因为我而死,要死……咱们也是一同为了捍卫大隋的尊严而死!”
“为大隋而死!”
一个学生吼了一句,似乎是不想再这样后退,冲上去一刀砍向尘涯,却被那根手指轻而易举的挡住。
“看看,你们是多么的弱小。
而我用一个快要腐烂发臭的鱼饵,钓上来多少鲜嫩可口的鱼儿?”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冲到他身边的学生额头上忽然凭白多出来一个血洞。
然后他的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而那柄横刀依然紧紧的握在他的手里。
尘涯轻叹了一声,将手指缓缓的对准了马丽莲。
“你不怕死?”
他问。
马丽莲摇了摇头,眼睛里似乎都能滴出来血。
“那下一个就是你。”
一股劲气从尘涯的时间迸发而出,眼看着就要刺到马丽莲额头的时候,忽然一道黑影出现在马丽莲面前,举着一柄残破短小的残刀恰到好处的挡住了那一缕劲气。
当的一声,握刀的手一阵晃动,但这个人却没有向后退一步,而那柄破烂残刀,竟然没有被这一指击穿。
“他们不是鱼,也不是鱼饵。”
出现在马丽莲面前的人同样身穿演武院的院服,同样的年轻。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看着尘涯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只是一群倒霉鬼,我才是你们要的鱼,也是别人用的鱼饵。”
“方解!”
马丽莲惊呼了一声,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喜悦。
“滚!”
方解没回头骂了一句:“你们有多远滚多远,别死在我面前!”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慢慢的从怀里将那个讯号烟花逃出来,然后拉响,一团烟雾升腾起来,然后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炸响。
这一刻,方解很愤怒。
第0159章近身
马丽莲没想到在自己临死之前还有个男人能挺身挡在前面,当她看清了面前的人是方解之后心里的触动让她无法冷静。
她之前刻意控制着的情绪近乎崩溃,握着横刀的手也开始颤抖。
说到底,她再好强也不过是个女子。
在这种生死劫难面前,她做的已经足够好。
“谢谢!”
她咬着嘴唇说了两个字,丝毫也没在意方解之前骂的那个滚字。
她以前从来过这种感动,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晰的看到了方解如何接下那一指。
残刀荡了一下,方解的手臂也没稳住,她甚至看到了方解手臂上肌肉的震动。
也整因为如此,她比别人更能感知到方解此时的状态。
他没把握战胜那个年轻僧人,但他还是出现在了敌人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方解问。
“马丽莲。”
马丽莲回答。
“你知不知道你很丑还很烦?你站在我身后除了恶心我之外什么都帮不了,如果你不想死就滚开。
还有你身后的那几个,你们除了送死之外什么还能干什么,与其如此为什么不逃?”
“你不逃!”
马丽莲往前上了一步大声道:“我们为什么要逃!”
嘭的一声,方解没有回身一脚踢在马丽莲的小腹上,这个倔强的女人身子弯曲着滚下山坡,因为疼,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十分的痛苦。
而方解这一脚和之前的话也激怒了那些演武院的学生,他们跑下去搀扶起马丽莲,有人安慰,有人斥骂。
方解没回头看他们一眼,甚至连他们斥责了什么骂了什么都没有去听。
他之前和马丽莲对话的时候也好,踹开马丽莲的时候也好,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的尘涯。
他虽然和这个年轻的僧人只见过一次,但他却将这个人的容貌深深的记在了心里。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尘涯重伤被老僧拎在手里,方解的刀子割破了尘涯的衣服也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伤口,但短短不足十天,尘涯看起来哪里像是一个重伤之人。
方解很愤怒。
非常愤怒。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教授墨万物之前看他眼神里的那种异样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次所谓的山中避暑潭边吃鱼的行动看起来应该是早有预谋。
墨万物知道佛宗的人就藏在半月山里,但他没有告诉那些学生。
也没有告诉方解。
这是方解愤怒的根源。
他不喜欢这样白痴一样被人利用,也不喜欢墨万物做事的手段。
他岂止是用方解来做鱼饵,甚至将三十二个演武院乙班学生的生命弃之不顾。
这不是隋人应该有的做法,虽然对于大隋来说,墨万物或许没有做错什么。
如果现在墨万物出现在方解面前,方解说不定会忍不住一拳打歪他的鼻子。
但他此时更想干的,是割掉那个年轻僧人的头颅。
“原来如此。”
尘涯很快就明白了方解之前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今日终于对隋人有了新的认识,原来为了达到目的隋人也是不择手段的,也是可以牺牲无辜生命的,既然如此,我真不知道你们骨子里的骄傲是怎么来的,又来的多虚伪。”
“以点概面是傻逼的理论。”
方解将长袍的袖子收紧,似乎放松了对尘涯的警惕。
他甚至还敢弯腰在衣服下摆上撕下布条,将袖口绑紧。
演武院的院服宽大了些,并不适合战斗。
“大隋有数以亿计的人,其中总会有几个王八蛋。”
方解将袖口绑好之后,往前跨了一步:“但你不可否认,蒙元的人都是王八蛋。”
“你觉得你可以在我面前活下来?”
看着认真准备着的方解,尘涯似乎极感兴趣:“我曾经以为自己再见到你的时候,会迫不及待的杀了你。
连我自己都吃惊,为什么会允许你跟我说这么多话。
而你却好像对我的慈悲一点也不感恩,你难道不觉得你准备厮杀的这些动作有多幼稚全都是破绽?”
“所以说你就是个傻逼。”
方解缓缓吸了口气:“在最有机会杀我的时候却犹豫着这是不是我故意露出来的破绽,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现在你应该知道了,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觉着绑好袖子可以更舒服的揍你,失望吗?”
尘涯脸色微微一变,然后叹息一声:“那么你去死吧。”
他抬起手指,指向方解的额头。
……
老僧的身份极高,位列佛宗四大天尊第二位。
在佛宗之中,十一年前大轮明王便闭关不出。
佛宗事物全都交给了弟子大自在,也就是佛宗的大天尊。
这样一来,智慧的地位也随即变得高了一些。
这样身份尊崇的人,只要不是在大隋他都将得到最隆重的礼遇最挚诚的拜服。
但是在大隋,他这个佛宗二天尊竟然要沦落到藏身荒山。
对于佛宗来说,对于他来说,这都是奇耻大辱。
但佛宗最奇妙之处在于,越是道德高深的僧人越能把所有事都说的很美好。
在别人眼里的耻辱,他也可以很认真的告诉别人这是佛怜世人。
但智慧毕竟身份太尊贵,所以尘涯都不敢让他步行。
在抓了方恨水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做了一个滑竿抬着他行走。
所以说,众生平等还真是一句屁话。
他看到方解出现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阻止尘涯出手。
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如果他要杀方解的话,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方解就能化成一团灰。
但他没有,这和他最初派尘涯追杀方解的初衷相违背。
因为见到方解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错的很离谱。
悟到了这一点的那一刻他甚至汗流浃背,所以才会放了方解一条生路。
然而进了大山之后,他又悟到了另外一点。
于是他回到了原点,还是觉着方解该死。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该死,所以他没有阻止尘涯出手。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决定会有什么后果,但到了这个时候还需要顾忌什么?他想通的事,无法对任何人提及,甚至连尘涯都不能说。
看到方解将烟花讯号放上半空的时候,这个在西域尊崇的老僧没有阻拦,如果他愿意,虽然隔着很远但方解绝对不可能将烟花放上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吃惊的事。
包括尘涯在内。
烟花在半空炸响之后,尘涯对方解出手之前。
老僧忽然从大石上飘了下来,一只手拎着已经没了人形的方恨水向远处掠了出去。
没多久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如同一只抓着猎物的山鹰般飞向了远方。
而这个时候,尘涯一指点向方解的额头。
时间恰到好处,所以尘涯分心了。
尘涯的修为比方解高的太多,如果就这样一战的话十个方解也没有一分活路。
可就在出手的时候,他的师尊逃了。
没有给他一点讯号,将他丢在这里视同一摊粪便一样。
这种屈辱和愤怒,连尘涯都无法忍受。
方解迅速的低头,拈花指的指劲从他头顶上射过,噗的一声将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戳出来一个圆润的小洞,指劲并没有消散,继续向前又斩断了一根树杈,最后击中一块巨石,嘭的一声在石头上轰出一个深坑。
碎石纷飞。
方解的心里忍不住庆幸,因为尘涯露出了破绽。
这个年轻僧人的心境已经乱了,他的指劲没有收回,而是如脱缰野马一样飞出去,而到了最后击中大石的时候,哪里还像是一线指劲,更像是愤怒的拳头。
他一刀斩向尘涯,右臂诡异的在半路上忽然折断了一样,用一种无法理解的角度裹挟着残刀的森冷直劈尘涯的前胸。
即便尘涯反应已经很快,还是被一刀逼的手忙脚乱。
他不得不后退,躲过方解这没道理的一刀。
他很想回头去看看,为什么师尊会丢下自己逃走?
没有了师尊做后盾,稍后大隋的高手们循着烟花赶来,自己能坚持多久?有没有活路?
他的心乱了。
当一个人心中萌生退意的时候,那么他已经从绝对优势的高度逐渐跌落。
他原本可以很轻松的杀死方解,最起码他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现在,他却因为失魂落魄而被方解逼的连连后退。
那些演武院的学生们没有逃远,虽然他们愤怒于方解的傲慢无礼。
但作为大隋演武院的学生,他们都很傻的秉承着宁死不屈的大隋意志。
当看到作为同伴的方解竟然占了上风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不管他们之前对方解多看不起,多敌视,多嫉妒,多排斥,但是现在,他们站在方解的背后为其在心中喝彩。
马丽莲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少年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恨他踹了自己一脚。
可就在他们以为方解会赢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被抛弃做了鱼饵的尘涯骤然发狠。
突然出手,用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追寻的速度擒住了方解的右臂。
手腕一扭,咔嚓一声,方解的右臂随即折断,那柄残刀颓然的落在地上。
“你终究还是太弱小了,虽然比他们稍微强一些。
但在我眼里,依然只是一只蚂蚁。
你不是喜欢断臂挥刀吗,那我就成全你。”
他的手腕再一扭,方解的右臂随即变成了麻花。
方解的身子也随之扭动,呈现一种很痛苦的姿态。
尘涯的表情有些狰狞,似乎对于师尊的离去难以承受。
方解的右臂已经扭曲到了一种让人心里发紧的地步,而正因为这种扭曲他的身子现在的姿势也很痛苦。
在马丽莲等人的惊呼中,方解似乎陷入了死局。
“我喜欢……断臂挥刀……你喜欢什么?”
本应该很痛苦的方解居然还有心情问了这样一句。
尘涯微微诧异,随即看到了方解有些发红的眸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在他眼里弱小的隋人,那双眸子在这一刻让他感到了一些恐惧。
“你喜欢用手指。”
方解冷笑:“我偶尔也喜欢。”
尘涯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的低头去看。
于是,他看到方解的左臂用一种诡异的方式插进了他的小腹中。
然后那条看起来已经断了的左臂再次往前一送,将他的丹田搅了个稀烂。
“有时候我还喜欢用整只手,只要你够骚,我就都插进去!”
方解阴狠的笑着,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快碎掉的右臂。
尘涯惊恐的看着那只手,忽然想到,这个看起来如恶魔一样的隋人,是不是故意让自己抓住他的右手的?因为方解根本就不适合拉开距离的战斗,他唯一取胜的机会,就是近身。
第0160章忆十五年前
方解的左手戳进了尘涯的小腹,然后将他的丹田绞碎。
剧烈的痛楚和恐惧让这个骄傲的僧人瞬间失去了力气,他握着方解右臂的手颓然的垂了下来。
双膝缓缓的跪在地上,眼神里甚至有一种乞求的意味。
方解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看着自己被拧成了麻花一样的右臂无奈的苦笑一声。
尘涯的身子向后一仰倒在地上,方解的左手随即从他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血涂满了这条左臂,带着一股腥臭的气味。
疼痛让方解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顺着脸颊不住的低落。
他跌坐在地上,犹如一个抽空了气的气球。
马丽莲和几个演武院的学生傻了一会儿,然后她率先反应过来一边喊着方解的名字一边往上冲。
因为太急切,反而栽倒了两次。
就在她攀爬到了方解身边的时候,教授墨万物也终于到了。
他带着伤。
很重的伤。
半边肩膀几乎坍塌下来,那条胳膊布条一样挂在他身上来回摇摆。
他的脸色白的好像纸一样,比方解的脸色还要难看。
他来的方向是老僧带着方恨水逃走的方向,显然他并不是刚刚赶到这里,而是先去拦截那个老僧,然后受了重伤。
他从大树上跃下来的时候身子踉跄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坚持住扑倒在地。
在倒下的时候,方解看到了他歉然的眼神。
就在这个瞬间,方解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去怪他。
但是很快,这种想法就被方解狠狠的甩开。
两个学生扑过去扶住墨万物,看着这个只剩下半条命的先生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样!”
马丽莲连跑带爬的到了方解身边,将他从地上抱着扶起来。
方解大口喘着粗气,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无法开口说话。
他指了指掉在不远处的残刀,手指在半空中颤抖。
马丽莲伸手将那残刀拉了过来,递给方解的时候他却缓缓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
方解咽了一口唾沫后开口问道。
“马丽莲……”
这一刻马丽莲有些伤感,因为方解根本就没记住她的名字。
“这名字可真难听啊。”
她怀里可恶的家伙居然还笑了笑,嘴里溢出来一缕血迹。
马丽莲一慌,本能的用手去擦拭方解的嘴角。
可是血开始涌就没有停下来,方解一张嘴那血就往外淌。
“妈的……终究还是慢了些。”
方解骂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衣服上面有一个洞,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在他靠近尘涯身前故意被擒住右臂之前,尘涯的拈花指劲气还是点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刻方解居然很平静,他本以为自己对死亡的恐惧无法抵抗,可当他觉得死亡快来了的时候,居然没有感觉到一点害怕。
原来死过一次,第二次死会很平静。
妈的,我一直以为会更害怕才对。
手忙脚乱的马丽莲又想去堵住方解胸口上淌血的伤口,越发显得狼狈。
方解血糊糊的左手抓着马丽莲的手,气息微弱地问:“你杀过人吗?”
马丽莲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一边摇头眼泪一边往下淌,比方解的血流的似乎还要猛烈一些。
“那就试试吧,杀了他。”
方解看向身子还在抽搐的尘涯。
“他……已经死了。”
马丽莲声音颤抖着告诉方解。
“不……要么割断他的喉咙……要么切碎他的心脏……不然,我不放心。”
马丽莲身子一僵,握着残刀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她下意识的看了方解一眼,当看到方解眼神里的求助,她心中猛的冒出来一股勇气,将方解缓缓的放在地上,然后挪到尘涯身边,看着这个之前接连杀了自己好几个同伴的僧人,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和哀求,马丽莲啊的尖叫了一声,然后狠狠的将残刀戳进尘涯的心口里。
“再来。”
方解在她身后说道。
马丽莲一边凄厉的尖叫,一边疯狂的将残刀一下一下的戳进尘涯的身体里。
因为激动和恐惧,她落刀并不准。
不是每一刀都戳进尘涯的心脏,但她刺了足够多的刀数。
当她停下来的时候,妙僧尘涯的上半身已经几乎变成了烂泥。
脖子和身体只连着一层皮,脑袋歪在一边眼睛却没有闭上。
死不瞑目。
满身满脸是血的马丽莲看向方解,发现他的眼皮都有些支撑不住了。
可即便是这样,这个让人不解的少年郎居然还艰难的抬起左手对着马丽莲竖了竖大拇指。
然后微笑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对她说道:“现在……你的样子漂亮多了。”
……
半月山。
一个极隐秘的山洞里,老僧智慧悄悄将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
他靠坐在山洞的石壁边,看着躲在一侧瑟瑟发抖的方恨水忍不住讥讽的笑了笑。
“以为出动四个九品高手就能擒得住我?你们隋人还是太骄傲了些。
如果长安城里那个装傻充愣的周半川肯动一动,如果那个什么清乐山一气观的萧真人肯动一动,说不定我今日真的就会死在这里,可惜……那是两个沽名钓誉胆小如鼠的家伙。
他们不敢来,是因为他们怕败在我手里。”
智慧喘息了一会儿,继续发泄道:“他们怕失败,是因为他们背负着你们整个大隋赋予在他们身上的神话。
他们若是败了,那么这个神话也就破了。
说起来,他们两个竟然比你还要胆子小一些,可笑……可耻!”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嘴角隐隐有血迹出现。
“那个村姑……我记得了。
十一年前,她也是西行的那些妖魔之一。
还有那个用剑的人,他当年也一起去的,只是他胆子小,最后逃了。
那是那次你们隋人西行的人中唯一一个逃走的,也是你们隋人的耻辱!”
“十一年过去,他想雪耻?呸!”
智慧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哪里像是一位得道的高僧,此时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吵架输了的泼妇,全然没有一点儿风度。
“你说!”
智慧抬起手指着方恨水的脑门逼迫道:“你说隋人猪狗不如!”
方恨水木讷的抬起头看了智慧一眼,眼神呆滞。
他似乎是被吓破了胆子,三魂七魄都已经飞离了身体。
本来他是一个有几分帅气的小伙儿,可现在,就好像一具没有了生机的行尸走肉。
听到智慧的命令,他下意识的喃喃道:“隋人猪肉不如。”
智慧大笑,一笑就牵动了伤势然后剧烈的咳嗽起来。
“那个布衣书生的术法还算可以,可惜他没有强大的攻击手段。
那个用剑的根本不值一提,他的剑破不开我的金刚不坏。
最可恨的便是那个道人和那村姑,他们两个的修为之力全在进攻,确实有些难缠。
还有那个不要命的小辈,一个区区八品上的修行者也敢挑衅本天尊?”
“五个人又如何,本天尊杀一人,伤四人,是不是很厉害?”
他问方恨水。
“是,天尊很厉害。”
方恨水机械的回答道。
“嗯,隋人中,你是最聪明的了。”
智慧骂够了,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他的胸口起伏很大,显然受的伤远比看起来要重。
在他一掌劈飞了墨万物,再一掌震退离难的时候,被鹤唳道人和卓布衣两个人联手束缚住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就是这一眨眼,让老板娘抓住了机会,狠狠的一拳轰在他的胸口。
智慧是金刚不坏之身,可即便如此硬生生承受了老板娘一拳还是被震损了心脉。
最关键的时候他咬牙将全身的内劲逼出体外,将方圆十米的密林夷为平地。
离难为了救老板娘挡在她前面,被活活震死。
卓布衣和鹤唳道人也都受了伤。
一个佛宗天尊的全力一击,恐怖的如同一场天灾。
十一年前,离难逃了。
所以亲身经历过那一场厮杀的老板娘看不起他,也不会原谅他。
十一年后离难终究还是死在佛宗手里,也为自己洗刷掉了耻辱。
他死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被震的稀烂,却看着老板娘笑了笑,依然带着歉意。
老板娘蹲在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
他们在等你。
离难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四大九品上的高手围攻一个佛宗天尊,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却还是没能擒住他。
这样的结局让所有人都难以接受,尤其鹤唳道人,高傲的红袍大神官终于看清了自己和智慧的差距。
他们也终于确认,这世间有一种人稳稳的站在九品强者之上。
道宗要想超越佛宗,还需要多久?
鹤唳道人不知道答案,或许他此生也没机会等到答案。
……
休息了一会儿,稍微恢复了些体力的智慧天尊缓缓睁开眼,指着外面对方恨水说道:“去外面找些水来,小心些,别让那几个隋人看到。
虽然他们都受了伤短日内无法复原,但这里毕竟是大隋的帝都城外。”
同样恢复了一些精神的方恨水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的爬到山洞口往外看了看。
确定外面没有人之后,他才钻了出去。
等方恨水离开之后,智慧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脸色忽然一变,终究还是没忍住吐出来一大口鲜血。
他下意识的侧头看了看,发现方恨水没有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瞬间将近乎全部修为之力推出去,这样强大的攻击手段确实很恐怖。
但这之后,他将有一段时间不短的恢复期。
甚至在一定时间内,他虚弱的不如一个儿童。
“尘涯,休怪为师。”
他喃喃的嘟囔一句,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
“我也是才想通了这一层,你,甚至是我……大自在是故意让咱们踏上大隋这条死路的,可惜,你死的没有什么价值。
我本以为丢下你,那些隋人为了救方解会先制住你再来截我,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对方解置之不理!
隋人的心思,难猜啊……”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的恨意越来越浓:“大自在,你这一箭双雕之计果然厉害。
若不是我见了方解,现在还没有想通你的阴狠。
师尊……既然如此,十五年前你为何不拦我?你眼睁睁的看着我派人追杀了方解十五年,不闻不问。
十五年后,他已经长大了所以你才让大自在设计杀我,师尊……你忍了我十五年,也辛苦了。”
“蒙哥!”
他不甘的低声咆哮道:“你也是个白痴啊!
你想杀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身份,哈哈……若你知道,会不会不甘的如我一样?!”
第0161章命运总是如此可悲可笑
坐在方解面前的人,方解似乎没有见过。
在昏昏沉沉中醒来的时候,方解发现所处的位置一点都不熟悉。
这里不是他租下的那个铺子,不是散金候府,也不是演武院的宿舍。
他睁开眼的一瞬,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脸色阴沉的陌生人。
然后看到的是这人身上那件颜色很鲜艳的飞鱼袍,他想抬起手揉一揉疼痛欲裂的额头,却发现胳膊根本抬不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于是看到了身上拇指粗的铁链。
方解下意识的咬了一下舌尖,然后确定这不是做梦。
右臂上的疼痛还在,胸口上的疼痛也在,只是身上那身演武院的院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扒掉,现在只剩下一套白色的衣裤。
铁链很粗很牢固,两头固定在石床上,虽然勒的不算很紧,但方解绝对不可能挣脱出来。
坐在他面前这个人方解没有见过,虽然这身飞鱼袍方解很熟悉。
方解见过罗蔚然,见过侯文极,这个缺了一条胳膊脸色很冷的家伙,方解依稀觉着有些熟悉感,但却想不起来这熟悉感是源自记忆中何处。
这是一间石室,光线很暗。
若不是屋子里点着油灯的话,肯定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石室里也很空旷,除了这一张石床和旁边的椅子之外,唯一的装饰品就是墙壁挂满了的刑具,各式各样。
方解坐不起来,他被铁链锁在石床上只能躺着。
所以他要想看到身侧的人,脑袋必须扭向一侧。
这个动作持续时间太长的话,脖子会很酸痛。
“很诧异?”
坐在方解身边的独臂男人见他醒了,等方解适应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方解回想了一下自己昏迷之前的事,随机感觉有些可笑。
被教授墨万物带去了半月山,一开始他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比试。
顺便避暑,还能尝尝墨万物所说的鲜美的六腮鱼,过程一定很轻松。
他把这当做一次出游,前世在学校的时候也经常有这样的活动。
他吃到了六腮鱼,确实很美味。
半月山里也确实很凉快,没有一丝暑气。
在吃过六腮鱼之后不久,方解发现这个比试一点儿都不轻松了。
他靠近袁成师那些人驻扎的地方,发现少了十个学生,于是悄无声息的遁走,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刘爽和马丽莲他们。
而当他到达的时候,刘爽已经死了。
方解看到了那个佛宗的年轻僧人的时候,才醒悟原来这场比试根本就是个阴谋罢了。
在那个时候方解的愤怒难以抑制,何止是因为墨万物而生气?何止是因为那些学生无辜之死而生气?何止是见到尘涯而生气?
这种愤怒,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这是有生以来他第一次选择信任除了沐小腰他们之外的人,他也觉着他信任的人真的值得信任。
甚至,他对大犬和沐小腰沉倾扇他们都不曾完全信任,因为他确定他们一定瞒着自己什么。
所以他才会愤怒的如此强烈,或许,他只是在恨自己怎么会如此白痴,竟然选择了相信几个自己根本就不熟悉的人。
他在马丽莲的怀里昏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样一间石室中。
方解虽然头痛欲裂虽然还有些迷糊,但他能猜到这是什么地方。
听到那个男人问自己问题,他没有再去看那个飞鱼袍,而是有些专注地打量着他靠着这一侧墙壁上的那些刑具,虽然光线很昏暗,但方解能看清那些刑具上哪怕很细小的零件。
过了好一会儿,方解才摇了摇头:“没什么诧异的。”
停顿了一下,方解看着头顶正上方问道:“可以给我点水喝吗?当然,如果你能给我些吃的,我也不会拒绝。”
“没问题。”
身穿飞鱼袍的独臂男人站起来,微笑着对方解说道:“现在你还没到死的时候,所以水和食物都会给你。
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帮你打开锁链。”
“别客气。”
方解微笑道:“这样挺好,最起码能让我冷静。”
“不得不说……你让我很佩服。”
独臂男人微微叹了口气道;“若是换作是我,前一刻还是大隋百年来第二个天才,是陛下赞许推崇的青年才俊,是演武院头名。
下一刻,被人打没了半条命还被铁链锁住,关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石室里。
我一定会很疯狂,疯狂到无法自制。”
方解笑了笑道:“请你帮我胸前的铁链稍微往左侧挪开一寸,行吗?”
独臂男人愣了一下,没有拒绝。
他将锁链挪开后问道:“为什么?”
“压着伤口,有些不舒服。”
方解说:“谢谢,再见。”
独臂男人怔了许久,然后转身走出石室,再也没和方解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
他出了门之后推开一道手臂粗的铁栅栏门,走过一条十几米长的黑暗的过道,出来的时候还是一间石室,但很大很明亮。
窗子外面透着阳光,而不是之前那间石室如地狱般的阴冷黑暗。
“怎么样,他醒了?”
“醒了?”
“没哭没闹没挣扎?”
“没有。”
“他是个聪明人。”
问独臂男人话的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用很严肃的语气吩咐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对他用刑,如果让我知道有人动了他休怪我无情。
另外,如果卓先生来……你告诉他,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也没有办法阻止。
还有,如果演武院有人来,不要阻止来人去见方解。”
“方解的同伴,先不要动。
散金候府外面布置人手,只要他们不出长安城就不要惊扰。”
“沐千户呢?”
独臂男人问。
“我会调她出去公干,等她回来之后,这事儿应该就有定论了。”
发话吩咐的人也身穿飞鱼袍,头戴梁冠,但他的飞鱼袍和独臂男人的略有不同,这身衣服,大内侍卫处只有两个人有资格穿。
一个是罗蔚然,一个是他……侯文极。
“镇抚使……”
独臂男人犹豫了一会儿后问道:“我不明白,既然这是陛下和周院长的意思,为什么还要对方解这么客气?以咱们情衙问案的手段,没几个人能保住什么秘密。”
“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
侯文极笑了笑,转身往外走:“按我说的去做,如果方解必死无疑,在他死之前也要让他尽量活的舒服些。”
“我知道了。”
独臂男人点了点头,态度恭谦。
……
嘭!
一声巨响之后,珍贵的金丝楠木的桌子被砸了个粉碎。
飞扬的木屑和桌子上的东西激荡的到处都是,甚至有不少掉落在桌子对面那个老者身上。
茶杯飞起来之后里面微烫的茶水泼出来,也全都洒在那老者身上。
但他却好像并不生气,也没有一点反应。
他是大隋身份最尊贵的几个人之一,他是大隋演武院的院长。
自从他坐了院长以来,还没有敢砸他的桌子指着他的鼻子质问。
但是今天,他承受的不只是木屑茶水还有无尽的愤怒。
“给我一个理由!”
一拳砸烂了周院长桌子的是女教授丘余,因为激动愤怒,她的眼睛似乎有些向外凸出,所以显得格外诡异。
她的表情狰狞无比,谁也不敢确定她下一秒是不是就要杀人。
而此时站在周院长房间外面的几个人,包括教授言卿和重伤被人搀扶着的墨万物,谁都不敢推开门去劝。
他们互相看了看,只能苦笑。
“这桌子很贵,如果卖了的话足够一户普通人家三年的吃穿用度。”
周院长将自己身上的东西拂去,摇了摇头道:“你的脾气就不能改改?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有变化。”
“回答我!”
丘余的白眼直视着周院长的眸子,怒意在眼睛里不可抑制的溢了出来。
“其实你自己都能明白。”
周院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对丘余说道:“我第一次和那个小家伙见面的时候,就跟他说过。
他这个奇迹是陛下一手捧起来的奇迹,陛下不会允许有人轻易毁掉这个奇迹。
尤其是,在即将对西北开战这个时候,这个奇迹有着很多作用。
但如果他不能让陛下满意,那么陛下一定会亲手毁了他。
而如果这个奇迹本身对陛下就存在威胁的话,那么在确定之后就必须尽快铲除。”
“为什么!”
丘余怒吼道:“我现在要知道的是为什么!
他才进演武院十天,他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十天之前你还确定他将来有可能成为罗耀那样的高手,今天就把他送进了大内侍卫处的密牢?!
为什么十天之前你还答应他帮他了解自己的身体,十天之后就成为断送他前程甚至生命的刽子手!”
“给我答案!”
她嘭的一拳砸在身边的墙壁上。
墙壁直接被她一拳砸穿,但并没有结束,隔壁房间里如同卷过一阵飓风,屋子里的东西尽数被摧毁,然后另一边墙壁扛不住压力轰然碎裂倒塌,如同被一颗炸弹击中了一样,瞬间崩溃。
“我说过,你不是一个笨蛋,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周院长微微皱眉,但似乎还是没有生气。
“我只知道,一个信任我的学生,被人送进了死牢。”
丘余语气阴寒地说道:“而且送他进去的,还是他最最信任的人,最尊敬的人。
是他用了很多年努力才考进来的演武院院长和他的导师。
这样无耻的事出自演武院,让我觉着自己不配被人称为先生。”
“死了三个学生。”
周院长道:“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事。”
“你他妈的想到了什么!”
丘余往前跨了一步,狠狠地瞪着周院长的眼睛。
“那个年轻僧人的指劲,便是墨万物都挡不住,对不对?但是他的指劲却只是戳破了方解胸口的肌肤,再难进入。
方解的胳膊被拧成了麻花,但一夜之间几乎就自动恢复了。
这些你都知道……你是最了解他体质的人,比我还要了解。”
周院长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你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他妈的只是个传说!
你凭什么因为一个传言,就毁掉一个人?你有这样的权利?就因为你是演武院的院长?!”
丘余处于爆发的边缘,如同一头嗜血的洪荒猛兽。
“我有。”
周院长站起来,看着丘余认真地说道:“哪怕这只是一个传言,但你也应该清楚这传言不是毫无根据。
这世间……除了佛宗之人外,甚至除了佛宗最隐秘的那几个人,谁能有这样的体质?其实你自己也很明白,从一开始你就明白,方解的体质就是传言中佛子的天生金刚不坏。
一个出现在大隋的佛子,陛下在知道之后……现在还没有杀他,已经是他的运气。”
“每一代大轮明王交替,都会从佛宗的几个佛子中选出一个最适合的人,然后被上一任大轮明王带进金殿密室,七天之后,新的大轮明王从密室中走出来,老的明王的自此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谁也不知道大轮明王是如何用七天的时间完成传承的,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些佛子本身就具备不凡的实力和体质。
而新明王坐上莲花宝座,第一件事就是杀掉另外几个佛子。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那些佛子甚至有可能威胁到明王!”
“新的大轮明王尚且忌惮其他佛子,那陛下呢?”
“方解……就是这样的体质。
而且,他确实来历不明。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边军斥候,为什么身边会有高手保护?连大内侍卫处都查不到他的来历,会没有问题?你应该知道,他身边的几个人都算的上高手。
即便是大隋的一道总督,未见得能花钱请到如沉倾扇那样的人做保镖!”
丘余深深的呼吸了几次,然后问:“如果他真的是佛宗的佛子,那么他为什么要到长安来?如果他真的是想对大隋有所图谋,他为什么要进演武院?他进了演武院不思隐藏自己的身份,为什么还要答应你研究他的体质?为什么!”
“所以他还没死。”
周院长认真地说道:“这件事也没有下结论,陛下在等着大内侍卫处的答案。”
“你从一开始就怀疑他,对不对?”
丘余问。
周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的点了点头:“我是演武院的院长,但凡有一点对大隋不利的事,我都要在意。
你之前问我,凭什么这样做……我只能说,若是你坐在我的位子上,也会这样做。”
“不!”
丘余坚定的摇了摇头:“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你这样的人,先生!”
她猛地转身,一脚将房门踢飞,出门的时候看到了满脸歉意的墨万物,在对方张了张嘴想要道歉却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丘余骂了两个字,然后一拳将墨万物砸飞了出去,飞出去很远才落下来。
“混蛋!”
第0162章让人不安的是他的平静
罗蔚然的额头上布满了汗水,他觉得今年畅春园里比往年都要热。
皇帝盘膝坐在土炕上翻阅奏折,罗蔚然站在一边却没有抬起手擦一擦那恼人的汗珠。
看皇帝的表情不像是在生气,但罗蔚然知道面前这位至尊从来很少喜怒形于色。
他知道皇帝把自己叫来的意思,他是一直坚称方解没有问题的人。
皇帝身边的人,除了从来不发表自己看法的秉笔太监苏不畏之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对方解的来历产生过怀疑,唯独他自始至终不相信方解会做出对大隋不利的人。
换句话说,他不相信方解是佛宗的人。
因为他相信忠亲王杨奇。
忠亲王杨奇有多恨佛宗的人他知道,若方解真是那劳什子的佛子,在樊固的时候,已经成了亲王殿下掌下的一摊碎肉。
皇帝也相信忠亲王杨奇,但皇帝又怀疑除了忠亲王和周院长之外的一切。
听起来很矛盾,但皇帝不糊涂。
没错,方解在樊固的时候确实受过忠亲王杨奇的恩惠。
皇帝也有阵子坚信,方解就是老七的唯一传人。
可是,这个传人出现的太过突兀。
而且,这个传人确实值得怀疑。
在很早之前皇帝就派人暗中查探方解的底细,罗蔚然给出的答案是可以相信。
侯文极给出的答案比较保守,是可以怀疑。
后者,显然更稳重一些。
可以相信和可以怀疑,听起来似乎都不太确定,但这却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罗蔚然和忠亲王有交集有渊源,甚至很亲近。
侯文极是皇帝登基之后才提拔起来的情衙镇抚使,他对除了皇帝之外的任何人都持怀疑态度,包括罗蔚然也包括周院长。
正因为这样,侯文极才会得到陛下的信任。
但还是那句话,除了忠亲王杨奇和周院长之外,陛下对谁的信任都不是绝对的,所以,方解似乎注定了会有这一番劫难。
“朕记得,前阵子你给朕的答案,是可以相信。”
皇帝没抬头,说话的语气也很平和。
罗蔚然俯身道:“臣到现在为止,也这样说。”
这句话似乎让皇帝有些兴趣,他放下手里的主笔看了罗蔚然一眼,淡淡地说了两个字:“理由?”
罗蔚然整理了一下措辞,尽力让自己的话简单但实效:“周院长提出来对方解的体质有疑问之后,臣也确实怀疑过。
而毫无疑问的是,他的体质确实和传言中的佛宗佛子很相似。
但……臣没有见过佛子,所以不敢断言。
许多人都说过方解是个聪明人,臣也说过。
正因为如此,臣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个聪明人万里迢迢的跑来长安城送死是为什么。”
“朕要的不是你为他的辩护,而是真相。”
皇帝往后靠了靠,来回晃动着脖子:“你是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按照道理,你不应该对任何人有这种绝对的相信。
而也正是因为你是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按照道理朕应该相信你……但是,你之前所说的道理朕难道就不明白?谁也不能确定方解真就不是佛宗的佛子,谁又能确定方解真的不是?”
“朕要这个答案,所以才会暗中让你们去查。
朕给了方解他凭借自己的能力永远也得不到荣誉,难道你以为,朕想亲手毁了这个奇迹?朕记得不久之前还对你说过,太宗皇帝捧起来一个李啸,朕的祖父真宗皇帝捧起来一个怀秋功,朕也要捧起来一个典范……这个典范不是昙花一现,朕本意是想让他辉煌一世的。”
“但是周院长质疑,朕就不能不听。”
罗蔚然垂首道:“周院长的质疑,臣也不敢不听。”
“这次演武院的事做的有些失败,死了三个学生……这是我没预料到的事,墨万物之所以单独带着方解进入半月山,就是不想把其他学生牵扯进去。
但没想到,引来那个佛宗之人的不是方解,而是那些学生。”
罗蔚然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说道:“如果,方解真的是佛宗的佛子,那么为什么佛宗的人要去杀那些学生?按照道理,他们或许应该先见到方解才对,杀了墨万物。
更让人不解的是,那个年轻的僧人不止一次要杀方解,而最终却死在方解手里。
如果他们是同宗,这是为什么?”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问:“可是,离难对朕说,当日那个什么智慧老僧擒住了方解,他若是要杀方解的话当时没人救的了。
但那个老僧没有杀他,为什么?”
罗蔚然道:“正因为如此,臣才更坚信方解是无辜的。”
“讲。”
皇帝摆了摆手说道。
“如果方解是带着不知道佛宗出于什么目的的使命来到长安城的,那么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罗蔚然道:“是安全,是最好的隐藏身份。
但是很显然,方解从一开始就没掩藏自己体质与常人有异的事。
如果这是佛子身份最显著的特征,那么他为什么不掩饰?还有,老僧智慧擒住方解却没有杀他,如果离难认为可疑的话,那么臣认为有件事更可疑!”
“如果方解真是佛子,而以佛宗二天尊的身份,难道智慧不知情?如果知情,他为什么不去擒别人偏偏抓了方解?抓了又不杀,难道这不可疑?如果方解真是佛子,那么智慧这样做,岂不是出卖了他?”
“这些朕都想到过。”
皇帝从土炕上下来,舒展了一下身体后微微叹息道:“但你难道能否认,方解到了长安之后,佛宗的人才来。
大隋立国百年,还从来没有一个佛宗之人胆敢这样放肆!
如果你说这和方解无关,朕如何去信?还是那句话,朕要的不是任何推测,而是真相。”
他一边说话一边做着舒展身体的动作,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几个动作还是方解教他的。
而正因为看到了皇帝这无心的举动,罗蔚然心里一喜。
方解死不了!
……
大内侍卫处。
方解身上的锁链已经被打开,离开那张冰冷的石床让他觉得自己舒服了一点。
右臂和胸口上的疼痛已经轻了不少,最起码不会一触碰就冒汗。
离开石床的方解平静的让人奇怪,不喊叫,不怒骂,不挣扎,不反抗,甚至还饶有兴趣的把这间石室墙壁上挂着的所有刑具都认真看一遍。
他还有心情摘下来一件,研究了一下如何使用。
将那件拔指甲的钳子在自己手上比划了一下,他竟然还咧咧嘴配合自己的动作。
所以当丘余走进这间石室看到方解的时候,不得不诧异了一下。
连她都有些不解,在这样一个环境下,突如其来的变故之后,这个少年居然还能表现的这样镇定。
甚至很轻松,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一点儿对自己生死的担忧。
“先生,您来了。”
方解微笑着丘余打招呼,这让丘余眼睛里的愧疚越发的浓烈起来。
“对不起……”
她说了三个字就没办法再开口,也不敢去看方解的眼睛。
她垂着头,看起来就好像她才是那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在半月山月牙潭边吃六腮鱼的时候,墨万物跟我说过关于您的一些往事。
因为他的讲述所以我心中对您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怎么说呢……彪悍的天才?虽然他不肯多说,但我能推测到您在演武院的身份绝对有些特别。”
方解笑着说道:“但是今天您的样子和我印象中的不相符啊……”
他在石床上坐下来,指了指面前的椅子道:“陋室简居,我做床您坐椅子。
就是没有茶,要不我招呼一声试试看他们送不送?”
“方解。”
“嗯?”
丘余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不恨?”
方解笑着摇头:“怎么会不恨?不过我恨的不是您,因为我思考了很长时间才确定,这件事跟您肯定没有一点儿关系,如果有,也是因为您对我体质研究之后给了周院长一个很诚实的答案。
这不是您的错,因为您只是没有说谎。
我也不恨周院长,如果换我坐在他那个位子上,只怕会做的更加直接。
我甚至不恨陛下,还是同样的理由,站在他们的角度来思考,我好像真的很可疑……可疑,就该死。”
“那你恨什么?”
丘余问。
“恨我自己啊。”
方解认真地说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聪明的家伙,见过的所有人也都会说,方解,你是个聪明人。
听的多了,连我自己都有些飘飘然。
若没有这事,我真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白痴。
在一个安逸的环境里时间久了,我就忘记了应该对外界保持最起码的戒心。
我的恨在于自己的白痴,就是这样。”
“就在您来之前,有个叫孟无敌的人和我谈了很久。
我很感谢他没有用刑,虽然我知道不动刑绝不是他有资格能下令的。
他告诉我,我现在的罪名是疑似佛宗的佛子……我也很感谢他说的很真诚,没有隐瞒什么。
唯一不爽的是,这个罪名听起来很严重可偏偏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方解……这不是你的错。”
丘余的鼻子一酸,心里堵的有些难受。
方解道:“不对,就是我的错。”
他扫了一眼那些刑具,语气平和地说道:“如果我的阅历再深一些,我就会知道轻易的表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是多么危险的事,而不是一件值得吹嘘显摆的事。
在演武院的考试中我得了个九门优异,这不是犯傻的开始。
但却是引出现在情况的根源,如果我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学生,周院长就不会对我的体质感兴趣,那么……我现在应该还坐在演武院明亮的教室里,听着您讲课。”
“而不是这里……如此阴暗森寒。”
方解指了指四周,最后手指定格在那盏油灯上:“那是唯一的光明,却没有任何温暖。”
“我信你!”
丘余看着方解,语气笃定地说道:“如果你是佛宗的人,那你万里迢迢来长安就是来自杀的。
我不认为你是这样的白痴,也不认为佛宗的佛子是这样的白痴,所以我信你,从开始到现在都信你。”
“谢谢您。”
方解从石床上下来,对丘余深深的鞠了一躬。
“除了谢谢,没别的了。”
他说。
语气淡漠的让丘余心里一疼。
他说谢谢,可话语里哪有谢谢的意思?他看起来很淡然,可任何人在这样的场合如果平静下来,那才是最让人担忧的,因为在牢狱中的平静,往往意味着心死。
方解是个很开朗的少年,有时候虽然喋喋不休的很讨厌。
可他总是很快乐,这是丘余从方解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但是现在,这种东西没有了。
所以丘余有些害怕,她不知道如果方解这次侥幸不死,以后还会是她记忆中那个方解吗?
“我带你出去!”
丘余咬了咬牙:“去见陛下!”
扑哧!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看着丘余认真地问道:“先生,您能别犯白痴了吗?”
第0163章小人物的小心思
丘余被方解这一句白痴说的一怔,随即懊恼的抬起手要拍那张椅子。
方解摇头道:“可别拍坏了,这是公家的东西。
万一因为先生您这一时之怒,再给我加一条罪责我找谁哭去?”
丘余怔怔的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默然了一会儿问道:“你就这样认命?”
方解在石床上躺下来,看着屋顶语气平淡地说道:“或许您不了解我,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任命的人……但,到了现在我还能做什么?哭闹?吵嚷?叫骂?砸东西?”
“呵呵。”
方解笑:“先生,我初醒来的时候心里确实很愤怒,与在半月山上刚刚想通了这件事的缘由时候一样的愤怒。
看到面前坐着一个穿飞鱼袍的家伙,第一反应就是掐死他。
可转瞬之后我便平静下来,放弃了掐死他的念头。”
丘余问:“因为你心死了?”
方解摇头:“因为我确定自己打不过他,虽然那是个独臂的家伙,但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说不得还会被他掐死。”
他将视线从屋顶上收回来,看着丘余道:“在半月山上我藏身于大树上,看着那个佛宗的年轻僧人动手杀了刘爽他们的时候,您猜我当时最想做的是什么?”
“是逃走。”
方解没等丘余回答:“在那时候,其实我就已经猜出来七八分了。
我想逃走,因为我知道自己无力抵抗。
以前我所面对的敌人只是那些看我不顺眼的家伙,他们背景深厚但我却并没有放在眼里。
但这次不同,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大隋朝廷……我拿什么去抗争?拿什么去不甘?”
“于是我想逃走,但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就被我甩开。
因为我知道我逃不走……我的朋友还在散金候府,也正是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散金候吴一道对我这个小人物刮目相看,为什么他会那么好心让我的朋友住进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的朋友住在散金候府里……那就是一座监牢。”
“最可笑的是,还是我自己跑去求他……”
方解笑了笑道:“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就如同先生你们一直在说的那样,躺在这个冷硬的石床上我思考了很久,发现原来自己从进入长安城之后的每一天,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是在别人制定好的路线上行走,在别人安排好的生活里生活。”
“很傻逼的以为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意愿和计划发展,其实就好像一个提线木偶,别人怎么去抖动那线,我就怎么动,还得意于自己表现出来的各种精彩动作,自娱自乐。”
方解一直很平静,平静的让丘余心里越发的酸楚。
“先生,刚才你问我是不是已经认命……这个问题我想的时间最长,然后确定自己除了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的等着该来的命运降临之外,我什么都不能做。
我没有高绝的修为,破不开这石室。
我也不会分身,没办法去救我在长安城里所有的朋友。
您知道,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女人现在就在大内侍卫处里任职,她就是我露在身体外面的一个内脏。
随时随地,都能被人捅穿。”
“我曾经也一直以为,卓先生那么迫切的想让小腰姐进入大内侍卫处,是真的为她好,是真的看中了她的潜质。
原来从那会儿开始,朝廷就已经在布置如何制住我了。
为了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劳动这么多大人物费心费力,真是难为他们了。”
方解微笑道:“等着吧,这里一日三餐都有肉,如果我想喝酒的话和外面那些看守说一声,用不了多久就会送来神泉山庄酿造的美酒。
我试过,早晨的时候我说想吃我那铺子门口的热汤面和小笼包,他们居然跑了四条街真的去给我买了来……这日子挺好,这里虽然简陋阴暗,但……最起码我什么都不必担心,我不必想着自己吃饭的时候会不会被毒死,不必担心有人再暗中下手杀我,因为已经到了现在,他们想要杀我的话肯定会很认真的通知我一声,你该死了。”
“谢谢你。”
方解温和道:“谢谢你来看我,这就够了。
这里什么都好,唯独就是我想和那些看守聊天的时候,他们总会看白痴一样看我。
或许他们还会在心里骂我傻逼,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想找人聊天。”
“但我真的想不停的说话,只有不停的说话才让我觉着自己很安宁。”
方解道:“我现在需要安宁。”
丘余鼻子很酸,她转身离开,没有再说一句话。
方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道铁门后面,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屋顶。
屋顶很黑,没有星光月光。
他没有闭上眼,一直盯着那黑暗处。
就这样盯了很久,方解忽然笑了笑。
没有人看到他的微笑与之前面对丘余时候的微笑截然不同,阴冷,甚至带着些残忍。
……
畅春园。
穹庐。
兵部尚书谋良弼躬身将兵部制定的作战方案放在皇帝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后退了一步垂首道:“兵部发往各道的文书已经派人送了出去,按照路程的远近计算好了时间派的人,保证各道官员接到文书的时间相差不会超过两天。
而规定的日期也是按照路程算计好了时间的,所以各道官员除了立刻着手准备之外再没时间去做别的。”
皇帝似乎不急着去看那作战方案,点了点头道:“这件事一旦朕宣布了,朝廷里反对的声音就会如大河之浪一样汹涌。
朕应付这些人还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去再跟地方上那些家伙再讲道理?他们写好了奏折派人送到长安,朕还要耐着性子解释,一来一回耽误的时间就有几个月,朕索性不给他们这个时间,只让他们按照规定的日期将粮草补给和兵员全都如数送到西北去,若是迟了,朕就打他们的板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那作战方案拿过来一边翻看一边说道:“这个东西只是一个计划,但任何一场战争哪里是能按照计划一成不变的进行的?一旦开战,战局瞬息万变,如果朝廷官员一味的按照计划去指手画脚,到最后吃亏的还是在前线的大隋儿郎。”
“臣明白。”
谋良弼恭敬地说道:“一旦开战,兵部绝不会对前方的战局指手画脚。
大将军们该怎么打就怎么打,臣不会去参与。
长安城距离西北边陲遥遥万里,等消息到了长安之后早就已经过时了,若是再按照这个消息去指挥什么,必然不是一件好事。”
“你能明白,很好。”
皇帝道:“不过,朕没打算让你在长安城闲着。”
他看了谋良弼一眼道:“兵部的事交给宗良虎盯着,你过两日就起行往山东道。
算算日子,朕提前安排的人马和粮草都已经到了山东道了。
虽然朕已经派了旭郡王杨开去坐镇,但他对军务上的事熟悉,对后勤上那些琐碎的事并不擅长。
山东道总督杨善臣是个干吏,不过他是文人,打仗嘛……自然不能指望着文人能做什么。
紧挨着山东道的河西道是重要的后方,袁崇武那个人性子高傲,如果没个有分量的人调和,他和杨善臣未必和和气气。”
皇帝说完这句自嘲的笑了笑道:“若是让怀秋功听到朕说这句话,只怕他又要吹胡子瞪眼睛了。”
谋良弼道:“臣遵旨,过两日就起行。”
“嗯。”
皇帝嗯了一声道:“昨日……黄门侍郎裴衍建议,让朕征调各王府封地的厢兵,你觉着如何?”
“啊?”
谋良弼愣了一下,心里一震。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黄门侍郎裴衍是个阴狠的,心机深沉。
只是他从没有与此人共过事,对裴衍的行事并不了解。
可只听到这个建议,他立刻就对裴衍这个人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
这个人,能做到黄门侍郎这个位子上果然还是有些本事的。
这个提议,太阴狠了些。
皇帝要西征,正值战事,国家必然会多多少少有些不安稳,而如今能威胁到朝廷的也就只有那些分封在各地的王爷了。
他们有自己的封地,百姓的赋税交给他们而不是朝廷。
他们手里有自己的军队,虽然人数不多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万一……万一要是战局对大隋不利,这些王爷联合起来就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这个时候黄门侍郎裴衍提议让那些王爷们的私兵参战,其实是为了除去后患。
而且谋良弼坚信,一旦那些厢兵上了战场,最先死的肯定是他们,这样一来,王爷们手里就没有了唯一的力量。
“裴大人的建议实属老成谋国之言,但……臣不敢附和。”
“说说你的看法。”
皇帝问道。
“臣以为,大战在即,陛下要的是稳固团结安定,若是还未开战就先征调王府厢兵……其实是在破坏这安定。
臣斗胆说一句冒犯天威的话……这个时候,陛下信的人,要更信。
陛下不信的人,也要信,哪怕……只是安抚。”
听到这句话,皇帝忍不住笑了笑道:“朕已经否了裴衍的提议。”
他抬起头看着谋良弼认真地说道:“现在朕可以放心的将战事交给你来把握了,你比裴衍老成,比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臣谢陛下信任!”
谋良弼深深俯身施礼,心里却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声。
幸好……幸好自己没有顺着皇帝的话头去说,这位至尊,心思如海般深沉啊。
……
畅春园那片荷池旁边,一身蓝色碎花布裙的老板娘看着盛开的荷花怔怔出神。
从半月山回来之后她就找了家客栈养伤,本不打算和朝廷任何人有什么接触。
与鹤唳道人联手对付那老僧,是巧合。
她最仇恨的便是大隋西北那些秃头僧人,无所谓什么善恶缘由,只是因为她仇恨所以仇恨。
但是她也知道,既然进了长安城就躲不开。
所以当传旨的太监找到她,让她到畅春园面圣的时候她没有丝毫惊讶。
也没有抗拒,而是坦然而来。
站在她一边的小太监木三微微前倾着身子,看起来对这个村姑很尊敬。
但他没有说话,不敢去扰了这个看起来很美也很土气的女人沉思。
其实他哪里知道,这个女人什么都没有想,纯粹是在发呆。
当木三看到兵部尚书谋良弼从穹庐里出来的时候,他赶紧对那村姑说道:“现在可以过去了,陛下还等着您。”
老板娘嗯了一声,转身往穹庐那边走。
木三在前面领路,毕恭毕敬:“听说您是从樊固来的?”
“是。”
“小方大人也是从樊固来的,和奴婢关系不错呢。”
他笑着说道。
“嗯。”
老板娘看了那小太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想说什么?”
“奴婢听说……小方大人,最近不大好……”
木三试探了一句,装作很平静。
但他心里却早就打鼓了,他知道方解受了难,也知道极有可能再也不会翻身。
但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第一个亲近的外臣就这样垮掉。
所以他打算拼一把,如果能雪中送炭……哪日后小方大人真的发迹了,自己也会跟着腾达。
而如果真的救不了他……谁又会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会搀和什么朝廷大事呢?
第0164章立三座土坟
方解靠在石室铁门边,隔着铁门的小窗子看着外面那两个飞鱼袍问:“两位大哥,现在什么时辰?”
站在左边的飞鱼袍看了看站在右边的飞鱼袍,眼神里的意思是他是在问你。
右边的飞鱼袍抬头看屋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这个少年郎完全没有一点死囚的觉悟啊,从早晨开始就不停在跟他俩说话。
要么靠在门边说,要么把那把椅子拉到门边蹲在上面说,他居然还试过挪动那张石床想拉到门边来,幸好他拉不动。
什么天色怎么这么暗是不是要下雨了?他娘的这地道密室里终年不见太阳,你能看出个屁的天色来?
大哥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是不是已经有了俩儿子?妈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和有没有俩儿子有关系?
大哥你们这身飞鱼袍是什么工坊做的?手艺不错呢,以后出去了我也得去考察考察,如果实力还行的话我打算放一个大单给他们。
我的奶奶啊……你已经快死了你知道么?再说什么叫大单?
这样无聊的问题方解问了许多许多,他似乎不知疲倦没一刻闲下来。
这两个飞鱼袍站在门外又不敢随意离开,饱受煎熬。
方解问时辰,两个人谁也不答话。
方解居然一点儿也不见外,把手从那个小窗铁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拽着一个飞鱼袍的衣领继续问:“大哥现在什么时辰?”
“咳咳……”
被拽着衣服的飞鱼袍回头对方解讪讪的笑了笑道:“这位大爷,您能不能松手?我现在就出去给您看看行不行?您看这里就算外面晴空万里也一样漆黑无比,要是没有灯我走不了三步就得撞墙。”
“这话说的好!”
方解由衷的赞叹道:“大哥你有文采啊,我有几句诗要不你先听听看怎么样?”
“我还是去给你看看日晷吧……”
飞鱼袍挣脱开方解的手,快速往外边跑了出去。
若不是上面交代下来这个少年郎无论做什么都要容忍,想要什么给什么,不许用刑不许呵斥打骂,他们两个早就忍不住进去抽一顿鞭子了。
现在这种情况,他们两个只能忍着。
一个走了,但是很显然方解没打算放过剩下的一个。
“大哥,你懂文学吗?”
剩下的这个飞鱼袍脸色极为痛苦,他转头看着方解问:“大爷,您饿吗?要不我去给您拿些酒菜过来?诗人吟诗的时候总得喝点酒是吧……”
“也好。”
方解点了点头认真道:“另外,能不能给我笔墨纸砚?我想将自己在这里的感悟记录下来,出去以后装订成册发行出去,说不得能赚一笔银子。”
“没问题!”
飞鱼袍一边往外跑一边说道:“只要您不说话,要妞儿我都给你找来!”
“真的?那就不要笔墨纸砚了,换个妞儿行吗?”
方解在后面喊。
哎呀!
那奔跑中的飞鱼袍险些一个跟头栽倒,踉跄了几下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哪里再敢和方解答话,恨不得现在就跑去找副指挥使大人苦求换个人来守着这门。
不过话说回来,这密室铁门足有两寸厚,就算是个九品的大修行者只怕靠硬力也未必能破开,根本就没必要让他们两个守着。
可是副指挥使大人交待下来,无时无刻盯着方解看他会在石室里有什么反应,他们两个这两日可是饱受折磨,那个家伙简直就是个疯子一样。
等他们两个都走了,方解迅速把衣服的衬子撕下来一条攥在手心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回椅子边坐下,心里嘀咕了一句胖子这次只能看你的了。
他必须要带消息出去,就算他逃不出去,他也必须让沉倾扇他们想办法逃出长安城,而他在这里吃喝拉撒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什么都做不了。
即便有人来看他,比如丘余教授,可他说的每一句话外面的人都竖着耳朵在听,他没办法安排什么。
所以,他必须想一个办法将消息传出去。
所以他才会要笔墨纸砚,而送进来的纸张肯定是点过数目的,如果少了一个边角都会被人发现。
所以他只能撕下来一条衣服内衬,还必须是在外面那两个家伙看不见的情况下。
哪怕是做这样一件小事,方解都不得不小心翼翼。
因为这石室外面长安城里,有几个他在意的人。
认命?
方解从来不相信这世间每个人的命运都已经注定,也从来不相信任何压迫都无法挣扎。
最起码……他要让沐小腰她们安全。
……
离难死了!
这个在那夜一掌震飞了沉倾扇的老者死的如此简单轻易,一位原本能在大隋江湖甚至整个天下都赫赫有名的九品强者,就这样死在了半月山上。
如果不是为了替老板娘挡住老僧智慧那全力一击,他本不必死。
但他知道,老板娘的轻功是几个人中最差的,她从来都不是以轻功见长。
十一年前西行,他比苏屠狗还要早认识老板娘。
就因为那一战太过惨烈,他是大隋西行之人唯一一个临阵退缩的人,以至于让与他联手的苏屠狗被人打成了重伤。
原本已经对离难有了好感的老板娘再也没正眼看过他一次,战后,老板娘背着苏屠狗远走不知所踪,离难狼狈回到长安。
十一年来,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长安城半步。
他死的时候在微笑,因为老板娘对他说,他们在等你。
他们,是那些十一年前血洒大草原的大隋江湖客。
正是因为老板娘这句话,离难完成了自己的救赎。
他知道自己可以去地下见那些兄弟姐妹了,可以站在他们面前说一声对不起。
对于离难的死,老板娘没有什么感慨。
她一直很平静,似乎在她看来,离难就应该这样死去,而不是在长安城里卑微的活着。
皇帝看着面前这位十一年前就为大隋杀敌的村姑,不知道该如何开始谈话。
那一年他初登基大宝,朝局不稳,社稷不安,西方蒙元调集高手准备潜入长安,七皇子忠亲王杨奇孤身西行,一路走一路发杀胡令,到了西北边陲的时候已有数百江湖客随行。
他们本栖居绿林,藏身名山大川不问世事。
或许即便朝廷发令,他们也不会走出自己的家去面对强敌。
但当他们听到杨奇杀胡令的时候,他们慨然而行。
皇帝知道自己欠这些人的,也欠老板娘的。
“多谢。”
沉默了很久,皇帝从土炕上下来,站在老板娘面前深深一躬。
他是大隋的皇帝,是东方中原的共主。
但他却对一个村姑深深一礼,而且丝毫没有不情愿。
老板娘没有动,也没有阻止。
她安然受了皇帝这一拜。
“我没死,陛下这一拜,我替他们受了。”
她说。
皇帝直起身子,点了点头道:“待大军西行之日,朕自会昭告天下,十一年前正是因为有你们,大隋百姓才会安享太平。
朕知道你心中对朕有怨气,这件事本来在十一年前朕就应该做的,但一直拖到了今日。
朕不说,你其实也应该明白,为什么朕没有给你们应得的荣耀……”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自太祖皇帝建立大隋之后,我杨氏皇族给了大隋百姓最大的特质就是骄傲。
让他们以身为一个隋人而骄傲,可也正是因为这骄傲,朕在十一年前不得不压下了你们的功绩。
若是当时昭告天下,你们是为了抵御蒙元高手入侵而战死,天下百姓必然愤慨,逼朕出兵讨伐蒙元的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但是……那个时候朕没有能力西征,一旦开战,大隋必然陷入困局。
可若是朕不打,朕就是懦夫……大隋的皇帝,给了大隋百姓骄傲的皇帝,怎么能是懦夫?”
“朕是皇帝,朕要考虑的事比所有人都要多。”
老板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淡淡地看了皇帝一眼道:“陛下没错,当初我们西行的时候,也没人想着从朝廷得到什么。
当年先生西行发杀胡令,我们便去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是为了什么荣誉,也不是为了什么富贵。
不是为了朝廷,自然也不是为了皇帝。
“人无完人,但朕有错不会不认。”
皇帝道。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对皇帝认真地说道:“陛下要谢,其实最该谢的还是先生。”
皇帝点头道:“朕知道,朕负的最多的,便是七弟。”
“当初先生西行发杀胡令,我等随行。
若是换作别人,未必我们便肯跟着。
先生在江湖中本就是极有地位,大家为先生送死也没什么怨言。
所以陛下不必对我们有什么愧疚之心,你欠先生的,而先生欠我们的。”
老板娘道:“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先生当年西行何尝只是为了杀胡?”
她看着皇帝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更多的还是为了陛下您这皇位稳固,那一战死了许多蒙元之人,自然也死了许多大隋江湖之人。
而死了那么多人,最大的受益者还是陛下您。
蒙元准备潜入大隋的高手全部毙命,陛下可以安心。
大隋的江湖客修为不俗之辈死了十之六七,陛下可以安眠。
先生当年带着我等赴死,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想让大隋的江湖中能威胁到陛下您安危的人少一些。”
皇帝脸色一变,但没有阻止老板娘继续说下去。
“先生西行,一举三得。
先生虽然不再入朝,但在朝臣中威望极高。
若他不走,陛下不安。
蒙元之高手生性狠辣野蛮,不除去一些陛下不安。
大隋江湖之人不服教化个性强悍,不死一些陛下不安。
一次西行,陛下心安十一年,先生应该满意了。”
“所以还是那句话,陛下欠先生的。”
皇帝脸色不悦,但没有发作:“朕知道,所以朕一直护着他的东西不许任何人去碰。”
“但陛下自己却去碰了。”
老板娘语气微冷地说道。
“朕碰了什么?!”
皇帝的耐性终于将要耗尽,他看着老板娘的眼睛说道:“老七的产业,朕不许任何人去染指。
老七的家人,哪怕是一个仆役朕也待之如上卿。”
“陛下碰了他的传人。”
老板娘道:“方解是他的传人。”
“方解真是老七的传人?!”
皇帝一愣,眼睛里是掩藏不住的惊讶。
“陛下不信任何人,所以才会怀疑方解。
陛下甚至不信先生,不然怎么会囚禁方解?”
老板娘微微俯身施礼:“谢陛下召见,我本一山野村妇,见不得大世面,言语失礼让陛下生气了。
所以我就此告退,也就此离开长安城再回樊固。
我夫君随先生二次西行必死无疑,先生旧伤未愈也是凶多吉少。
我回樊固之后,将立三座土坟,一为先生,一为夫君,一位方解。”
“在坟前搓土为香,告诉先生,您绝后了。
杀人者……当今陛下。”
第0165章青牛的谎言
皇帝沉默了好久之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向老板娘问道:“你是想故意激怒朕?这样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难道你以为,朕真就不敢动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躬身站在皇帝后面的秉笔太监苏不畏往前迈了一小步。
虽然还是站在皇帝身后,但却让老板娘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太监站在屋子里很容易被人忽视,但当他往前迈了一步的时候,便没人可以当他不存在。
老板娘也不行。
“陛下不日将挥兵槊指西蛮,又怎么会不敢杀我这样一个村妇?”
老板娘的回答不卑不亢,实在听不出来对皇帝有什么敬意。
她之前说的话直接且冷冽,如新酒如横刀。
她说得不错,当年忠亲王杨奇西行,归根结底为的还是他这个四哥。
而那些江湖客西行,归根结底为的还是杨奇。
老板娘说皇帝欠忠亲王的,忠亲王欠他们的。
而老板娘心中虽然明知道忠亲王当年西行目的并不单纯,但对他的尊敬依然没有改变。
提到先生二字的时候,语气中的敬意比提到陛下二字的时候要浓烈的多。
“朕记住你今日说的话了。”
皇帝缓缓走回土炕边坐下,低下头看了看储才录上还没抹掉的那个名字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朕不会随随便便杀了他……但朕也不会随随便便放了他。
朕是天下至尊握万千百姓生死,担万里疆土太平。
你可以觉着朕是贪生怕死,以为朕是怕有朝一日方解真的是佛宗的人会对朕不利所以才囚禁了他。
但朕之命与亿万生灵相连,朕即便自己想不在乎也不行。”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老板娘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方解。
她记忆中那个少年郎,也是可以把怕死说的冠名堂皇的败类啊。
“民女告退。”
她已经无话可说,所以告辞。
皇帝想了想说道:“别住客栈了,老七在长安城的宅子一直还留着,你是他的人,就住到忠亲王府里去吧。
那些仆役还是当年的老人,你未必认识,但只要你说起是当年随老七西行之人,他们会如敬重老七一样敬重你。”
“至于你说回樊固去立三座土坟……算了吧,老七不是那么一个容易死的人,当年他带着家奴守住城门的时候,许多人以为他必死无疑,但他没死。
当年他西行万里仗剑杀入大草原的时候,许多人也以为他死定了,可他还是没死。
这次……朕坚信他依然死不了,因为他是朕的七弟,是大隋的忠亲王。”
“另外……若是老七真不幸走了,也轮不到你在樊固立什么土坟,老七要入皇陵!
就在朕的陵寝之侧!”
这次轮到老板娘一怔,她忍不住多看了皇帝一眼,却没有再开口,而是微微施礼后转身走出穹庐。
这不是一次愉快的交谈,甚至算不上一次顺利的交谈。
皇帝能容忍老板娘的放肆,已经让老板娘自己都有些出乎预料。
她本以为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皇帝会暴跳如雷。
但皇帝没有,虽然他确确实实的生气了。
而最让老板娘印象深刻的,反而不是皇帝的肚量,而是那个看起来谦卑恭顺没有一点威胁的太监,她确定这个人很难缠。
离难是九品强者,但在十一年前他不是。
那日在长安城外对老僧智慧一战的时候,老板娘见识到了离难那如天外飞星般的一剑。
那剑意悲凉不甘,或许正是这十一年来他心境的真实写照。
因为十一年前那事,让他在晋入九品境界之后剑意中也有这样的意味。
但他毕竟晋入九品的境界太晚了,且不说比起老僧相差太远。
就算比起鹤唳道人,比起卓布衣也要差了一筹。
若不是如此,那天夜里老瘸子也不会轻易救回来沉倾扇,而且让离难没有追寻到他的踪迹。
老板娘看不出苏不畏的境界,但她觉着应该比离难似乎还要强。
走出穹庐的时候,老板娘抬头看了看天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晴朗的天变成了灰色,一层厚重的乌云压在长安城上面,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场瓢泼大雨下来,大雨可以祛暑,但总会让人觉着压抑。
小太监木三一直在外面等着,见老板娘出来之后毕恭毕敬的迎上去,俯着身子微笑道:“马车就在畅春园外面候着了,陛下提前交待过直接送您去忠亲王府。”
老板娘点了点头,跟在木三后面往外走。
临出畅春园的时候,她看着木三的背影说了一句。
“方解会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
木三微微一愣,然后笑着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您还是应该忘了今儿奴婢的多嘴,最起码……在小方大人从牢里出来之前,您应该忘了。”
老板娘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谁也不想死。”
“对对对。”
木三谄媚的笑着说道:“就是,尤其是我这样地位卑贱的人,反而越发的觉着活着好,可不敢轻易就死了,不然多亏?”
“不过你也放心,正因为方解会喜欢你这样的朋友,那么他死了一定不想孤单,我也不想他孤单,你明白吗?”
老板娘登上马车的时候说。
木三身子猛的一僵,额头上瞬间就冒出来一层汗水:“今儿这天儿……怎么这么热?”
他喃喃了一句,心里却冷的有些发颤。
……
散金候府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散金候不在家,小姐吴隐玉又去了清乐山一气观静修,所以侯府的大门关着不见客。
即便是侧门也虚掩着,更看不到门口有迎客的仆从下人。
散金候府在长安城里本就不怎么显眼,这宅子说起来真显得有些寒酸。
比起吴一道在封爵之前那座宅子,小的可怜。
方解在东二十三条大街上租下来的那个铺子距离散金候府并不近,如不着急的话走路最起码要将近一个时辰。
因为长安城实在太大了些,所以城中有载客的马车来回穿行。
而且收的费用也不高,从东城坐到西城也就五个铜钱。
麒麟回到散金候府的时候大犬和沉倾扇都有些惊讶,问麒麟为什么回来了,麒麟解释道周院长亲自找过他,告诉他方解要到后山闭关修炼一段日子,这段日子内谁也不能打搅,他可以先回散金候府等着,等方解出关的时候自然会派人来知会他。
若是别人说这事,麒麟必然怀疑,但这是周院长亲自对他说的,所以麒麟没道理去怀疑什么。
回到散金候府住了两日,也是无所事事。
大犬想起方解的交待,就约上麒麟一道出门,打算去方解的铺子看看那些裁缝们的进度如何。
大犬知道方解对于做生意来说有着多高的天分,他从来不会怀疑方解做生意能不能赚钱。
他只会去想,这次做的生意会赚多少钱。
比起在樊固的那三座楼子,能多赚多少?
话说回来,这一个小小的裁缝铺子,按照道理怎么也不会比金元坊赚钱多,但大犬就是坚信方解一定会靠着这个小门店赚很多很多银子。
两个人出了门,麒麟要走着去,但一直对银子没有什么概念的大犬却懒得走,而是等着经过的穿城马车到了之后坐车去。
说起来大犬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明明他就是个落魄的叫花子一般的人物,可偏偏坚持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习惯。
他不洗衣服,不下厨房,而且绝不会吝啬花银子。
这个看起来猥琐且脏兮兮的家伙,总是以贵族自居且不许质疑,即便夏天也不换一换的皮袍,他偏偏说自己能穿出公子哥的味道。
但麒麟闻着,除了馊味之外真没有别的味道。
两个人坐上穿城马车,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东二十三条大街。
铺子的门依然关着,门口那卖热汤面和小笼包的夫妻或许是因为天色突然转阴而收了摊子,这让大犬有些遗憾,已经有几天没吃这小笼包,他还真馋的慌。
不过街面上倒是多了几份做其他生意的,看着眼生。
推开铺子的门,大犬一边大摇大摆的往里走一边吆喝:“我说怎么听不到一点儿动静?东家雇了你们,信任你们,你们拿的工钱是最高的,吃的是最好的,住的是最舒服的,甚至干活儿都没有人监督约束,你们就这么偷懒对得起他吗?”
可没人搭理他。
大犬一怔,然后对麒麟使了个眼色。
魁梧如山的麒麟点了点头,顺手从门后面抄起来挡门的木棍缓步往楼上走。
大犬从另一侧顺着柱子爬上去,两个人一左一右往二楼裁缝们住的那间屋子慢慢靠过去。
就在靠到近处的时候,那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把大犬和麒麟吓了一跳,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猛的闪身冲了进去。
一进门,两个人就不约而同的愣了。
屋子里,一个身穿黑色道袍的胖子正蹲在地上大口喘气,不时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还不忘幽怨的瞪他们一眼。
“方解找你们这样的人看铺子,真是瞎了眼。”
这年轻的胖道人一边擦汗一边说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们好一会儿了,再不来我就要夜入散金候府去扒你们的被!”
大犬看着那人,忍不住松了口气道:“项道爷,你……这是干嘛?”
他指了指后面被捆成了粽子似的那四五个裁缝问,那些裁缝还被堵了嘴巴,发出呜呜的声音,看向大犬的眼神里都是求救。
“这几个家伙,还他娘的挺能折腾,累了我一身汗才都绑起来,我说我是他们东主的朋友,这几个家伙不信,非说我是贼要么就是上门算命骗人的。
老子一身真人道袍,难道看起来就像是算命骗钱的?为了不让他们大吵大闹,我只好把他们都捆起来。”
“咦……”
说完这番话,胖道人项青牛问道:“怎么少了一个,方解的那个漂亮妞儿呢?”
大犬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道:“到底什么事?”
项青牛看了看外面,见门关着随即拉着大犬和麒麟到了另一间房子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外面都是大内侍卫处的探子,我旁的就不说了,今夜你们三个悄悄从散金候府溜出来,直奔道观,我会安排你们藏身,明儿一早就想办法送你们出长安。”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被汗水湿透了的布条递给大犬道:“方解出事了。”
“啊?”
麒麟一愣,忍不住问道:“他怎么了?”
项青牛得了丘余的交待不敢对大犬说实话,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好理由。
他怔了片刻,看着麒麟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方解进宫偷看宫女洗澡的事儿犯了,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托我先把你们送出去,过阵子再回来!”
大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项青牛的眼睛问:“你猜我信么?”
项青牛擦了擦汗,叹了口气道:“妈蛋,我自己都不信!”
第0166章兄弟对坐
项青牛回到道观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憋了半天的雨水也没有落下,天空中那层厚厚的乌云压的极低,似乎一抬头就能看到云层里正在翻滚的龙神。
没有风,所以天气显得极为闷热,项青牛回来的时候身上的黑道袍已经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拧就能滴水。
丘余暗中找到他的事,他没告诉观主萧真人。
他太了解那个老牛鼻子的脾气,在那个老家伙看来道宗的人是绝不能插手朝廷之事的。
可以被动的接受陛下的指派,但绝不能主动的去招惹是非。
若是让萧真人知道了,项青牛确定自己一定会被禁足在道观里。
这个道观兴建于太宗年间,论年份比清乐山一气观还要久远的多。
但陛下指了一气观为天下道宗的圣地,这道观就算年纪再大论辈分也是小娃娃。
所以清乐山一气观的道人们住进来之后,本观的弟子一个个要多低调有多低调。
这个道观的观主叫柏森道长,年纪六十岁上下。
是个很谦逊的人,在萧真人面前一直以弟子自居。
所以在项青牛面前自然也矮了一辈,要知道项青牛可是萧真人唯一一个师弟了,耍小脾气的时候萧真人也要让着他。
而且当年他们的师父曾经说过,道宗兴隆之大任终究还是在项青牛肩膀上扛着。
他是四个弟子中最有天分之人,甚至比最为惊艳的二弟子还要有天分。
不过天分这个东西谁也说不好,师父当年虽然这样说过不止一次,可多年之后师兄弟四人还是项青牛的修为最低。
大师兄萧一九如今已经贵为道宗领袖,在江湖上的地位无人可及。
三师兄在宫里,地位也很超然。
二师兄……二师兄就是个异类,天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推开房门进屋子的时候,项青牛就开始脱衣服。
这身道袍穿起来确实有些威严的气度,可在这种天气一身黑衣服实在热的受不了。
才脱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僵住,看着屋子里坐在桌子边上喝茶的那个人脸色顿时变的有些发白。
“你……你怎么会在这?”
坐在桌边喝茶的男子身穿一身锦衣,一边喝茶一边说道:“就算我已经离开了宗门,但依然还是你三师兄。
你见了我,连师兄都不叫不觉得失礼?”
“失礼你大爷。”
项青牛把道袍甩在一边,又把里面的衬衣也脱了。
把毛巾在脸盆里浸透,拧了拧就开始擦身上的汗水。
随着他的动作,那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就开始上下乱颤。
尤其是胸脯上那两团肉,便是二八女子也未见得比得过。
“你没打招呼就进了我的房间,是我失礼还是你失礼?别以为你是师兄就能端个架子,比你还能装的那老家伙的胡子我又不是没揪过。”
他瞥了那人一眼,一边擦身子一边问:“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大人,您这样的身份没有事自然是不会跑来找我的对吧。
有事赶紧说,眼看就到吃饭的时候了,我可没打算留你。”
这男人,竟然是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
罗蔚然将杯子里的凉茶饮尽,起身走到门口往外面看了看后将房门关好。
“你是不是打算瞒着师兄做什么事?”
罗蔚然压低声音问。
“对啊!”
项青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刚刚从道观账房上借了五十两银子,打算今晚上去青楼观光,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尽尽地主之谊好了,今晚上我打算要十个八个清倌人开苞,五十两银子必然是不够的,剩下的你出?”
罗蔚然白了他一眼道:“话说出来就已经让人看透了你的无知,开苞十个八个长安城青楼的清倌人没有上万两银子办得到?五十两……你以为叫十头八头的母猪?再说,你这身肥肉……别说十个,两个也能累断了你的腰……对了,你没有腰是吧。”
项青牛微怒道:“有事说有屁放,没事就赶紧滚蛋。”
“你不能明天一早带他们走!”
罗蔚然很突兀的说了一句,项青牛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你说什么?”
他抿着嘴唇问,手上的动作却已经僵硬住。
“我是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长安城里只要我想知道的事就很少有人瞒得住,演武院丘教授的修为确实不俗,但若是没有我暗中帮衬着,她能把东西带出来?她能见到你?你还能自以为聪明的跑去方解的铺子里等着大犬他们?如果你真这么想,那你就真是个白痴。”
一瞬间,项青牛就不觉着热了。
心里冷,很冷。
他看着这个自己已经不再熟悉的三师兄,眼神里都是戒备。
……
“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再装傻。”
项青牛换了一身衣服,在罗蔚然面前坐下来认真地说道:“这件事我是一定要做的,小方解到底犯了什么错我不去过问,但他和我是朋友,他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既然如此,朋友所托我就不能不管。
如果你真打算阻止我,那从今儿开始咱们之间的师兄弟情分也就断了。”
“屁!”
罗蔚然瞪了他一眼说道:“你他娘的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师兄?”
“既然你知道方解如今关在大内侍卫处的密牢里,就应该明白他犯的事不小。
这件事陛下时刻都在盯着,谁也别想把他从牢里弄出来。
别说是他,就是他的朋友也一样。
散金候府外面布置的人手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凭他们几个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走难如登天!
若你不是我师弟,我才懒得来提醒你。
现在方解那些人谁也不能碰,谁碰了就是触犯了陛下!”
“这我不管!”
项青牛针锋相对道:“你也知道从小到大我就这个脾气,认准了的事谁也劝不听,莫说是你,便是二师兄也一样。
人我是必然要救,拦不拦我你自己看着办。
大不了,我脱了这身道袍再跑路就是了。
天大地大,哪里没有项爷容身之处?实在不行,我再满世界去寻二师兄。”
“这件事先放下。”
罗蔚然道:“我知道二师兄在哪儿。”
“在哪儿?!”
听到这句话,项青牛猛地站起来,直视着罗蔚然的眼睛急切地问道。
“你坐下,听我说。”
罗蔚然指了指椅子,倒了一杯凉茶递给项青牛:“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保证别冲动。
二师兄的行踪现在还是绝对的机密,除了有数的几个人之外绝不许外传。
我已经担着风险,你莫给我惹祸。”
“二师兄,自从你穿上了朝廷的这身官皮,越来越让人看不起了。”
项青牛将凉茶一饮而尽:“赶紧说!”
“在大草原。”
“大草原?”
项青牛一怔,随即脸色一变:“他居然一个人跑去蒙元找那些秃驴的麻烦了?妈的,这么好的事居然不带上我!
不行,我现在就得走,若是去的晚了,那些秃驴岂不是都被他杀干净了一个都不给我留?”
“你给我坐下!”
罗蔚然一把将项青牛拉住,看着他冷声道:“我知道你最敬重二师兄,你连师父的话都不听却听他的。
咱们师兄弟四人,你与二师兄的感情也最要好。
但你了解你的二师兄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项青牛理所当然道:“他是我二师兄项青争!”
“没错,他是你二师兄项青争,也是我二师兄项青争……但他还有一个身份,一直没有告诉你。”
“还有什么身份?”
“他是大隋的忠亲王,是当今陛下的七弟。
当初在宗门修行的时候用的项青争这个名字,但他本名叫做杨奇。
若不是十一年前他找到我,让我替他保护好陛下,我也还不知道他竟然是皇族!
是亲王!
而且还是陛下最信任最重视的弟弟!”
听到这番话,项青牛有些失神。
他看了罗蔚然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些苦涩的笑了笑道:“你编这个故事做什么?”
“这不是故事。”
罗蔚然认真地说道:“你最敬重的二师兄项青争,其实是你最不了解的一个人。
他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比如去大草原……这是第二次。
你想救方解的朋友,我在阻止你之前必须先把二师兄的事跟你讲清楚。
等你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或许不用我拦着你,你也不会再想着去救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项青牛的眼睛说道:“你知道我十一年前离开宗门到了长安,穿上了官服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雄城。
你一直说我是爱慕虚荣,浑身铜臭丑不可及。
我也一直没跟你解释过,十一年前我突然离开宗门成为陛下身边的侍卫,正是因为二师兄所托。”
“十一年前,二师兄孤身离开长安西行。
先是回到宗门找到我,让我去长安守在陛下身边。
他说大师兄另有重任,不能分身。
而你的性子他又太了解,所以这件事只能交给我去做。
我听他说完,没有犹豫立刻起行。
因为他不仅是你敬重的二师兄,也是我敬重的二师兄。
他说什么,我都遵从。”
罗蔚然叹了口气道:“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追问他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直到他在草原上大开杀戒之后,我才明白自己从二师兄肩膀上接过来一副什么样的担子。
飞鱼袍一穿十一年,但我还是你的三师兄,所有人都说我是陛下的忠犬,而我只是在遵守着二师兄的嘱托。”
“十一年前,他为什么要去大草原?”
项青牛愣了好久之后问。
“自然是去杀人的。”
罗蔚然道:“那时候陛下初登大宝,国基不稳。
蒙元调集高手试图潜入大隋刺杀陛下,被戍守西北的大将军李远山探知了消息,火速派人传往长安,二师兄知道这件事之后随即起身西行。
沿路召集江湖上的高手,在大隋西北樊固一带与蒙元之人血战一场,尽屠蒙元高手。
但二师兄并没有回来,而是继续向西,直上大雪山。”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失神地说道:“自此就再也没有回来,直到……方解到了长安,我才又知道二师兄的消息。”
“这和方解有什么关系?”
项青牛问。
“或许……方解真的能算作二师兄的传人?”
罗蔚然摇了摇头,眼神迷茫。
“我不知道二师兄在樊固对方解做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必然用了什么逆天的手段,让方解从一个废物变成了一个天才。
就单单说这一点,把方解视为他的传人……或许不算错。”
第0167章尘嚣
在樊固的时候,那个神秘且强大的忠亲王杨奇对方解做了什么?
只怕除了杨奇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
包括方解在内,其他人都不知道。
这一点对于方解来说或许有些不公平也是他的幸运,他因为杨奇而际遇重重,可以说得了许多好处。
现在之所以不死,也还是因为有人说他是杨奇的传人。
方解的身上已经被刻上了关于这个人的印记,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知情者提起方解,往往会加上一句……忠亲王的那个传人?
方解在石室里悄悄传递出消息,他不知道的是若不是罗蔚然帮他调开了另外一个眼线,他这件看起来做的很隐秘的事也瞒不住大内侍卫处的眼睛。
方解还是低估了大内侍卫处这些人的专业程度,他本已经将大内侍卫处看得很重,却哪里知道他看到的依然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作为大隋最恐怖的邢典和情报衙门,大内侍卫处有着极超然的地位。
论刑讯缉拿,他们的权利凌驾于刑部和大理寺之上。
论情报消息,就连大隋军方都离不开他们的支援。
如果说罗蔚然和侯文极是长安城里知道秘密最多的两个人,绝对不为过。
也正因为方解和忠亲王杨奇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看似简单只有一次交集实则谁也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连当时在场的苏屠狗和老板娘,也不知道他们尊称为先生的杨奇在方解身上用了什么手段。
更没人知道,杨奇在方解身上发现了什么。
项青牛有些呆傻的坐在罗蔚然面前,听着罗蔚然讲述他丝毫也不知情的关于他二师兄项青争的过往。
不,应该说是大隋忠亲王杨奇的过往。
他记得当年他问过二师兄,为什么名字叫做青争。
二师兄微笑着说人趁着年轻的时候,能争一争的时候自然还是尽量不要退缩的好。
他解释的很简单,但项青牛觉得自己不是很懂。
在他看来二师兄永远是那么的高深莫测,简单的话在他嘴里说出来或许一点儿也不简单。
他对二师兄充满了尊敬,视其为偶像。
所以他愿意跟着项青争姓项,甚至名字都要排着。
虽然萧真人经常取笑青牛这两个字,但他觉着还是很有气势的。
他以为自己了解二师兄,了解他的思想他的性格。
可是今天,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对二师兄一无所知。
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二师兄居然会是大名鼎鼎的大隋忠亲王杨奇。
要知道忠亲王在大隋是无人不知的,百姓们对于这位王爷的智慧和忠诚称颂有加。
但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和一位修为逆天的江湖客联系在一起,这是两个很难重合在一起的身份。
“二师兄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
项青牛问。
罗蔚然摇了摇头道:“当时的事已经无从可查,或许陛下知道,但陛下肯定不会提及。
我跟你说了这许多,无非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因为方解和二师兄有着说不清楚的关系,所以暂时他不会有事。”
他看着项青牛认真地说道:“而你现在若是听方解的话,将大犬那几个人偷偷带出长安城,反而是害了他。
不仅仅是害了他,还会祸及很多人。
且不说你根本就带不走人,即便你能带走,你想过没有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死?那些一直守在散金候府外面的飞鱼袍,他们都会受到牵连,那是几十条人命!”
“还有散金候府里的人,方解的朋友若是逃了他们能有好下场?”
罗蔚然道:“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性子,心肠一热什么都愿意为朋友做。
但你总是想的那么浅显,不去考虑更多的事。
所以我才会来提醒你,这件事我盯着,你不必太着急做什么……我和方解没有什么交情,但他和二师兄有关系,仅仅是凭着这一点,难道你觉着我会袖手旁观?”
项青牛沉默了好久,然后点了点头道:“这次我信你。”
“事情会有转机的。”
罗蔚然道:“我管着大内侍卫处,由我来为方解说些什么话,比你帮他带走他的朋友要管用的多……而你也知道,大内侍卫处里还有一个情衙,还有一个侯文极。
所以很多事不是我能独断专行的,比如我能知道你明儿一早要带人离开长安的事,侯文极未必就不知道。
若是让他堵住你们,你猜会是什么后果?”
他站起来,拍了拍项青牛的肩膀说道:“我已经安排人知会过大犬他们,今夜他们不会从散金候府里出来的。”
“他们怎么会听你的?”
项青牛问。
罗蔚然笑了笑道:“因为他们与方解之间的感情比与你的感情要深的多,我只需告诉他们,你们逃走,方解必死这八个字,他们绝不会冒险。”
项青牛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论无耻,果然还是穿着官皮的人比较在行。”
罗蔚然白了他一眼,走向门外。
“这件事你不必再插手,你插不进去,也管不了。
另外再告诉你一个不错的消息……今天陛下在畅春园见了一个从樊固来的人,我提前暗中提醒过她,让她想办法把方解和二师兄之间的关系尽量说的亲近一些,坐实了那个方解就是二师兄传人的消息。
这样一来,陛下必然会有所不忍。”
罗蔚然笑着说道:“她干得不错,最起码比你干的漂亮。”
项青牛点了点头,脑子里还有些迷糊:“三师兄,为什么我觉着你今天顺眼多了?”
“因为你以前是个瞎子。”
罗蔚然嘿嘿一笑,走出房门。
“我替我列祖列宗多谢你没说我是个傻逼!”
项青牛喃喃了一句,心里乱的一塌糊涂。
……
半月山北侧山脚。
方恨水背着老僧智慧找到一个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这是一棵参天古树的树根下面。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会发现,茂密的野草掩盖下大树下面居然有个不小的空洞。
不过方恨水不必担心这树洞里有什么野兽,因为半月山上什么动物都没有。
老僧一如既往的高傲,哪怕现在身边没有了那个年轻僧人他依然不肯自己走路,而是让方恨水背着他走。
方恨水下山的时候一手拎着仅存的一天口粮一手托着老僧的屁股,几次险些栽倒。
但他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到了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
钻进树洞里,他将自己脏兮兮的上衣脱下来铺在地上,让老僧坐好,然后他恭顺的对老僧说道:“您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出去找些水来。”
“等下。”
自从逃出来当天老僧当着他的面大骂周院长和萧真人之后,就一直没有跟他说话。
所以听到老僧叫住他的时候,方恨水有些诧异。
“您有什么吩咐?”
“已经到了山脚……”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咱们不能急着离开了,下了山一马平川,无遮无拦,那些隋人极容易找到咱们。
我不瞒你,我受了些伤需要休养恢复,最起码还要三五日的时间才能复原,若是带伤前行未见得还能挡得住那些隋人的围攻。”
方恨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道:“我那就出去多找些水和食物回来,如果找不到……在割我的肉就是了。
已经到了山脚,再走应该就能寻到农户人家,吃食应该不难找到。”
“不行!”
老僧智慧摇头道:“若是你到农户家里去讨吃食,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大内侍卫处的人查到。
之前我隐隐听到犬吠,想来那些隋人是动用了獒犬搜寻你我的踪迹。
现在你先不要去找吃食,你记得下山的时候看到一大片黄色的野花了吗,花香很浓。”
“记得。”
方恨水点头。
“你去采些花粉,记住不要毁了花朵,只要花粉,手脚要轻。
洒在咱们下山的经过的地方,那花名香美人,是做香粉的好材料,能遮挡其他气味,虽然瞒不住太久,但瞒上一两日或许还能做到。
记住,不止要在咱们下山经过的地方洒,其他地方也要洒上一些。”
“我记住了。”
方恨水应了一声,下意识的偷看了那老僧一眼。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老僧淡淡道:“你是不是在想,我伤重不能把你怎么样了?你尽可以试试,看看你能不能逃的掉。
你再想想,因为你死了好几个演武院的学生,大隋现在还能不能容得下你。”
方恨水心里一紧,连忙摇头。
他小心翼翼的爬出树洞,看了看四下里没人,顺着下山的路走回去,找到那片盛开的香美人花。
蹲在花丛边,方恨水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就这样逃走。
可是一想到老僧之前的话,他心里就一阵子发冷。
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按老僧的吩咐做了事,然后找了些水带回树洞。
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我不会再让你割肉。”
回到树洞之后,老僧闭着眼睛对他说道:“我现在教你龟息之术,学会之后,三五日,甚至七八天不用吃东西也无妨。
记住,此法是我佛宗秘术,学了龟息之术,你也算入我佛宗了。”
“叩见师尊。”
方恨水激灵了一下,然后很识时务的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罢了……”
老僧智慧摆了摆手道:“你这天资,本没有资格入我佛宗,更别说做我的弟子,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也不再坚持什么。
既然你扣了三个头,我便认了你这弟子。
我佛宗以扬善为己任,你要谨记。”
方恨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胃里一阵翻腾。
可他却不敢表现出什么,垂首恭敬的应了一声。
“至于你的法号……”
老僧道:“之前死于隋人之手的,便是你的师兄了,法号尘崖,他本是极有慧根之人,奈何时运不济。
终究还是没能到达彼岸,与圆满咫尺天涯。
你法号便叫做尘嚣,索性不再去管什么尘埃,便是满身污垢满心杂念,但只要明白自己是佛宗之人也就是了。
你天资太差,我对你也不报什么希望。”
“待回到大雪山之后,我会让人将你的法号记录在册。
你便是我佛宗的三代弟子……在西方极乐大天地,身份比起一般王公大臣还要尊贵。
你行走与世间,必有无数人匍匐相迎。”
“多谢师尊!”
方恨水再次叩首,心里长长的舒了口气:总算不用死了。
第0168章恶心的事
方恨水一边在心中默默的背诵口诀,一边不时偷看一眼这个改变了他命运的老僧。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但他确定的是自己正在与有生以来所有的梦想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捕头,破了数不清的案子从而接连升迁平步青云,早晚有一日坐在县令,甚至是郡守的位子上。
等到自己胡子都白了的时候,或许还能成为一道总督!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绝世高手,为大隋抵挡住数不清的外敌入侵连陛下都对他刮目相看,封侯拜将。
等到自己胡子都白了的时候,膝下有孝顺的儿女和一大群徒弟,在江湖中和朝廷里的地位都首屈一指。
他曾经幻想过,自己会娶一个安静贤淑的大家闺秀。
即便不会成为大隋至关重要的人物,也要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牵着妻子的手漫步在海边,听潮声看落日,享受每一个春暖花开,品味每一个日月交替。
他甚至想过,等到自己死的时候,就要把坟立在家乡那座小小的土山上,坟头正对着大海。
但是这些,都已经远去。
老僧智慧教他龟息之术的心法口诀之后,就闭上眼不再说话。
他看着这个一点儿也不高大,可在自己面前如一座大山般有着强大压迫感的老者,心里生不出一丝抵抗。
老僧说他受了伤,可方恨水知道即便是受了伤的老僧一根手指头也能碾死自己。
佛宗。
大隋之内人人鄙视如狗的佛宗,而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佛宗弟子。
方恨水苦笑一声,心说为什么命运对自己如此不公。
他只是个大隋边远小县的捕头罢了,就算有很多雄伟壮观的梦想可那只是梦想不是吗。
他是个平凡的人,每一个平凡的人心里都会有些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知道自己最终也不过是庸碌一生,娶一个渔夫的女儿,有被太阳晒黑了被海风吹的很粗糙的皮肤,有水桶般粗但健壮的腰肢。
生几个孩子,每天如嗷嗷待哺的鸟儿一般蹲在门口等着自己从衙门回家,看到自己的时候,他们笑着喊着冲上来抱着自己喊爹爹。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到底得罪了谁,以至于会接连遇到如此厄运?
方恨水想了很多,然后渐渐的沉沉睡去。
他很累,老僧虽然枯瘦矮小但背着他走了一路也极疲劳,而且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从哪些学生们身上捡来的食物在逃亡的时候丢了一些,仅剩下的也是老僧才能享受的东西。
他只能看看,甚至连闻一闻味道都不敢。
睡着了之后,他就开始了无尽的噩梦。
梦到自己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衣,披着金色的袈裟,行走在大草原上。
那些穿着奇形怪状衣服的牧民对自己挚诚的参拜,献上他们的金银和最美味的食物。
最美丽的女人,匍匐在他的脚边亲吻他的脚趾。
他得意的看着那些牧民,感受着和海风完全不一样的草原风。
他梦中见到了大草原,如海一般壮阔,但却是绿色的,一望无际。
风吹过牧草,如波涛起伏。
他站在那里,享受着所有人的敬仰。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漫过来一线黑潮。
他瞪大了眼睛去看,惊恐的注视着那黑色的浪潮势不可挡的冲了过来。
踏平了绿草,碾碎了那些牧民,血和碎肉到处都是,哀嚎和哭喊响彻天际。
那是大隋的重甲精骑,踏碎了他梦中的宁静。
那些身穿黑色铁甲的大隋骑兵,用锋利的马槊如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牧民的生命。
他们如黑色的飓风,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摧毁。
没有人可以阻止他们向前的步伐,那响亮的大隋军队进攻的号角声连草原的天似乎都撕裂了。
他也不能阻挡那雄壮的军队,他梦到自己被一匹赤红色的战马撞翻,马背上的骑士手里擎着一柄不停滴血的长刀,冷漠的眼神看在自己身上,没有一丝情感。
他想跪下乞求,可被那赤红色的战马踏住根本不能翻身。
他想说自己也是隋人,可他分明觉着那隋将面甲后面的眼睛能洞察一切。
“你是个叛徒,大隋的叛徒,所以……你只能死。”
那个隋将冷漠的说着话,然后缓缓的举起了那柄巨大的红色长刀。
这个时候方恨水才看清,那刀不是因为沾满了血而变成了红色,那刀本来就是这样的色彩,诡异,深邃,红的令人害怕。
刀锋举起,阳光好像能穿透那刀身似的。
好可怕的刀。
好美的刀。
刀落,方恨水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头颅在地上翻滚。
脖子里的血瀑布一样往外喷着,血液中都写满了耻辱。
啊!
方恨水惊醒,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
我不再是个隋人了……
醒来的方恨水浑身颤抖着,蜷缩在树洞的角落里。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埋在腿间不敢睁开眼去看这个世界。
就这样过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那个老僧,眼神里都是恨意。
正是深夜,树洞里更黑,他只能看到那老僧隐隐可见的轮廓,就好像一具僵尸一样盘膝坐在那里。
老僧还在入定中,似乎完全没有听到看到他的异样。
方恨水咬着嘴唇,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落。
……
方解醒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然后再一次失败于试图推算时辰。
这个地牢终年不见天日,即便外面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这里若是不点灯的话照样黑的令人害怕。
这里的光线永远是昏黄色,不可能因为那一盏油灯而推测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在这个地方久了,会让人觉着自己变的错乱。
连日夜都不分了,浑浑噩噩。
或许是故意为之,给他送饭的时间并没有规律。
以至于让方解彻底迷失了时间,渐渐的也懒得再去想外面挂在天上的是太阳还是月亮。
如果方解不说话,石室里安静的似乎能听到他自己心跳的声音。
人们总是会在某些时候想追求一种安静的生活,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
可是当真的身处在这样绝对安静的密室里,往往心里会蔓延出无边的恐惧。
没有任何声音,以至于连身子稍微挪动一下的声音都那么刺耳。
方解皱眉,酝酿了好久之后表情终于变得愉悦起来。
一个悠远且尖锐的屁被他从肚子里硬挤出来,撕裂了石室里的安静。
这声音突兀的响起,那么骄傲。
方解得意的笑了笑,翻身继续睡觉。
或许这是一种很无聊的抗争,并不可笑,反而透着一股苍凉。
方解第二次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一点变化。
那油灯不知疲倦的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也不知道里面的灯油怎么就燃不尽。
就在方解起来准备撒一泡憋了很久的尿的时候,铁门外响起说话的声音。
从这一点是不能确定现在就是白天的,因为外面时刻都有人守着。
而且总有些无聊的人在任何一个时间内都会来看看他,推开铁门和他说几句无聊透顶的话。
比如那个独臂的男人,似乎很喜欢闲来无事就看看方解此时的狼狈。
方解用最快的速度离开石床,冲到角落处将夜壶提起来撒了一泡骚黄尿。
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陶醉,就好像刚刚干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铁门推开,外面走进来的人看到正在往上提裤子的方解怔了一下,脸色微微露出浓烈的不悦。
这是一个方解没有见过的人,很年轻。
穿着一身浅灰色近乎于月白色的锦衣,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那红色的流苏显得格外醒目。
这个人身材颀长,可并不高大。
看起来,最多也就到方解的耳朵下面。
说身材颀长,是因为看起来他的身材比例十分完美。
这个年轻男人脸色很白,不是那种涂脂抹粉的白也不是那种病态的白,白的很健康,很有羊脂白玉般的质感。
他眉毛很细,微微挑着,眼睛很大,眼神高傲。
相比于男人来说,他的下颌稍微尖了些,但并不违和。
放在男人群里,他绝对是个美男子。
但方解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个妞儿。
还是个自以为是的妞儿,以为穿一身男装就能骗过所有色狼眼睛的自以为是的妞儿。
她身后跟着的是个大人物,可跟在那年轻人身后却显得很恭敬。
所以方解一边提裤子的时候一边揣测了一下,能让大内侍卫处情衙镇抚使侯文极当跟班的小妞儿会是什么身份。
“恶心。”
女扮男装的家伙皱眉,抬起手捂住了鼻子。
“吃饭喝水拉屎撒尿是最正常平常的事,如果连这都觉得恶心我实在不知道你还觉着什么不恶心。
而且……你对恶心的定义实在太浅显了,完全没理解什么才是恶心。”
方解大大咧咧的坐回石床上,脱了鞋子开始抠脚。
“殿下……”
侯文极小声叫了一声,试图劝一劝脸色阴沉下来的女子。
她正是那日在半月山上,被鹤唳道人带来的给事营士兵带回去的人。
如果方解当时在场,一定就能轻而易举的推测出她的身份。
板着脸的女子缓缓吸了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她来这里纯粹是因为好奇,好奇的想知道最疼爱自己的七叔的传人是个什么模样。
但是看到方解的这一刻,她显然失望了。
那个脏兮兮的家伙虽然眉清目秀,可坐在石床上抠脚的样子实在令人厌恶。
“那好”
她走到椅子边坐下来,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冷漠平淡:“那你就来告诉我,什么才是恶心的事?”
方解看了侯文极一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我必须要回答?”
手指靠近自己鼻尖的时候他不得不皱眉,才抠过脚的手指味道真不怎么样。
侯文极点头:“必须。”
方解嗯了一声,坐直了身子看着那了那女子一会儿,肆无忌惮,眼神从上到下的扫过。
这让那女子更加不悦,但为了表现出来强势她故作镇定。
她没有发怒,仅仅是因为这个囚徒似乎看不起她。
若是发怒的话,或许会更让这个讨厌的家伙看不起了。
“恶心的事……你可以想象自己早饭吃的是一坨屎。
拉屎的人或许有些上火,那坨屎有些发黑发硬。
所以咀嚼起来会有些粘牙,不太好下咽。”
女子脸色一变,胃里一阵翻腾。
“当然,你可以当这是干饭。
你可以再找一个肠胃不和的人拉一泡稀,当粥喝。
漱口一样,把之前吃的干饭冲下去。”
女子紧紧的抿着嘴,看向方解的眼神越发的愤怒。
胃里的翻腾几乎让她把持不住,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吐。
“这就是恶心?不过如此!”
她冷笑着问。
“不不不。”
方解连连摆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恶心的是……你塞牙了。”
哇——
她终于坚持不住,一口吐了出来。
第0169章人生如戏
实在坚持不住一口吐了出来的女子跑了出去,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瞪方解一眼。
她跑起来的时候哪里还顾得装出男人的姿态,小女人身姿的婀娜展露无遗。
方解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道:“大概没几个男人,跑步的时候膝盖是往里面弯曲的。”
侯文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方解问道:“你这是何必?”
方解微笑着说道:“她爹平白无故的把我抓紧大牢里恶心我,我就不能恶心恶心她闺女?”
“你怎么知道?”
侯文极问。
方解道:“能让情衙镇抚使大人毕恭毕敬跟在身后的女扮男装的丫头,身份是什么难道还不好猜?已经成年的亲王全都奉旨离京到自己的封地,所以她只能是宫里的人。
范围这么小,好歹想一想就能知道。”
侯文极点了点头道:“你没猜错,但你没必要去得罪一个有可能救你的人。”
“是吗?”
方解摇了摇头道:“我实在想不到为什么她要救我。”
“万一呢?”
侯文极道。
“没有万一。”
方解摇头:“陛下可不是一个轻易被别人影响自己决定的人,或许为了给朝廷重臣一些面子,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陛下会显示出自己的尊重。
但在大事上,陛下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见而轻易改变自己的判断。
尤其是……陛下的女儿。
在父亲眼里,孩子无论多大了依然还是个孩子,父亲总会觉着女儿的任何意见都不成熟。”
“你的话对陛下不敬。”
侯文极严肃地说道。
方解撇了撇嘴道:“如果我真的对陛下不敬,早就站在门口骂娘了。
这个破地方你以为住着舒服?如果换做有血性的人被冤枉了关在这里而没有出头之日,我想他宁可去惹怒陛下然后被拉出去砍了脑袋,也不愿意憋屈的活在这黑暗森冷的囚笼。”
侯文极道:“幸好你不是个有血性的人。”
方解哑然。
侯文极笑了笑:“虽然你我之间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你对我的了解也浅薄的好像水面以上的浪花。
但我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我对你的了解程度你如果知道的话会吓的大吃一惊。”
方解张开嘴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侯文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方解微笑道:“我在吃一惊。”
“你很无聊。”
侯文极有些无奈地说道。
方解摊了摊手:“无论是谁被关在这样一个地方,甚至连时间都已经混乱都会觉着很无聊。
如果这屋子里有蚂蚁窝,我甚至已经把有多少蚂蚁出来找寻食物都数的一清二楚了。
如果换做是你,我想你比我还会无聊。”
侯文极摇头:“我永远也不会被关在这里,这就是你我最大的区别。”
“那你真不如我。”
方解认真道:“你最起码比我缺少了一种人生阅历。”
“你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生死?”
侯文极问。
方解道:“怎么会不担心?既然你说你了解我,那你肯定知道我是一个多么贪生怕死的人。
你可以把我现在的表现视为故作姿态,也可以理解为虚伪的骄傲和自尊。”
“你贪生,但不一定怕死。”
侯文极看着方解的眼睛说道。
方解一怔,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开始相信你是真的有些了解我了,即便我身边的人也未必能说出这句话。
所以……我不得不说你让我觉着有些害怕。”
侯文极微微有些傲然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地位,决定了我必然是那种让别人感觉到害怕的人,如果我没做到,那只能说我做的很失败。
这个世界上能被我吓住的人实在是不少,可能吓住我的人,只有一个。”
“你这话对陛下也有些不敬啊。”
方解微笑着说道。
“为何?”
方解看着侯文极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说这个世界上你能吓住很多人,却只有一个人能吓住你,那必然就是陛下了,对吧?”
“对。”
“这就是不敬。”
“哪里不敬?”
“你说陛下是人。”
方解道:“在我看来,陛下不是人。”
这话一出口,侯文极的脸色顿时变得阴冷起来。
一瞬间,方解甚至能感觉到杀意在侯文极的眼睛里不可抑制的溢了出来。
方解丝毫都不怀疑,下一秒侯文极的手就会掐住自己的脖子,把自己的身体高高举起然后狠狠的砸下来。
作为一个位高权重之人,侯文极的怒意一旦释放出来足够吓住很多很多人。
就在他濒临爆发的临界点,方解却一本正经极严肃的继续说道:“陛下在我眼中,是神。
我对陛下的尊敬,正如对神灵的尊敬,甚至比对神灵更加尊敬。
神灵可以改变一个人一件事,但我确定,如果陛下愿意……他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侯文极一怔,随即有些恼火道:“这样有意思?”
方解稍显得意的笑了笑:“自然是有意思……你把我关在这里,让我很不痛快,所以我怎么也得让你不痛快一下,哪怕是一下。”
“之前你恶心到了公主殿下,是因为你说自己冤屈所以觉着恶心。
你让我不痛快,是因为我让你不痛快了,这样睚眦必报却幼稚如小孩儿过家家一样的行为,你觉得有任何意义吗?除了让你处境更加的不利。”
“自然有。”
方解在石床上躺下来,看着屋顶说道:“这样枯燥无味的日子,我总得自己找点滋味。
在不痛快之中寻找一点儿痛快,虽然爽的有些虚伪,但依然是爽。
如果我必死无疑……我还需要顾忌什么?”
……
侯文极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躺在石床上的方解一言不发。
他忽然才想起,这个如今被关在大内侍卫处级别最高的监牢里的少年,在官方报备的档案上写的年纪才十六岁。
他之前恶心公主殿下,然后让自己不痛快……难道只是一个少年的真性情?
自己和许多人,是不是从始至终就没有把方解当做一个少年?
那少年脸上的表情是在负气?还是又在谋算着什么?身为情衙镇抚使,他习惯了把每个人每件事都往深处去思考。
今天他却忽然有了感慨,自己是不是太高看了方解,以至于甚至有段时间把他当成对手一样来看待。
“你且安心,陛下只是有些心疑。”
侯文极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有些后悔,因为自己之前的思维所以他的心也为之有些放松,这句话,本不是他应该说出来的。
但他很快就后悔甩开,因为他又觉着这样直接说出来,说不定反而能更加清楚的了解方解,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所以他打算索性给这少年一点希望,再多说一些话。
但侯文极没有立刻就看到什么,因为听到他话的方解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还是看着屋顶,一动不动。
“这不是个好消息?”
侯文极问。
“不是。”
方解回答。
“为什么不是?”
“或许你觉着我应该开心或是安心一些?可我实在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开心或者安心的事。
你说陛下只是心疑……可是,镇抚使大人,你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也最可悲的事,正是让皇帝陛下心里怀疑吗?当心里有了怀疑,才会有后续的事情,而往往这些事情都不是令人开心安心的事。”
方解侧过头,看着侯文极说道:“陛下怀疑一个人,这个人还有翻身的机会?”
侯文极默然无语。
然后他确定了自己最早的判断,方解确实还只是个少年,这个少年身上也确实还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和无知幼稚,但他远比同龄人要聪明,虽然在侯文极看来这聪明还是有些肤浅。
“可以告诉我你最后悔的事吗?”
侯文极问。
方解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微微摇头道:“或许因为我是一个大部分事都能想得开的人,所以真没有太多事能让我后悔。
哪怕明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事后依然很少有这种情绪。
后悔这种事,除了折磨自己之外还能有别的用处?我已经处在一个许多人都想折磨我的境地,我为什么还要折磨自己?”
“这话矫情了,很假。”
侯文极叹道。
“我说过,我也有自尊,哪怕是很虚伪的自尊。”
方解郑重地说道:“我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有的是世间去思考过往发生的事。
我可以想明白很多自己做错了的事,但对于这些事我无法生出后悔来。
总结一下就是……我拼了命的想往高处攀爬,想要去体会高处的感觉。
想挣脱开自己本来的命运枷锁,如太宗年间的大将军李啸一样成为人上人。
但我却低估了攀爬途中的危险,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没什么后悔的……是我自己太傻太天真。”
侯文极摇了摇头:“其实你应该明白,陛下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下决定,就是因为陛下还不确定……演武院里的学生们现在都被告知你在后山闭关,所以他们依然还在羡慕嫉妒你的际遇。
陛下的态度是要认真仔细的查,周院长的态度是不能轻易定性……其实你可以理解为,这本身就是想给你一个清白。”
方解翻身坐起来,脸色微微有些变化。
“真的?”
“我不喜欢随便骗人。”
侯文极认真地说道:“我骗人的时候,是必须得到回报的。
没有回报的谎言,就好像浪费食物一样可耻。”
他站起来,竟然还伸出手拍了拍方解的肩膀:“在这里住一段日子,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真的是清白的,最终走出这做囚牢。
那么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怀疑,怀疑你的人肯定会想起,你在以前也被人冤枉过……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真没心情对你说谢谢。”
侯文极哈哈大笑,转身往外走:“不过我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你刚才得罪了一个绝不能得罪的人。
诚然,你说陛下不会因为别人的意见而轻易改变自己的判断。
但他也是一位父亲……当自己最宝贝的女儿被人欺负了,你猜这位父亲会怎么做?”
方解苦笑道:“冲动是魔鬼。”
侯文极笑的很开心,然后大步走出囚牢。
等他的身影消失之后许久,方解似乎才从震惊和不安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他缓缓的躺下,背对着铁门。
所以自然不会有人看到,他的脸上哪里有什么不安和震惊?很平静,平静的让人难以理解。
躺在床上的方解仔细的回想了一下之前的对话,还有自己的反应和脸上表现出来的情绪。
他感觉自己的表演还算可以,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和侯文极这样的人聊天,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方解一直在等着一次这样的对话,也在等着有这样一个机会。
幸好,老天似乎对他真的不错,竟然送来一位傻乎乎的公主殿下。
他可以想象,那位公主殿下回到宫里之后一定会在皇帝陛下面前告自己的状。
儿这正是他想要的,所以他没有丝毫的担心和害怕。
如果皇帝知道了自己恶心了公主的事,他会生气?
不!
因为这是一个少年郎悲愤之余的卑微幼稚的不甘和反抗,什么人才会不甘和愤怒?自然是一个受了委屈的人……方解是在借那位公主殿下向皇帝表态,他是冤枉的。
用幼稚的手段无聊的语言刺激一位公主殿下显然是件很白痴的事,但陛下或许反而不会生气。
白痴的手段,有时候往往能起到非常不错的效果。
然后是和侯文极的对话,这比刺激那个傻公主要难的多了。
需要更精湛的演技,来掩饰住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方解让自己表现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有少年应有的叛逆和幼稚,也有超过同龄人的智慧和思想。
只有这样,才能让侯文极觉着他是一个不好对付但可以对付的人。
他让侯文极去想起,归根结底他还是个少年郎,不是一个有着很深城府的人……要骗过侯文极这样的人,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最起码,要先是一个好演员。
方解回想了很久,确定自己之前没有什么漏洞后心里安定了一些。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大戏,就看谁会演,谁演的更好。
每个人都在演戏,也都在看别人演戏。
第0170章李家的人
在大内侍卫处密牢里想要保留什么秘密,是一件很难的事。
无时无刻有人盯着方解,似乎是想连他大小便都要记录下来。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种环境中生存,说实话方解没有很大的把握自己能从这里走出去。
畅春园。
荷池边。
皇帝听完了兵部尚书谋良弼关于战争准备的报告,又认真批示之后缓了一口气,没再召见其他朝廷重臣,而是坐在荷池旁边的石凳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皇帝很少有这种表现,他总是显得很忙碌。
可以说天佑皇帝杨易是大隋有史以来最低调的一位帝王,但也是最勤勉的一位帝王。
他总是在处理国事,在穹庐的土炕上一坐就是半天一动不动。
他每天最多睡两个时辰,绝不会拖延一分钟起来。
以往的皇帝,很少会过目全部的奏折。
要知道大隋太大了些,二十四道天下,数千城池,每天递到畅春园的奏折一辆牛车都未见得拉的了。
所以在很久之前大隋的皇帝就设置了秉笔太监这个职位,由皇帝最信任的几个太监负责挑选奏折。
他们会将所有奏折过滤分类,然后挑出其中重要的呈递给皇帝。
而大部分没有什么实质意义的奏折,往往就由秉笔太监直接代替皇帝做出批示。
这样的规矩,已经形成了几十年。
秉笔太监的权利之大,连朝廷重臣都有所不及。
可到了天佑皇帝杨易这一代,他却废掉了这个规矩。
他就好像一台永远不会疲劳的机器,对那些琐碎繁杂的国事没有一丝厌恶感。
自他登基之后,秉笔太监的巨大职权被逐渐削弱。
到了后来,秉笔太监回归到仅仅是个太监罢了。
但即便皇帝勤勉的令人赞叹,但他还是会忙不过来。
所以必须有人帮他分担一些,于是,黄门侍郎这个官职显得越来越重要起来。
相对来说,天佑皇帝在对于国事的处置上显然更信任朝臣而不是太监。
黄门侍郎的官职是他设置的,之前的大隋没有这样一个官员。
黄门侍郎的职责,其实就是分担了一部分原来应该属于秉笔太监做的事。
但在其他事情上,皇帝对太监的信任似乎一点儿也不低。
比如时刻跟在他身边最近位置上的,永远是那个看起来很老实沉默寡言的太监苏不畏。
皇帝总是很忙,所以他坐在荷池边发呆是一件让人觉得很新奇的事。
人们已经习惯了,想到皇帝的时候就立刻能猜到他在处理国事。
“苏不畏……你进宫多少年了?”
皇帝沉默了好久之后问了一句。
垂首站在皇帝不远处的苏不畏回答道:“有二十六年了,奴婢十五岁入宫,先是在御膳房做学徒,后来因为还算机灵,被当时还是宗内府太监的吴陪胜调到他身边做事。
在宗内府做了十来年,后来吴陪胜就升为秉笔太监,我也跟着调到了御书房。
算起来,在御书房也有十四年了。”
“你的记性一向不错。”
皇帝点了点头。
“吴陪胜是父皇提拔起来的人,那个时候做秉笔太监的连朝廷二三品的大员都要巴结……朕裁撤了秉笔太监大部分职权,想来吴陪胜心里必然多有不甘和愤怒。
朕一直没有问过,你跟了他二十多年,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
朕听说……吴陪胜在离开长安赴西北之前,单独找过你?”
“是。”
苏不畏垂首道:“确实见过奴婢。”
“他说了些什么?”
皇帝问。
“吴陪胜说……此去西北,多半是一去不能复还了。
他说他死了之后,应该是奴婢接任秉笔太监的职位。
他告诫奴婢,绝不可对陛下有一点儿不敬。
先皇在位的时候,秉笔太监的职责是为先皇分担朝政。
陛下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本本分分的太监。
他告诉奴婢,做好一个太监本来应该去做的事,不要去触碰不能触碰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后叹道:“他心中还是有怨气。”
苏不畏不语。
皇帝道:“他猜错了。”
苏不畏一怔,不知道皇帝说的猜错了是什么意思。
皇帝站起来,看着荷池里那些美的不像话的花儿有些伤感地说道:“朕让他去西北,不是想除掉他。
朕知道削弱秉笔太监的职权,吴陪胜心里肯定会不满意,会愤怒。
但朕知道他是个忠心的,所以从没有想过杀了他。
让他去西北,只是想在大战之前肃清军中的腐败之气。
是为了对蒙元开战准备,查一查西北各道的驻军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以为朕是因为他曾经抱怨过就想杀了他,他错了。”
皇帝道:“朕甚至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归宿,在江淮道为他置办了一片大宅子,特意让户部拨了一笔银子,购置田产和下人仆从。
朕想着,等他从西北一回来,就放他出宫去颐养天年,他已经很老了……为先皇做了许多事,功不可没,朕怎么会杀他?”
皇帝的语气有伤感,也有些怒意。
他生气于,吴陪胜对自己的不了解。
“或许……吴陪胜说自己必死无疑,并不是觉着陛下要如何。”
苏不畏的脸色不停的变幻,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他奉陛下旨意彻查西北军方的贪墨腐败案子,必然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
他说自己有去无回,也许担心的是他会查到什么必然会让他送命的事。”
“苏不畏。”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道:“难得你今天会说出这样的话,你从来都不参与国事。
哪怕是朕问你,你也会想办法推辞。”
“奴婢不想让陛下不高兴,也不想让陛下误会了吴陪胜……他是个贪财的,也是个好权的,太监沾染了这两点就已经必死无疑了。
可他对陛下您足够忠诚,即便有怨言也不会做出对陛下您不利的事。
而且正因为奴婢了解他,所以才知道依着他那个性子,肯定会查的很深很细致,他会找到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皇帝微微怔住,然后眼睛里闪过一丝凌厉。
“把侯文极找来……不,还是把罗蔚然找来吧。”
皇帝吩咐道:“让他去查,吴陪胜到底是死在谁手里的。”
……
吴陪胜是李孝宗杀的。
李孝宗在哪儿?
还在西北,但已经被革职。
他身上已经没有了那身大隋从五品牙将的战袍,但他却并没有被下狱。
似乎皇帝相信了兵部报上去的樊固战事真相,只是办了他一个瞒报的过失。
当然,这种罪可大可小。
若是说的严厉一些,那就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这种事……定什么罪就看陛下如何想了。
显然,陛下还不想杀他。
所以他虽然从很高的位置上跌下来,但并没有摔的一蹶不振。
本来朝廷几个大臣商议着,是想在处置上再加一条永不录用。
但后来报陛下批准的时候,陛下用朱笔将这一句话划掉了。
这是很明显的一个信号,所以朝廷里有不少人都猜到,这个叫李孝宗的年轻人,肯定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等到帝国要远征西北的战事逐渐明朗,大家才明白皇帝当时为什么没有处死李孝宗。
李孝宗在樊固做了几年的牙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樊固一带的状况。
而他又是个很有心机的人,在派兵肃清了樊固周围强盗马贼的同时,也几次探查过狼乳山的地形。
他深知一个人想要成功,就要提前准备很多事的道理。
他不确定帝国会对蒙元开战,但却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必须做好这方面的准备。
这样一个人,陛下怎么会弃之不用?一旦开战,他很快就会被起复。
而经历一场大战之后,说不得这个年轻人还会一飞冲天平步青云。
再往前去想,陛下当年指他为樊固守将,莫非就存了要在大战中用他的心思?
这不是没有可能,要知道李孝宗在演武院的时候虽然挤不进三甲,可却始终是排在第四位的人,前三个人都分派进了大隋战兵,他被调到了樊固,何尝不是一种重视?比他优秀的三个人是去熟悉军队了,为的是尽快带出一支精锐的可战之兵。
李孝宗是去熟悉西北的,他的作用不可小觑。
跟李孝宗同时被陛下处罚的,还有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
这个已经在大将军位子上坐了十几年的人,被连降三级,由正三品的大将军降为正五品的别将。
但,很不合规矩的是,他依然统领右骁卫。
右骁卫正五品以上的将军,好歹算一算也有几十个。
所以李远山是一个很尴尬的人,作为右骁卫的统帅,按照规矩,他每天升帐的时候却先要对手下几十个人行军礼。
而最让人惊讶的是,他居然谨守着这个规矩丝毫也不懈怠。
从降职的旨意到了军中,他就完全按照规矩行事。
该发号施令的时候不会拖泥带水,该对手下行礼的时候也绝不推诿不愿。
当然,这样的事自然会有人告诉远在帝都的皇帝陛下。
李远山习惯了住在大帐里,习惯了住在军营里。
但自从被降职之后,每当军中之事处理完之后,他都会骑马回到城里的府邸,和妻子儿女住在一起。
他不再享受大将军特殊的待遇,甚至断了特供给大将军的西域美酒。
当然,这样的事自然也有人告诉远在帝都的皇帝陛下。
坐在书房里的李远山穿了一件棉布的衣服而不是锦衣,他一直认为柔软的棉布穿起来更舒服。
随意的翻看了几眼朝廷邸报,他将视线投向一直安静站在一边的年轻人。
“旭郡王到了几日了?”
他问。
那个很规矩站着的年轻人正是李孝宗,他没有官职,但却被李远山任为幕僚,这是和朝廷旨意不相抵触的事。
幕僚是他的私人顾问,不是朝廷官员。
当然这也是把柄,可谁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得罪一位很快就会官复原职的大将军?
“整十天了。”
李孝宗回答。
“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李孝宗想了想回答道:“前日的时候,他好像是不经意的问起过吴陪胜的死。”
“问就问吧。”
李远山微微摇头道:“现在有谁还能证明,是你杀了吴陪胜?那个老太监……明知道有许多事他不能去碰,却偏偏还是一头钻了进来。
在西北,他本来只是个过客而已,可正因为他的好奇,却连坟都留在这里了。
旭郡王比吴陪胜聪明,他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
“陛下要打蒙元,谁毁了陛下这宏图大业,陛下就不会饶了谁。”
他看着李孝宗道:“你准备准备吧,说不定用不了多久,重新启用你的旨意就到了。”
“谢叔父!”
李孝宗深深一礼,语气挚诚。
“你应该感谢的是你的命运,若你不是生在李家……早已经死了。
咱们李家的人,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李远山淡淡的笑了笑,看起来如此骄傲。
第0171章我是佛子?
罗蔚然总觉得皇帝今天有些不同寻常,因为皇帝居然在发呆。
和苏不畏交谈了几句之后,皇帝让他将罗蔚然找来。
这之后,皇帝看着那荷池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这是很难看到的场面,所以罗蔚然在看到皇帝的时候忍不住诧异了一下。
他离着很远就俯身施礼,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看了罗蔚然一眼随即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凳:“坐过来说话。”
罗蔚然没推辞,走到石凳旁边欠着身子坐下。
在皇帝面前,坐实在了可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皇帝让你坐你就坐,但若真是和朋友唠家常那样稳稳当当的坐了,被人看到,立刻就会参一本大不敬。
苏不畏依然站在皇帝身后,保持着大约一步半的距离。
罗蔚然来的时候苏不畏已经跟他说过陛下要再查吴陪胜死因的事,所以罗蔚然有了准备。
可他准备的东西显然没用上,陛下开口第一句问的是:“方解在牢里怎么样?”
罗蔚然连忙回答道:“昨日他惹恼了公主殿下,还激怒了侯文极。”
“这事婉婷和朕提起过,侯文极昨日也跟朕说过,方解言语对朕不敬,还气恼了婉婷……他在你大内侍卫处牢里的日子是不是过的太舒服了些?朕听说他想要什么给什么,想吃什么给什么,甚至想要作诗写字你们连文房四宝都给送进去。
这哪里是在坐牢?分明是在享受!”
皇帝的语气虽然有些严厉,但罗蔚然知道陛下并没有真的生气。
在皇帝身边已经足足有十一年的时间,他对皇帝的了解远比一般朝臣要深。
公主殿下被方解恶心吐了的事他知道,说陛下不是人的事他也知道。
这样的小事侯文极是没必要瞒着他的,当然,在大内侍卫处里也没什么能瞒得住他。
“确实该罚。”
罗蔚然垂首道:“不过……不加刑,不逼供,不为难……是陛下您的旨意。”
“是吗?”
皇帝怔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火道:“那也不能由着他胡作非为,回头饿他两天,看看他还有没有力气耍小聪明,还有没有力气发小脾气!”
“臣遵旨。”
“不过……”
皇帝语气一转,微微叹了口气道:“他这样,反而让朕觉着他心里没有鬼。
你每日都盯着他,侯文极也每日盯着,你们两个的眼睛都够毒,你们都说他看起来有些自暴自弃,有些愤怒,有些装疯卖傻……而装出来的东西,怎么都会有些做作。”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朕前些日子见了杜红线,她也说方解就是老七的传人,想来这件事应该不会错了……现在需要确定的就是,方解到底和佛宗有没有什么关联。
必须仔仔细细的查,绝不能敷衍行事。
朕亲手捧起来的典范,不能日后成为被人指摘朕白痴的证据。
若他真和佛宗有什么联系,那朕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当然……如果他和佛宗没关联。
朕以前给他的,一并还给他就是了。
他还是大隋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还是演武院的头名。”
“臣明白。”
罗蔚然点头道:“但臣是忠亲王的师弟,这件事交给臣来做……臣怕有失公允,不如臣撤出来,全都交给侯文极。
查案,他比臣在行些。”
“侯文极还有别的事,方解的事你就盯着吧。”
皇帝摆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你再和朕说说,当年老七找到你前后的事。”
“是。”
罗蔚然道:“那年臣还在山中随师尊修行,忠亲王是臣的二师兄。
只是当时我们几个都不知道他的身份,谁也没有想到二师兄竟然是天潢贵胄国之重臣。
二师兄经常不在山中,但修为却是我们师兄弟中最让人敬佩的。
他是真正的天才,修行一日,比臣修行一年还要领悟的多。”
“臣记得,当时臣正在练十步斩,忠亲王回到宗门单独找到臣。
他让臣什么都别问,立刻收拾东西起行往长安城。
让臣进宫见陛下,他给了臣一封亲笔信让臣交给陛下您。
我们师兄弟对二师兄都极敬佩,所以我虽然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但还是立刻就离开了宗门赶到长安,自此就没有再离开过。”
皇帝嗯了一声,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老七入山修行是先皇的安排,当初朕也不知道。
你们师兄弟四人,皆是朕的好帮手。
萧真人已经是道宗领袖,为朕统帅江湖。
你在大内侍卫处一干十一年,尽心尽力。
即便是项青牛……待萧真人老去,接过道统的自然也只有他。”
“萧真人有四个弟子,但绝不会离开道门的。
你没有传人,青牛没有。
若方解是老七的传人,那也就是你们师兄弟四人的后辈中唯一入世的弟子。
朕从没想过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而是想还他一个清白。”
“臣明白陛下苦心。”
“再去查查吴陪胜是怎么死的。”
皇帝的转折太突兀,以至于罗蔚然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啊?”
罗蔚然啊了一声,随即点头道:“臣遵旨。”
“苏不畏说吴陪胜西行之前就说过,他这一走十之八九回不来了。
他虽然有许多过错,但对朕负责,做事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或许他是在西北查到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龌龊事,才会死于非命……这事不要大张旗鼓的查,也不要对任何人提及。
派你自己的亲信赴西北暗中查证,不要和官府军方任何人透露,你明白吗?”
“臣明白!”
“朕不想在这个时候让西北不安静,但也容不得别人欺瞒朕!”
“喏!”
“还有……让丘余时时去监牢看看方解,他的修行不能丢下。”
“那……还饿他两天?”
罗蔚然试探着问道。
皇帝站起来,微微挺着胸脯道:“君无戏言!”
“欺负朕的闺女,没灭他的口就是朕仁慈了。
饿他两天而已,若是毛再不顺……就饿他三天,五天,饿不死就行!”
……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拉开,躺在石床上的方解连回头都懒得回。
他面对着墙壁躺着,后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走进门的人是卓布衣,他看到方解的样子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在椅子上坐下来,卓布衣沉默了许久没有开口说话。
他就看着方解的后背,眼神里有一种很浓的歉然。
“你不是一个习惯把后背对着别人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卓布衣看着方解说道。
躺在石床上的方解肩膀微微颤了颤,声音不大的冷笑清晰的传进了卓布衣的耳朵。
卓布衣知道方解在愤怒,可他却不知道如何继续交谈下去。
那日在半月山上的事,对方解的打击之大可想而知。
“在你们看来,人命是不是比狗命还贱?”
方解翻身坐起来,直视着卓布衣的眼睛问。
卓布衣知道方解指的是什么,那天在半月山上死了好几个演武院的学生。
他们都是无辜之人,死在那里确实出乎预料。
“任何计划都不会完美无瑕,死人这种事……也不需要耿耿于怀。
他们是无辜身亡的,这一点谁也不可否认。
可如果不是他们,你杀不死尘涯。
我们也不会重伤了智慧,所以归结起来,他们是为大隋立了功劳的。
为大隋立功而死,就不算冤枉。”
“这是什么狗屁理论?!”
方解瞪着卓布衣怒道。
“每一个隋人,都有时刻为大隋牺牲的觉悟。
这一点你不用质疑,包括你自己……你不必否认,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那天就不会拦在其他人面前挡住尘涯。”
“我没那么伟大。”
方解冷声道:“我和那个秃驴是私仇,他要杀我,还伤了大犬,即便没有那些同窗,我一样会站出来。”
“我会信?”
卓布衣摇头道:“大半你会转身就跑。”
“我操你大爷!”
方解怒道:“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你就可以滚蛋了。
如果老子可以走,绝不会在这听你唧唧歪歪!”
卓布衣认真地说道:“你再骂我,我就揍你。”
方解一怔,索性扭头不理他。
过了好一会儿,方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谢谢。”
“谢什么?”
卓布衣问。
“别人不知道,我自己却清楚得很。”
方解语气有些感慨地说道:“那些人都以为是我杀了尘涯,以为是我真那么能打。
若不是你在最紧要的时候用画地为牢定住了尘涯片刻,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卓布衣摇头:“你在赌,所以不用谢我,只是你自己赌对了而已。
你知道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从你冲过去开始你就把我算计在里面。”
方解没否认。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方解问:“那个叫智慧的傻逼秃驴,为什么明明能杀了我,而且还有两次机会,可为什么不杀我?”
卓布衣想了想后回答:“如果搞明白了这件事,你现在已经坐在演武院的房子里听教授讲课了。”
“我明白了。”
方解叹道:“我一直不确定为什么会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罪过竟然是因为侥幸没死在那个老僧手里。
这么说来的话,如果那天我死了,现在我应该躺在一个很大的陵墓里,还有人在外面为我献上鲜花?还不时会有人为我烧一捧纸钱,洒一杯美酒。
然后我的名字会被人们提起很多年,每每提到都会扼腕叹息,大隋的一个百年不遇的天才就这样凭白死在了佛宗之人的手里。
人们会因为我的死而更加仇恨佛宗,这样想的话……我还真他娘的该死。”
“好像……是这样。”
卓布衣点了点头道。
“不过,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卓布衣道:“你了解佛宗吗?”
“不了解。”
“佛宗里有一种很特殊的人,叫做佛子。
他们是大轮明王精挑细选出来的继承者,在大轮明王即将坐化之前,会指定其中一个佛子为新的大轮明王。
这些佛子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天生的金刚不坏之身。
我不知道佛宗是怎么做到这点的,但很多人都知道……你的体质有些特殊。”
方解一怔,脑子里猛的亮了起来。
许多之前不能明白的事,在听到这番话之后逐渐清晰起来。
这一刻,他连自己都在怀疑……难道我真的是佛子?
第0172章即战
方解在想如果卓布衣说的关于什么佛子的事是真的,那自己被关在这里就变得天经地义了。
皇帝是绝不会允许一个有佛宗背景甚至极有可能是大轮明王传人的家伙潜入大隋朝廷,如果这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将被耻笑几百年。
卓布衣看着方解不停变换的脸色,知道这件事对于这少年的震撼肯定会很大。
但方解这样的反应反而让他安心,他本来就不相信方解会和佛宗之人有什么关联。
毕竟,佛宗的人要杀他也是真的。
如果方解是佛子的话,那岂不是太矛盾了些?
尘涯在佛宗的身份虽然不低,但却绝没有挑衅佛子的资格。
他要杀佛子,佛宗还能容他?
“其实你现在的情况已经好转了许多。”
卓布衣微笑道:“前几天陛下见了杜红线,也就是那天在智慧手下救了你的那个村姑。
我不知道她是说了谎还是说了实话,总之她很肯定的告诉陛下你就是忠亲王的传人。
这对你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坐牢的日子或许不会太久了……其实你应该珍惜这次经历,我也曾经十年在铁壁铜墙中静坐,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修为。”
方解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道:“那你用了多久才能在牢里静下心来?”
“半年。”
卓布衣道:“不过我那个时候可没人来劝我什么,用了半年平静下来并没不算浪费。”
方解摇头道:“如果我要在这里住上半年的话,要么变成了傻子,要么变成了疯子。
我和你的性格不同,我也许承受不了这种安静,这种寂寞。”
“只要不死,人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事。”
卓布衣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我要走了,走之前告诉你一件事……你的朋友们还在散金候府里没有离开,我很庆幸有人阻止了你这样白痴幼稚的行为。
如果大犬他们真的按照你的意思逃出长安,只会有两个结果。”
“第一,他们变成了路边的枯骨。”
“第二,坐实你的罪名。”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做这样的事除了让你看起来很幼稚可笑白痴之外,真没有任何意义。
所幸,大犬他们没跟着你一块犯傻……千万不要低估你的任何对手,哪怕只是对手不是敌人。
沐小腰在你被关起来的第二天,就被大内侍卫处派出去公干了。
你猜……如果大犬他们逃了,沐小腰会怎么样?”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卓布衣走出了监牢的铁门。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方解后背上的冷寒肯定已经湿透了衣服。
想到卓布衣提到的可能,方解确实吓了一跳。
他本以为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好,但还是被人家当白痴一样看待。
想到自己那么煞费苦心的想救走大犬他们,实则都在人家的视线之内方解心里就一阵发寒。
自己还是太幼稚了。
他坐在石床上,仔细的反思了一遍被关押之后的日子。
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的很愚蠢,还是把事情想的都太简单了些。
想要以后不再有这种麻烦,想要活下去,需要成长的地方真的还有许多许多。
这个世界和自己前世的世界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更加冷酷无情。
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他想了很久,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起身,开始恢复已经断了很久的修炼。
练拳,赤手练刀,不管左手右手都练。
他甚至还尝试着呼吸吐纳,虽然依然感觉不到自己的气海。
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他没让自己休息,而是不停地在练。
骤然恢复大强度的训练,方解浑身的肌肉就好像被充满了气体一样变得肿胀起来。
有些酸痛,但出了一身臭汗之后感觉神清气爽。
当他终于停下来之后,他喘息着走到门口看着铁门外面的飞鱼袍大声说道:“我要洗澡!
我要吃饭!
还有……将丘余教授请来!”
他喊的声嘶力竭,近乎癫狂。
……
渭水几乎横跨整个帝国北半步,是北方第二大河流。
这条大河在西北与襄水交汇,然后再分流。
襄水自北向南直下最终汇入北方第一大河黄河,渭水自西向东流淌。
这条横贯大隋北方东西的大河,是大隋最重要的交通线之一。
每天往来于河道上的大船数不胜数,官府的,商行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尤其是在渭水和襄水交汇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货物中转站。
每天在这里停泊下来补充给养的船只不下上千,甚至还有从极远的东楚来的商队。
东楚紧邻大海,与海外的贸易来往几乎被他们垄断。
东楚的商业之发达,远超大隋。
东楚的商人带来的货物,那些做工精美的水晶制品,药物,奇异的水果,甚至一些奇花异草都是抢手货。
大隋有的是富人,他们需要一些来自遥远地方的东西来衬托自己的品味。
所以他们愿意花大价钱购买一些并不实惠的东西,然后很慷慨的将自己手里的货物压低一些价格卖给东楚的商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大隋的茶叶,蜀锦,丝绸,瓷器这些东西,在大海的另一边同样炙手可热。
另一边的人们,也同样以拥有一件大隋的特产而自豪。
哪怕是在大隋最廉价的茶砖,在海外也同样卖到令人咋舌的价格。
那也是只有富人的才买得起的东西,而丝绸和瓷器,更是只有贵族才能消费的起的奢侈品。
在海外的贵族女子,以身穿一件丝绸的衣服为荣。
造型精美的瓷器,甚至被定为只有官员和有爵位的人才能拥有的东西。
普通百姓若是得到一件瓷器,就是触犯了国家律法。
但令人无语的是,在大隋天价难求的大家书法,在海外却根本没什么关注。
倒是一些低俗的黄色读物,被引为经典。
官府的小船在宽阔的河边上来回巡视,指导商船按照秩序进入规划出来的水域靠近栈桥。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今天河面上来往的官府小船多的令人惊讶。
甚至还有大隋的水师战船在远处游弋,岸上更是能看到成队的大隋战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商人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许多人将视线投向河道远处。
那些官府的小船,让所有的商船尽力靠边让出中间的河道,显然是在准备着什么。
到了中午的时候,人们的关注才稍微降下去,就被眼前看到的一幕震撼的无以复加。
船队!
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庞大船队!
即便是来自号称世界上水师最强的东楚商人们,也没有见过这样规模的船队。
根本就无法数清楚到底有多少船只,人们在震撼于数量的同时更加震撼于这船队的性质。
看起来,这是一支由大隋水师护航的巨大商船船队,在前面开路的是二十四条能容纳三百名水师士兵的黄龙快船。
再后面,是八艘巨大的五牙战船,每一艘都能装载至少一千名士兵。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五牙大船后面那艘庞然大物。
看样子最少也有一百五十米,这已经达到了木制战船的极限。
这艘艨艟有五层船楼,桅杆最上面那飘扬的大隋龙旗显得格外的威武肃穆。
艨艟大船上,能看到精甲士兵来回巡视。
船头上站着几个人,似乎正在对岸边的景色指指点点。
在艨艟大船后面,则是根本就无法数清数目的大船。
虽然大部分不是战舰,没有配备巨弩这样的攻击利器。
但船上除了船夫之外,还能看到大批的士兵。
谁也无法估量这样巨大的舰队,如果满载的话能运输多少兵员。
哪怕是稍微去估算一下,得出的结果也会令人瞠目结舌!
运兵船!
那些商人们震惊的无法言表,他们知道大隋的强大,却第一次如此直观的体现在他们眼前,那连绵不尽的船队如同一条在河道上向前游走的巨龙,让人们无法不生出敬畏之心。
“我要尽快回国去!”
一个东楚商人感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抖:“我要告诉朋友们……大隋的军队正在向西北调运,这是要有大战的象征,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两个帝国要开战了……我的天,想想都让人觉着害怕!
我无法想象,如果这样的舰队开到楚国……我们除了投降还能做什么?”
他旁边一个金发碧眼的异族瞪圆了眼睛,嘴巴张着,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看到的场面。
“神灵在上啊。”
他艰难的咽了口吐沫,手指在胸口不断的比划着:“我以为自己的祖国已经足够强大了,我以为我们的舰队可以横扫大洋,可看到隋人的舰队……在想想我们国家的战船和军队数量,那是雄鹰和飞蚁的差别,是大河与小溪的差别,是高山与土丘的差别……我回去之后一定要想办法见到国王陛下,请他派使团觐见大隋的皇帝!”
没人听得懂他的自言自语,但大家看得懂他脸上的惊恐和敬畏。
所有人都一样。
这才是国家神器,可破天地!
……
散金候吴一道站在艨艟大船的船头,看着岸边挤满了的人群微微笑了笑。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在少年时他就已经开始走南闯北的生活。
他甚至走出过大隋,见识过海外的另一种文明。
所以,他更觉得身为一个隋人应该骄傲。
站在他身边的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蟒磷的王袍,身材修长笔挺,正是大隋皇帝陛下派往西北主持备战的旭郡王杨开,他前两日乘快船迎上吴一道的船队,对身边这位大隋首富,他心里同样充满了尊敬。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商人,可以做到这一步。
但吴一道做到了,甚至会后无来者。
“用不了多久,大隋要对蒙元开战的消息就会传遍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感慨道。
“已经到了这里,没必要再瞒着了。”
吴一道微笑着说道:“如果不出意外,当消息传开的时候,大隋的雄师已经跨过了狼乳山脉,在抢蒙元人的马奶酒喝。”
“听说蒙元的女子都是五大三粗的?”
杨开问。
吴一道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不但五大三粗,还有一股子羊骚味……”
杨开讪讪的笑了笑道:“少了一件乐趣啊。”
“士兵们不在乎。”
吴一道笑着说道:“朝廷征战颁发的十二军令……没有不许奸淫蒙元女子这一条,也没有不许抢夺牧民财物这一条。”
“会有的。”
杨开肃然道:“但还不到那个时候。”
第三卷帝国的征途
第0173章有关姿势的问题
帝国在西北边陲大规模集结兵力,演武院中却依然平静如水。
学生们每天按时上课,按时下课,每一天收获的东西都不同,教授们讲授的东西总是让人眼前一亮。
或许他们讲课的方式有些特别,但他们对事情本质的认知往往一语中的。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人生阅历,在为学生们开启一扇他们不曾探知的窗户。
教授中有不少人都曾是大将军的幕僚,参加过许多次战争。
这些人在年老之后被演武院礼聘为教授,用实例为学生们讲演当初那些惊心动魄的战争。
从这些亲历者嘴里讲出来的东西,与学生们以往听到的有许多不同。
更加的细腻,更加的真实,也让他们更真切的明白战争的本义。
听教授们描绘那些血肉横飞的场面,甚至有人会因为太投入而脸色发白。
他们这一代人都没有经历过战争,若是没有人为他们讲解他们无法幻想出战争的全部,不只有热血,有激情,有拼争,有荣耀。
还有死亡,伤痛,泪水和一些失败。
偶尔会有人想起,那个叫方解的少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演武院的教室里。
生活本来就是以自己为中心的,即便曾经嫉妒曾经羡慕,但当这个人长久的消失在视线中,他的影响已经变得微乎其微。
他不在的时候,最初人们会揣测他到底在做什么。
随着日子越来越久,人们渐渐的回到以自己为中心的生活中。
攀比之心还在,有时候想起那个少年,人们也会去想他在后山享受着什么不一样的待遇?是演武院教授的单独授课,还是大修行者的亲身指点?
可这些不是学生们生活的主旋律,他们知道战争即将开始。
大部分人甚至祈祷着大隋不要那么快结束对西北的征服,给他们留一些机会去体验战场。
祈祷边军的将领们不要将功劳都揽入自己怀里,也留一些征服的荣耀给他们。
没有人会怀疑这一仗帝国不会取得辉煌的胜利,就如以往那些被人们铭记的战争一样。
在所有人的认知中,帝国每一次对外战争都是一次新的崛起,任何敌人在帝国强大的军队面前除了瑟瑟发抖还能做什么?哪怕,敌人是号称世界上最强大帝国的蒙元也一样。
蒙元人有百万铁骑,但那又怎么样?帝国军队的战阵所向披靡,当初同样号称拥兵百万的商国还不是被大隋军人碾成了齑粉?
荣耀,只属于大隋军人。
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马丽莲和一个女学生手挽手不时交谈几句。
看她们两个的样子,感情好的如铜墙壁垒一般无法撕裂。
但是,在她们爬上那座叫半月的大山之前,她们两个互相敌视,互相攻击,甚至到了无法共存的地步。
虽然是同一班的学生,但她们两个却好像一个是水一个是火般不能相容。
背后的谩骂成了习惯,见面的冷嘲热讽就好像打招呼一样自然。
现在她们之间那么好的关系,让其他人甚至错觉以前的记忆都是梦境。
另一个女生,叫做牛淼。
她是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的独女,骄纵任性。
在长安城里有豪迈之名,往来之人无深闺皆是锦衣公子。
她频繁出现在各种聚会,甚至敢迈进青楼的大门与那些公子们把酒言欢。
所以,她得了一个很有讽刺意味的绰号,牛花花。
手拉着手从教室里走出来的两个女人,模样都不算很美但无疑是一道风景。
尤其是在这个拥有二十八个学生的班中,只有两个女人的风景线更加显得弥足珍贵。
这个班,曾经有三十二名学生。
半月山那一次在他们看来普普通通的比试,却成为许多人无法安眠的噩梦。
包括马丽莲和牛淼。
后来赶到支援的袁成师等人看到了方解救下马丽莲的那一幕,也看到了刘爽他们横倒在地上的尸体。
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之后,学生们之间似乎比以前多了一种东西,让以往的对立和仇视都藏了起来。
“还在想他?”
牛淼看着马丽莲有些恍惚的眼神问。
马丽莲的脸微微红了起来,摇了摇头:“不是……今天是刘爽他们的七七。”
牛淼一怔,随即点头道:“咱们去买些纸钱。”
马丽莲嗯了一声:“老人们都说,人死之后鬼魂会在人世间停留七七四十九天,因为他们留恋这个世界,舍不得自己的亲人朋友。
所以阴曹地府的执法会特别开恩,让鬼魂在七七这天最后回来再看一眼他们放不下的人。
七七之后,他们就会转世投胎。”
牛淼眼睛有些发红:“刘爽是个可恶的家伙啊……他不止一次偷看过我洗澡,若不是袁成师先对我示好,他肯定会不择手段的想占有我吧?我曾经说过要杀了他,可那只是气话……我看不起他,卑鄙,猥琐,阴险,这些男人身上最让人讨厌的东西他都有。”
“但他死的很骄傲,他是站在所有同窗的身前战死的。”
听到这句话马丽莲心里一动,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
那一天,他也是站在自己身前的。
“滚!”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很难听?”
“你除了让我分心还能做什么,为什么不远远的逃走?”
“杀了他,用刀戳碎他的心脏。”
“现在你的模样好看多了。”
牛淼拽了拽她的手:“你在想什么?小妮子面带春情,一看就知道要发骚了。
不过话说起来,咱们两个这姓都不好,一个牛一个马……都是被人骑的。”
“讨厌!”
马丽莲白了牛淼一样,下意识的看向后山。
“我就说你发春了。”
牛淼笑道:“英雄救美啊……多浪漫的事。”
“我就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马丽莲喃喃了一句,眼神飘忽。
……
方解不好。
非常不好!
就在马丽莲和牛淼两个人携手而行的时候,他趴在石室冷硬的地板上狗一样喘息着。
身上早已经被汗水湿透,所有的力气似乎都从身体里被抽走。
他想挣扎着再爬起来,手臂却只能勉强支撑起上半身。
额头上黄豆大小的汗珠一颗一颗的落下,很快就打湿了一片青石板。
“这就不行了?”
抱着肩膀站在不远处的女教授丘余冷冷地说了一句,语气中满是讥讽。
为了测试方解体力的极限,她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让方解停下来。
这间很宽敞的石室成了修炼场,石锁,兵器一应俱全。
而墙壁上的刑具已经被统统摘掉,换成了四幅巨大的地图。
石床上,地上,堆积着很多兵书战策。
为了让他看得仔细,石室里那盏昏黄的油灯被几十根火把取代。
她就这样站了两天两夜,看着那个少年逐渐变得虚弱无力。
“再去举三百斤的石锁。”
发号施令的声音清冷无情,那双白色的眸子一刻都不曾离开方解的身体。
白眼似乎能穿透方解的皮肤,看到他肌肉和内府的变化。
这样聚精会神的盯着看,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和修为之力,两天两夜,方解累的好像死狗一样,而她怎么可能轻松?汗水早已经湿透了她的衣服,以至于宽大的教授院服都紧贴在了身上。
“男人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女人说自己不行啊!”
倔强的少年看着丘余玲珑有致的身材抿了抿嘴唇,眼神里甚至有一丝不加掩饰的贪婪。
丘余算不上一个美女,但她的身材却足够惹火。
藏在宽大院服里的躯体现在几乎毫无保留的呈现出来,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迷人。
而对于方解这样讨厌的眼神,丘余根本就懒得理会。
她似乎不在意方解眼睛在自己身上的索取,或许如她这样强大的女人早就已经忽略了性别的差异。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三百斤的石锁前面。
他弯腰,尝试着将这个三百斤的以往能轻易举起的石锁提起来。
但是早已经被抽空了力气连行走都变得极艰难的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提的起来。
“果然还是不行的。”
丘余冷冷地说了一句:“以你现在的体力,莫说和罗耀相比,便是我也能轻易把你打成一摊碎渣,就这点本事,还有什么值得你自傲?”
不远处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呼了一声将石锁提了起来:“女人的激将,果然是男人逞能的最大动力啊。”
他感慨着,然后咬牙将石锁缓缓的举到胸前。
因为太勉强,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狰狞。
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嘴唇都几乎被咬破。
而就在他看起来绝对没有可能将石锁再提高一寸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缕红芒闪现。
“起!”
少年怒吼一声,缓缓地将石锁举过头顶!
他回头看向丘余,狼狈却得意的笑了笑道:“美女,你看我行不行?”
丘余嘴角挑了挑,像是不屑一顾。
可就在这时候,过度消耗了体力的方解再也支撑不住胳膊,三百斤的石锁从头顶落下,直直的砸向他的头顶。
方解甚至没有力气再闪躲,只是尽力偏了偏头,可那微小的躲避,根本就无济于事。
石锁从落下到砸中他的头顶,绝对用不了一秒钟的时间。
然而一秒钟之后,那石锁已经砰地一声被镶嵌进了一边的墙壁中,碎屑纷飞。
本来还在不远处站着的丘余出现在方解面前,袍袖挥洒间将石锁拂走疾飞而去撞进了墙里。
她的另一只手抱住方解的腰,阻止了方解摔倒的势头。
她微微俯身看着已经快要昏厥的少年,而少年则靠着她的手臂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不对。”
过了一会儿,方解气喘吁吁地说道。
“不对?”
丘余问:“什么不对?”
方解嘴角邪恶的挑了挑,眯着眼睛看着丘余的白眼认真地说道:“姿势错了……应该你躺在我强有力的臂弯里才对啊。”
嘭!
丘余松手。
某人重重摔倒,疼的呲牙咧嘴。
第0174章一百二十八
教授宁言看了看面前的少年,然后指着身后墙壁上的地图说道:“将平灭商国之战的行军路线在地图上标注出来,自渡过黄河开始。
若是标错了一条,今天我不会再多给你讲一个字。”
少年点头,抓起炭笔举着火把走到墙壁前面仔细认真的标注路线。
宁言曾经是罗耀的幕僚,在平灭商国的战争中功不可没。
只是他祖上犯过大罪,先帝旨意永世不得录用为官。
所以他虽然功高,但他却没有得到太多他应得的东西。
当然,最大的收获是去掉了奴籍重新成为可以挺胸抬头的普通人。
平灭商国的战役中,罗耀的军队一直冲在最前面。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号称百万的商国军队,挡不住罗耀的左前卫。
许多策略,都出自宁言的建议。
罗耀对他极为推崇,三次上书请求陛下封他爵位,但都被皇帝驳回。
大隋推崇孝道,先帝遗命,皇帝自然不能轻易推翻。
但皇帝自然有他赏赐的办法,先帝不许他们宁家子孙为官。
皇帝便把宁言从左前卫调了回来,送进了演武院。
演武院的教授们身上都没有官职品级更没有爵位,但他们依然受人尊敬。
罗耀当时很不愿意放宁言离开,可圣意难违。
出雍州的时候,罗耀亲自送行三十里才依依惜别。
到了演武院,宁言一直是兵法主讲。
他的课,经常有军方级别很高的将领来听。
其中不乏如大将军许孝恭和虞满楼这样的军中权贵,而虞满楼更是下令,左武卫军中诸将在闲暇时候就要到演武院来蹭课听。
当然,仅限于宁言的兵法课程。
而现在,这位大家却成了方解的私人教师一般,每隔一段日子,他就要悄悄离开演武院进入这间位于大内侍卫处的密牢,为一个囚徒讲课。
开始的时候,宁言很不满意。
在他看来,既然是囚徒就自然有囚徒应得的待遇,而不是劳动演武院的教授专程跑过来讲课。
但他走进石室看到这位特殊的学生竟然是方解的时候忍不住吃了一惊。
他之前也知道方解是在后山修行,没想到这位大隋百年一遇的天才竟然成了囚徒。
只教了一堂课之后,他就没有了之前的不满。
这个看起来很狼狈的少年,确实有着不俗的天赋。
许多事,他只讲了一点方解就能融会贯通。
甚至能根据他讲的东西,引申出许多匪夷所思但极有见地的东西。
对于这种不拘一格学习的学生,宁言十分喜欢。
他从来不觉得一个学生,能照搬先生教授的东西就是好学生。
“先生。”
方解一边标注一边说道:“当初大军分作四路开往西南,一过江陵,一过宋州,一过东郡,一过岭南……但学生觉着,若是走岭南的人马再分兵一路出去攻打罗口仓,商国军队布置的防线就会被撕开一个口子,这样大将军罗耀的先锋军就能从撕开的口子直插进去,威胁雍州。”
宁言没有否定,只是淡淡地说道:“将你的想法,也标出来。”
方解点了点头,将自己认为合理的路线也标了出来。
全都标注完之后,他回身恭敬地说道:“先生,已经画完了。”
“你可知当初为何不分兵攻打罗口仓?”
宁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问道。
方解看着地图仔细想了想,然后试探着问道:“莫非有伏兵?”
宁言点头道:“不要以为自己很聪明,当初南下大军中集结了多少精英?领兵的将军,谁的见识都比你要高的多!
罗口仓是商国最大的粮仓,一仓存粮,足够百万大军三十年所需。
攻克罗口仓,商国军队必然大乱……但,当时的几位大将军一致认为不打罗口仓,正是因为看穿了商国的诡计。”
“罗口仓兴建在邢罗山,浈水自山下经过。
这浈水,本来就是商国运送粮草的河道。
你没见过邢罗山的地形,自然认为罗口仓并不难打……罗口仓建于邢罗山南侧,而北侧大山多为悬崖峭壁。
要想攻打罗口仓,大军就必须先渡过浈水,绕到大山南侧去。
这样一来,最少要耗费半个月的时间。”
“攻打敌军粮仓要地,最重一个快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方可成事。
十五天……且不说半路上有没伏兵,只说这行程如此之长,商国军队早就已经做好了防范,只需以五千人马守住险要所在,便是十万大军短日内也不能攻克。
那是商国最大的粮仓,才不会怕什么围而不攻。
围山的军队全都饿死,守山的商军一天吃八顿饭也够吃几百年。”
“商国军队故意露出破绽,引大军去攻打邢罗山罗口仓,就是为了拖住大军行程……若是走岭南的大军被邢罗山挡住,大将军罗耀的先锋军就成了一支孤军,即便大将军再善战,以区区三四万人马,若是被商国数十万大军围住也一样在劫难逃。
不得不说,商国军队当初制定这个策略,就是为了除掉罗大将军的左前卫。”
“只要一战屠掉左前卫,商国必然军心大振,这一战打好了,商国人未必不能挽回颓势。”
“是学生浅薄了。”
宁言道:“你要谨记,为将者,只看地图是不够的。
地图上只标着那里是一座山,你可知是什么样的山?地有六势,如何用兵切不可想当然。”
“学生记住了。”
宁言嗯了一声,看了看地图道:“我只说了一遍,你却能将路线画的一丝不差,不错……我这里有一份当年亲笔写下的行军记录,你闲来无事就翻翻,或许有所益处。”
“多谢先生!”
方解郑重施礼,双手接过这宁言当年亲笔写下的行军笔记。
平灭商国那一战,是大隋最近的一次大战,在这之后超过二十年大隋没有对外用兵了,可以说,这场战争对于现在的隋人来说无疑有太多可以借鉴的东西。
……
方解现在的生活疲劳但充实,除了丘余教授之外,演武院不定时还会派其他教授来指点他的学习,比如宁言教授,甚至还有那日在半月山上间接杀了刘爽他们三个的墨万物。
对于这个男人,方解心中其实没有多少恨意。
他知道刘爽等人的死是意料之外的事,月牙潭是半月山上最大的水源,地势也险要,有许多可以藏身的地方,尘涯他们极有可能藏匿在那里。
即便智慧和尘涯没有藏身在那里,但墨万物带着方解和张狂先进的山,他们才是吸引智慧和尘涯之人。
但即便如此,墨万物的责任不可推卸。
方解没有骂,也没有吵,只是一言不发。
墨万物在石室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后起身离开,临出门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人命是债,我暂时没办法还。
但你帮他们记着,不要忘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出了铁门,背影萧索。
方解差不多都要面对丘余魔鬼一般的训练,这种强度若是换作别人早就已经累成了一摊泥。
但方解的恢复速度远比一般人要快的多,往往睡一觉之后就能恢复大半。
用丘余的话说,我不知道如何让你最快的成长起来,但我却知道一个笨办法。
所谓的笨办法,就是不断的压榨方解的潜能。
他的肌肉强度远超常人,那么就不间断的来开发方解肌肉的强度。
只有在不断的压榨中,方解才能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强大。
作为一个纯粹的武者,他没有办法调用天地元气化为己用。
想要与修行者战斗且取得胜利,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身体。
再次瘫软在地之后,丘余将方解拎起来随手丢在石床上。
“我还是无法看透你的身体。”
丘余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方解认真地说道:“你的气穴比被关进来之前,又多开了六处,但没有气海,我不知道你的气穴有什么用处。
这几天我发现,越是强度大的训练,你的气穴开窍的速度越快。
三处是你前两个月开的,三处这七天开的……如果这样坚持下去,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开三十六处气穴。”
“按照常理,一个人能开三十六处气穴,勉强能够修行……拭目以待吧,说不定到你三十六处气穴打开的时候,气海也会突然冒出来呢。”
方解趴在石床上一边喘息一边说道:“先生……您难道不觉得这是一种很不负责的说法?”
丘余摊了摊手:“我只不过是给你希望而已,你应该很清楚,没有气海,就算一百二十八处气穴全开又能怎么样?”
“那有气海的话,一百二十八处气穴全开会怎么样?”
丘余想了想回答道:“这样的人,修行一天,相当于别人修行十天。
修行一年,比别人修行十年或许还要强大。”
“妈的!”
方解忍不住骂道:“不公平!”
“这世界哪里来的那么多公平?”
丘余淡然道:“不过……这样的人极为罕见,我在演武院多年,只见过一个。”
“谁?”
方解好奇的问。
“你问那么多有用处?无论是谁和你都没有任何关系,而正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你这样的废物就更要努力才行,起步就被人甩开几条街,不跑快一些追的上?”
“我明白了……”
方解点头:“再来吧!”
……
长安城中最大的道观。
盘膝坐在蒲团上的绝美女子缓缓的睁开眼,看着面前三米外桌案上一字排开点着的二十根蜡烛。
她的眸子很明亮,仿似能说话一般。
她的容貌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出来,如果非要尝试,或许只有完美无瑕这四个字最为恰当。
她身上的道袍是浅灰色,由此可见在道观中身份并不很高。
但她却是萧真人的第五个弟子,她的四位师兄,如今都已经是道宗的红袍大神官。
她叫沫凝脂。
本来她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替死鬼。
但是命运总是这样让人难以折磨,方解自从离开樊固就没有顺利过,而她,却得到了上天的宠爱。
能成为萧真人的弟子,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事?
随着她缓缓地睁开眼,忽然之间,那燃烧着的二十根蜡烛几乎同时熄灭,也没有看到她有任何动作,蜡烛就全都诡异的灭掉。
沫凝脂微微皱眉,眼神忽然一凛。
屋子里的气息骤然乱了起来,犹如几十柄狭小但锋利的小刀在屋子里不断的盘旋,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动之后,那二十根蜡烛都被切断。
比起之前蜡烛熄灭来说,看起来好像自己折断了的蜡烛更诡异了些。
沫凝脂将视线看向墙壁,空气再次被搅乱,墙壁上接连传出轻响,几十道浅浅的印痕出现在墙壁上。
距离她的房间百米外,凉亭中。
萧真人下意识的看想沫凝脂的房间,随即微微一叹道:“她是我道宗无数弟子中,第一个眸刃小成的人。
一百二十八处气穴全开……果然非同凡响。”
第0175章宁言说
方解放下手里的行军笔记,脑子里满满都是当初大隋灭商那场战争的恢弘画面。
千军万马过大江,涤荡西南。
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商国王朝在大隋雄师的铁蹄下颤抖,山河裂,皇族灭。
宁言的笔记很详尽,某某日到了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事,几时开战,几时结束。
尤其是攻入雍州那一战,记载的尤为详尽。
大将军罗耀的左前卫率先攻破了雍州城门,大军潮水一样往城里灌。
商国人在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完全崩溃,守城的士兵毫无斗志可言。
虽然有热血将军组织残兵抵抗,可又怎么挡得住大隋战兵的碾压?杀过人的大隋战兵,变成了一柄锋利之极的横刀,无人可挡。
罗耀在雍州皇宫门外,一拳震死八品符师的事笔记上也有记载,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详细的描写。
方解合上笔记,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你似乎是在担心什么?”
宁言坐在一边,看着方解的眼睛问。
方解嗯了一声道:“不敢隐瞒先生,学生知道大隋的战兵百多年来未尝一败,中原天下所向披靡。
但……学生担心的是,这次西征,大军已经二十年没有经历过战事,军中士兵皆是新人,当初灭商时候的老兵应该已经都卸甲归田了。
这样的军队不缺锐气,但缺乏经验……我不认为大隋会输掉这场战争,我只是担心战争初期是不是不会如人们预料的那样顺利。”
“一旦遇挫……会不会失了锐意?”
方解问。
“大隋灭商国的时候,士兵们也已经十年没有打过仗了。”
宁言淡然道:“你是边军出身,自然知道大隋军人的特性。
一旦走上战场,他们就不再是一群人,而是一群狼。”
“给你看一样东西。”
宁言从袖口里取出一张薄纸,方解双手接过来仔细认真的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并不多,但绝对够分量。
这是大隋此次西征皇帝颁布的十二条军规,虽然还没有公示,但演武院的教授们得到它并不是什么难事。
“临阵脱逃者,杀!”
“救援不力者,杀!”
“不听号令者,杀!”
“轻敌冒进者,杀!”
共十二条十二杀,触犯了其中任何一条皆是死罪。
不得不说,这份军令极为肃穆严苛。
但方解看完了之后忍不住微微皱眉,然后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觉得有什么不对?”
宁言问。
“十二军规中……似乎都是在战术和战事上对士兵们的约束,并没有对战争中有些必然发生的事的约束。
比如……士兵们抢夺蒙元百姓的财物,霸占蒙元女子,焚烧百姓房屋,这些事,一件都没提。”
方解诧异道:“这些事都没有约束,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妥的事?”
宁言笑道:“你觉得是陛下疏漏?”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陛下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层。
先生,我想我明白陛下此举的用意了。
大隋与蒙元虽然百年和平,陛下甚至还和蒙元大汗蒙哥签订了贸易条约,但毫无疑问的是,两国之间是绝对没有任何友谊的。
一旦战争开始,双方都会如红了眼的恶狼一样互相撕咬,绝不会给对方喘息的余地。”
“正因为有这样的仇恨,那些民风强悍的蒙元百姓就不再是百姓,他们拿起弯刀也是士兵,哪怕是妇人如果有机会也会用牙齿咬死大隋的士兵。
宽仁是换不来胜利的,所以陛下根本就没想过要去对蒙元人宽仁。
同样的道理,若是蒙元帝国的骑兵冲进大隋的领土,百姓们只怕会一样的反应。
所以……与其宽仁,还不如索性放开来杀,让那些蒙元的百姓感到害怕,只有害怕,才能让一个彪悍的民族最终屈服。”
宁言道:“宽仁是以后的事,但绝不是战争中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就像你刚才说的,大隋和蒙元都有着各自的骄傲,这种骄傲不允许另一方来亵渎,所以战争从开始就会很惨烈。
士兵们冲进草原上的时候,是无法控制自己的。
他们会如入魔一样疯狂杀人,疯狂抢掠,这种事根本就制止不了,军律在士兵们的疯狂面前苍白无力。
所以……陛下索性放任士兵们去杀人。”
宁言微笑道:“多年之前,我与大将军罗耀闲来无事聊天的时候有过相似的讨论。
当时大将军问我,若朝廷对蒙元开战,大军直入草原且最后取得胜利,如何稳固妥善的去控制那数万万里江山?如何让数以亿计的蒙元百姓臣服?”
“先生如何作答?”
方解问。
宁言淡淡道:“我当时回答大将军说……蒙元百姓若是臣服,就没有必要在去说如何稳固万万里江山的事。
而最简单实效的让蒙元百姓臣服的办法,就是把不臣服的都杀掉。
十去其五六,其心必惧。”
“杀掉一半……”
方解喃喃的重复了一遍,心里有些发寒。
宁言微笑道:“现在江南百姓以隋人自居且引以为傲……要知道百年前那位姓李的大将军,在江南屠掉的人口虽然没有一半那样多,但去了三成还是有的。
先杀后抚,杀到人们胆寒,然后再施仁政,活着的人得了好处,会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满足。
只需要一百年的时间他们就只记得好而不记得坏了。
而雍州百姓,现在穿隋衣,花五铢钱,十四岁以下的孩子进大隋的学堂,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拿朝廷发的银子。
才二十年……他们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你看,时间并不长,不是么?”
……
监牢可以改变一个人,这说法终究是不错的。
虽然方解坐的牢狱有些特殊,但这种生活对他思想上的改变还是有着极大的影响。
而正是因为在这种环境下,宁言所说的杀一半才能理解的更加透彻。
若是在以往时候,方解肯定会不以为然。
他甚至会据理力争,告诉宁言只有待百姓宽仁百姓才会待你宽仁。
可是现在的方解,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掌国家神器的皇帝陛下,要考虑的事情远比百姓们要多得多。
而这些事,很难用简单的善恶来界定。
你可以有自己的好恶,但无法强制性的在皇帝的决定上打上一个暴君的标签。
宁言和方解没有过多的讨论军律的事,毕竟私底下议论这个若是被人知道了,说不得会被戴上一顶叫做大不敬的帽子。
在皇权至上的世界,有多少人被这顶帽子压死不可估量。
地上凌乱的都是书籍,墙壁上的地图也被勾画的有些面目全非。
地上的石锁少了一个,镶嵌在墙壁中。
石床上是宁言的行军笔记,门口的飞鱼袍似乎正在呼喊着什么。
方解从沉思中缓过神来的时候,才听到那飞鱼袍是在呼喊自己把饭菜接过去。
两个人的饭菜,有肉有酒。
“这地方不错。”
宁言之前没打扰陷入沉思的方解,他知道之前那点到即止的话需要给方解时间去消化。
虽然这个少年深陷囚牢,但既然他坐在这里讲课,就谁也不能坚定的认为这少年没有重见天日的那天。
说起来陛下对方解的处置很矛盾,关他入牢,却让演武院的教授们跑几条街来单独给他讲课。
他不得自由,可在禁锢中又显得很自由。
“安静,没人打扰,可以悟到很多事。”
宁言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也不用筷子,捏了一片熟牛肉放进嘴里慢慢的咀嚼:“这有酒有肉有书读的清净日子,若是有机会我倒是也想享受一番。”
方解无奈的笑了笑道:“好像不只是您说这是一种享受,或许是学生的境界还不够,所以到了现在也认为这是煎熬,没发现有什么舒服的地方。”
“与境界无关。”
宁言喝了一口酒后舒服的出了口气:“武学有境界,文人哪里有什么境界。
说几句看似道理很深的话,写几篇繁华锦绣的文章就是境界?说出来的境界,写出来的境界,甚至被人看出来的境界都不算境界。
而是在装,越是身份高的人越会装。
世人皆有思想,谁都有偶然感悟真谛的时候,这便是境界?那么所有人的境界岂不是全都一样?”
“有些人寻一处风景秀美的所在居住,写什么南山采菊北山种桃的词句,就是境界?那山中猎户田中老农,谁的境界都比他高。”
“是心态。”
宁言淡淡道。
“心态。”
方解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这监牢四壁牢固不可破,哪怕墙壁上的刑具换做了地图,你身边多了书籍多了教授,但这监牢还是监牢,未曾改变。
监牢不可变,那么只能你自己来变。
屈时头脚对折做孙子,直时昂首挺胸大丈夫,都干得了,才是枭雄。”
“大隋不需要枭雄。”
方解认真地说道。
“大隋不需要的是做枭雄的人,而不是不需要这样的心。”
宁言道:“手握重权者,谁无枭雄心?”
“先生这话,若是被人听了去便是大不敬之罪。”
“这算的什么大不敬?且我本就是戴罪之身,还怕再多些?陛下也知道我的秉性,直言说这些的未必是贼子,满口阿谀奉承的未必是忠臣。
你将来若是能走出这里,必然从军。
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件为将者必须明白的事。”
“只要最后能打赢,你何必在意什么手段?现在的日子虽然看起来有些凄苦,让你不甘,可你若是连这点都不能忍受,如何在心里装进一场战争?一场胜负?若是连一场胜负都装不下,还有什么资格谈未来成败?懦夫白痴一个,死不足惜。”
“你心里是学堂,这里便不是牢狱。
你心里是牢狱,何处都是牢狱。
心里不甘,即便行走与光天化日,也终究满心隐晦森寒。
心里平静宽阔,何止能跑得千军万马?你现在学,不是心甘情愿舒舒服服的学,而是逼着自己在学。
虽然两者都是学习,但得到的东西天差地别一去千万里。”
方解喃喃地说了几个字:“心态……学生懂了。”
第0176章来了
方解在大内侍卫处的密牢里到底关了多少日子,他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概念。
这样一个黑白混淆日夜不分的地方,想要把握住时间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
但是幸好,从卓布衣来访离去之后,他就不再孤单。
丘余是每日都会来的,或是因为对这少年的歉意,或是因为她对这副身体的好奇,但无论是因为哪一种,方解对她都必须生出敬意。
宁言教授说,方解被扣下押入大牢的当天,丘余一怒砸了周院长的桌子,拆了周院长的屋子,这可是需要大魄力才能干得出来的事。
方解确定在演武院敢这么干绝对不多,说不得就丘教授一人而已。
只言片语已是恩,何况是野蛮强拆了周院长的房。
方解曾经问过丘余,砸了周院长的桌子拆了他的房子有什么感觉。
恰是丘余要离开返回演武院的时候,这女人负手而行,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头也不回的说了一个字。
“爽。”
所以方解确定这个女人绝对不能惹。
他闲下来的时候忍不住会想,自己还要被关多久?这样关着不放,杀也不杀,赦也不赦,最是熬人心境。
幸好宁言教授一番话让他想明白了许多事,所以也就渐渐平静下来。
虽然还做不到享受,但勉强做到心平气和读书,安静踏实修炼。
他不知道的是,这段日子皇帝陛下其实已经把他给忘了。
西北的战事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数十万从其他各道调往西北的大军已经就位,足够供给百万大军的物资也已经到位,再加上西北各道驻军,边军,如今在山东道境内云集的人马已经不下七十万。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
而樊固城,就变得更加重要起来。
长安城已经入冬,樊固这边自然更加冷的让人不适应。
不过这里本来就没有四季之分,反而是再往西行,到了蒙元帝国深处气候又逐渐变暖。
据说金帐所在一年四季如春,但大隋没人见识过。
樊固再往西,越过狼乳山脉是蒙元帝国满都旗的领地。
这里基本上与樊固没有差异,只是风似乎更大一些。
满都旗旗主满都拉图是个强硬的主战派,他历来主张对大隋兵戎相见。
这些年来大隋西北边军与蒙元边军之间的摩擦,多出自这个满都拉图的授意。
狼乳山对面有涅槃城,是蒙元最东方的边城。
涅槃城中有两千蒙元骑兵,为将者是满都家族的后起之秀满都狼。
大隋数十万雄兵云集山东道,满都狼自然早已经知晓。
他在得到消息的当天,就连夜派人赶回满都旗治城云台城。
满都旗是蒙元诸旗领地比较小的一个,但也有数千里规模。
满都拉图多多少少和黄金家族有些血缘关系,虽然极偏远,但这种血缘关系让他也能名正言顺的以贵族自居。
统治蒙元的黄金家族,姓阔克台蒙,蒙元语言的意思是有翅膀的狼,现任大汗的名字叫做阔克台蒙哥,大隋人习惯称其为蒙哥。
黄金家族已经统治这片巨大辽阔的草原上千年,自从初代大轮明王在大雪山为黄金家族加冕始,历数十代。
阔克台蒙家族兴起与草原极西之处,据说千年之前草原上被黑暗的魔鬼统治,牧民们每年都要敬献活人做祭祀,还要献出近乎所有的牛羊,民不聊生。
后来,当黑暗的魔鬼使者到达阔克台蒙家族领地的时候,年轻的部族首领阔克台蒙扩用弯刀杀死了魔鬼的使者,站在大雪山上向整个草原发出号令,推翻恶魔的统治。
被压迫了太久的各部族牧民纷纷响应,起兵追随蒙扩,历经大大小小数百战,终于击败了恶魔的军队。
在佛宗初代大轮明王的帮助下,杀死了法力高强的恶魔,建立了强大的一统的蒙元帝国。
蒙,代表着阔克台蒙家族。
元,代表着开始和周而复始无穷无尽的意思。
据说这个帝国的名字,也是大轮明王赐下。
当然,这只是传说。
但毫无疑问的是,当年阔克台蒙家族统一草原的战争中,佛宗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每一任蒙元大汗,都是佛宗的挚诚信徒且拜在大轮明王门下为弟子,虽然这只是一个虚名,大汗并不会真的在大雪山潜修,但这个虚名,却正是帮助阔克台蒙家族统治草原的最有效的手段。
黄金家族阔克台蒙的权威毋庸置疑,如果谁敢冒犯黄金家族,就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株连灭族。
蒙元虽然不似中原帝国那样有着极明确的朝廷分工,但历经千年也已经有了很完善的机制。
与中原国家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蒙元历来信奉武力,在他们看来,中原那些会写诗词的文人,就好像他们国家表演杂技的小丑一样,他们很难理解,中原的皇帝会让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主掌朝权。
在蒙元人眼中,只有武士才值得人们去尊敬。
满都拉图已经五十几岁,他一直希望在有生之年可以率领彪悍的草原骑兵与隋人决一死战,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活不到那一天,但上天眷顾,战争突兀的毫无征兆的降临了。
当得到满都狼急报的时候,已经花白了胡子的满都拉图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有些惶恐,不知道自己是该愤怒还是该高兴。
对于战争,五十几岁的人,其实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战争……从来都不是美好的。
满都家族对大隋强硬的态度,只是出于一种习惯。
而当战争真的来临,满都拉图才发现,自己叫嚣了几十年,却依然没有做好准备。
……
何大壮是个入伍七年的老兵了,隶属于右骁卫。
当初他刚刚加入军队的时候,总是幻想有朝一日自己如父辈那样,挥舞着横刀踏上敌国的土地,将所有敢反抗大隋军队的人割下头颅,拎在手里换军功。
他的父亲也是大隋右骁卫的战兵,曾经参加过灭商的战争。
他的整个童年,都是在父亲的回忆中度过。
他喜欢那样的故事,喜欢看父亲每每讲到激动时那如喝醉了酒般酡红的脸色,和眼睛里抑制不住的火热。
虽然他的父亲一直到年老退役,也没有混到一个什长的位子,但依然无法阻挡老头几十年戎马的骄傲感,在他父亲的故事中,充满了杀戮,掠夺,也少不了对敌国女子的奸淫,但他父亲并不认为这是对他娘亲的背叛,相反,连他的娘亲都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错。
何大壮少年时候,最喜欢做的游戏就是挥舞着父亲为他削的木刀,和村子里的伙伴们玩对战。
最弱小的孩子们总是被逼迫着扮作商兵,而身强体壮的孩子们总是会争得扮演隋军的机会。
何大壮很无奈的是,他小时候个子很矮小。
总是受人欺负的那一个,他从小到大都爱玩的游戏中他也总是扮演者大隋的敌人。
然后死在别人的木刀之下,这虽然让他不爽,但并不妨碍他喜欢这个游戏的热情。
他觉得总会有一天,他会长得很高大魁梧。
从父亲的手里接过大隋战兵的号衣,接过锋利无匹的横刀。
成为战场上的主角,将所有的敌人踩在脚下。
他憧憬了许多年,直到他真的成为了一个军人。
在入伍的前两年,他还保持着对战争的渴望。
但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思想越来越成熟,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畏惧战争,他没敢对任何人提起这样的忧虑,因为他害怕被别人耻笑,身为大隋战兵一员,怎么能害怕厮杀?
虽然他现在真的很魁梧高大,虽然他手里拿着的已经不再是木刀而是真正的横刀。
他以父亲为傲,他的父亲同样因为他而自豪。
父亲一生也没有做过什长,而何大壮参军五年就已经升为队正了。
手下带着足足五十名精锐的士兵,每每提起,他的父亲都会得意的笑着合不拢嘴。
就在一年多前,再次升迁的幸运眷顾了他,何大壮被升为了旅率,手下有一百名士兵。
可这升职,他并不开心。
一年多前的那场杀戮,到现在依然让他无法安睡。
他和许多右骁卫的同袍一起开拔,离开了驻地,到了这个叫做樊固的地方。
那天夜里,他们奉命冲进了小城中,将所有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上面的命令说,那些樊固的百姓已经被蒙元人收买。
他们可耻的出卖着国家的情报,已经不再属于骄傲的隋人。
愤怒的士兵们冲进去,杀死每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些还在熟睡中的百姓们全都成了刀下鬼,包括老人妇女和孩子。
那天夜里,何大壮也杀了不少人。
愤怒蒙住了他的眼睛,杀戮染红了他的双手。
当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冷静下来他忽然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寒。
那些被屠杀的百姓,真的都是蒙元的奸细?
他无法确定,也不敢去求证。
他听说,原来樊固的守军都已经被杀掉了。
就在他们冲进樊固城之前半天,那八百边军被大将军麾下的重骑碾成了肉泥。
这些事,成了他永远也甩不开的噩梦。
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他浑身被汗水湿透着从梦中惊醒。
脑海里依然还有那些妇女和孩子的面容,挥之不去。
他开始酗酒,酒量越来越大,却越来越不容易醉倒。
……
何大壮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士兵,他把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士兵们伏低身子。
一百名武装到牙齿的士兵紧紧跟在他身后,两名队正一左一右始终护着他的两翼。
他们在入夜的时候从樊固出发,然后在狼乳山上潜伏了整整一个晚上。
隋军知道蒙元人在狼乳山上设置了不少暗哨,但从来没有在意过。
那些暗哨的存在,恰恰正是蒙元人对隋军害怕的证明。
他们害怕隋人会越过狼乳山,所以才会鬼鬼祟祟的在山上派驻了不少斥候。
何大壮的任务,就是用一夜的时间将山上的蒙元斥候清扫干净。
这一夜,何大壮他们悄无声息的杀死了至少二十个蒙元斥候。
天亮之前,还剩下最后一个地方没有赶到。
那是狼乳山的最高处,至少有三十名蒙元士兵长期驻守在这里。
当看到带着皮盔身穿灰色皮甲的蒙元斥候出现在百米外的时候,何大壮揉了揉发皱的眉头,将脑海里乱纷纷的思绪甩开。
“分两队包抄,一队绕到山另一侧去,以防有人逃走,另一队跟我,往上走。”
他低低的吩咐了一句,然后缓缓地将连弩端平瞄准了巡视着走进三十米内蒙元斥候。
“杀!”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几支弩箭同时激射而出将蒙元人放翻在地。
他站起来,抽出横刀:“大隋!”
“向前!”
士兵们呼喊了一声,冲向狼乳山上那最后一个蒙元人的据点。
战争。
来了。
第0177章初锋(上)
狼乳山上的蒙元暗哨被隋军清理干净,大隋的军队随即从樊固出发。
而之所以狼乳山脉西边有一座涅槃城,东边有一座樊固城。
就是因为绵延千里的狼乳山只有一道峡谷可以通行,所以,蒙元和大隋不约而同的在这峡谷两边建造了边城。
当初蒙元大汗阔克台蒙哥和大隋天佑皇帝杨易,就是在这峡谷中间最宽阔的地方相见。
这里的地势极适合埋伏,当初皇帝和蒙哥将会谈的地方定在这里的时候,朝臣都反对,唯恐蒙元人设伏。
当时大隋的皇帝陛下只是淡淡一笑道:“你们在担心蒙元人设伏,蒙元人何尝不会担心咱们派兵?既然都担心都害怕都提防,反而最安全。
朕偏是要在这样的地方见蒙哥,看看蒙哥有没有胆子赴约。”
大隋的皇帝敢来,蒙元的大汗怎么可能不敢来。
虽然当时蒙元的埃斤,特勤等高官纷纷劝阻蒙哥,但他用和大隋皇帝回绝朝臣几乎一样的话语回绝了自己臣子的好意。
百多年来,这是两国至尊第二次会面。
第一次,是蒙元大汗和大隋太祖皇帝签订停战合约,划定疆域的时候。
所以,这次会谈双方都极为重视。
谁也不想失了尊严,自然也不想失了礼数。
虽然蒙元之人对礼节上没有那么多繁琐的东西,但千年帝国自然有一套他们特殊的礼教。
说简单直接些就是面子,不能在对方面前显得小家子气了。
那日,双方至尊皆只带百余随从在青峡会面。
跟随着大隋皇帝的是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和情衙镇抚使候文极,大将军虞满楼带八十甲士相随,文官则以礼部尚书怀秋公为首,还有文渊阁和舒华阁的两位大学士。
蒙元这边,护卫蒙哥的是八十名金帐武士。
蒙哥的弟弟特勤阔克台蒙烈亲自为蒙哥擎伞,两位不知姓名的侍从,一位身穿灰布僧衣披红色袈裟的僧人,还有满都旗旗主满都拉图紧随其后。
双方接连三日在青峡会谈,到后来两位帝王竟然把手同游狼乳山,谈笑风生,哪里能看到什么敌意,后面两国的随从都看的目瞪口呆。
说起来,这两位至尊竟然有着极为相似的性格,蒙哥熟读汉人典故,杨易同样对蒙元的事情知之甚详。
两位帝王谈古论今,戴着斗笠并坐在湖边垂钓,甚至起了骑马比试射艺的念头,若不是两边的臣子拦着,只怕他们两个说不得还要搞出一场会猎来。
只是也不知道这猎的,到底会是什么。
会谈之前,谁也不曾想到这两位生来就注定了是敌人的至尊,竟然能如此和谐如此圆满的相处。
没有一句争吵,就好像两位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
在极轻松的氛围下,签订了贸易条约,指定樊固为两国百姓交易物品的所在。
地方定了下来,两位至尊便放手不管,交给下面臣子们去争得面红耳赤,不停的讨价还价。
他们两位,该游山游山,该玩水玩水,索性做了甩手掌柜,看起来格外的轻松惬意。
但,三天会谈之后两位帝王回去之后,同样不约而同的下达了一项旨意。
天佑皇帝杨易下令驻军西北的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向西提兵一百五十里,又命山东道总督增加了郡兵的人数。
大汗蒙哥下令满都旗旗主满都拉图必须时刻保持可以调用五万精兵,又让满都拉图选了最善战的满都旗将领接替原来的涅槃城将军戍卫青峡。
正因为他们两个发现,对方竟然和自己有那么多相似之处,惺惺相惜在所难免,但更多的是对敌人的忌惮。
狼乳山上的蒙元暗哨,时时监视着青峡,只要有大隋的军队进入青峡,他们会立刻点起狼烟。
右骁卫旅率何大壮带人一夜之间扫平了蒙元人的斥候,百人精兵下山的时候只剩下六十七人。
在山上,他们掩埋了蒙元斥候的尸体,然后背负着同袍的尸身下山。
这是大隋军人历来的规矩,虽然不成文,但百多年不曾改变。
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他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同伴,哪怕是冰冷的尸体。
浩浩荡荡的大军在清晨的时候如巨龙一样进入青峡,五千名右骁卫精兵在重新启用的五品牙将李孝宗的带领下朝着西方前进。
走进青峡的这一刻,李孝宗忍不住勒住战马回望樊固,他知道,仅仅是带兵走进这一道青峡,自己的名字也会写进史书。
一百多年来,这是东方帝国的军队第一次穿过狼乳山,第一次跃过樊固一线,再走一个时辰大军就能穿过青峡,汉人的双脚将第一次踏在草原上。
李孝宗的脸色看起来很平静,谁又知道他心中此时早已经波涛汹涌。
这一刻,他盼了十年。
这一刻,大隋盼了一百年。
……
狼乳山脉虽然很高但远远地看起来并不巍峨,山势很缓。
然而事实上想要翻越狼乳山几乎没有一点可能,看起来很缓的山势其实是绿木成荫,乳房一样平缓温柔的弧度下藏着的是无穷无尽的杀机。
切不说山中多豺狼虎豹这样的凶兽,进了山之后才会发现,绿木后面看不到的是一道道虽然不是非常高但很陡峭的悬崖。
这山,形状很怪,山腰以下甚至可以打马而行。
到了半山腰之后,一道一道的悬崖便会出现在眼前,大军若想翻越,就必须在峭壁上镶嵌天梯,其功甚巨。
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造出天梯,士兵们一个一个爬过去耗时多久?
这狼乳山半腰以上的峭壁,就好像老天为了防止他最喜爱的两个儿子不和而造出来的壁垒。
而为了让这两个最强大的帝国不会失去联系,那青峡就成了唯一的纽带。
大隋和蒙元,就好像在各自的地盘上已经无法再成长的巨人。
他们在各自的地域已经将能发展的东西发展到了极致,若是不走出去,谁也不会再增高一米。
蒙元的骑兵,纵横大草原,各部族早就已经臣服且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不敬之心。
飞狼旗飘过的地方,牧民们俯首参拜。
而大隋的步兵,已经强大到在中原找不到任何敌人。
从大隋太祖皇帝起兵开始,大隋的步兵就沿着一条辉煌的大道不断前行。
无论是曾经独霸江南号称水师无敌的南陈,还是国居西南拥兵百万的大商,这些巍峨的巨人全都被新崛起的巨人一拳打倒,再也站不起来。
而到了现在,大隋这个巨人孤独无敌,没有了敌人尸体的铺垫,他也无法再站高一层。
或许,这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大隋皇帝杨易曾经就说过,即便朕不对蒙元动兵,谁能保证蒙元不会对朕的大隋动兵?朕虽然只见过蒙哥一次,但朕从他的眼睛里就看出了他对中原天下的觊觎之心。
只要时机成熟,他会毫不犹豫的带着蒙元狼骑翻过狼乳山。
难道要等到蒙哥饮马黄河的时候,朕再打回去?
从来都只有大隋站在敌人的领土上畅笑,没有敌人能踏进大隋的土地一步。
李孝宗,区区五品军职的李孝宗。
曾经犯下了血债的李孝宗。
回望樊固的那一眼中意味何其复杂。
他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带着那八百边军踏上西方的大草原。
那些边军,他多希望都是自己的手臂,挥舞着大隋的制式横刀,与他一同建功立业。
但,这一切都随着那一次血洗而烟消云散。
当初那一夜,要杀的人其实是吴培胜,方解……只是一个在合适的时候该死的人而已。
从一开始,李远山让吴培胜带人到樊固杀方解,就是一个针对吴培胜设下的圈套。
即便没有方解,还会有李解,孙解,陈解这样的人做借口,引诱吴培胜进入樊固城。
而在吴培胜进入樊固的那一刻,这城里的两千百姓八百边军就注定成了陪葬。
方解,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漏网之鱼罢了。
而到了后来,这条漏网之鱼也成了别人的手段。
看起来,所有针对方解设下的阴谋和圈套,其实针对的都是吴培胜,那个已经失去了秉笔太监大部分权势的老阉人,不该到西北来。
如果仅仅是要杀一个方解,又何必屠城?满城死绝,只不过是为了吴培胜的死而洒下的烟尘,迷住了许多人的眼睛。
没几个人知道,方解能活着到达帝都长安背后的真相,又岂是他身边有大犬他们保护,他自己又运气不错那样简单?
只有方解不死,帝都城里的视线才会都盯在他身上,恰恰最重要的吴培胜,反而成了让人忽视的那个。
方解活着走进长安城,那些试图查找到樊固血案真相的人们,都下意识的将注意力放在方解身上,樊固城中那近三千条人命是一层迷雾,方解……是另外一层。
李孝宗自离开长安城之后,第一次带领这么多的人马。
但他没有惶恐不安,除了对樊固回望那一眼的时候眼神复杂之外,其余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都是自信。
他将纷乱的思绪甩开,将那个忽然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清秀少年的影子抹杀。
“再快些!”
他声音清冷的下令道:“半个时辰之内必须穿过青峡,在峡谷对面设置防线,架设拒马鹿角,为大军守住这扇门!”
“喏!”
他手下应了一声,随即吹响了加快进军的号角声。
五千精兵听到这号角声立刻加速,士兵们朝着峡谷对面的那片未知的天地奔跑起来。
每个人的眼神,都是那么的炙热。
……
青峡以西,十几骑满都旗的骑兵朝着青峡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骑兵十夫长大声喊道:“每天太阳升起之前,山上的斥候都会发回来平安无事的消息,但是今天消息还没有送回来,也不知道那些兄弟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山那边隋人的军队已经在集结,不能大意。
再快些,赶到青峡查看!
狼乳山东边是长生天都抛弃了的妖魔之地,那些该死的隋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呼哈!”
他身后的骑兵整齐的应了一声,紧紧跟在那十夫长的身后。
就在他们能看到峡谷的时候,忽然一面烈红色的大旗从峡谷中如一片火烧云一样卷了出来。
紧跟着,激荡的尘烟从峡谷中喷薄而出。
尘烟中,数不清的身穿黑甲的隋军步兵大步而出。
“隋人!”
一个满都旗骑兵难掩惊恐的打呼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你们三个回去报信,就说隋人已经穿过了青峡!
我们断后掩护你们三个,快走!”
十夫长大声喊了一句,然后抽出了腰畔的弯刀。
对面,同样发现了他们的隋军人马中,为数不多的骑兵中分出数十骑,朝着这边迅疾而来。
“大雪山赐予了我们无穷的力量,明王的法力让我们战无不胜!”
十夫长挚诚的高呼了一声,带着七八个手下义无反顾的迎向了他们宿命中的敌人。
隋人是骄傲的,蒙元人,何尝不是?
第0178章初锋(中)
五千名大隋右骁卫的精兵穿过狼乳山峡谷,出峡谷之后又向西突进五里后停了下来,列成防御阵型,迅速的在最外围布置好拒马鹿角,弓箭手有秩序的向前,站在了鹿角里面成密集阵型。
之前那七八名满都旗的骑兵用自己的生命为同伴争取了撤退的时间,李孝宗手下只有二百名骑兵,珍贵之极。
他没有命令骑兵继续追击那三名逃走的蒙元骑兵,大军出青峡是瞒不住的,若是因为追击那三名斥候再损失几十名骑兵,得不偿失。
即便不放走那三名斥候,满都旗的游骑也会很快发现大隋的军队。
五千大隋步兵,成扇形阵势,横排多列,组成了一道坚实的壁垒。
他们的任务是为后续的大队人马守住狼乳山峡谷西口,这是东西方相连至关重要的通道,绝不能被蒙元人再夺回去。
一旦满都拉图调集重兵防守峡谷的话,即便在狼乳山东面有七十万大隋精兵,想要冲过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满都旗的治城云台城距离狼乳山脉不下一千五百里,即便满都拉图获知了大隋重兵云集的消息,调集人马赶赴青峡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而在涅槃城里,只有两千满都旗骑兵。
如果涅槃城守将满都狼够聪明的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稳守城池,等待满都拉图派来的援兵。
所以,看起来李孝宗的任务似乎并不艰巨。
训练有素的右骁卫精兵在最短的时间内组成了阵势,三十辆弩车被安排在了弓箭手前面。
大隋武功坊精工打造的重弩能够将巨型弩箭轻易的送出去六百步,三百步之外能射穿披着甲胄的战马,两百步之内,能连人带马撕成两片,一百步之内,要想让重弩停下来,除非像串糖葫芦一样穿上六七具尸体。
为了这次战争,大隋的天佑皇帝从登基之初就在准备。
十一年多来,大隋的各工坊都在秘密的赶制着用于战争的武器装备。
这些装备由货通天下行运走,藏于西北几处行宫中。
所以,当皇帝下决心开战的时候,足够装备一百万大军的甲胄器械已经躺在库房里了。
按照大隋军制,每五十人为一队,首领称队正。
每一百人为一旅,首领称旅率。
每三百人为一团,首领称校尉。
每一千二百人为折冲营,首领为牙将。
一万两千人为一军,首领为将军。
四万八千人为一卫,首领为大将军。
李孝宗只是牙将,授命统领四个折冲营的兵力。
这四个折冲营的指挥官与他等级,但要受他节制。
牙将潘美奉命监督士兵布置防御,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对外战争,所以难免有些激动,布置完了防御之后,他便转身去向李孝宗复命。
看着面前这位与自己一样年轻的将军,他虽然心里有些不服气,但大隋严肃的军纪还是让他选择服从和对上司保持一定的尊敬。
“将军!”
潘美叫了一声,抱拳道:“弓箭手已经布置好,满都狼的人马只要敢来,绝对冲不过来箭阵。”
“别自大。”
李孝宗摇了摇头:“你没有和蒙元人的骑兵交过手,不知道他们的轻骑速度有多快。
我问你,按照以往你带兵训练时候的实践,步兵从进入弓箭手射程,到冲到跟前,弓箭手可以射出几箭?”
“一个合格的弓箭手,最少可以射出八箭。
如果是精锐,可以射出十箭。”
潘美对李孝宗的语气有些不适应,但还是认真的给出了答案。
李孝宗点了点头:“那么,我来告诉你……如果敌人是蒙元的轻骑,从他们进入射程到冲到阵前,即便是精锐的弓箭手也就勉强射完四箭。
而且还要为弓箭手预留出迅速撤退到槊阵后面的时间,也就是说……精锐的弓箭手最多可以射出三箭,就要立刻转身撤退。”
潘美的脸色一变,忍不住问道:“将军和蒙元人交过手?”
“没有。”
李孝宗摇了摇头后认真地说道:“但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来熟悉蒙元骑兵,在进演武院之前,我就曾经扮作行商的孩子,偷偷出关在大草原边缘一带行走。
虽然没有深入蒙元之地,但对他们的骑兵也算亲眼见识过。
在樊固为将三年,我无数次派人侦查满都旗骑兵的动静,为了积累更多的对敌人的了解,我损失了超过十五名最好的斥候。”
“不用去说蒙元人的正规骑兵,只说他们的牧民。
男孩四岁就敢爬上马背,六七岁已经可以纵马狂奔。
十二三岁的孩子就能做到弓马娴熟,在奔马上能射中三十步外的野兔!
即便是蒙元的女人,她们爬上马背拿起弯刀也是战士!”
潘美有些不满道:“将军,你这话怎么都像是长他人志气。”
“不。”
李孝宗道:“是对敌人最基本的了解,咱们大隋的军人从来没有被人击败过,所以骄傲……但骄傲,不等于自大。”
另一员牙将赵森见两人之间的话头有些不对劲,连忙凑过来缓和气氛:“其实说这些只是将军的准备而已,如果满都狼没傻的话就应该老老实实的缩在涅槃城里,而不是带着两千骑兵来发动进攻。”
“谁知道?”
李孝宗微微叹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若换做是你们,哪怕明知道敌人的数量远比己方的军队多,但敌人已经踏进了家门,会不会出来迎战?”
“我自然是会的!”
潘美傲然道:“但将军莫非觉得,蒙元人与咱们隋人一样有血性?”
这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忽然远处响起了示警的号角声。
“敌袭!”
……
潘美的脸微微一红,忍不住看了李孝宗一眼。
他发现李孝宗的注意力全在敌人身上,这才悄悄的舒了口气。
他看不起蒙元人,视其为蛮子。
他以为蒙元人不敢出涅槃城,但他错了,满都狼非但出了城,而且带来了所有人马。
两千骑兵。
“他们竟然放弃了涅槃城?”
赵森不解道:“如果他们有这样的勇气,当初何不直接将人马驻扎在青峡西口?这样的话,咱们现在只怕还在血战之中,未见得能冲的过来。
峡谷虽然并不太狭窄,但用两千人马堵住的话,想要攻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对啊。”
潘美同样疑惑:“为什么?”
“因为他想吃掉咱们。”
李孝宗语气凝重地说道:“我之前说过,咱们隋人骄傲,蒙元人也一样骄傲。
我知道满都狼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他是故意放咱们穿过峡谷的。
他在等着这第一战,然后带着他的骑兵击败咱们,用第一战来为蒙元人提升士气。”
“这才是自大!”
潘美微怒道:“目中无人的满都狼,以为靠着那两千骑兵就能打赢咱们五千精兵?”
李孝宗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都是忧虑:“有些不对劲……传令下去,那两百骑兵全都派出去,往后面五里一直到青峡谷口来回巡视,一旦发现有敌骑立刻传讯!”
“将军担心蒙元人抄咱们的后路?”
赵森问。
李孝宗嗯了一声,然后深深吸了口气道:“无论如何,这是第一战,咱们都不能丢了大隋的脸面,丢了陛下的脸面。
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守住峡谷。
潘美,你带一个折冲营立刻后撤,返回谷口驻防。
咱们为了给大军留出布阵的地方出峡谷五里,这五里就是咱们最大的破绽。”
“还没开战,将军就让我后撤?”
潘美不满道:“打都没有打过,将军就派兵后撤已经坠了咱们大隋军人的威风。
我以为……”
“你不用以为!”
李孝宗扭头看着潘美的眼睛冷声道:“你可还记得大隋军律,我乃是主将,我的命令你除了服从之外再没有别的选择!”
“我……”
潘美一怔,随即恼火的抱拳道:“属下遵命!”
赵森从后面拉了他一下使了个眼神,让他不要争执。
潘美狠狠的跺了跺脚,扭头去点人马。
“年轻气盛是难免的。”
赵森对李孝宗笑了笑道:“将军也别在意,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
这一战至关重要,将军的决断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在于。”
李孝宗微叹道:“许多人都把战争看的太简单了。”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蒙元那骑兵队伍中忽然分出一队大约十几骑人马,朝着这边疾驰而来,李孝宗下令弓箭手不要放箭,放那些骑兵过来。
不多时,满都旗骑兵在阵前三十米左右停住,为首的十夫长用汉人的语言大声喊道:“哪一个是领兵的将军,我家满都狼大人要与你说话!”
“大胆!”
阵前的大隋旅率怒道:“再不后退,立斩不赦!”
李孝宗催马向前,到了阵前勒住战马,示意手下士兵不要动手,他抬起头对着不远处那满都旗骑兵道:“我是大隋牙将李孝宗,叫满都狼出来吧。”
这话一说完,那十几骑人马分开,从后面有一身穿铁甲的骑士缓步而出。
蒙元盛产战马但几乎没有矿产,所以铁器非常珍贵。
只有级别很高的将军,才能身穿铁甲。
哪怕是千夫长,也只能身穿皮甲。
那人催马到了前面,用大隋的礼节对李孝宗抱拳道:“我就是涅槃城守将满都狼,久仰李将军之名。”
“满都将军。”
李孝宗也抱拳还礼。
“李将军,突然带兵闯进我蒙元领土,是不是要给我一个理由?”
满都狼问。
李孝宗朗声道:“将军何必明知故问?就在一年之前,你蒙元骑兵夜袭樊固,屠杀我数千百姓,这一笔血债总是要还的。
今日李某带兵前来,就是想让满都将军还我这债。
若是将军愿意拿出三千颗人头的话,李某立刻退兵。”
“都说隋人无耻,果然如此。”
三十岁左右年纪,络腮胡须,身材魁梧的满都狼冷笑道:“我蒙元之人遵守大汗与你们皇帝定下的盟约,不曾有一个军人越过边界。
你说我们的人血洗了樊固,可有证据?信口开河骗小孩子的话,不说也罢。
我若是说你们隋人屠了我涅槃城,是不是我也能带兵过青峡直逼樊固?”
“当然可以。”
李孝宗微笑道:“但现在是我来讨债。”
“即便要开战,你们隋人难道不应该先下战书吗!”
满都狼大声道:“你们隋人号称礼仪之邦,难道只会偷袭的勾当?”
“战书?”
李孝宗摇头道:“我只是来讨债的,何必要什么战书?”
满都狼冷笑道:“你们隋人总是说要师出有名,师出无名的话随意开战,你们国家的百姓难道会答应?要知道这次你们面对的可不是商国那样的孱弱小国,而是世间最强大的蒙元帝国!
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借口,只怕你们的百姓也不会答应吧。”
“理由我已经说了。”
李孝宗道:“你们杀我樊固三千百姓士兵,我大隋皇帝陛下已经昭告天下。
你猜……百姓们会如何?”
满都狼叹道:“原来……你之前那谎话不是要说给我听的,而是你们的皇帝说给他的子民听的。
因为谎言而挑起战争,你们输定了。”
李孝宗笑道:“胜负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说完这句,扭头对赵森说道:“快派人去告诉潘美,满都狼在这拖延时间必然有多图谋,让他死守峡谷!”
就在这时,军阵后面,峡谷方向忽然隐隐有喊杀声传来,让所有人的心都忍不住跳的快了起来。
“很吃惊?”
满都狼哈哈大笑道:“都说你们隋人诡计多端,我看也不过都是自大狂妄的白痴!
你们后路已经断了,投降……我也不会放你一条生路。”
第0179章初锋(下)
军阵后面扬起的尘烟和隐隐传来的喊杀声,让李孝宗的心里猛的紧了一下。
从满都狼带着两千满都旗骑兵迎面而来开始,李孝宗心中就开始不安。
他和满都狼做了三年的对手,他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性情,所以他在发现不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潘美带着一个折冲营的人马迅速后撤守住青峡,但……还是晚了。
一个合格的将军,从后面扬起的烟尘就能大致判断出敌人的数量。
李孝宗不用派斥候去打探消息就能猜测到,潘美那一个折冲营的人马此时只怕已经陷入了围困之中。
再加上潘美那个高傲的性子,回撤的时候未必会依然保持着队形,骤然遇袭之下,那一个折冲营还能不能保住实在令人担忧。
“赵森,你带一个折冲营立刻回去支援潘美,你自己看情况拿捏战术。
若是潘美可救,那就一定要救他出来,若是潘美深陷难以救援,你立刻带人撕开口子,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峡谷畅通!”
“将军!”
赵森急切道:“若我再带走一个折冲营,你就只剩下两个折冲营的兵力。
两千四百步兵……满都狼有两千精锐骑兵,我怕……”
“你没时间担心我。”
李孝宗冷声道:“我说过,既然今天我是你们的主将,那么我的任何命令你们就只有服从这一个选择,而且你应该明白,相对于为后续大队人马打开通道而言,我这边微不足道。”
“喏!”
看着李孝宗坚定决绝的面容,赵森知道自己无法撼动这位年轻将领的决心。
虽然李孝宗带兵出峡谷已经足够谨慎了,但还是犯了轻敌冒进的错误。
按照大隋皇帝陛下颁布的十二军令,若是有人别有用心的去揪住不放,这已经是死罪。
他不是很了解这个年轻的将领,只知道他是陇右李家的人,是大将军李远山的侄子,当年在演武院的时候周院长甚至不止一次赞许过他。
当然,他也知道李孝宗是战前刚刚被起复使用的人,之前险些断了前程和性命。
本来对这样年少有名的将领,赵森心里没什么敬意。
但是今天,李孝宗脸上的决然让他由衷的生出一股敬佩。
“将军保重!”
赵森抱拳,随即转身离去。
“等下!”
李孝宗将其叫住吩咐道:“吹角,将散出去的那二百骑兵收拢回来,若是潘美不可救援,你用这二百骑兵撕开一条口子杀出去。”
“咱们只有这二百骑兵,还是留着支援将军的好!”
赵森大声道。
“是啊……”
李孝宗叹道:“咱们只有二百骑兵,宝贝的不得了。
但这是战场,正因为那二百骑兵金贵,所以才要用在最合适的地方。
去吧……无论我这边战局如何,你不许回头支援,即便我战死在这里,也不用你来收尸。
青峡……才是你的阵地。”
“喏!”
赵森大声喊了一句,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大步离去。
带走了一个折冲营之后,李孝宗手里的人马越发的单薄起来。
而对面的满都狼似乎并不急着进攻,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李孝宗再次分兵。
“塔勒!”
见隋军后队一支人马分出去之后,满都狼微笑着下令道:“给你三个百人队,你敢不敢去把隋人的军阵从中间撕开!”
叫塔勒的是个身材极魁梧彪悍的草原汉子,有着草原人典型的络腮胡须,浓眉怒目,说话的声音犹如钟鸣。
“怎么不敢,将军若是肯赏我一个北辽地的美人儿,我敢带三百骑杀到樊固去!”
“哈哈!”
满都狼大笑道:“若是你生擒了李孝宗,我赏你两个北辽地的美人儿,再加一匹北辽人的寒骑!”
“多谢将军!”
塔勒嘿嘿笑了笑,丝毫也不把对面那两千多大隋精兵放在眼里。
“孩儿们,跟我去杀人!”
他大吼了一声,摘下后背缚着的狼牙棒催马冲出。
三百满都旗骑兵跟在他身后,嗷嗷的叫着向前疾冲。
看起来,就如同三百只看到了猎物的饿狼一样。
蒙元骑兵的速度奇快无比,每一个人都是御马的好手。
他们甚至可以轻易驾驭没有配备马鞍和脚蹬的野马,就如同南人驾驶舟船一样自然。
三百骑兵以塔勒为箭头,组成了一个看起来极锋利的锥形阵冲向大隋军阵。
这是一百多年来,蒙元人和大隋人第一次正面交锋。
虽然这一场交锋的规模并不大,但意义深远。
不管是满都狼还是李孝宗,都知道这第一战的意义如何。
谁得胜,谁将占领先机。
如果蒙元人将穿过峡谷的五千隋军尽数屠灭,那么大隋军人的骄傲将会被狠狠的砸开一个缺口。
“百战不败?”
满都狼看着对面那飘扬的烈红色的大隋战旗,嘴角勾出一抹冷冷的笑意:“我今日破的就是你们那百战不败的虚名!”
……
“张震,崔敏来。”
李孝宗大声下令道:“你们两个护住两翼,没有我的军令不许擅动。
哪怕蒙元的骑兵冲进中军,没听到号角声也不许你们救援!”
“喏!”
另外两个牙将张震和崔敏来同时应了一声,返身回到两翼主持战阵。
“弓箭手!”
李孝宗催马向前,到了战阵前面亲自指挥。
“射标箭!”
随着李孝宗的命令,站在最前面的一排弓箭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特殊的羽箭。
这羽箭通体被漆成了鲜艳的红色,比一般羽箭要粗一些。
号令之后,第一排的弓箭手立刻将这支特殊的羽箭搭在弓弦上,百余人动作整齐划一的将箭射了出去。
他们这支箭射的仰角很高,射出的羽箭是他们手里硬弓射程的极限。
百余支红色的羽箭齐射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后纷纷落地。
大约在两百三十步以外,地面上多出来一条红线。
这种羽箭,被称为标箭。
作用是让弓箭手清楚的知道敌人在什么时候进入射程。
当塔勒那三百骑兵的马蹄跃过标箭组成的红线,李孝宗猛的举起令旗。
“第一轮,抛射,放箭!”
超过三百名弓箭手立刻将硬弓扬起,换上了造价不菲的破甲锥。
这种羽箭,可以轻易的撕开轻薄的铁甲。
除非敌人身披几层厚厚的皮甲,或是身穿造价昂贵的链甲,否则挡不住破甲锥的射杀。
第一轮羽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三百多支羽箭犹如半空落下的冰雹一样狠狠地砸进了满都旗骑兵的阵列中。
第一轮的抛射属于覆盖性打击,没有什么精准性可言。
但这种打击因为覆盖面很大,且羽箭是从半空总落下,很难防御。
对于步兵的集团性冲锋来说,防御一方的弓箭手抛射杀伤力极大。
但对于极速向前的轻骑兵,抛射的杀伤力要大打折扣。
羽箭砸进满都旗骑兵的人群中,立刻就有二三十名骑兵被射翻落马。
塔勒挥舞着狼牙棒接连砸落两支羽箭,眸子里的野性越来越浓烈。
以狼牙棒这样沉重的兵器砸落羽箭显然不适合,但他两臂极有力,那普通人难以舞动的狼牙棒在他手里如一根竹竿般轻灵。
“杀!”
塔勒大吼一声,后面的满都旗骑兵整齐的发出一声咆哮。
“呼哈!”
呼哈,是蒙元骑兵冲锋的口号。
与大隋军队冲锋时候高呼向前,差不多是一样的意思。
“第二轮,平射,放!”
李孝宗再次发出命令,三百多名弓箭手将硬弓放下来一些,微微上扬,羽箭顷刻间激射了出去。
第二声命令才下完,李孝宗立刻挥舞令旗道:“第三轮,攒射,放!”
弓箭手将视线全都盯在敌人最前面那些骑兵身上,第三轮三百多支羽箭极密集的射了出去。
攒射的羽箭犹如一只巨大的拳头,狠狠的撞向迎面而来的满都旗骑兵。
塔勒将狼牙棒在自己身前舞动,连续拨开了三四支羽箭,但终究还是露出了一些空当,一支羽箭狠狠地撕开他的皮甲后钻进了他的肩膀里。
疼痛让这个魁梧的草原汉子更加的暴戾,他也不去理会那在肩膀上打着颤的羽箭,催动战马笔直的撞向大隋军阵。
“弓箭手后撤!”
李孝宗大声下令道:“巨盾手向前,长槊手列阵!”
大约一百名手持人高巨盾的士兵迅速的接替弓箭手冲到了最前面,随着指挥的校尉一声令下,一百面巨盾重重地戳在地上,就好像土地上忽然冒出来一面墙一样。
后面的长槊手冲到巨盾后面,将长槊架在巨盾上,槊锋上扬。
训练有素的大隋右骁卫战兵,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变阵。
顷刻间,军阵就变成了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
轰的一声!
满都旗的骑兵狠狠的撞击在巨盾上,半蹲在地上用肩膀扛着巨盾的士兵被撞翻,又被紧跟着上来的战马踏住,哀嚎声立刻就响了起来。
但,踩死了他们的满都旗骑兵也被对面扬起的长槊戳死,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骑兵将盾阵撞开了一个口子之后就完成了他们的使命,也付出了他们的生命。
“杀穿隋人的军阵,砍倒他们的将旗!”
半边身子已经被血泡透了的塔勒一棒砸烂了一个大隋士兵的脑袋,皮盔被砸的瘪了下去,鲜红色的血液和白色的脑浆混在一起迸发出来,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碎骨。
这个大隋士兵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就软软地倒了下去,紧跟着被塔勒的战马踩碎了肋骨。
塔勒带着还剩下的大概二百名骑兵刀子一样撕开了大隋的盾阵,却深陷在槊阵中难以自拔。
密集如林的长槊让骑兵如坠泥潭,根本无法将轻骑的速度优势发挥出来。
塔勒有生以来第一次和隋人交战,但却不是第一次杀人。
他曾经带兵屠杀过几次草原上的其他部族,那些不尊满都旗旗主号令的小部族下场只有死。
他武力过人,在满都旗是有名的勇士。
但是今天,这个勇士却发现自己浑身的力气根本就使不出来。
那些可恶的隋人,他们的槊阵就好像是骑兵天生的克星!
来去如风的骑兵一旦陷进去,高高坐在马背上的骑士简直就成了那些长槊手的靶子。
塔勒不停地挥舞着狼牙棒,接连砸死了四个隋人的长槊手。
可他的战马,却只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在他一棒扫开面前隋军士兵的时候,两条长槊从左侧刺过来,噗的一声,将他的战马肚子狠狠的刨开,槊锋抽出来的时候,战马的内脏混合着粘稠腥臭的血液呼啦一下子掉了出来。
战马发出一声哀鸣后缓缓的倒了下去,塔勒身子不稳也随之栽倒。
还没等他站起来,一条长槊狠狠的戳向他的胸口。
他猛的一滚让开槊锋,小腿上却传来一阵剧痛。
塔勒啊地叫了一声,低头看时发现自己的左腿已经被一条长槊刺穿钉在了地上。
他想要舞动狼牙棒将那该死的长槊砸断,手臂才扬起来就被第二条长槊戳中,下一秒,第三条长槊戳进了他的小腹中,再下一秒,第四条长槊戳进了他的心口。
五六个大隋长槊手,围着这个倒地的高大的草原汉子,不断的举起长槊,然后狠狠的戳下来。
片刻之后……哪里还能看得出来那汉子的面目?
内脏的腥味和粪便的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第0180章这就是战争
三百满都旗骑兵虽然冲进了隋军的中军,彪悍的骑兵却如蛟龙深陷泥潭般失去了锐利。
在隋军密集如林的槊阵中,轻骑兵的速度优势荡然无存。
一旦骑兵无法冲起来,那么高坐在马背的骑兵简直和长槊手平日里训练时候刺的草把子没有多大区别。
塔勒足够勇武,他的狼牙棒也足够沉重。
从冲进隋军阵列到战死,他至少将十几个隋军士兵送进了阴曹地府。
以他的武艺,在未来即将展开的大战中本来应该有更加耀眼的成绩。
但是……他却如此轻易简单的被隋人的军阵吞噬。
他死在自大,敌人军阵的强大反倒不是杀死他的主要缘故。
这是一百多年来世间两个最强大的帝国第一次战争,纵横西方世界的蒙元骑兵在此之前从来没有遇到敢于反抗他们的人。
换句话说……蒙元人对于战争的陌生比隋人更大。
蒙元骑兵所到之处,没有人敢不低下头颅。
虽然塔勒以前杀过不少人,可那是屠杀根本不是厮杀。
长久以来,没人敢反抗让他们养成了极高傲自大的性格。
在他们看来,那些连战马都没有的隋人,就好像那些弱小的部族一样,只要骑兵冲过去他们就会跪地投降。
塔勒看那些隋人,就好像一个强横习惯了的奴隶主看待卑微丑陋的奴隶一样。
但毫无疑问的是,隋人可不是他手下那些唯唯诺诺的牧奴。
三百精骑,没能冲进隋军中军十步。
远处的满都狼微微皱眉,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没有战马……隋人也能有这样的战力。”
他轻叹了一声,然后又摇了摇头:“幸好,勇敢的塔勒和他的三百骑兵,用他们的生命为我探明了隋军的战术。
他虽然死了,但还是立下了大功。
你们帮我记着,回去之后杀两个北辽地的女人和一匹寒骑为踏勒殉葬。”
他的亲兵立刻应了一声。
“隋人使用的兵器都很长,咱们的骑兵如果不能像雄鹰那样飞过,一旦被他们纠缠住就会变得毫无还手之力,这可不好……”
满都狼沉思了一会儿后吩咐道:“折那,特力,你们两个每人带五百骑兵,分别进攻隋军的两翼。
记住,不要冲进敌人的军阵,带骑兵在他们的身侧像风一样掠过。
然后用狼牙箭招呼他们,让他们领略一下咱们满都旗勇士的箭术!”
“呼哈!”
满都狼的两个手下折那和特力领命,分别带着五百骑兵冲出了阵列。
李孝宗看了看那些战死的敌人,神情严肃。
看起来,蒙元骑兵的第一次进攻被干净利落的化解。
三百彪悍的草原轻骑,连军阵十步都没能冲进。
但李孝宗也看到了另一个东西,让他心里的担忧越来越沉重。
三百轻骑踏阵,被槊阵困死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但……隋军损失的人数竟然一点儿也不比蒙元人少,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蒙元骑兵强大的战斗力。
被困住的骑兵,犹能拼掉差不多同等数量的敌人。
“向后撤二十步!”
李孝宗摇动令旗大声吩咐道。
随着号角声响起,两千余人的军阵快速的向后撤了二十步的距离。
这样一来,那些厮杀之后留下的尸体就被让了出来,这些尸体,也能起到阻挡敌人骑兵冲锋的作用。
军阵刚刚后撤,对面满都旗的骑兵再次发动了进攻。
两支骑兵一左一右冲了过来,看样子是要冲击隋军的两翼。
“弓箭手准备!”
李孝宗挥舞令旗,之前已经后撤的弓箭手再次向前。
两翼的士兵迅速的变化阵型,由方阵变为圆阵。
盾牌手和长槊手已经做好了准备,当弓箭手撤下来的那一刻,他们就能迅速向前递补。
这些阵型,是他们平日里训练了无数次的。
主将的令旗一动,士兵们几乎不需要考虑,下意识的就能跑动位置,完成变阵。
大隋的步兵之所以能在无数次对外战争中取得胜利,和他们变化无穷的阵型有着很大的关系。
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大隋的军队都有许多阵型可以使用。
但是满都旗骑兵第二次的进攻,却让隋人吃尽了苦头。
敌人,根本没有踏阵的意思。
一千名骑兵从军阵两翼掠了过去,距离军阵四十步左右,那些如狼一般嗷嗷叫着的满都旗骑兵,在飞驰的同时不停的将狼牙箭倾泻向大隋的军阵。
草原骑兵弓马娴熟,他们可以轻易做到仅仅依靠双腿而控制战马。
相比于大隋步兵的步弓,草原骑兵的骑弓在射程上要近一些,是用黄杨木打造,而不是大隋步弓那样用复合材料所制。
黄杨木的骑弓虽然看起来比大隋的步弓要小上最少一号,但射速更快。
在七十步的距离内,同时发箭的话,草原骑兵射出三箭的时间使用步弓的大隋步兵最多射出两箭。
风一样从军阵两侧掠过的骑兵,刀子片肉一样一层一层的将军阵外围的隋军撕下来。
密集如雨的狼牙箭飞进隋军阵中,大隋的弓箭手哀嚎着倒了下去。
站着不动的隋人成了靶子,而隋人的弓箭手却难以捕捉到飞快而过的敌骑。
很快,两支骑兵就从军阵两侧掠过,然后在大隋军阵的后方交叉而过,再次用羽箭洗刷着隋人的队伍。
“将军!”
一个亲兵急切的对李孝宗喊道:“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满都旗的骑兵全都射翻!”
李孝宗眉头紧锁,嘴唇几乎都被咬裂。
而对面,满都狼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神中都是得意:“步兵对骑兵,只要不接触……李孝宗,你凭什么赢?”
……
距离狼乳山峡谷不足一里,赵森无力的挥了挥手下达了军令:“从侧翼杀过去,不要再救援潘美!
向峡谷冲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蒙元人把峡谷堵住!”
“喏!”
士兵们大声应了一声,随即变幻阵型试图撤离战团。
潘美被困的太深了,赵森这一个折冲营的兵力无法撕开敌人的包围将其营救出来。
自外围,甚至看不到潘美的队伍。
这样的重重围困之下,赵森没有一丝把握凭他的一千二百二士兵突破那一层一层的敌人。
看到外围的隋军试图撤走,大队的蒙元人催马从包围潘美的队伍中分出来追向赵森。
“我操他妈!”
被困在最中间的潘美怒骂了一声,啐了一口带血的涂抹。
他看着四下里疯了一样往前冲的敌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
虽然撤回来的时候他心里有怨气,但还是保持着一个大隋将军最基本的素质。
他的人马成行军队列快速往峡谷赶,眼看着就要冲到峡谷口的时候被四面涌上来的蒙元人围住。
那不是士兵!
当潘美看到围上来的是数不清的牧民的时候,他并没有太过在意。
在那些牧民中,他甚至还看到了妇女和也就勉强到他肩膀高的半大孩子。
这样一群人,就算再多又有什么可怕的?
但双方一接触之后,潘美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李孝宗在之前提醒过他,草原上民风彪悍。
男孩四五岁就敢爬上马背,十来岁就能纵马飞驰弓箭娴熟。
而那些皮肤黝黑身体强壮的妇女,挥舞弯刀的时候丝毫也不比男人差。
他们嗷嗷的叫着,狼群一样围上来将隋人一层一层的吞掉。
一个折冲营的大隋右骁卫精兵,被至少上万人的牧民围住。
而那些牧民,似乎没有一点儿对死亡的畏惧。
虽然他们很彪悍,但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大隋右骁卫精兵。
他们可以纵马可以射箭,但他们杀人的技巧无法和大隋的士兵相比。
可即便如此,以死两个牧民甚至三四个人拼掉一个大隋士兵为代价,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被血和尸体吓住。
“敌人分兵了。”
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面前的发现大声呼喊,他能看得出来那些牧民的队伍后面升腾起烟尘,那是敌人后队离开的迹象。
“有援军来救咱们!”
潘美眼神一亮,随即用长槊往那个方向一指道:“锋矢阵,杀出去!”
剩下的大约五六百名隋军士兵以潘美为箭头,朝着那个围困阵型稍微薄弱一些的地方杀了出去。
潘美现在开始后悔没有听李孝宗的话,不经历真正的战争,无法获得全部的对敌人的了解。
李孝宗说过,那些牧民拿起弯刀就是士兵。
但潘美当时并没有在意,在他看来百姓就是百姓,给他们刀子最多算是乱匪。
可现在他明白了,当一个国家被敌人的军队入侵的时候,百姓们往往能爆发出与军队同样的战力,甚至更为疯狂。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长槊刺死了多少人,其中有老人,有妇女,有半大的孩子。
但他心里没有一点不忍,因为这是战场,对面的都是敌人。
如果你因为对方是个孩子而手软,那么那个孩子会毫不犹豫的把弯刀切进你的喉咙。
为什么还没有和外面的人汇合?
潘美一槊刺死一个满脸是血的蒙元妇女,那个女人有着水桶一般粗细的腰和丑陋的面容。
倒下去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格外的狰狞。
潘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仇恨,这仇恨让他心里猛的一紧。
如果外面的救兵在往里厮杀,为什么还没有看到他们的战旗?
潘美的心中生出疑问,但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是了……外面的人不是来救自己的,他们的目标是守住青峡,相对来说,自己的性命显得微不足道。
只能靠自己了。
潘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槊将迎面而来的牧民戳翻下马。
可就在他纵马往前提的时候,他的战马被两个牧民砍断了前蹄。
失去了重心的战马向前扑倒,潘美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手里的长槊飞了出去,无法触及。
一个牧民看到敌人的将领落马,吼叫着从马背上跃了下来。
双手握着弯刀,狠狠的刺向潘美的胸口。
“滚开。”
潘美一脚将那牧民踹飞了出去,然后试图将压在身下的横刀抽出来。
可是横刀太长,他躺在地上无法抽出。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骑马而过的牧民俯身一刀砍在刚刚坐起来的潘美肩膀上。
血猛的溅出来,惯性将潘美带的向前扑倒。
那牧民从马背上跳下来,挥舞着弯刀冲向潘美。
潘美忍着疼爬起来将横刀抽出,一刀捅进了那牧民的小腹,再一脚将其踹开:“卑贱的蛮子,滚!”
他大骂着,后背上却被敌人一刀劈开。
他再次跌倒,随即被冲过来的牧民压住。
一个,两个,三个……五六个牧民叠罗汉一样将潘美挤压在下面。
数不清的拳头砸下去,刀子一次一次的刺进去。
“滚开……你们这些……下贱的……蛮子!”
断断续续的喊声从下面发出来,最后已经微弱的难以听到。
当牧民站起来的时候,他们面前这个死透了的敌人已经面目全非。
铁甲下,粘稠的血顺着甲胄的缝隙往外淌着。
牧民们愣了一下,随即再次扑上去,疯狂的将死尸上的铁甲往下扒。
没人去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也没人去理会那不甘的表情。
第0181章首殇
赵森带着人赶回峡谷口的时候,手下那一个折冲营的一千二百名士兵和李孝宗交给他的二百名骑兵,还剩下大约七成左右,步兵损失惨重,骑兵因为没有与敌军直接交锋几乎没有伤亡。
所以,当赵森没有让士兵们休息就立刻在峡谷口布置防线的时候,有些无所事事的骑兵们遭受到了让他们良心难安的鄙视。
“瞧瞧!”
一个步兵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箭壶一边冷嘲道:“身上的装备加起来快够买下一个清倌人了,可咱们厮杀的时候人家却在闲逛……都是一样的命,人家的就那么金贵。”
另一个士兵捂了他的嘴,示意那边脸色不好的赵森正往这边看过来。
“怕什么!”
讥讽骑兵的士兵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这一战之后老子能活下来就是奇迹,现在不把该说的都说了,下了地狱被拔了舌头岂不亏的慌?”
他看了看自己右臂上的刀伤,皱了皱眉后撕下来一条衣襟胡乱的包裹:“出青峡的时候,人家骑马的走在最前面耀武扬威,回撤守青峡的时候人家还是跑在最前面,毫发无损。
下辈子投胎自然还是在大隋,但老子宁愿去做一匹马!”
骑兵校尉赵七脸色极难看,步兵那边讥讽的话语刀子一样戳在他心口。
他和所有大隋的骑兵一样,从分到属于自己的那匹战马的时候,心里就充满了骄傲感。
正因为战马的匮乏,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士兵就能成为骑兵的。
他们的身手都很好,身材魁梧健壮,他们吃的用的穿的都比步兵要好,就连饷银都是步兵的一倍。
他们也确实比步兵付出了更多的汗水,步兵在操练的时候他们也在操练,步兵在休息的时候他们还在操练。
无论风雨寒暑,他们这些骑兵为了心中那个胜过蒙元轻骑的梦想不停的努力着,可是……到了战场上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带着的这些傲气的骑兵们竟然成了最没用的人。
他不愤恨那些步兵的讥讽,甚至愤恨的不是敌人。
紧握着马槊的手微微颤抖着,赵七的眼睛里有一股火在燃烧。
“校尉!”
一个骑兵忍受不了步兵的白眼和讽刺,他看着赵七的眼睛大声问道:“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袍泽死战?难道咱们风里雨里不停的操练就只能袖手旁观?”
“闭嘴!”
赵七咬着嘴唇说道:“咱们是骑兵,但首先是一个军人。
军人……就要服从军令,将军大人的命令没有发下来,你们就都给老子老老实实的待着!”
“可是……”
“没有可是!”
赵七的眼睛看着远处逐渐散开后朝着这边冲过来的牧民,他知道牙将潘美那一个折冲营的弟兄们都死了。
就在刚才,他的二百名骑兵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要将潘美救出来,可却被牙将赵森制止。
他们确实是眼睁睁的看着袍泽们战死的,如同没用的废物一样毫无作为。
那是一千二百多条活生生的人命,被上万衣衫不整的牧民围攻而死。
那些袍泽血战的时候,是多么地期盼着同伴赶来救援?可他们直到全部战死,也没有看到大隋的烈红色战旗出现在敌人身后。
赵七的心里在滴血,他想大声的咆哮来发泄心中的不满不甘。
他忍不住将视线从敌人身上收回,转而看向将军赵森。
就在这个时候,他派去请示赵森是否出战的骑兵回来,低着头,脸上都是失望。
“校尉……将军让咱们候命。”
骑兵说话的声音很小,似乎怕声音太大伤了自己的心。
“候命……”
赵七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握着马槊的手上青筋毕露。
离他不远处,牙将赵森吩咐士兵们在峡谷口布防,趁着敌人还没有冲到,士兵们在谷口外几十米的地方仓促的挖了不少陷马坑。
这些坑很浅也不大,但快速奔跑的马一旦踩在坑里就会失去重心。
“幸好!”
赵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自语道:“幸好那些牧民不懂得什么轻重,杀人杀红了眼让他们失去了理智,全都围着潘美的折冲营冲杀而没有第一时间分人马占领峡谷,只怕这是满都狼都没料到的事。
这些没有受过训练的牧民不懂什么是战术,否则现在只怕我已经是一个罪人了。”
“将军!”
站在高处的瞭望手朝下面大声喊道:“李将军那边情况不太好!
敌骑围着军阵游走射箭并没有直接进攻,咱们的军阵越来越小了!”
“好歹毒的战术!”
赵森眼神一凛,沉默了片刻之后大声喊道:“传令兵,把骑兵校尉赵七找来见我!”
“喏!”
传令兵大声答应着,转身飞奔了出去。
……
李孝宗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眼睛看着那些疾驰而过的蒙元骑兵,嘴角不停地抽搐着,看起来表情格外的痛苦。
在进军之前,他以为自己想到了所有蒙元轻骑冲锋的战术,也想好了如何去应对,可他唯一忽略的,正是敌人的骑兵靠着速度优势游走于阵外,靠着弓箭软刀子一样一点点把军阵磨薄磨小。
敌人就在四十步之外呼啸而过,却无法对敌人形成杀伤。
敌人手里的黄杨木骑弓比大隋的制式步弓射速要快,最头疼的是,敌人的速度更快,大隋的弓箭手射出的箭,往往都会落在敌人的身后。
即便他下令弓箭手们射箭的时候不要瞄准人,而是瞄准其人身前,可双方的死伤比例还是相差悬殊。
唯一让敌人震撼的,就是那三十架重弩。
可重弩太过于笨拙,如果正面敌人威力无穷。
可敌人的游走战术,让重弩发挥出来的威力微乎其微。
巨盾手只有不足一百五十人,无法护住整个战阵。
可即便巨盾手能护住,缩在里面毫无还手之力又能如何?
挣扎了许久,咬破了嘴唇的李孝宗终于下达了一条军令。
“进攻!”
他扬起自己的横刀大声喊道:“宁可冲锋战死,也不能这样毫无作为!”
“向前!”
不足一千五百名大隋步兵爆发出一声怒吼,随即改变了阵型。
巨盾手分列两侧,弓箭手在最后,长槊手冲在了前面。
最前面的,则是李孝宗和他那十来个亲兵。
这也是现在这支隋军中,仅有的骑兵。
但在冲锋的时候,李孝宗和亲兵都跃下珍贵的战马,与步兵们一同向前跑,对自己的坐骑没有一丝不舍。
“向前!”
“宁可冲锋而死!”
士兵们发出不甘的呼喊,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决绝。
满都狼看着对面的隋人竟然改变了阵型,忍不住发出得意的笑声:“就这样的隋人,居然也敢号称百战不败?我只用一群牧民就灭了他近乎一半的人马,如果我愿意,甚至可以继续用骑兵游走的战术磨死他们。
但我不会这样……既然他们选择了进攻,那就让他们看看,这世界上最强的军队是怎么杀人的,最强的军队是如何进攻的!”
“吹牛角,迎战!”
他抽出弯刀往前一指,厚重的牛角声随即呜呜的响了起来。
所有的骑兵归还本阵,然后跟在满都狼身后迎着那些隋人杀了过去。
隋人是骄傲的,蒙元人也一样。
当敌人选择冲锋的时候,满都狼的骄傲不允许他避而不战。
他就是要正面击败李孝宗,这个和他隔着一座山做了三年对手的家伙。
狂暴野蛮的满都旗牧民们,用人海战术硬生生填死了潘美的折冲营。
一千二百名训练有素的大隋右骁卫精兵,就这样有些憋屈的战死。
虽然他们没有一个人投降,但敌人不是蒙元的正规军队这个事实让他们每个人都有些愤恼。
而那些杀红了眼睛的牧民们,也没有因为巨大的损失而停住战马的脚步。
当他们发现围着的隋人已经被杀光之后,立刻调转马头冲向峡谷。
虽然……满都狼之前交待他们的时候,强令他们一定要以强占峡谷为第一重要的事,可杀戮开始之后,他们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人性。
大约六千多名男女掺杂的牧民朝着峡谷口呼啸而来,因为蒙元帝国统治者的规定,每户牧民只允许有一张弓,所以对于防守一方的大隋步兵来说,压力稍微小了一些。
不然这六千牧民在冲锋中不断用箭雨洗刷军阵,他们也承受不了多长时间。
疯狂的牧民喊叫着催马向前,最前面的不少人因为踩中了陷坑而摔倒。
但后面涌过来的同伴没有给他们躲闪的机会,很快,落马的牧民就被踩成肉泥。
马蹄子踩在混合了血肉内脏的泥土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一颗不知道属于谁的眼球蒙上了尘土,却固执的看向前方。
“放箭!”
赵森大声的下达命令,为数不多的隋军步兵将羽箭倾泻出去。
毫无作战经验的牧民不知道如何避闪,被羽箭射中的人如下饺子一样纷纷坠落。
之前隋军布置在峡谷口的鹿角拒马发挥了作用,那些牧民不懂得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拆除这些东西,他们从马背上跳下来,笨拙的想挪开那些拦路的东西,可隋军的弓箭手怎么可能给他们时间?
很快,鹿角前面就铺满了尸体。
峡谷西口的大地好像在运动一样,一座血肉形成的高丘越来越高。
当隋军士兵将已经射空了箭壶的之后,他们将长槊当做投枪使用掷了出去。
当长槊也没有了之后,他们抽出横刀准备近身厮杀。
而那些损失惨重的牧民,已经无法骑马越过高高的尸体堆,他们爬下马背,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冲了过来。
与弓箭一样,弯刀也不是牧民每个人都有资格拥有。
在这个世界任何一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国度,君主都不会允许百姓们手里拿着可以反抗他统治的武器。
况且,蒙元是个铁器匮乏的国家。
所以,不少牧民手里挥舞着的,根本就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棒。
下了马的牧民,面对精锐的隋军又怎么可能占据优势?当然,当数量达到十倍于敌人的时候,牧民们也能看到胜利的曙光。
肉搏开始的时候,隋军只剩下不足四百人。
他们勉强在峡谷口组成三层防线,看起来单薄的有些可怜。
牧民一层一层的倒下,隋军士兵也一个一个的减少。
就在最后六七十个隋军士兵苦苦支持的时候,牧民后面忽然一阵大乱。
已经濒临崩溃的牧民终于扛不住对死亡的恐惧,开始哭嚎着逃走。
如果他们发现背后袭来的只是一支不足百人的骑兵,他们或许会后悔做出逃跑的选择。
李孝宗回来了,身中三箭,铁甲披血。
骑兵回来了,损失了一半人马。
但他们用马槊宣告,他们虽然人数少但比蒙元的骑兵更可怕!
步兵们没回来,全部战死。
他们的尸体被遗留在草原上,也不知道灵魂是否能穿过峡谷飞回家园。
这是第一天的第一战,隋人出青峡的五千人马还剩下不足二百人。
虽然他们杀死了超过八千牧民和超过一千六百名蒙元骑兵,但这算是首胜吗?
或许,只是首殇。
第0182章出笼
已经入冬,长安城里又没了纱裙满街的风景。
进了腊月之后第一场雪不算太迟的落了下来,为雄伟壮阔的长安披上一层银甲。
太极宫的雪景向来极美,可惜,没几个人有资格站在这里的高处吟诗作词。
文渊阁或是舒华阁的大学士们倒是有这个资格,奈何,现在吟诗可不怎么应景,西北的战事已经展开。
先打了一仗,兵出狼乳山峡谷之后。
由几位大学士联手写就的战书也终于送了出去,估摸着再过半个月就能递交到蒙元人的手里。
皇帝陛下的讨蒙诏书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颁发,通告全国。
不出预料,百姓们对于朝廷的出兵并没有抵触心理。
尤其是,当他们知道樊固城里有近三千人被蒙元人残忍的杀害之后,他们的怒火难以消除。
甚至有无知的莽夫,私底下怪罪陛下这一仗为什么要拖上一年才打。
在他们看来,就好像和隔壁闹了冲突一样,你打我一拳,我自然要打还回去。
他们才不会耗费脑筋去想,为了这次战争需要作出多少准备。
在百姓们看来,这一仗打的理所当然。
非但要打,还要狠狠地打。
蒙元蛮子杀我大隋三千百姓,那么最少要杀三万人回来才算够本。
当然,也不会有人怀疑,这一仗会打输。
腊月初九,头天才喝过腊八粥的百姓们早早的起床披上厚实的棉衣去清扫积雪。
雪断断续续的下了一天一夜,出门的时候才知道,竟然已经有近一尺深了。
按照长安府的规矩,下雪之后各家各户还要承担自己门前的清扫,然后衙门会有专人,用马车将积雪拉走。
城门才打开没多久,百姓们已经涌上街头开始扫雪。
他们宁愿先扫大街而不是先扫自家院子,因为如果别人家门前都已经打扫干净而自己家门前还存着雪,肯定会被人笑话这一家人都是懒货。
大街上的热闹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纵马冲进城门,一边打马一边大声呼喊,示意让百姓们让开道路。
“军情急报!”
这士兵显然是连夜赶路来的,身上还能看到残存的落雪。
一匹白马已经被泥水涂抹成了灰黑色,马鼻子里喷出来的白气都透着一股子疲乏。
这是从大隋最西北赶来报信的士兵,这一路上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百姓们立刻让开道路,目送那个士兵离开。
“看样子军情很急啊?”
有人揣测道。
“不像是捷报,如果打赢了的话应该直接喊边关捷报才对是吧?”
“你他娘的就会放屁,难道咱们大隋的边军还能打输?再说了,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驻军西北,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咱们的战兵吃亏过?”
“也对!”
在百姓们的议论声中,那脏兮兮的人和脏兮兮的马消失在视线中。
皇帝陛下已经从畅春园搬回了太极宫,又住进了太极殿后面的东暖阁里。
可以说天佑皇帝杨易是大隋最勤勉也是最不好女色的一位皇帝,他很少回后宫,甚至很少传唤嫔妃来东暖阁侍寝。
铁嘴钢牙的御史们,休想在皇帝的私生活上找到一点进言的借口。
下了早朝之后,皇帝就快步走回东暖阁。
西北派来报信的士兵就站在门外等着,没来得及换一身衣服。
这个士兵背后背着一个包裹,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早就已经脏的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在清晨冷冽的空气中,他双手托着个油纸包,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这是他进了宫之后太监苏不畏特意让人拿给他的。
看起来,他好像昨夜就没有吃过东西,一点儿不在意那包子的烫,狼吞虎咽。
“随朕进来。”
皇帝走过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等那士兵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才走了过去。
他阻止住士兵对自己行礼,快步进了东暖阁。
“给他一杯热水!”
皇帝脱了靴子在土炕上坐下来,吩咐伺候着的太监给那士兵倒一杯水。
那士兵先是叩头谢恩,然后一口气将水倒进嘴里。
肚子里有了东西,热乎乎的感觉让他觉着很舒服。
从西北一路疾驰而来,除了在驿站换马之外他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西北战局如何?”
皇帝问。
那士兵将背后的包裹解下来,打开一层又一层,里面露出来一个非常干净的木盒子,上面还封着火漆。
他双手将木盒子递过去,苏不畏上前接过来,用刀子将火漆挑开,抽出里面的军情急报递给皇帝。
“回陛下,一个半月之前,牙将李孝宗奉命带五千人马出狼乳山峡谷为大军探路,与满都旗涅槃城敌将满都狼激战。
满都狼竟然下令所有牧民都上了战场,将李孝宗围困。
李将军血战,杀敌破万,但五千人马也近乎战没……不过峡谷守住了,卑职出发的时候,大将军李远山已经带兵穿过了狼乳山。”
皇帝一边看军情一边听那士兵说话,当听到李孝宗麾下五千精兵战没的时候脸色忍不住变了一下。
“打东楚……五千精兵能一口气杀进东楚国内千里!”
他微微叹了口气:“打蒙元,五千人才出峡谷就战没了……你继续说,李远山是否已经拿下涅槃城?满都拉图的人马,到了没有?”
……
一大早,大内侍卫处的人就开始自己打扫庭院。
宫里的仆役不少,但却不得在大内侍卫处里随意走动。
披着一件貂绒大氅的罗蔚然踩着积雪快步走进了后面院子,在门口,情衙镇抚使侯文极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陛下的旨意下来了?”
侯文极问。
罗蔚然点了点头道:“今儿一早,陛下就派人将我找了去,仔细询问了这半年来追查到的东西,因为实在没有什么人或事指证方解和佛宗有关,陛下吩咐将他暂时先放出去,这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陛下现在是没心情再理会这件事,不过……若是没有和蒙元的战事,说不定方解早就放出去了。”
侯文极笑了笑说道:“陛下整日都关注着西北战事,哪里会想的起来还扣着一个小家伙。
也不知道是谁在陛下耳边吹了吹风,陛下才想起还有一个麻烦关着。”
“应该是周院长。”
罗蔚然进了屋子,脱下大氅后站在火炉边搓着手:“我听说周院长昨日进宫了,或是因为拖的日子足够久了,久到如果方解再不出现在演武院,什么样的谎话都堵不住别人的猜测。
再过二十几天就该过年,按照规矩,方解这个演武院头名是要代表演武院的学生们上殿面圣,还要出现在陛下大宴群臣的庆典上,一句在后山修行,显然不合适了。”
“就这么放出去?”
侯文极倒了一杯热茶递给罗蔚然:“虽然是我早就预料到了的事,可为什么我心里有些不甘心呢。”
“为什么?”
罗蔚然问。
侯文极笑了笑道:“什么都没查到,确定他和佛宗没联系的证明没有,确定他和佛宗有联系的证明也没有,这样放出去……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罗蔚然白了他一眼道:“那你倒是不放啊。”
侯文极道:“你这话说的有些掺杂个人感情了啊,不过也对,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师侄。”
“放就放了吧。”
他揉了揉眉头说道:“因为西北的战事,大学士牛慧伦向陛下进言,大年初一的时候,让演武院的学生们披红挂彩的游行,激励百姓士气。
这主意馊的很,但估摸着会有些效果,最起码让百姓们看看,演武院里还这么多可用的人才呢。”
罗蔚然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听说……有西北的急报到了。”
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是啊……”
侯文极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罗蔚然的肩膀道:“过了年,我就要赴西北了。
京城里的事都丢给你自己,你肩膀上的担子会沉重不少。”
他看着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眼神里没有悲喜。
……
这是方解在大内侍卫处的密牢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镜子,所以当他看到铜镜里那个人的时候吓了老大一跳。
“这是我?”
他抬手抚摸着下颌上的胡子,又转了转身看了看身后已经到了腰际的长发。
镜子里的身影有些陌生,和记忆中的自己差距很大。
方解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岁月果然是把杀猪刀。”
在一旁笑看着他的卓布衣拿起剪刀递给方解:“头发太长了,剪剪吧。”
方解没去接,而是笑了笑道:“留着吧,看着还算顺眼。
倒是胡子不能留着,不然对不起我花样美男子的称号啊。”
他拿起剃刀,蘸了些水开始对着铜镜剃须。
这是到了这个世界后方解第一次刮胡子,所以动作有些生涩。
拿捏不好角度力度,刮的有些辛苦。
坐在一边的丘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将剃刀接过来,一手捏着方解的下颌抬高,一手拿着刀子在他的腮边轻轻刮过。
“这姿势……”
方解扭头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忍不住感慨道:“怎么都像是我被调戏了。”
丘余没理会他的调侃,而是问:“想好了吗?再次出现在演武院学生们面前,怎么解释失踪了这大半年的时间。”
“解释个屁啊。”
方解昂着下颌小心翼翼的说话,唯恐丘余的刀子刮破了脸:“我是演武院的头名啊,我跟他们解释的着吗?再说……你砸了桌子的那个老家伙,他会想到怎么去说的。”
“那个老家伙就在这里。”
门口一道声音飘过来,吓了方解一跳。
他回头去看,随即看到了罗蔚然和那个自己恨了好长一段日子的周院长。
“虽然你叫我老家伙我有些生气。”
周院长缓步走过来,看着方解说道:“但有一句话我很喜欢……你是演武院的头名,失踪个半年一年的需要跟他们解释个屁?”
“你的意思是,把我关了这么久的事,就像一个屁,想放出去就放出去?”
方解依然抬着下颌问,眼神挑衅。
周院长没生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后很认真地说道:“屁怎么了?你能自由的把它放出去,你还能自由的把它收回来吗?”
方解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像有道理。”
周院长嗯了一声道:“非常有道理。”
他将手里的包裹丢在石床上,指了指说道:“一身新衣服。”
“一身新衣服就想让我不计较?”
方解问。
“你还想怎么样?”
周院长问。
方解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最起码还得在客胜居请我吃一顿,然后去红袖招请息大家跳一曲流花水袖。”
第0183章寻寻觅觅寻不到
走出房门的时候,方解才醒悟原来自己住了大半年的地方,居然就在太极宫里,走出大门的时候能依稀看到太极大殿的屋顶。
看了一眼红彤彤的太阳,方解敞开怀抱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什么味道?”
卓布衣在后面问。
方解回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嘴角说道:“我猜你一定在等着我说什么自由的味道之类的答案,但是你要失望了……我闻到的空气除了比里面的新鲜一点儿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关了这么久,你性子怎么一点儿都没收敛?”
卓布衣无奈地摇了摇头:“先去哪儿?”
“回散金候府看看。”
方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簇新的院服很合身就好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洗的干净清爽的齐腰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好一位丰神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尤其是那脑后的长发,乌黑且顺滑,透着一股飘逸。
“你自回去,晚上在红袖招我请你喝酒。”
卓布衣笑了笑道:“不过我可不保证自己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请动息大家跳一曲流花水袖。
你应该知道息大家那个性子,上次有人出价千金请她跳一曲,她只让人传话一句不想跳,谁又能奈何?有本事整治她的人就得先动红袖招,可如今的长安城里有这个胆子的人真不多。”
方解想起红袖招开业的时候,怡亲王杨胤当着众人面那歉然一礼,有这件事在前面摆着,谁还敢在红袖招里放肆?
“那你请我喝酒,我试试我有没有这个面子。
最不济……也要让小丁点舞一曲才行。”
方解得瑟了一句,拱手向卓布衣告辞。
之前周院长和丘余已经先行离开,快过年了,演武院里的事情也多的让人头疼。
此时站在方解身边的,只剩下了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罗蔚然。
从进门到出门,他都没有说话。
待卓布衣离去之后,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深深的弯腰一礼:“虽然我连自己都不知道,和忠亲王到底什么关系。
但还是应该对您叫一声师叔,多谢您这段日子以来的照顾。”
罗蔚然一怔,不由问道:“你如何知道?”
方解直起身子后笑了笑道:“您知道,项青牛是个嘴巴没有把门的,想要收买他并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他根本就用不着收买。”
罗蔚然笑了笑道:“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就坦然受你这一礼。
至于你和二师兄之间到底什么关系,连杜红线也那样说自然是不会错了。
毕竟在樊固,只有她和苏屠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这件事还是保密的好,不要再向旁人提及。”
“我明白。”
方解点了点头道。
“老板娘去了哪儿?”
方解问。
“一直在忠亲王的府邸里休养,在半月山上她受了伤。
不过料来应该早就恢复了,你可以去看看她。”
罗蔚然停顿了一下说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陛下本来是要见你的,但西北那边来了军情急报,今儿估摸着是不会有时间召你进去了。
不过最迟明天,陛下应该就会派人接你进宫。”
“能不去吗?”
方解问。
“你猜?”
罗蔚然回答。
方解无奈摇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捧就捧想关就关……”
“这话以后不要乱说。”
罗蔚然道:“就算你有怨气也要在心里憋着,换个方向去想,你应该庆幸才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错,但你后面那句应该改成想捧就捧想杀就杀。
周院长之前打的那个比方一点儿也不恰当,放出去容易,再收回来一样不难。
你不是一个屁,而是一个人。
只要是人,只要在大隋,你就必须明白自己该敬畏什么。”
“看来还不如一个屁。”
方解自嘲的笑了笑,抱拳道:“我先回去,这么久大犬他们不见我,料来心里也不会踏实。”
“去吧。”
罗蔚然摆手道:“今儿晚上红袖招,我也会去。”
方解再次施礼,转身往外走。
罗蔚然指派了一个飞鱼袍给他带路,方解却拒绝,他笑着说自己记忆一向不错,来过太极宫,知道怎么走出去。
罗蔚然也没坚持,转身先行离去。
方解也不着急,一边走一边欣赏着太极宫的雪景。
或是陛下,或是后宫哪位贵人下了命令,许多地方留着雪没有清扫。
看起来,这巍峨的宫殿披上银甲确实美不胜收。
转过一个拐角,方解看到前面那个站在那里稍显局促的人之后笑了笑。
他猜到那个人肯定会等自己,那也是一个不停地向上攀爬的家伙。
小太监木三。
“小方大人,恭喜恭喜!”
看见方解走过来,木三连忙小跑着过来施礼道:“奴婢听说今儿是你出宫的大好日子,一早就在这儿等着给您道贺。
您知道大内侍卫处不是谁随便可以进出的,所以我只能候在这。”
方解抱拳还礼道:“还要多谢公公相救。”
“小方大人千万别这么说,奴婢只是做了些应该做的力所能及的事儿。”
听方解主动提及,木三心里很高兴。
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在方解看似失势的时候冷眼旁观,若是那样的话,自己就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他只是一个地位不高的小太监,想要巴结那些朝廷重臣难如登天。
所以,他当初小心翼翼的选择了方解。
这个还没有发迹,但将来一定会发迹的年轻人。
“我会记住公公的好处。”
方解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然后微笑着说道:“我也确信公公早晚有一天飞黄腾达,你我之间不需要把所有话都说的太明白,以后东暖阁里……”
“奴婢只是个端茶递水的。”
木三垂着头,略微羞涩地说道:“能知道的事不多。”
方解点头:“我想知道的……也不多。”
……
太阳微微西沉的时候,方解一行四人走出散金候府,坐上侯府的马车直奔东二十三条大街,目标并不是红袖招,而是方解租下来的那个铺子。
因为身陷囚笼,方解本来选择的日子已经错过,只能再往后推。
坐在方解身边的沉倾扇面带余韵,大犬和麒麟自然能猜到她和方解独处那一个时辰肯定做了些什么。
这个强大的女人此时居然带着几分小鸟依人的模样,这可不是时常可以看到的事。
要知道大犬他们三个在散金候府里的时候,麒麟和大犬都躲得远远的。
这个女人的眼神可怕的让人心里发寒,若不是大犬苦劝,谁知道她会不会闯一次演武院。
“我被困了这么久,现在你们也知道因为什么了。
已经到了这会儿,难道你们还不肯对我实话?”
方解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是我的运气足够好,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大内侍卫处的密牢里,你们难道心里就不愧疚?告诉我……我到底什么来路?我保证不会有一点吃惊,无论你们给我什么答案。
哪怕你们告诉我,我是从一只鸟蛋里孵出来的我也相信。”
大犬道:“真不是,最起码我们接手的时候你不是一个蛋。”
沉倾扇看了看大犬,又看了看麒麟:“麒麟,你去赶车吧。”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
麒麟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招呼车夫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递过去让他自己找地方喝茶,然后他坐在前面挥起马鞭。
马车行走的速度不快,因为麒麟知道方解需要世间来听一段故事。
方解之所以在散金候府里不问,是因为他知道散金候府里必然有耳朵。
不管是谁的耳朵,自己的身世终究不能随便被人听了去。
见沉倾扇让麒麟去赶车,方解的心里紧了一下。
等了十六年,答案终于要来了吗?
但是答案,让他很失望。
“我们不知道。”
沉倾扇歉意地看了方解一眼,然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们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大犬是商国破灭后流浪天涯的人,我和小腰都是南燕人,算起来,也可以说是商国人。
麒麟和横棍是隋人,夜枭和铁奴出自南蛮部族。
说实话,除了知道这些,我们对彼此没有更多的了解。”
大犬点头道:“至于你……不是我们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们确实知道的不多。
对你的了解,还不如对其他人的了解,最起码,我们知道其他人来自何处。”
方解显然有些失望,但他立刻又追问道:“是谁召集了你们?”
“一个男人。”
沉倾扇回答:“就知道这么多。”
大犬道:“当年我浪迹天涯,在一座破庙避雨的时候遇到了他……不过后来我想,他一定是在那里等着我的。
他告诉我,让我帮他做一件事,如果不同意,他也不会杀我……但他会杀了我弟弟,我家破人亡,只有我和弟弟活了下来,即便我死,也不会让人威胁到我弟弟的命。
所以,我和他打了一架,当然那根本算不得打了一架,他根本没出手,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我便差一点死了。”
“所以我确定,他可以轻易杀死我弟弟。”
沉倾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和小腰姐是同门姐妹,那年我才入山门没多久。
那个男人来了,随意看了一眼,就将师尊震的吐血倒地。
然后他命令师尊召集所有弟子,他逐个仔仔细细地看过之后,选了我和小腰。
师尊问他为什么,他只是淡淡的报出了我和小腰姐的家门。”
或许这段往事太沉重,沉倾扇的语气中透着一些悲凉:“他说,如果我和小腰不答应,就屠尽我们宗门,然后再去杀了我和小腰的家人。
为了让我们相信他有这个实力,他用手指了一下人群……顺着他的手指,一条直线上,所有的弟子都崩碎成了血肉,微热的血溅了我一脸,站在我身边的那个女孩子,一下子就没了……散落的到处都是。”
方解心里一震,下意识的伸出手握着沉倾扇的手。
沉倾扇的手冰凉,手心里都是湿腻的汗水。
仅仅是回忆,就让这个冷酷高傲的女人充满了痛苦和畏惧。
“所以你才会逼着自己不断变强。”
方解看着沉倾扇的侧脸柔声道。
沉倾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犬继续说道:“麒麟和横棍都是雍州人,算起来,虽然是隋人但骨子里其实还是商国人。
他们经历过那次大战,眼睁睁的看着大隋的军队将大商夷为平地。
麒麟说他家里是开镖局的,他父亲曾经也是极有名气的武师。
横棍的父亲好像是一位商国将军,大商被灭后他全家被充为奴隶,后来他被征兵的人看中带走,他的棍法其实没什么套路,是他自己将大隋军武棍法演变后修炼出来的。”
方解叹了口气,眼神里都是迷茫:“也就是说,一个强的变态的男人,走遍了南燕和雍州,选了你们保护我,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知什么来路……妈的,难道我是他私生子?”
“那他老婆一定更可怕。”
大犬接了一句。
“滚蛋!”
方解骂了一句,脑子里乱的好像浆糊一样。
第0184章隔街相对的男女
在大犬和沉倾扇的叙述中,方解能理清的东西并不多。
一个强的变态的男人,分别找到了他们,然后用绝对的武力威慑,让他们不得不加入队伍。
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威胁他们家人的安全。
方解从来没有听大犬说过他还有个弟弟,也没听沐小腰和沉倾扇提起过她们两个有家人,麒麟自然也没有说过。
到了现在才说,其实方解明白是为什么。
或许,他们在之前根本就不确定方解是不是真的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方解从他们的叙述里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就如同神或是魔鬼一样存在于他们的心里。
即便是回想起来,也会让他们感觉到恐惧和不安。
换句话说,他们之前也未必信得过方解。
万一方解在某一天忽然自己觉醒,什么都知道了,那么他会不会站在那个男人那边,而不是和大犬他们在一起?这样的话,方解就成了他们的敌人。
他们之前不对方解说,第一,是因为他们本身就知道的极少。
第二,他们害怕着,有一天方解会变成和那个男人一样的人。
他们是在保护自己和他们的家人。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方解心里有些痛苦。
原来自己从一出生就在折磨着这么多人,害的这么多人家破人亡。
如果大犬的弟弟,沐小腰和沉倾扇的家人知道这件事的话,那么这十六年来,他们的家人是活在怎样的一种胆颤心惊之中?
或许,没有一天能睡安稳吧。
坐在马车里的方解沉默了很久,一直到铺子门口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他都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因为他忽然明白,自己的每一次求知,都是在大犬他们本就还在疼着的伤口上撒盐。
那伤口,叫做回忆。
世间强大的修行者,为什么要做这样不堪的事?威胁一群修为比他要低的多的无辜之人,就为了保护方解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方解觉得自己有些可耻。
在临下车的时候,方解感觉手上传来一阵温暖。
他抬起头,发现沉倾扇握着他的手微笑着看着他:“别内疚……你难道忘了,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要杀了你。
若不是我害怕自己逃不开那个男人的追杀,你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方解苦笑:“这安慰不怎么好。”
“但是实话。”
沉倾扇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刚才你问我,是不是为了逃开所谓的命运我才不停的逼着自己修行,我说对。
但还有一个理由……我曾经想过,当我可以达到战胜那个男人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先肆无忌惮的杀了你,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这话让方解打了个寒颤,想怎么杀就怎么杀这八个字足够让人心里发紧了。
“什么时候,你不想杀我了?”
方解问。
沉倾扇轻声说道:“分别三年之后再见你的时候,十五年之期已经过去,我确定你没有自己觉醒,你对自己的来历一无所知。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哈哈……原来小方解和我们一样,都是一条可怜虫。”
方解嗯了一声,自嘲地笑道:“你对可怜虫向来没有怜悯,但也没兴趣去杀。”
沉倾扇没否认,而是拉着方解的手准备下车:“虽然我们还是我们,你也还是你……但这里是长安。”
“长安又能怎么样?”
方解微微叹息:“你们说的那个男人,修为肯定要在那个佛宗叫做智慧的老僧之上。
连他都能轻易进入长安,然后在诸多九品高手的围攻下安然离去。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长安城并不是如最初想象般安全。”
“环境的安全从来都是被动且不是一成不变的。”
沉倾扇下了车,手依然握着方解的手:“最大的安全,这是来自自身的强大。
这是我这些年来唯一想通的一件事,免费送给你。”
方解笑了笑,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大犬和麒麟。
这一高一矮,一魁梧一枯瘦的两个男人看着自己傻笑,眸子里都那么单纯。
“走吧。”
沉倾扇看着方解的铺子,微笑着说道:“咱们先去看看你雇的那些裁缝有没有偷懒,然后再去红袖招见识一下息大家的流花水袖。”
“没人可以让息大家在不愿意的时候去跳舞。”
方解一边走一边说道:“或许……连息大娘都不行。”
就在方解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大犬忽然拉了方解一下,方解回头的时候,发现沉倾扇已经背对着自己面向大街。
她怀里没抱着剑,但不知道为什么,方解分明感觉到了沉倾扇怀里一柄锋利之极的长剑呼之欲出。
在大街对面,一个身穿道袍的绝美女子淡淡地看着这边。
“有杀念。”
大犬低低地说了三个字,慢慢的从怀里掏出那双钢刺手套。
方解摇了摇头示意大犬他们不要轻动,他缓步走上前,看着大街对面那个女子认真地问道:“别来无恙?”
……
两个人隔着一条大街,大街靠方解这边是那对卖热汤面和小笼包的夫妻,他们两个以为方解是在对自己说话,于是笑呵呵的回礼说小方爷好久不见了。
在大街对面靠路边,是一个买糖炒栗子的小贩,他也以为方解是在朝自己打招呼,愣了一下之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傻逼。
对面,那个颜如玉人如仙的道袍女子就静静地站着。
她的眸子里似乎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只有一个方解。
就这样四目相对,方解心里忽然荒谬的想到大街这边的是自己,大街那边的也是自己。
虽然一个男一个女,一个真一个假。
这种感觉是突兀的冒出来的,但又真切的无法甩开。
那个女子,就是活在这个世间的另一个方解。
方解打了个招呼,说别来无恙。
但大犬刚才说闻到了杀气,大犬说有,就不会错。
一个有杀气的女人,怎么会别来无恙?
“恭喜。”
她遥遥对方解说。
沉默了一会儿后的沫凝脂忽然笑了笑,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美的不像是人间应有。
虽然她身上只是一件没什么美感可言的道袍,一头顺滑的头发又在头顶上挽了一个发髻,可她依然如此之美,以至于大街上许多人都下意识的驻足观看。
“麻烦让一让。”
方解微笑着对大街上地说道:“你们挡着我看她了。”
那些行人看白痴一样看着方解,随即有人鄙视道:“你也要看我也要看,凭什么我要给你让看位置让你看?”
这话很有道理,方解无法反驳。
他笑了笑,朝着人群对面的女子提高声音说道:“你看,他们不肯让开,耽误你杀我了,真是抱歉。”
她甜甜的笑:“没关系,杀你……不着急。”
一个瘦如竹竿身穿锦衣的家伙凑过去,色迷迷的笑着问沫凝脂:“那边那个鳖孙得罪道长你了?要不要我帮忙替你教训他?你别看我瘦,我可是非常强壮的男人!”
靠近沫凝脂的其他几个男人急了,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先过去搭讪。
他们将愤怒的眼神抛给方解,然后聚拢在沫凝脂身边七嘴八舌地问:“道长,你要是想教训那个败类你就说话,咱们长安城里的汉子最看不得欺负姑娘的混账。
你一句话,我就过去打掉他的门牙。”
沫凝脂看向方解,似乎是歉然的耸了耸肩膀。
方解无所谓的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沫凝脂忽然止住笑,脸色变得严肃,可就是因为这样,她看起来竟然带着几分圣洁。
这种美更让男人们受不了,甚至有人的膝盖发软想跪下去亲吻她的脚趾。
如果她愿意,她的靴子肯定会被啃破。
“你们愿意为我出头?”
她问。
那些大大小小的男人纷纷点头,如发誓效忠一样承诺着。
“那你们愿不愿意帮我杀了他?”
她又问。
男人们沉默下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瓮声瓮气地说道:“杀猪我在行,但杀人是不行的。
为了你我们可以无缘无故的打他一顿,可以打到半死,但不能杀了他。”
沫凝脂的脸上明显有些失望的神色浮现出来,所以说话的杀猪客开始后悔。
他觉着自己伤了她的心,以至于自己的心也跟着疼。
买糖炒栗子的小贩忍不住骂了一句,狠狠的将秤盘砸在地上。
“你别难过,我们去杀了他好不好?”
之前那个枯瘦的年轻汉子柔声安慰,很着急,手足无措。
“好啊。”
她再次甜美的笑了起来:“你们去帮我杀了他吧。”
于是,那群男人转身跑向方解,眼神里都是疯狂。
方解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大街对面的沫凝脂大声问:“你就是想恶心我?”
“如何?”
她反问。
方解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那么你成功了,不过恶心到我的不是他们,而是你自己,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淫娃荡妇?我刚才甚至忍不住想要掏出钱袋子,问问你怎么卖。”
他一边说话,一边一拳将那个杀猪的砸倒在地,一脚将卖糖炒栗子的踹上了树杈,五大三粗的汉子鼻子开了花,血飞溅起来也好像是一朵花。
方解第二拳砸在那个瘦高个子的小腹上,这个男人随即哀嚎着弯曲下去倒在地上,就好像一条煮熟了的大虾。
方解将六七个男人放翻在地,拍了拍手直起身子看向对面的沫凝脂。
他看到她眼神里有些怒意,知道自己之前的话让她很不爽,所以方解很爽。
恶心人这种事,方解向来比较拿手。
“多少钱?”
他真的问。
“你买不起。”
她好像很认真的回答道。
方解哦了一声,同样认真地说道:“那我好好赚钱,争取在别人用银子砸肿了你的白白净净的身子之前,我先这么干。”
这话无耻流氓龌龊,可方解居然用一种很挚诚的语气在说。
躲在一边的那卖热汤面和小笼包的夫妻惊恐地看向方解,这才想起来小方大人是演武院的头名,一群普通人怎么可能伤到他?
“我迟早会杀了你。”
沫凝脂忽然将眼神里的怒意全都收了起来,表情平淡下来无悲无喜。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方解却听的清清楚楚。
这声音就好像一支箭,穿过了倒在地上的那些男人们的哀嚎声。
“你太残忍了。”
方解微笑着说道:“我从没想过要杀你,但请你放心……我一定会操了你。”
他这样对那个女神一样的女人说话,话语在大街上飘荡显得格外刺耳。
对面的女子肩膀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方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叹了口气低声自语道:“身在道门,怎么练出来这么邪门的东西?”
“小方大人您说什么?”
卖热汤面的老板凑过来问。
“我说来一碗面,多加肉丝。”
方解微笑着回答。
“好嘞!”
老板变得开心起来,大声说道:“您进铺子等着就是,一会儿我给您送进去。”
第0185章红袖招的小当家
隔着大街对望交谈,自始至终没有再走近的男女就这样结束了有些无聊的对峙。
她试图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来恶心到方解,却被方解用近乎于恶毒的无耻将恶心送了回去。
转身走进铺子的方解心中充满了疑问,他不解之处在于……之前沫凝脂肯定是用什么手段迷惑住了那些无辜的男人,而绝不是因为那些男人们自身的什么好色的正义。
道门难道会有这样稍显下乘的功法?
方解想不通,所以打算抽个时间问问项青牛。
铺子里打扫的很干净,正在吃晚饭的几个裁缝看到方解推门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站了起来。
因为激动,甚至有个裁缝的眼眶里竟然有泪水在打转。
几个人丢下饭碗,绕着桌子跑过来围着方解表现的极为热切甚至可以说激烈。
“老板,你可回来了。”
眼泪汪汪的裁缝扯着方解的衣袖,就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至于这么想念我吧?”
方解有些诧异地问。
“不是……”
拽着他衣袖的裁缝哭诉道:“半年多了,基本上也没人理会我们,当初和你签了那个该死的什么契约,我们也不能随意走出这个铺子。
门口总有飞鱼袍盯着,您也太狠了吧。
还有个穿黑道袍的死胖子上来,好一顿折磨我们……银子早就用完了……若不是门口那买热汤面的老板好心,愿意赊给我们饭菜,说不得我们要么饿死要么拼死也要跑了。”
方解回头看了一眼大犬,大犬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一开始我经常来的,不是后来你让人给我们捎信,不能轻易出散金候府的吗……”
“你们受苦了。”
方解拍了拍那裁缝的肩膀:“我先去看看成衣,如果合格了的话我两倍结算给你们银子,算是对你们的补偿。”
好不容易盼来了方解,那几个裁缝就如同看到了曙光一样,带着方解直接跑上二楼,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方解看到屋子里墙壁上挂着的那三十几套衣服不由得怔了一下,有关前世的回忆瞬间涌进了脑海。
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只做三十几件衣服,可想而知其手工有多精致。
方解能回忆起来的前世女子的衣服款式基本上都做了出来,虽然和想象中稍微有些偏差,可这种带着这个世界特征的美感,恰好为衣服增添了几许色彩。
女子有爱美天性,沉倾扇走进门的时候就愣了片刻,随即快步走过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些她根本就没有见过的衣服。
“我……能不能穿上试试?”
沉倾扇指着一套衣服问。
方解点了点头道:“这屋子里的衣服,你想穿哪件就穿哪件。”
沉倾扇竟然表现出几分小女人的雀跃,摘下自己看中的款式钻进里屋。
方解走到墙壁前面,手抚摸着面前的衣服心里感慨万分。
当沉倾扇走出房门的时候,屋子里所有的男人全都呆了。
这是一套改过的职业女套装,裙子到膝盖长短,上面是一件带蕾丝边的精致上衣。
白色,类似女性的衬衫又稍有差别。
领子是民国风的小立领,扣子是一排极漂亮的玛瑙石。
上衣腰身收的极好,淋漓尽致的勾勒出沉倾扇纤细的腰肢。
正因为如此,她的胸脯就显得格外高挺。
而下面的裙子很贴合身体,臀部的曲线也展露无遗。
诱惑,妩媚。
方解不由自主的叹了一声,啧啧赞道:“就还差一双高跟鞋。”
他回头问裁缝:“做了么?”
那裁缝连忙过去,拉开一个衣柜道:“衣服倒是不难做出来,偏生是这些鞋子难做的很。
哪里有这样的款式,一双脚几乎都露出来了,而且后面那么高的鞋跟,这东西能穿能走路?”
“不要低估了女人的适应能力。”
方解微笑着说道。
他拿起一双小牛皮的高跟凉鞋递给沉倾扇:“这个现在穿着肯定不适合,但试试还是可以的。”
沉倾扇将鞋子接过来,犹豫了一会儿才坐下来换上。
穿好这双鞋子之后,即便修为不俗如她还是费了些力气才稳住身子。
“这岂不是在受罪?”
她有些不解的问。
方解扶着她走到巨大的铜镜前面,指着里面那个高挑苗条的身形说道:“这可是女人的增高利器啊,有了这个东西,女人的自信必然满满的。
而且,穿上这种鞋子屁股会变得更加挺翘。
当然,从对健康的角度来说,这鞋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女人向来是一种为了美敢于自虐的生物啊。”
“确实显得高了不少。”
沉倾扇看了看身侧的方解,之前她只到方解的耳际,现在的身高,几乎与方解齐平了。
方解很满意这些成品,他转身对那几个裁缝认真地说道:“契约咱们签了,你们将会得到很高额的酬金。
但你们也必须按照契约办事,拿了银子走出这个屋子之后,就忘了这些衣服和鞋子,如果你们有谁将这些款式泄露出去,我保证你们不止倾家荡产那么简单。”
“在这里已经半年多了……每天面对着这些东西,怎么可能说忘就能忘?”
为首的裁缝为难地看着那些衣服说道。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怎么忘是你们的事。
钱我会如数结了,在契约的基础上再加一倍。
拿着这么高的酬金,你们应该知道遵守道德约束。”
那裁缝又看了一眼沉倾扇身上的衣服,眼神里都是不舍:“以后,我们一辈子也不能再做这样的衣服了?”
“不能。”
方解点头道。
“不过……”
方解停顿了一下说道:“如果你们愿意这次的酬金只拿一半的话,我考虑让你们全部加入我的商行。
给你们的待遇,每个月赚的银子肯定比你们自己开裁缝店要多。
当你们带出来合格的徒弟之后,你们就会升为商行的管理者。
我相信你们都应该明白,这些衣服中有几件适合这个时节穿的,只要拿出去,那些富豪的家眷女子只怕会看的红了眼。
而到了明年夏天,长安城里最漂亮的风景绝对不会再是那些单调的纱裙。”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还有许多想法。
会通过你们灵巧的手,变成精美的服饰。”
他微笑着说道:“你们先回家去和家人团聚,明天再给我答案。”
为首的裁缝犹豫了一会儿,猛的一跺脚:“我愿意,只拿一半酬金,我要加入您的商行,但我要一个掌柜的身份!”
“可以。”
方解点头,就好像一个引诱着小白兔犯罪的狼外婆:“你知道货通天下行吗?我和散金候是好朋友,只要我愿意,明年这个时候,整个大隋的男人女人们,将以穿上你们亲手做的衣服而自豪。”
……
红袖招里的客人多的有些吓人,看着那些满面红光的金客,长安多巨富这句话就得到了最真切的证明。
要知道红袖招里的消费高的能让普通人咋舌,一顿简单的饭菜吃掉一户普通百姓一年的吃穿用度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即便如此,这里的生意还是火的让人嫉妒。
为了对付红袖招,据说长安城东城南城的青楼几乎结成了同盟,可她们使劲浑身解数也斗不过不做皮肉生意的红袖招。
若是换作别人开的买卖,说不得已经被人砸过多少次了。
可这里不是随随便便是个人就能闹事的地方,当然,也不是没有胆子大的试图趁着天黑泼一盆屎尿放一把小火,可第二天一早,作恶的人必然被挂在红袖招外面示众。
方解走进红袖招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斜靠在角落里眯着眼睛喝酒的老瘸子。
这个家伙和红袖招是那么的不搭调,可这一年来大家也都知道了,那个老瘸子是个在红袖招极特殊的人物,连已经代替息大娘主持事务的小丁点都对他毕恭毕敬。
息大娘已经很少出现在外人面前,里里外外的事都交给了小丁点打点。
这个才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表现出极精明干练的一面。
连那些姑娘们都没有人觉得她不能胜任,已经没有人再怀疑,小丁点会接班成为红袖招下一任掌舵人。
坐在二楼看着下面生意的小丁点一眼就看到了进门的方解,嘴角忍不住挑了挑却很快又耷拉下来。
“这个死家伙,居然冒出来了!”
她带着些恼怒的嘀咕了一句,愣了一会儿还是起身下楼。
方解先是走到老瘸子面前,恭恭敬敬的行礼叫了一声师父。
微微眯着眼的老瘸子嗯了一声,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方解的到来。
“就没什么对我说的?”
方解不死心的问。
老瘸子撇了撇嘴道:“你又不是专程来我的,我对你说什么?”
方解也不脸红,从大犬手里接过来两个酒袋子说道:“从散金候府里偷出来的好酒,据说是产自西域的葡萄酒。
这东西肯定没您的西北烧辛辣,不过是另一种享受,当喝茶细品,换换口味也不错。”
“偷别人的东西做人情,也就你干得出来。”
老瘸子一把将酒袋子抢过来,指了指他身后道:“小当家那眼神能吃人,你可要小心些。”
方解回头看了看走过来的小丁点,笑着说道:“放心,我又不是她的负心汉,她能对我有什么怨气。”
说完这句话,方解转身微笑着对小丁点摆手打招呼:“小……哎呀,你怎么咬人!”
他打招呼的手被小丁点一把攥住,然后低头在他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说!”
咬完了人的小丁点虎视眈眈的盯着方解:“这些日子干嘛去了!”
方解一翻手腕亮出来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还不是被困在演武院里不得自由,想我们家小丁点都不能过来看你。”
“滚蛋,哪个要你想?”
小丁点脸一红,看着方解手里的珠子问:“这是专门买了送我的?”
方解摇了摇头认真道:“不是……这是专门从散金候的一件首饰上扣下来送给你的。”
小丁点狠狠地瞪了方解一眼,那眼神真能吃人。
“不要?”
方解问。
“凭什么不要!”
小丁点一把将珠子抢过来,放在眼前看了看说道:“就当你今儿的茶水钱了。”
“可不止喝茶。”
方解厚着脸往前凑了凑:“能不能请息大家舞一曲流花水袖?”
见他竟然与红袖招的小当家打情骂俏,大堂里的客人们都在好奇这家伙是谁。
长安城里认识方解的人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大半年没出现,人们已经忘了六七个月前那个让整个大隋为之沸腾的九门优异。
正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二楼的一扇窗子推开,息大娘出现在窗口,淡淡地说了几个字。
“方解,上来。”
这四个字一飘出来,整个红袖招立刻静了一下。
人们纷纷将视线投过来,心说原来这个标志清秀的少年郎就是演武院的头名?!
方解看着那些人的惊讶表情,忍不住低声得瑟道:“想低调都不行,唉……”
第0186章那未知的过往如刀剜心
在整个大堂里几乎所有人的注视下,方解缓步走上楼梯。
经常来红袖招的人都知道,真正的掌舵人息大娘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客人。
据说这个女人最近经常坐马车离开红袖招,进清风观与萧真人坐而论道。
在世俗百姓眼中,萧真人便是神仙。
一个歌舞行的老板竟然能和萧真人关系不薄,让人们对这个叫息画眉的女人更加的无法揣测。
不过再联想到红袖招开业的时候怡亲王那深深一礼,人们也就没有什么惊讶可说了。
所以整个长安城都开始流传一个故事,颇恶毒……大意是说,这个女人有很厉害的媚功,睡遍了长安城里的达官显贵。
举例说明就是,不然怎么那么多贵人们捧场红袖招的生意?
想要查出这流言出自何处其实不难,话语中透着的那一股子酸味聪明人都闻得到。
自从红袖招开业,长安城里的青楼生意一落千丈。
那些个油光满面的富人豪绅忽然之间变得高雅起来,宁愿砸大把的银子去红袖招只听听小曲看看跳舞也不再去青楼那些白白净净的红姑娘肚皮手抽搐了。
其实也简单,富人们要彰显的无非是自己的品味。
他们有钱,所以要尽量表现出自己高人一等的身份。
红袖招拿捏的就是他们的心理,打的就是奢华却不失文雅的牌。
青楼再好,也略显低俗。
能把整个长安城的青楼产业得罪一个遍,已经说明息大娘是个根本就不怕树敌的人。
不过说起来,那些青楼的东主和她比起来,还真不在一个档次上。
所以有人敢背后传些讹言,胆子大些的敢雇几个黑道上的泼皮趁夜去往红袖招泼些屎尿,真放在明面上,谁见了息大娘都得客客气气行个礼问声好。
整个红袖招的装饰豪华奢靡,偏偏还挑不出一点俗气的地方。
方解登上楼梯的时候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发现与自己上一次来的时候已经大为不同。
看来息大娘也深知视觉疲劳这四个字的危害,不时就改变一下红袖招内在布置的风格。
楼下的舞台上,四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轻展腰肢跳着一曲神女飞天。
这舞不算什么秘技,许多歌舞行都能编排的出来。
但无论哪个歌舞行也不能和红袖招跳的神女飞天相提并论,其根本原因在于跳舞的人。
跳舞的四个女孩子相貌身材一模一样,舞技出众,姿色出众,舞曲编排的更是出众。
让四个长相一样的女子同时翩翩起舞,动作别无二致,看着就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而台下观看的那些富绅豪商,十有八九都在心里痒痒着若是能把这四个美人儿一并收了,在一张大床上来回滚,左边抱右边抱,得是一件多销魂的事?
睡四个面容一样的美人儿,想想就让许多人流口水。
可惜,这四个美人看得见摸不着。
越是去想越是得不到,越是得不到越是想。
息大娘在窗口说了一声方解上来就走了回去,方解上了三楼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来他才推门进去。
进到屋子里,方解认认真真的行了一个后辈参见长辈的大礼,一丝不苟。
“你被扣下的事,我知道。”
息大娘的第一句话就让方解心里微微一震,这个女人到底有多深的底蕴?自己被扣在大内侍卫处密牢的事,朝廷里都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已经退居二线的歌舞行老板,是怎么得来的消息?
不过方解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他回来之后便听人说起过,这段日子息大娘经常去道观,既然如此……知道方解被扣也就不是什么难事。
项青牛都知道的事,萧真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让大娘惦记了。”
方解微微欠了欠身子说道。
息大娘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说道:“别装出一副斯文模样,瞧着不顺眼。”
方解嘿嘿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来道:“才回来,这不就急着来跟您打个招呼。”
息大娘没理会这谎话,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有没有去见过云计狗肉铺子的老板娘?”
“还没有。”
方解如实回答。
“你应该先去看看她,若不是她在陛下面前帮你圆了谎,莫说你能出来,十有八九早就被割了脑袋了。”
“圆谎?”
方解一怔:“大娘还是直接说吧,怎么听着您这话我心里发慌?”
息画眉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道:“你莫不是真以为自己是忠亲王的弟子?当日在樊固他只不过是跟你坐在一起喝了半壶老板娘杜红线的梨花酿。
仅此而已,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是他的传人?”
方解的脸色一变,忍不住问道:“大娘知道详情?”
息画眉停顿了一下说道:“如果真要说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你倒是可以将他视为恩人,但你绝算不上他的传人。
他只不过是瞧着你将死可怜,出手救了你罢了。
这世上他救的人太多太多,真算起来大隋十几年太平都是他给的,难道大隋百姓都算作是他的传人?”
这话如一盆冷水泼在方解头上,让他身子一阵发凉。
“你运气好。”
息大娘看着方解认真地说道:“我让你上楼来,只是让你明白这一点。
你仅仅是运气好,我不会在人前说你不是他的传人,但你也不能以他的传人自居。
这一点,你必须做到。”
息画眉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传人又岂是那么容易当的,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冷,息画眉的话让方解无言以对。
他最初本来不认为自己真的是忠亲王的传人,可说的人多了,渐渐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莫非真的是?而且这身份给他带来了无穷好处,该死不死,全赖着这身份。
息画眉一语如寒冰,让方解的心里发凉。
如果自己和忠亲王真的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那还如何在长安立足?陛下和周院长怀疑他和佛宗有关系,最终还是因为忠亲王的身份而将他从大内侍卫处的密牢里放了出来。
若是被人确定了自己根本就是冒牌货……方解不敢想象是什么后果。
坐在龙椅上那位至尊,只怕一怒就能震得他尸骨无存。
“谢大娘提醒,我记得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方解站起来抱拳俯身回了一句。
息画眉对他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道:“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明白一个道理……无论是长安城里,还是长安城外,你若是只想靠着一个莫须有的身份混日子,早晚会跌倒且再也爬不起来。
大隋立国一百多年来,在长安城里淹死的比你上进比你优秀比你还懂得处事的青年才俊多如牛毛,你的好运气未必能一辈子陪着你。”
方解点了点头,然后默默地坐了回去。
气氛有些发僵,话题似乎到了尽头。
“有什么想问的,你便问。”
息画眉起身,走到小香炉前拨了拨盖子,让冒出来的烟气少了一些。
方解从她之前的话里能感觉的到,这个女人和忠亲王的关系必然亲密到了极致。
不然,她不会如此维护忠亲王,甚至连传人这件事都要一丝不苟的面对,绝不容许有人轻易涉及到那个叫杨奇的男人。
她不承认方解是忠亲王的传人,正如她之前说的,她没觉得,方解有这个资格。
“那天……忠亲王到底做了什么?”
方解犹豫了一会儿,选择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为什么您说我当时将死,忠亲王只是出于可怜所以救了我?”
息画眉想了想之后说道:“你还是觉得,是他改变了你的体质?”
方解点头:“我在樊固的时候,一百二十八处气穴不通,但自从那一夜在云计狗肉火锅与忠亲王喝过酒之后,这一切都变了。
虽然我的气穴还是没开几处,但身体的变化显而易见。
若不是他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有改变?”
息画眉有些好奇地问:“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你本身就与众不同?他是这世间至强之人,可也未见得有将一个废物变成天才的本事。
你可曾见过,有人能将石头变成金子?”
方解一怔,喃喃道:“可我在见过他之前……”
“这才是他救你的理由。”
息画眉道:“当日在红袖招,他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看出了你身体的不妥之处。
而他当时没有做什么,是因为他对你身体里那手段的厌恶。
我想,他离开之前忽然选择救了你,是因为觉着那手段再恶心,终究你是无辜的。”
“什么手段?”
方解问。
“他只是对我提过一句。”
息画眉回忆了一下后说道:“以身养毒物,尽毁气海,封堵气穴,做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那人的手段还是这般无耻恶心。”
如果说之前息画眉说不承认他是忠亲王的话让方解彻底清醒过来,那么这句话就如同将方解推进了一个冰窟里。
他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在微微发颤,手和脚冷的几乎要被冻僵了似的。
虽然他不是很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却瞬间就明白,自己果然是个被人造出来的东西……一个可耻的恶心的试验品?
“那人……是谁?”
方解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嗓子沙哑的好像烈风吹过隔壁残石的声音。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手心里都是汗水。
问大犬,问沐小腰,问沉倾扇,都没有得到的答案,可现在似乎就要从本不应该知情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息大娘嘴里说出来了,方解的心里如同有一阵巨狼在翻涌。
他害怕了,恐惧了,甚至不敢问出这句话,他发现自己追寻了十六年真相,却还没有做好承受真相的准备。
“他只说了是那人,我怎么知道是谁?”
息画眉的回答让方解极为失望,可却还有一种让他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也是不知道的,太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方解竟然在一瞬间生出这种喜悦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害怕着什么。
“不过……”
息画眉继续说道:“他那般厌恶的人,十有八九自然是蒙元之人。”
“是啊……”
方解身子再次一颤,喃喃的重复道:“十有八九,自然是蒙元之人。”
他的身子就好像刚刚被水洗过一样,演武院的院服被汗水浸透紧紧的贴在他身上。
他颓然的往后靠在椅子上,双眼中哪里还有一点儿神采。
倒是息画眉对他的反应有些诧异,想了想之后随即笑道:“你这少年,怎么如此偏执?害你的人或许是蒙元之人,可你自己去照照镜子,你哪里长得像是蒙元蛮子?”
方解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问道:“不像吗?”
不等息画眉回答,他缓缓地舒了口气自语道:“确实是不像的……”
就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猛然一亮似乎是抓住了什么。
大犬是商国人,麒麟,横棍也都是商国人,沐小腰和沉倾扇是南燕人,南燕人自然也是商国人……那么自己呢?
第0187章初战背后的黑暗
方解上楼之前那句想低调都不行的自语完全是在得瑟,他之所以出了大内侍卫处的密牢后第一天就选择出现在红袖招,哪里是想什么低调。
他的名字已经半年没在长安城里飘了,他需要一次高调的亮相来重新让自己回到百姓们茶余饭后的闲聊中。
一入演武院大半年没了消息,朝廷里有不少人在揣测。
关于方解在后山独自修行的借口,可不是能骗得过所有人的。
只是谁都看不到真相,所以也仅仅是猜测罢了。
这大半年的牢狱之灾,虽然没有受什么大苦,方解还是体会醒悟了不少东西,低调这种事是那些有大成大就的人才玩的东西,没成就的人,要的就是高调。
如何才能高调?
还有什么比在红袖招这个销金窟里出现,再干出点别人干不出来的事更高调的?不过后者,显然极难。
其实一走进红袖招的门,他就已经让其他客人嫉妒了。
那个年纪虽小但十足十高贵冷艳的小当家,让她亲自下楼迎接的客人不在少数。
可能和她打情骂俏的,也就方解这一人罢了。
紧跟着息大娘将方解叫上三楼,更让客人们有些惊讶。
要知道自红袖招开业以来,能走上三楼进息大娘卧房的男人,屈指可数。
方解从息大娘那里得不到太多的东西了,虽然他确定这个女人肯定知道的更多。
可人家不说,方解也没办法去逼迫。
不过顺着息大娘的话,方解倒是有了新的思路。
自己在来的路上竟然忽略了一个极重要的消息,真不应该。
大犬他们都是已经被大隋灭掉的商国人,只有铁奴和夜枭出身南蛮部落,但也和南燕距离很近。
从这一点,方解想到莫非自己也是商国人?
可算一下,时间上又有些不对头。
他出生的时候大商已经灭国好几年了,方解确定自己不可能和商国皇族挨上什么边。
如果不是大商的皇族,那谁还能有那个能力胁迫一批人来保护自己?
再说,如果那个男人真是商国人,当初大隋灭商时候绝不会如此顺利。
从大犬和沉倾扇的叙述中,方解确定那个男人的修为普天之下只怕也少有人敌。
即便是当初率军灭商的先锋将军罗耀,推测起来应该也要逊色不少。
如果那个男人真是商国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
看似有些清晰的头绪,依然混乱如麻。
方解摇了摇头,将这烦扰的思绪甩开。
“大娘,能给我讲讲忠亲王的事吗?”
他问。
息画眉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他的故事估摸着你知道的已经不少了,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罗蔚然是他师弟,你既然在大内侍卫处里关着,他肯定也没少和你提及忠亲王的事。
我知道的和他知道的相差无几,也讲不出什么新意来。
那从来就不是故事传说可以随便编排,他留给人们的本就不多……如果你仅仅是对他这个人好奇,我便没什么必要再对你讲一遍了。”
这样的闭门羹,方解在息画眉这里已经吃了不止一次。
说实话,方解知道息画眉对自己没有特殊的看法。
自己发迹也好颓废也好,和她都没有一点儿关系。
如果不是因为忠亲王的关系,自己只怕走不进她的房间这样面对面坐着说话。
方解没生气,也不反感。
这本来就是这个世界最正常的现象罢了。
你若是有足够的本钱,不怕别人不重视你。
你若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凭什么要求巨富之家待你如上宾?息画眉平日里来往接触的,皆是一气观萧真人,礼部尚书怀秋功那般的人物,方解这样一个没什么成就的少年郎,在普通百姓眼里已经一步登天,但在她这样的人眼里,依然还站在山脚下。
所以方解很明智的将自己想请息烛芯舞一曲流花水袖的念头收回去,然后起身抱拳:“如果大娘没旁的事,我先告辞了。”
“去吧。”
息画眉淡淡道:“你的朋友们还在等你,我会知会小丁点,今儿你在红袖招的花费就免了,也算红袖招为你出囚牢接风洗尘。”
“多谢。”
方解没拒绝,虽然他很想拒绝。
人都有傲骨。
只是看这傲骨,要用在什么地方。
方解走出息画眉的房间,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
他又想起了自己在囚牢中的感悟,在心里喃喃了一句人生如戏,然后在嘴角上挂起有些得意自傲的笑意,缓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在别人看来,他刚刚和息大娘有过一次极和谐有趣的交谈。
所以,下面的客人们更嫉妒了。
到了二楼,方解走到小丁点身边,极无赖的贴过去嗅了嗅后赞道:“都说女大十八变,在樊固时候你还一身的奶腥味,现在全是美人香。”
“方解!
你是不是找死?!”
小丁点狠狠的白了他一眼,也红了脸。
方解在小丁点身边坐下来,凑过去压低声音道:“有个生意我想和你谈谈。”
小丁点一怔,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楼上:“为什么不和大娘说?”
“你去说就是了。”
方解微微一叹道:“在她面前,莫说谈生意,我连话都说不利索。
既然红袖招现在是你掌舵,那我和你谈也是一样的。”
“我还不是要请示大娘?”
小丁点道:“真不知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脸皮厚的时候狼牙箭都扎不透。
脸皮薄的时候,居然像女人一样扭捏!”
“不急。”
方解微笑道:“还得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呢,这件事慢慢谈。”
……
二楼特意腾出来一个雅间,方解请罗蔚然做在了首位。
按照官职,罗蔚然最高。
按照辈分,无论真假罗蔚然是他师叔。
卓布衣和方解一左一右在罗蔚然身边坐了,不多时,点好的酒菜流水一般送上来。
红袖招的厨师是高价请来的,据说是从京城里一家非常有名气的酒楼里挖的墙角。
这厨师最拿手的便是江南菜,相比于北方菜来说少了几分浓烈多了几分清淡。
方解为罗蔚然等人都满上酒,自己倒满之后端起杯子敬道:“无论如何,也要说一声谢谢。
若没有指挥使大人和卓先生的关照,我在牢狱中不会过的那般舒服自在,先干为敬!”
他一口将杯子里的酒饮尽,罗蔚然等人陪了。
“明儿一早你就先进宫,陛下已经吩咐过让你去东暖阁觐见。”
罗蔚然道:“该行的礼数不必我在嘱咐什么,谨记为臣之道就行了。”
方解点头道:“我明白的。”
罗蔚然嗯了一声,自己倒满了一杯酒:“西北的战事不尽如人意,陛下心里也不畅快。
今儿一早的时候西北军情急报送进了太极宫里,陛下整日都没出过房门……五千右骁卫的儿郎,出狼乳山青峡一战几乎战没,虽然杀敌一倍以上,可这样大的损失,咱们大隋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他叹了口气道:“当初灭大商,几十万大军南下,摧枯拉朽一般一直攻到雍州城下,大将军罗耀带兵直入大商都城,生擒了商国皇族百余人,然后尽斩于菜市口。
只有一个皇族余孽逃了出去,就是现在的南燕皇帝慕容耻。
败东楚,朝廷大军分三路进击,势如破竹,一个月不到,连夺东楚九郡三十一州,一大半的国土变成了大隋的疆域。”
“五千精兵若是南下,足够吓得慕容耻跪地求饶,但是这次……出青峡,与蒙元人的首战就近乎损失殆尽。
陛下很不高兴,下旨抚恤死伤士兵,言辞斥责了后援不利的大将军李远山。
责成旭郡王和谋良弼大人写一份详细的折子上来,再论过失。”
听到灭大商的时候,大犬的脸色不自然的变了一下。
只是他本就低着头喝酒,没人注意到他眼神里的异样。
他借着举杯喝酒的时候看了一眼方解他们,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随即悄悄舒了口气。
“竟然打的这般惨烈?”
方解一怔,脑子里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李远山手下那五百精步营的士兵。
但转念一想,那般精锐的人马李远山自然要留在最关键时刻使用。
第一战若是就将精步营投出去,实力被敌人探查的差不多的话,对以后的战事绝不是一件好事。
“领兵初战的,是李孝宗。”
罗蔚然说完这句,看了方解一眼。
方解笑了笑,似乎一点儿也不介意听到这个名字:“陛下这样选择很英明,李孝宗在樊固三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狼乳山那边的蒙元人。
我能猜到领兵的是他,所以才会惊讶……以李孝宗的本事,似乎不该打成这样。”
罗蔚然道:“听说蒙元涅槃城的将领满都狼召集数万牧民围攻,再加上两千满都旗精骑,打成这般惨烈……倒也在情理之中。
无论如何,这一战虽然说不上漂亮,但好歹没坠了咱们大隋百战不败的威名。”
方解想说不对劲,但这话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
虽然席间众人都是可以信得过的人,但有些话还是不能随便乱说。
先锋军出峡谷与蒙元人大战,这样惨烈的厮杀绝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
后续的人马呢?别人方解不知道,但他知道李远山的右骁卫有一支骑兵!
而且还是威力巨大的重甲骑兵,从樊固到狼乳山对面,行军最多两个时辰,为什么会没有援兵赶到?
本该稳扎稳打的第一战,为什么打的如此仓促?
前线没有一个人能镇得住场面!
方解忽然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心里一惊。
皇帝派旭郡王杨开坐镇西北,兵部尚书谋良弼总领后勤。
看起来,杨开以皇族身份服众并不难。
但要知道那些分封在外的大将军,哪一个不是飞扬跋扈的人?还要牵扯进西北三道的总督,其中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
旭郡王杨开许久不曾参与朝事,亦不曾领兵,在军中威信已经不高。
而谋良弼是大战之前陛下才启用的,之前还在大牢里关着,更说不上有什么威信。
这两个人看似身份尊贵,一个君王一个尚书,可根本就压不住那些封疆大吏!
这第一战打的如此惨烈,李远山要受责罚,李孝宗要受责罚,可陛下的怒气最直接的宣泄还是在旭郡王杨开身上!
这是一个阴谋!
方解心里猛的一紧,忍不住生出一股强烈的愤怒来。
拿五千条人命做代价的阴谋,如果杨开和谋良弼不和那些封疆大吏妥协,这样的损失还会出现,甚至可能有人会故意打败仗!
一旦连番不利,陛下第一个要办的就是旭郡王杨开。
那些大将军和总督私下里都有来往,怎么可能让两个才刚刚启用的人指手画脚?
陛下太信任他的臣子了,根本没有想过这其中的利益冲突!
仗是那些大将军在打,若是胜了,功劳在杨开身上,若是败了呢?罪责当然也在杨开和谋良弼身上!
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一惊。
不对!
不是陛下太信任他的臣子……是不是在那些大将军背后,还有人兴风作浪?
见方解的脸色变幻不停,罗蔚然笑了笑道:“我之所以跟你提起西北的战事,就是让你多想想。
明儿一早陛下若是见你,必然会问及你对西北战事的看法。
记住……该聪明的时候聪明,该糊涂的时候糊涂。
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第0188章又怎是偶遇之邀?
罗蔚然的话虽然不多,但方解从中确实想到了很多很多东西。
当然,他所推想到的东西无法去证实,他也没有理由觉着自己想到的东西就是真实的。
西北樊固战场,距离帝都长安遥遥万里,仅仅凭着罗蔚然的三言两语就断定什么,这显然有些草率。
但可以肯定的是,西北的战事必然有问题。
方解了解大隋军队的素质,知道五千人马聚拢在一起会展现出多么可怕的杀伤力。
如果他能得知更多的关于第一战的消息,或许他会断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事实上,就在西北的大战场上。
许多人都在心中疑问,李孝宗先后两次分兵的战术真的是正确的?压着那两百骑兵不用,真的是正确的?出峡谷五里的距离,真的是正确的?最后时刻率军进击,真的是正确的?
方解将杯子里的酒饮尽,笑了笑对罗蔚然说道:“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陛下的智慧又岂是我能相比的?我是站在山脚下仰望山顶的风景,而陛下则是站在山巅俯瞰这个世界。
毫无疑问,陛下看的更清晰。”
罗蔚然点头道:“你懂得这个道理就好,虽然西北的战局不是如一开始预料的那样顺利。
但最起码顺利的通过了狼乳山峡谷,战场是在蒙元蛮子的地盘上,无论如何,蒙元蛮子的损失要比咱们大的多。”
方解没说话,心里却不怎么认同罗蔚然的观点。
罗蔚然是江湖出身,虽然已经穿上官衣十几年,但他所处的位置并没有牵扯到军务,他人不在朝堂,许多事他看的也并不是很透彻。
战场确实是在蒙元的地盘上,按照他之前说的,五千大隋精兵拼掉了蒙元一万多人,怎么说也不能算是战败。
但,战争又岂止是简单的对比双方损失的兵力?七十万大军云集西北,朝廷为了应付这场战争付出的消耗有多大?为了训练那五千精兵所付出的财力物力,又是何其之巨?
蒙元损失的人马,多是牧民。
蒙元朝廷没有花一个铜钱在他们身上,损失的牧民也仅仅是满都旗最边缘的百姓。
相对来说,朝廷的七十万大军在西北待上一个月,消耗的物资就相当于掠夺来半个满都旗的东西。
若是两个月没能打下整个满都旗,就算再打下来,计算下来也没有什么收获。
当然,扩地千里的荣誉是无法忽略的。
然而,即便拿下满都旗这千里草场,对于大隋来说这便是一块飞地,为了保住它,以后还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谈论到西北的战事,大犬和沉倾扇他们三个都没有插嘴。
除了谈到大隋灭商之战的时候大犬表情微微有异之外,其他的时候他都是脸色平静的听着罗蔚然和方解交谈。
说起来,他,麒麟,沉倾扇三个人都不是隋人,所以从骨子里没有隋人的那种骄傲感。
关于西北战事的不顺利,他们也不会有什么郁闷的情绪。
甚至,当大犬听说隋军五千人马几乎战没的时候,心里还有些许的快意。
毕竟,他是个商国人。
而大商被灭国,到现在也才过了二十几年而已。
“这消息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前的事了,现在西北的战局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毕竟相隔万里,消息一来一回所消耗的时间足够战局改变。”
罗蔚然道:“说不定,这会大军已经拿下了涅槃城。”
方解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灭国之战。
我想每个人都清楚,以大隋的实力取得一场战争的胜利不是什么难事。
但要想如灭掉商国那样灭掉蒙元……难。”
“不是难。”
罗蔚然叹道:“是根本不可能……陛下要的,只是开疆拓土。”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方解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皇帝陛下数次提到过大隋历代皇帝都有开疆拓土的功绩,到了他这一任帝王又怎么可能真的只守土而不开疆?他可不愿意自己的名字记录在史书上的时候,只有一句碌碌无为。
大隋的皇帝,都是如此偏执。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心里隐隐生出些许不安。
这偏执确实是促使人向前的动力,可有时候过分的偏执真的是一件好事?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一阵欢呼声打断了方解的思绪。
坐在门口位置上的大犬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看,那欢呼声随即潮水一样灌了进来。
“怎么了?”
方解问。
大犬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笑道:“你自己来看吧。”
方解起身,走到门口往楼下看去。
只见整个大堂里的客人们都已经沸腾起来,不少人一边鼓掌一边呼喊,激动的就好像中了五百万大奖一样。
紧跟着,方解就看到红袖招的小当家缓步走上舞台,往下压了压双手示意客人们平静下来。
“今天贵客们着实好运气,息大家接受了方解方公子的邀请,愿意登台,为大家献上一曲流花水袖。
若是你们不肯老老实实的坐回去,我可不敢保证息大家会不会因为纷扰嘈杂而不肯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方解忍不住一怔。
“因为我?”
他喃喃了一句,回头看向罗蔚然他们,满眼都是疑惑。
他确实想目睹一番息烛芯舞动流花水袖的绝世风姿,可因为息画眉言语上的冷淡,方解根本就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口。
仅仅是在和小丁点谈话的时候提了一句,他可不认为以自己和小丁点的影响力,能让息烛芯走上舞台。
但毫无疑问的是,小丁点那句因为方解方公子的话。
让下面所有的男人们都嫉妒了,也会让方解这个名字,很快就会再次在长安城里被谈及。
方解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一个青衣小帽的下人微笑着走过来,到了方解他们这个雅间门口站住,微微俯身施礼道:“请问您可是小方大人?我家王爷想请您过去一叙。”
……
长安城里有几位王爷,身份虽然尊贵但并没有什么实权。
而这几位王爷之中,最闲最有钱最有地位也最尊贵的,自然是怡亲王杨胤。
方解实在没有想到,会在红袖招里遇到这位大人物。
怡亲王杨胤虽然不问朝廷之事,但毕竟是皇帝陛下的亲弟弟。
当年那一场夺嫡之争后,落败的几位皇子可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算起来,也就这位六皇子怡亲王殿下,还潇洒的活着,且能久居长安,而不是回到自己的封地去。
当年七子夺嫡的纷争中,杨胤虽然没有明显的站在当今皇帝这一边,但也不是大皇子和三皇子那边的人,所以在陛下登基之后,他没有受到什么打压。
但因为十一年前做的那件糊涂事,以至于陛下有意将其隔离于朝堂之外。
对于一个曾经有着壮志豪情的皇族来说,这打击不可谓不大。
一开始这位亲王殿下确实郁郁寡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日不出门。
足足用了一年的时间,他才从失意中恢复过来。
从此开始了享乐的生活,要么是约上三五个长安城里有名的文人同游,吟诗作赋。
要么就是流连青楼画舫,风流无边。
要么就是带着家丁到城外涉猎,要么就是坐在河边垂钓休闲。
这位殿下有的是银子,又相貌堂堂地位尊崇。
青楼里的女子见了他,比见到了亲相公还要热切亲密。
这些年来,杨胤不但夺了长安城第一金客的名号,其才名也广为传播。
他交游广阔,却不问朝事。
经常与朋友把酒言欢,也只谈风月之道或是趣闻轶事。
他还酷爱收藏,据说这些年没少收集名家字画或是珍玩古董。
同好此道的礼部尚书怀秋功,经常就跑到他府上去把玩那些珍品。
这样一位闲散洒脱的亲王殿下,可以说让许多男人艳羡他的生活。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方解就不喜欢他。
两个人也没有什么直接的交集,倒是在演武院考试的时候,这位亲王殿下还开了一个局外局,来试探方解的人品。
若不是方解狡猾谨慎,那次说不得就栽在他手里。
正因为没有交集,所以当方解听说怡亲王杨胤邀请自己过去一叙的时候愣了一下。
随即,他就明白了息烛芯肯出场跳流花水袖的缘故。
一念至此,他甚至连看的兴趣都没了。
虽然怡亲王杨胤与红袖招在十几年前有旧怨,但以人家怡亲王身份之尊贵,在红袖招重新开业的时候亲自登门致歉,这梁子无论如何不能继续结着。
而息烛芯就算再有个性,也无法拒绝一位亲王的邀请。
所以方解没了兴致,一点儿兴致都没了。
但却不得不去。
“请劳烦带路。”
方解回头和罗蔚然他们说了几句,然后跟着那青衣小帽的仆从顺着走廊走向对面。
当他出现在二楼走廊里的时候,下面顿时又掀起了一番浪潮。
“多谢小方大人!”
有人高呼了一声,立刻将人们的注意力引到了方解身上。
方解微微皱眉,但很快就让自己的脸上布满了笑意。
他一边走,一边对楼下的人抱拳致意。
下面的客人们多是富绅,身上没有功名。
嫉妒方解的面子大是有的,但想巴结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真正有身份的人,是不会坐在大堂里的。
方解有些不习惯这种场面,虽然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而这效果是别人送的,这感觉却又不好了。
方解有些诧异,这位亲王殿下给自己这么大面子,为的是什么。
当方解走到回廊对面雅间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身穿一身便服的怡亲王杨胤满面笑容的从屋子里走出来,看起来就好像是以为久别重逢的和善长者。
“孤也是才知道你在此间,若是早知道就该并坐一桌才是。
若不是瞧见你和这红袖招的小当家说话,孤也就错过了。
你不去孤府上走动,孤只好请你过来说话。”
他说话的语气温和宽厚,透着一股亲近。
方解连忙俯身施礼,却被杨胤一把扶住:“在这个地方,若是认认真真的见礼就不好玩了。
来来来,进来说话。”
他一把拉了方解的手,转身进了房门。
不知道为什么,被他一把拉住自己的时候,方解脑子里忽然想到了一个故事。
“却说许攸暗步出营,径投曹寨,伏路军人拿住。
攸曰:‘我是曹丞相故友,快与我通报,说南阳许攸来见。
’军士忙报入寨中。
时操方解衣歇息,闻说许攸私奔到寨,大喜,不及穿履,跣足出迎,遥见许攸,抚掌欢笑,携手共入。”
脑子里出现这个画面的时候,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起来他的表情像是很欢愉受宠若惊,可眸子最深处有一种异样的光彩一闪即逝。
第0189章打机锋
为了能欣赏到外面舞台上息大家的流花水袖,雅间的门并没有关闭。
一楼大堂中间的舞台几乎与二楼等高,所以一楼二楼三楼的人都能很舒服的欣赏演出。
小丁点在台上说了几句场面话后随即下去,下人们继而上去布置舞台。
“觉晓,以前你可看过息大家的流花水袖?”
怡亲王杨胤笑着问道。
屋子里只有方解他们二人,杨胤的随从都站在门口两侧。
他是红袖招的常客,所以下面的客人们都知道红袖招二楼的那个雅间平日里就给怡亲王留着。
众人看见方解走进去,难免有些感慨。
都说方解是一步登天,一个樊固边军小卒,拿下演武院考试九门优异,非但得到了陛下的赏识,便是朝中诸多重臣也开始拉拢这位寒门出身的青年才俊。
有人曾经说过,十年之后的朝堂,或许便是方解的朝堂。
正如退居礼部尚书之前的怀秋公,有足足二十年的时间稳居朝臣首席。
他自陛下登基之后才以自己年迈为由,请求告老还乡。
陛下不准,怀秋公再三坚持之后,也只是将他改任礼部尚书并没有发离朝廷。
要知道在陛下登基之前,先帝对怀秋公的倚重已经到了令人震撼的地步。
朝廷政令,多出怀秋公而非先帝,且先帝对其深信不疑。
大隋朝廷不设宰相,三省官员分担宰相职权。
但在怀秋公最风光的那二十年,他虽不是宰相但行宰相之权。
满朝文武皆在其之下,许多事都是先报怀秋公再报给先帝。
这样的信任,历来很少出现在任何一位帝王身上。
而往往能得到一位帝王信任且赋予其巨大权力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
怀秋公聪明之处就在于,新帝登基之后他立刻将自己的权利都放了出来,甘愿退下来,这样一来就省去了许多麻烦。
皇帝不必因为要收回来权利而不得不对他有所举动,他也能落个好结局。
三朝老臣的名声一直都那么好下去,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有人说人越老越贪恋权利,怀秋公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急流勇退更值得称颂。
怀秋公是真宗皇帝捧起来的典范,方解是当今陛下捧起来的典范。
趁着方解还没有真正发迹起来,多走动多拉拢,付出的不多,将来的收获说不定能让人惊喜。
连怡亲王杨胤都要主动亲近,谁还能否定了这个年轻人将来辉煌的前程?
心怀嫉妒的大有人在,但不会影响他们准备欣赏流花水袖的激动心情。
方解走进怡亲王的雅间是方解的生活,他们站在楼下仰望舞台风景是他们的生活。
方解总说自己是站在山脚下仰望云颠的小人物,可到了现在,悄然间,在下面那些人眼中,他已经离开了山脚迈步于半山之际。
方解看着外面那些手脚麻利布置着舞台的下人,谦卑的回答道:“回王爷,学生确实是第一次有幸能看到息大家的流花水袖。
承蒙王爷的抬爱,不然学生也没有这个眼福。”
杨胤摆了摆手微笑道:“你不必谢孤……这也是孤第一次看流花水袖。
红袖招开业的时候孤跟息画眉要来一次邀请息大家演舞流花水袖的机会,这一次机会孤可舍不得轻易使用。
总觉得看这天下第一等绝美的舞姿,需要一个能与孤同样懂得欣赏的人一起品味才最是享受。”
“孤本来想着,邀请怀老与孤同赏。
但仔细一想,怀老那么老,哪里还懂得欣赏什么美人倾城一舞?想来想去,终究是不得一同伴共赏。
今儿在这偶然遇着你,孤立刻就觉着可以把这唯一的一次机会用了,哪怕以后再无机会看到息大家的舞技也不会后悔。”
方解连忙起身施礼道:“学生惶恐,怎么担得起王爷如此赏识?”
杨胤道:“坐下说话,在这红袖招里看个舞听个曲儿若是还这么多礼节规矩,多无趣?孤性子直接爽快,可不喜欢那些让人厌烦的礼数。
出来玩就是玩,你别把孤当亲王,孤也只把你当一小友,不好?”
“学生怎么敢冒犯。”
方解依然很规矩的回答。
杨胤的脸色微微不悦道:“年轻人该洒脱的时候就要洒脱,拘泥于身份礼数才是小家子气。
孤若是如你一般,难道随便聊聊得端着架子说话也要骈四俪六?”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道:“学生知道了,只是唯恐因为不会说话,而惹得王爷没有了看舞的兴致,学生出身寒微,也没见过什么世面,难免会有些拘束。”
“觉晓,你这后生哪儿都好。
有拼劲,有韧性,知进退,懂尊卑……将来的朝廷里,自然有你一席之地。
孤虽然不在朝堂,但好歹比你大了许多岁见过听过的都比你要多,比许多人都要多,所以若是你愿意,不妨多到孤府里来走动。
孤喜欢你们这些年轻人,也希望大隋多一些你们这样的人报效朝廷,报效陛下,所以,能指点你的,孤也不会吝啬。”
方解心里微微一动,心说总算说到正题了。
他连忙垂首道:“学生日后,定然少不了叨扰王爷的地方。”
听到方解这句话,怡亲王杨胤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很好……我就说你是个知进退识时务的人,果然没错。”
……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两声鼓响。
怡亲王杨胤笑了笑指着外面道:“坐在这里也看不真切,凭栏而观如何?”
“学生遵命。”
方解起身,让开位置请杨胤先走出去,他跟在后面出了雅间房门。
两个人并排站在二楼,手扶着栏杆看向那舞台上。
民间游戏,开场锣退场鼓,但红袖招却是相反,开场之际是几声雄浑大气的鼓声,退场之际倒是清脆的铜锣响。
“战场之上,击鼓而进,鸣金而退……这红袖招虽然多是女子,但行事却透着一股肃然严谨的作风,一曲舞尚且如此认真端正,怎么能不红火?”
杨胤闻鼓声而赞,眼神里都是欣赏。
方解很久之前就知道红袖招这鼓响压场的规矩,却从来没有与战场上的金鼓之声联系过。
人都说怡亲王杨胤是个雅人,看来多半不假。
这十年来杨胤才名雅致播于长安,总会有几分真性情在内。
随着鼓声消散,十二个身穿红色长裙的女子率先登台。
这十二人皆是二八妙龄,纤腰长腿,如凌波仙子般漫步登台分列两边。
待她们站好之后又是三声鼓响,紧跟着乐曲奏响,不知道红袖招是用了什么手段,登台那阶梯道上忽然冒出浓浓白烟,如浮云起,乐声悠扬,将这大堂衬托如琼楼仙宫一般。
所有的客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等着那绝世倾城的人儿登场。
乐声响起之后,白云漂浮之际。
那女子赤着足,穿一身紫色流云长裙,缓步而行,莲足轻踏,登上台阶如翩然飞升。
明明只是个舞女,可无论怎么看她都那般圣洁,真如凌波仙子下了凡尘。
没有一个人叫好,因为所有人都唯恐坏了这仙宫气氛。
这个时候,不管是真雅之人还是真俗之人,全都聚精会神的盯着如飘上舞台一样的妙曼身姿。
仅仅是这登台,就让人过目难忘。
“薄汗轻衣透瓷肤,杨柳细腰盼美目。
霓裳乍入盈盈舞,红白增减巧施朱。”
杨胤手扶着栏杆,看着那女子不由自主的赞了几句。
这或是算不得一首漂亮的诗词,但信手拈来,方解认为自己还是做不到的。
这种应景吟诗的事,非真正骚人干不出来。
方解认为自己是个粗人,但离骚人的境界还差了许多。
息烛芯之美,是那种哪怕是一个流氓看了也会心生怜爱的美。
一个女人,若是仅仅凭着相貌就能洗涤他人的心灵,那么只能说她得到了上天最大的眷顾。
到现在为止,在方解看来唯一能与息烛芯媲美的女子,便是那个行事越发变得妖异的沫凝脂,方解初见沫凝脂的时候惊为天人,总觉得纯情青稚莫过于她。
但此女进了长安之后,便毁了方解的好印象,处处透着一股妖性,尤其是今日在方解铺子门口,方解甚至觉着她就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妲己。
一舞长袖动,流云惊仙神。
谁能睹这一曲流花水袖,此生无憾。
方解不同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人,他是在电视机里见过太多美艳之物的。
可即便如此,他第一次看息烛芯舞动流云的震撼,远大于第一次在电视机里看到那曲千手观音。
“金樽佳酿,谈笑性情,拥琴扶笛,横卧幔松,朦胧初醉,佳人轻动,紫衣游舞,妙在阙中……来人,赏!”
杨胤似乎是心情极好,竟然做了一首不伦不类的歪词。
他笑着说道:“若是赏些金银之物,显是轻蔑了息大家这绝世之舞。”
想了想,他将腰畔玉佩解下来说道:“此物乃是孤前阵子进宫瞧见向陛下求来的,西域籽玉,东西本就上乘,再加上出自宫里乃是陛下时常把玩之物,拿到外面就是无价之宝。
来人,送到小当家手里,就说孤给息大家的谢礼。”
青衣小帽的随从连忙上来,双手接过去快步离开。
“孤可还算豪爽?”
杨胤笑着问方解。
方解道:“王爷先赏了东西,后面的人只怕没什么拿得出手了。”
杨胤哈哈大笑道:“其实许多人就是看不开,手里攥着的东西觉得金贵便舍不得松手放开。
殊不知今日的金贵东西,比起明日的锦绣繁华要差上千万里。
若是懂得放开一些东西,才能得到更多更美的东西。
若是眼光一成不变的盯着身前三尺,又怎么看得到今后三年?”
“觉晓,你觉得孤说的对不对?”
他眯着眼睛看着方解问。
方解心里一叹,心中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过……这种朝廷纷争他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即便猜到也只是心中顿觉悲凉愤恼。
他本还不解为什么以怡亲王的身份之尊贵,这么急着拉拢自己。
仔细琢磨一下杨胤之前那些话,再想想现在最大的那些事……一起都随即变得清晰起来。
有些事锋利如刀,方解现在不敢碰。
也不能碰。
“学生是个眼浅的人,看不到王爷看的那么远。
能看清身前三尺,学生就算长进不少了。”
方解笑了笑:“若是再能看到身后三尺……功德圆满。”
第0190章闻杀气死青楼
方解和怡亲王杨胤站在二楼上凭栏观流花水袖,这一幕自然会被许多许多人看在眼里。
或许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件事就会在许多许多人之间流传。
按理说一个闲散王爷和演武院的天才学生在一起吃顿饭喝杯酒也没有什么不妥,可人言这种东西,真的很恐怖。
息烛芯那一曲流花水袖舞罢,多一秒钟也没在台上停留。
走下舞台的时候她的眼神似乎是有意无意地看了方解一眼,没什么复杂的感情,没有喜欢没有厌恶,就仿似看着的是一个路人。
方解知道红袖招的人对自己身边这位忠亲王实在没什么好感,自己在他身边站着就已经让红袖招的人不喜。
但方解自然也没什么愧疚之心,息烛芯的流花水袖不是为他跳的,而是卖给怡亲王一个面子。
说起来就算有天大的仇恨,怡亲王若是亲自去说请息烛芯舞一曲,红袖招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这便是很令人无奈的现实。
息烛芯已经离去,但红袖招里的客人们依然如痴如醉。
他们看着息烛芯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似乎魂儿都被勾了去。
“按照惯例,过年的时候陛下会大宴群臣,演武院的教授都会受邀,以往还会选出十个最优秀的学生一同进宫,你必然是不会落下的。
好好准备,陛下说不得会让你在群臣前做点什么。”
杨胤笑了笑道:“你是大隋百年来难得一遇的天才,九门优异的成绩史官也早就记录了下来。
到时候别丢了陛下的人……我只是提醒你一下。”
“多谢王爷。”
方解抱拳施礼,知道今儿这谈话到了尽头:“学生那边还有几位朋友等候,学生请王爷恕罪先告辞回去。”
“去吧。”
杨胤微笑道:“我瞧着就和你有缘,说不得以后有更多机会共处。”
“王爷若是召见,学生怎么敢不相见?”
方解微笑告辞,转身走向回廊对面的雅间。
他推门走进来的时候,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好生的不自在。”
罗蔚然笑了笑道:“估摸着明儿一早,演武院头名方解和怡亲王在红袖招单独相见这事就会传遍朝野。
虽然一个是还没入仕的学子,一个是远离朝堂的亲王。
但你们两个人聚在一起,难免不会生出什么话题来。”
方解道:“随便说什么去,反正我是无妨的。”
“为何?”
罗蔚然问。
“您和卓先生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我是被怡亲王叫去的,难不成我还能不去?那些大人们说什么都没关系,百姓们怎么议论也没关系,陛下知道实情就好。
能看一曲流花水袖,就算被人在背后骂什么攀附权贵也值得。”
卓布衣摇头笑了笑道:“没有那么复杂,这种事人们也只是当个小曲听。”
方解嗯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指挥使大人,陛下对西北一战的军情,可是愤怒了?”
“你为什么问这个?”
罗蔚然反问。
方解道:“不是您刚才说的么?您说明儿一早陛下若是见我,说不得会问及西北的战事,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知道陛下什么反应,我也好准备一套顺着陛下心思的说辞啊。”
“原来是准备拍马屁的。”
罗蔚然笑道:“陛下倒是没生气,只是心情必然也不会好,五千大隋的好儿郎就那么战死关外,陛下肯定会心疼。
陛下为了准备西北之战筹谋了这么久,事先又安排准备了这么久,第一战还是打的不尽如人意,就算不愤怒,也会烦闷。”
方解点了点头又问:“哪个……旭郡王杨开,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方解问这个,罗蔚然的脸色一变:“难道你忘了之前我跟你说的?”
方解连忙摆手道:“自然不会忘了,该糊涂的时候糊涂,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那就是了。”
罗蔚然道:“无论明天陛下问你什么,你可以无知甚至可以白痴些,但不能触及的地方绝不能碰。
你还没到能随意说话的身份,别以为自己现在已经能改变什么事!”
“我记住了。”
方解点了点头,脸色肃然。
……
离开红袖招的时候,月亮已经几乎挂在正南了。
大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方解他们之前是坐了散金候府的马车,麒麟还是充当车夫的角色,方解扶着微醉的沉倾扇上车的时候,还不忘偷偷在她的翘臀上摸了一下。
也不知道为什么沉倾扇今日这么想喝酒,平日里几乎滴酒不沾的她足足喝了有一斤下去。
月色下脸色酡红的佳人白了方解一眼,风情无限。
大犬撇了撇嘴道:“我和麒麟坐前面赶车。”
方解诚挚的说了声谢谢。
大犬愤恨的瞥了他一眼,随即挤在麒麟身边。
也就是他身材枯瘦,若是换作别人想在麒麟身边找座位真的很难。
一个高大魁梧,一个瘦小干枯,看着他们两个倒是别有一番和谐之美。
方解钻进马车,挨着沉倾扇坐下。
“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他问。
沉倾扇醉眼朦胧的看着他妩媚一笑,然后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说道:“你们谈你们的事情,我喝我的酒,还会有什么理由?”
“有。”
方解扶着她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问道:“是不是他们说了什么话引起你的伤心?”
“我会有什么伤心。”
沉倾扇像小猫一样钻进方解怀里,拉过他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不过是有些无聊罢了。”
“有些事,总得找个人说说。”
方解轻声道。
沉倾扇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凄婉一笑道:“来的路上我和你说过,我和小腰都是南燕人……所谓的南燕,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大商罢了。
听娘亲说,我爹爹是大商的一位将军,战死在与大隋的战争中。
他是少数几个宁死不屈的商国将领,所以下场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躺在方解怀里,眼睛看着马车的顶子喃喃道:“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见过他……娘亲说,国破之后,大隋的军队好像狼群一样在大商的领土上肆虐。
我家被抄家,若不是娘亲有不俗的修为只怕也逃不开被乱兵侮辱的命运。
娘亲带着我逃离,找了个地方隐居,她很少和我提及爹爹,但家中那尊灵位却总是一尘不染。”
方解心里一酸,忍不住叹道:“每有战争,必然少不了家破人亡。”
沉倾扇微微摇头:“年幼时候我便被娘亲送进宗门修炼,才进山门没多久就遇到那个杀星。
宗门几乎被他一人摧毁……那一年我多大?”
她皱眉,却似乎真的想不起来了。
“方解……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咱们的孩子,不要让他修炼,最好如你一样是个无法修行的废物才好,但一定要生的漂亮。
若是女儿,你就想出许多奇怪但美丽的衣服款式来,我亲手来做,然后把她打扮的比花儿还美。
若是男孩,就要从小教他读书写字,还要教他怎么勾引别人家的女孩儿……好不好?”
她认真地问。
方解一怔,随即苦笑道:“这个……”
“你不想要?”
她语气略微不悦地说道。
方解嘿嘿笑了笑道:“我就是觉得有些怪异,我才这个年纪若是就有了孩子……想想就可怕啊。”
“不想要?”
沉倾扇语气有些发寒,杏眼圆睁。
还没等他回答,沉倾扇猛的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脸色变得凝重。
方解以为她生气,刚要解释,却听见外面大犬低声提醒:“有杀气!”
……
马车缓缓的停了下来,麒麟站在马车前面,手里拿着一条铜棍,这是横棍的棍子。
自从横棍死了之后,它就成了麒麟的兵器。
大犬蹲在马车的车厢顶上,两只手已经戴好了那双钢刺手套。
沉倾扇和方解走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后沉倾扇缓步往前走了几米,往四周看了看,眼神里有些疑惑。
方解走到马车的另一边站好,四个人所在的方位很微妙,麒麟,沉倾扇,方解他们三个组成了一个三角形,大犬居中。
“杀气还在。”
大犬低低地说了四个字,警惕地看着四周。
方解嗯了一声,习惯性的摸了摸腰畔却发现没带那柄残刀。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大街对面一阵嘈杂之声传来,紧跟着就是一片火把撕裂了黑夜,大群的人从另一条街道转过来,朝着马车这边跑。
就在这些人出现的时候,大犬在马车上站起来使劲抽了抽鼻子:“走了。”
方解一怔,走到马车前面看着那由远及近的人。
“对面什么人?!”
有人在远处大声喝问,方解听到了弓弦拉满的声音和行走的时候甲胄碰撞的声音,所以在第一时间内,他就举起双手大声回答道:“我是演武院的学生方解,刚刚在红袖招与怡亲王殿下吃过酒。”
“小方大人?”
人群中有人疑惑的问了一句。
“正是!”
方解大声回答。
不多时,对面人群中分出来几个人快步而来。
到了近处才看清,这些人身上穿的正是右祤卫的盔甲。
为首的那人三十几岁年纪,离近了仔细打量了方解几眼随即回头大声喊道:“确实是小方大人!”
他抱拳对方解说道:“冒昧了,我是右祤卫旅率雷志斌,在演武院考试的时候见过您。
今夜是我当值巡城,正在追拿刺客。”
“刺客?”
方解愣了一下问道:“什么刺客?行刺了谁?”
“袁公子死了。”
雷志斌叹息一声道:“就在新月楼里。”
新月楼是一家青楼,在长安城里名气不小。
长安城里的青楼名气最大的无疑是散金候名下的那两家,醉红楼和清怡楼。
其次便要说这新月楼,据说楼子里的姑娘多来自江南水乡,婀娜可人。
“哪个袁公子?”
方解问。
“与您同窗,河北道总督袁崇武大人的次子袁成师,袁公子。
大约半个时辰之前被人刺死在新月楼里,我们恰好巡视到那里,那青楼女子说刺杀袁公子的人往这边逃了,我们就一路追了过来。”
“袁成师……”
方解仔细回想了一下,对这个人确实没什么印象。
只记得颇为跋扈,身边不少跟屁虫。
他抱拳道:“我一直在红袖招里,怡亲王和大内侍卫处的卓先生都可作证。
若是需要我到衙门或是右祤卫军中做笔录供词,我自会去。”
雷志斌回礼道:“虽然确定您没有干系,但我还是会记下遇到过您。
若是长安府的人来询问,还请小方大人配合,多谢!”
“无妨。”
方解让开道路,心里想着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长安城,行刺一位堂堂二品封疆大吏的儿子?
第0191章破宅野狗野猫宫里太监木三
长安城太大,所以即便再繁华在最隐秘的角落还是有看起来破旧的地方。
东城十六街尽头有一片废弃的宅子,据说曾经是一户显贵的居所。
后来那家败落在长安城里再也混不下去,低价将宅子转给了一户富商。
没多久那富商家里出了命案,一家被人毒死,虽然后来查到了真凶是他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但这宅子也就再没人居住,也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
长安城因为太大,如果要将所有的街道都取一个文雅的名字显然太辛苦,所以简单区分来说,东西走向的街道叫条,南北走向的街道叫街。
方解租下来的铺子在东二十三条,距离这片宅子所在的东十八街还有一段距离,走路最少也得一个时辰以上。
一片云朵遮挡祝了半边月亮,残碎的月光从破烂不堪的窗子里照进屋子就更显得残碎。
这地方白天的时候或许还有胆子大的孩童翻过残垣断壁进来玩耍,到了晚上阴森森的哪里会有人进来自己吓自己。
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尤其是残墙下几乎还保持着大雪当天的样子。
一只无主的野猫蹲在墙头上缩成一团,长安城隆冬的夜晚冷的它找不到温暖。
也不知道是因为饿的没了精神,还是实在冷得不想动弹,当那道大鸟一般的黑影凌空飞落在院子里的时候,野猫竟然没有什么反应,当那黑影缓缓飘进屋子里的时候碰到了一根木头,那野猫才被惊着凄厉的叫了一声后远遁而去。
黑影没有去理会那野猫,抖了抖身上的袍子从半掩的房门钻了进去。
这个地方足够隐秘,所以他看起来好像很满意似的。
这屋子里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除了从残破窗子里渗透进来的月光还带着些人间气,其他的地方,怎么都感觉像是阴曹地府。
黑影却似乎一点儿也不厌恶这种深邃的黑暗,他缓缓转头扫了几眼,选了一个铺着些稻草的角落走了过去,快走到那里的时候他忽然顿住,看着角落里突然冒出来的那幽幽的两点寒芒。
那是一只野狗,稻草铺的狗窝里还躺着几只还没睁开眼的狗崽,那两点寒芒,正是母狗狠辣警惕的目光。
就在那母狗张开嘴露出锋利獠牙要发出咆哮的一瞬间,这个人忽然睁大了眼睛。
那护崽的母狗竟然吓得呜呜低鸣了几声,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黑影缓步走到那母狗前蹲下来,伸出手抚摸着母狗脏兮兮的长毛。
那母狗趴伏在地上,竟似吓得瘫软了一般。
这人的眼神逐渐柔和下来,伸出手攥着母狗的嘴巴,母狗想要张嘴却不能,挤出几声哀求一般的低鸣。
他攥着狗嘴的手猛然一抖,那狗的头颅忽然就断了。
从脖颈出齐刷刷的断开,诡异的是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一缕月光照射下,隐隐能看到母狗脖子的断处有晶莹的冰碴。
他将狗头随手丢在一边,再一脚将那狗的尸体踢开。
蹲在狗窝边的人有月色照在他脸上,隐隐能看到他的年纪似乎并不大。
他的脸很脏,嘴边全都是黑色的污渍,看起来就好像是刚刚啃完了一直油腻的猪腿,还有不少残渣留在脸上似的。
但是,他并没有吃任何东西,他只是很久没有洗脸了而已。
留在他嘴角上的也不是油渍,而是血迹。
在稻草狗窝里坐下来,他随手拎起来一只尚且只能发出微弱叫声的小狗,就这样拎在眼前看着,足足注视了有三分钟的时间。
然后他幽幽的叹了口气,将小狗放在嘴边,一口咬住了它的脖子。
比扭断母狗脖子更诡异的是,那小狗被咬死,血没有被冻住却一滴都没有掉下来,这个男人如大口饮酒一样贪婪的将微烫的狗血全都吸进嘴里。
黑暗中,他的喉结上下浮动,咕嘟咕嘟喝水似的声音从他的嗓子里挤出来。
大约两分钟之后,狗崽身上的血就被他吸了个干净。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食物,血红色的舌头伸出来还如回味似的舔了舔嘴唇。
然后,他开始吃肉。
狗崽就算再小也有皮毛,而他却如同一只恶狼似的,撕开狗皮之后开始大口吞咽粘稠的内脏。
寂静的黑暗中,吧唧吧唧的咀嚼声显得那么清晰可闻。
他吃的很慢很仔细,没有浪费一点血肉。
将一整只狗崽除了皮之外全都填进肚子里之后,他捏着一根还很稚嫩的骨头在墙壁上用残存的血写了一个一字,然后他舒服的伸了个拦腰,缩着身子躺进狗窝里,似乎很享受那母狗之前留下的余温。
剩下的两只狗崽虽然闻到了血腥味,但因为饥寒,所以还是寻着温度慢慢的挤在他的头旁边。
就这样,两只狗崽和一个刚刚吃了狗崽的人依偎在一起,沉沉睡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野猫又回到了墙头。
它畏惧地看了一眼残破屋子里的那个蜷缩的人影,挣扎了许久之后还是再次逃开。
或许它是看到了那只狗头,或许它是看到了那张狗崽的皮。
……
距离太阳升起最少还有最少一个半时辰的时候,方解已经在散金候府的小花园里打了一趟拳。
汗水湿透了单衣,仔细看的话能看到有淡白色的热气从他的身上往外冒。
身体热起来之后,方解索性将上身的单衣也脱掉。
月亮挂的很低,月色洒在他健硕的身上反射出一种淡淡的光彩。
棱角分明的胸肌和腹肌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看起来竟然带着些金属般的幽暗光泽。
方解从地上将那柄残刀拔起来,先右手后左手。
半个时辰的一式刀练下来,他的呼吸依然很平缓均匀。
刀法练完之后,他习惯性的又盘膝坐下来试图感知自己的丹田气海,五分钟之后他睁开眼笑了笑,没有失望。
已经成了习惯,哪里还有什么失望。
依然感受不到气海。
他问过许多人,感知气海的时候内劲会在气海中盘旋,小腹中就会有一种温热的感觉,这种感觉对于方解来说是奢求。
提起衣服,方解缓步走到水井边,摇起一桶冰冷刺骨的水,将毛巾浸湿了仔细的擦了身子。
一切都做完之后,天色反而更加的黑了。
黎明前的黑暗好像总会比半夜还要深邃,这个时候大部分人睡的正香甜。
方解回到自己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演武院院服,也没有去叫醒大犬他们,直接出门找到已经在门口等候的车夫,马车已经准备好,车夫在驽马的屁股上拍了一下,那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股白气,踩着最后的一片月色加速向前。
太极宫的门外已经有不少官员到了,离宫门开启还有一段时间,大人们钻进相熟朋友的车里,凑在一起闲聊。
宫门外,两排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钉子一般站着,披着大红色披风手按横刀的侍卫们,石像似的一动不动。
方解让车夫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停下,他计算了一下时间估摸着宫门也快开了,没让车夫跟自己一块在这挨冻,而是让他先回去。
车夫道了声谢,赶着马车踏上规程。
时间还早,他回去之后还能补个回笼觉。
这是方解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夜色下的太极宫,宫墙上禁军士兵手持火把来回巡视。
远处,隐隐能听到打更的梆子声。
很安静祥和的画面,方解看的有些入神。
这种画面依稀熟悉,只是存在于记忆中那些古装电视剧的场景。
方解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院服,心说会不会若干年以后自己也会成为电视机的人物?这种感觉无聊但奇妙,胡思乱想总是能打发时间。
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些大人们下了车按照品级在宫门外站好。
方解看着他们一个个哈着热气暖手,再看看自己的单衣于是有些得意。
人修行到了一定境界之后便会不畏寒暑,方解不能修行但身体足够好,所以这样的隆冬时节他也不会如常人一样觉着那么冷。
宫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当值的太监走出来按照惯例唱了几声场,然后引领着大人们鱼贯而入。
而方解等他们都进去之后才往里走,发现小太监木三已经站在门洞里等他了。
“奴婢给小方大人见礼。”
冻得脸通红的小太监艳羡的看着方解挺拔的身形,心说他难道只穿一身单衣真的不冷?
“公公何须客气,劳烦等候了。”
方解微笑着还礼,走到跟前的时候将一包东西塞进木三手里:“临来的时候东二十四条的孙记吊炉烧饼已经熟了,我顺便也给你带了些,趁热吃,挺香。”
小太监木三掂量了一下那小包裹的重量,知道肯定不只是几个不值钱的吊炉烧饼。
他也没推辞,塞进袖口里率先走出去引路:“昨晚上陛下几乎没睡,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兵部侍郎宗良虎,黄门侍郎裴衍三位大人刚从东暖阁出来没多久……”
就像是唠家常一样,只是声音很轻。
“陛下昨夜里好像发了脾气,摔了东西……宗良虎大人进去的时候抱着厚厚的一摞公文,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大将军虞满楼出来上了一趟茅厕,脸色不怎么好看。
倒是裴大人一直没怎么搭话,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反应。”
“嗯。”
方解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自己在陛下面前到底该是一种什么态度?
第0192章先谋君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方解总觉得冬天的太极宫和夏天时候看到太极宫有着巨大的差别。
他第一次进太极宫的时候未及初夏,可宫里面已经是浓绿掩映花红点缀,巨大的宫城里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可是冬天的太极宫,太肃杀了些。
一夜没睡的皇帝也要早朝,相比于先帝经常停朝休息,这位天佑皇帝勤勉的让人惊叹,十一年来无论刮风下雨,早朝一次都没有听过。
若不是皇后苦劝,这位帝王甚至动过开晚朝的念头。
他就好像是一台机器而不是一个人,不知疲倦。
等候皇帝接见的人都在距离东暖阁不远的一排小房子里候着,这一排三间的房子相比于巍峨的太极殿来说,就好像是一座低矮的小土丘。
两间连着的房子是等着陛下下朝的大人们休息的地方,另外一间是太监休息的地方。
京城里的大官都在前面大殿里呢,所以等候在这里的要么是进京述职的地方官吏,要么就是没有实权但背着显爵的人。
方解进门的时候客气的和每个人打招呼,以学生自居。
而那些人看到方解身上穿的不是官服,往往带着些轻视。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得出来演武院的院服。
方解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和那些凑在一起或明或暗吹嘘着自己的人拉开一些距离。
屋子此时大概有四五个人等着,全都坐在椅子上。
所以独自坐在炕沿上的方解虽然靠角落处,但依然显得很特别。
那些人看白痴一眼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意思是有椅子不坐,谁愿意坐冷硬不舒服的土炕?
方解没理会那些人的鄙视,他索性脱了靴子踏踏实实坐到土炕里面去。
靠着背后的墙壁盘膝而坐,方解这样不雅的坐姿更让那几个人瞧着不顺眼。
而感受到屁股下面火炕暖烘烘的温度,方解忍不住舒服的低声呻吟了一声。
土炕上有矮桌,桌子上放着几盘干果。
还有一壶茶几只杯子,但那几位身穿爵服正襟危坐的家伙谁也没有去触碰。
或许在他们看来,等着被陛下接见这么隆重肃穆的时候,喝茶吃干果是一件很不敬的事。
那些人看着方解的举动,屋子里变得沉静下来。
只是没过多久,他们就将轻蔑的眼神收回去,没再理会这个不懂规矩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继续谈论着他们的主流话题。
比如祖上的功绩,比如在地方上多有威望。
就在他们交谈正兴起的时候,忽然吱呀吱呀的刺耳声音传了过来。
他们不满的看向那边独坐土炕的少年,惊讶的发现他竟然将炕上的矮桌拉到自己身前。
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旁若无人的吃那些干果。
太无礼了!
那四五个人忍不住狠狠地瞪着方解,就好像看着他们自己家族大院里新买来的下人一样。
但自持身份的他们,自然不会主动去理会一个穿着棉布长袍的少年。
他们瞪了一会儿,然后用极低的声音骂了几句后再次回到之前的话题上。
可他们却发现根本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那个少年竟然把有着坚硬外壳的干果摆放在桌子上,然后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的敲击,每一下,都能轻易将一颗干果敲碎。
咔嚓咔嚓的声音那么令人厌憎,几个正襟危坐的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似乎对这个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少年都很讨厌,他们停止交谈,开始集体用愤怒的眼神盯着少年,或许是希望那少年能因此而觉悟。
可惜,他依然在旁若无人的吃着。
他居然还咂吧嘴!
太没有礼教了,太不懂规矩了!
“你以为这是你家?”
一个身穿县子爵位服饰的中年男子终于忍受不住,他看着方解冷冷地问道:“在别人面前脱了靴子就已经很无礼了,还要盘膝坐在土炕上,那是山野村妇才会干的事。
这里是宫城,是天下间礼仪教化所出之处。
若你是第一次进宫,我便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哦。”
方解淡淡的哦了一声,继续吃干果:“您真的觉得,在土炕上盘膝而坐是只有山野村妇才干得出来的事?”
“当然!”
那人站起来抱了抱拳说道:“这里是大隋的太极宫,是陛下起居之所。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进来的,但既然来了,还是要收敛一些的好。
若是你不懂规矩可以看看别人是如何做的,哼!”
方解扑哧笑了一声,抬起头问道:“爵爷您是第一次进京吧?”
“我……怎么可能!”
那人道:“我世代蒙受皇恩,怎么可能是第一次进京!”
“哦。”
方解笑了笑,低头喝茶吃干果:“祝您好运。”
这位县子一怔,觉得那少年这话说的莫名其妙。
……
郓城县子陈博来真的很紧张,紧张到连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不停的打颤。
他垂着头不敢抬起来,汗水顺着下颌大颗大颗的滴落。
他的两只手很规矩的放在大腿两侧,但手却在不停的剧烈地颤抖着。
东暖阁里确实很暖和,但绝没有到让人汗出如浆的地步。
陈博来的祖上曾经追随大将军李啸平灭江南,也曾立下过不小的战功。
战后因功封为世袭县子,但他们陈家在几十年前其实就已经没什么地位了,到了他这一代更加不堪,甚至一个做官的人都没有。
他继承了爵位活的还好些,可最能拿得出手的衣服也就这一套子爵服饰。
虽然有百姓养着他,可百年来家族越来越庞大,那一成不变的食邑早就入不敷出。
若不是这次征伐西北,陛下陛下打算找一些曾经大隋的功臣之后做做宣传,他只怕此生都无望走进长安城,走进太极宫。
陈博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因为害怕脸上的表情都已经扭曲。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半个时辰之前将自己说的那句话收回来。
只有山野村妇才会盘着腿坐在土炕上说话,这句话是他说的。
说完这句话半个时辰之后,他就看到了盘着腿坐在土炕上,一边用手捏着点心吃一边看奏折的皇帝陛下。
这不可能!
陈博来的家族虽然已经逐渐破落,可在普通百姓面前依然好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他出行必然会将自己的衣服熨烫的很平整,他时刻保持着一位子爵应有的风度。
他以为相隔数千里的长安城里,那些贵族们也是这么干的。
可是今天他发现自己错的真他娘的离谱。
皇帝……皇帝怎么能盘膝坐在土炕上一边吃东西一边批阅奏折还要一边接见臣子?他竟然还脱了靴子,竟然吃东西的时候也会咂吧嘴!
这简直……这简直完全违背了大隋的礼仪教化之道啊。
“回头礼部的人会安排你们到军营里转转,讲讲你们祖辈的功绩。
再过阵子你们几个在群臣宴席上也要说,至于怎么说礼部的人也会教你。
群臣宴会找一些在百姓中颇有威望的士绅来,多提提大隋以往开疆拓土的事,有好处。”
皇帝等了一会儿不见陈博来说话,抬起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个家伙竟然吓得完全傻了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忍不住笑了笑摆手道:“你先在一边坐着,一会儿怀秋功来了让他教你。
苏不畏,叫方解进来。”
苏不畏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不多时,陈博来就看到那个毫无礼数的土包子少年走了进来。
他听说过方解的名字,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一个德行的人。
“倒是胖了些。”
等方解施礼之后,皇帝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方解道:“顿顿有肉。”
皇帝扑哧笑了出来:“出息……你在外面候着的功夫也不短了,饿了没?”
他指了指面前的点心盘子说道:“拿去吃了吧。”
方解犹豫了一下没动,皇帝再次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嫌弃朕的东西?”
“不是……是不够。”
方解厚着脸皮说道。
皇帝笑得越发开心起来,笑着吩咐道:“苏不畏,再去拿些点心来,陈博来他们几个料来也饿了,就在这里吃。”
苏不畏赞许地看了方解一眼,对方解微微点头示意。
因为西北的战事,陛下从昨儿个心情就极不好。
没想到这个少年才来,竟然能逗得陛下龙颜大悦。
他命人取来点心,方解也不拘束,上前先将陛下之前指的那个盘子端起来,狼吞虎咽,哪里有一点什么礼仪可言。
陈博来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看着方解傻了眼。
“错了。”
皇帝放下手里的奏折,看着吃相极不斯文的方解说道。
听到这句话,陈博来心里一喜,心说皇帝终极还是看不得这种吃法的,这分明是野孩子才干的事。
“莲蓉饼应该最后吃。”
皇帝认真地说道:“这盘子里就莲蓉饼是甜的东西,难道你连甜品要放在饭后吃的道理都不懂?还有,你看看,这虾酥最好吃的不是里面的虾,而是外面的皮!
你这不会吃东西的笨蛋,竟然全都掉了!
好歹你已经进了演武院大半年,怎么这些东西都没学来么!”
理直气壮的指责,就好像演武院的主课该教怎么吃虾酥似的。
“臣有罪!”
方解同样认真的回答,然后将盘子里的酥皮一股脑倒进嘴里:“咳咳……太干了……陛下赏口水喝?”
皇帝白了他一眼,随即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壶。
不等苏不畏让人填个杯子给他倒,方解过去抓起茶壶直接嘴对嘴往里灌。
这下连苏不畏都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看了皇帝一眼。
方解抹了抹嘴,不等皇帝说话也不等苏不畏呵斥,他俯身极认真地说道:“这茶壶陛下赏给臣如何?臣家里还缺一个传家宝。”
“朕记得你是孤儿,连家都没有就开始搜罗传家宝了?”
皇帝似乎是有些不悦。
“大隋是臣的家。”
方解站直了身子,理所当然道:“臣有兄弟姐妹千千万万,所有的百姓都是臣的家人,我们相亲相爱,而我们有一位仁慈也威严的父亲,对我们所有兄弟姐妹一视同仁恩泽均布,就是陛下您。”
“啊?”
皇帝怔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这马屁妙极,该赏!”
陈博来在心中一声悲鸣……这……这个叫方解的少年,也太特么无耻了吧?
第0193章后谋君心
苏不畏知道皇帝有话和方解单独说,所以微微欠着身子请陈博来他们出去等着礼部尚书怀秋功。
几位第一次来长安城第一次进宫觐见陛下的外臣,畏首畏尾唯唯诺诺的出了东暖阁,梦里一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行了,别卖乖了。”
皇帝指了指不远处的凳子道:“在陈博来他们几个面前装这副样子,是不是他们怎么得罪了你?朕没戳破你,是因为你在密牢里关了这些日子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坐下来说话……朕有事问你。”
方解垂头应了一声,心说皇帝竟然什么都能看得出来。
从第一次见到这个皇帝开始,方解就知道这个男人有着能洞察一切的实力。
朝廷的大臣们中又不少以聪慧著称的,可他们和皇帝比起来,似乎一点儿也算不上聪明了。
又或许,皇帝并不是那种天生很聪明的人,而是在后天积累下来了足够多的经验和智慧。
方解没有坐下,而是欠了欠身子道:“陛下面前,臣还是站着说话的好。”
皇帝嗯了一声,提起朱笔在一份奏折上一边批阅一边淡淡道:“大内侍卫处的密牢距离朕这东暖阁并不远,若是走快些也就一炷香的脚程。
朕知道你在牢里是一副什么德行,若不是后来卓先生和演武院的丘教授劝你,莫非你真的就那样自暴自弃?真若是如此,朕还留着你有什么用处?”
方解没答话,他知道不需要答话。
皇帝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觉得自己冤屈?”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不冤,但屈。”
皇帝停下笔,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冤但屈,说得不错。
若是你心里真就没有一点怨气,朕倒是真该让人重新把你关进去好好的查。
佛宗是大隋之敌,是最强大的敌人……相对来说,蒙元对大隋的威胁和佛宗相比都不算什么了。
朕把你立为寒门子弟的典范,予你荣耀富贵,这本是一件激励百姓一心向上的好事,所以朕不想因为这样一件好事,反而成为后世之人讥讽朕的把柄。”
他抬起头看了方解一眼,笑了笑道:“幸好,你总算是和佛宗之人没什么瓜葛。”
“幸好。”
方解重复了一遍,语气中似乎有些不平之意。
皇帝没理会他的小性子,指了指桌子上的奏折说道:“这些东西,都是今儿一早送进来的。
西北的战事才开打,只是稍有不顺而已。
满朝文武就有不少人在劝收兵议和……一群猪脑袋的东西,朕把七十万大军调到西北,打一仗就议和,他们以为这是过家家?”
方解知道正题要来了,所以聚精会神的听着皇帝的话。
“朕自登基之初就在谋划进兵西北的事,十二年来,朕无时无刻不再为这件事做着准备。
开疆拓土固然是其缘由之一,其中还有一层深意,你可知道?”
“臣愚钝。”
方解垂首道。
皇帝放下朱笔,坐直了身子道:“十二年前,你的师父,朕的七弟,大隋的忠亲王西行杀贼,这件事你可知道?”
“臣听闻了一些,大内侍卫处的指挥使罗蔚然对臣说的。”
“嗯,料来他也不会瞒你。”
皇帝似乎对方解的坦诚很满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十二年前,老七带着数百江湖客西行,将蒙元蛮子杀于国门之外。
但死了太多的人,便是老七也自此没有了音讯,朕曾经一度以为他也战死于西北蛮荒……从那时起,朕就更坚定了举兵伐蒙的念头。
为老七报仇,为死去的大隋义士报仇。
朕后来与蒙元的大汗签订了盟约,也不过是为了能更好的准备西北之战。”
“你明白了?”
皇帝问。
方解点头:“臣明白陛下苦心……”
“没几个人能明白。”
皇帝叹了口气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蒙元太强,佛宗更强,朕不愿等到蒙元人来袭的时候再打这一仗。
如果等到那时候,荼毒的就是朕大隋的百姓。
若毁江山,还是毁别人的好。”
“但……有些人偏偏不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看着方解问道:“对西北第一战如此不顺,你有什么看法?毕竟你在李孝宗手下当了三年的兵,据说你和他私下里关系也不错。”
方解一心想避免这个问题,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方解知道陛下绝不是简单的询问自己有什么看法,若是说一些模棱两可的场面话绝难应付的过去。
而罗蔚然的嘱托还在耳边绕着,他知道万一说错了什么,传出去就是杀身之祸。
“臣……”
方解张了张嘴,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皇帝看了他一眼,随即摆了摆手让屋子里伺候的人出去。
除了苏不畏之外,所有的宫女太监全都退到了门外。
“你还年轻,很年轻。”
皇帝淡然道:“五年十年之后,朝廷里才会有你的位子。
所以现在不是你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时候,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锐意,想说什么就是什么,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朕既然这样说,其中的意思难道你还不明白?”
方解长长的舒了口气,抬起头认真地说道:“臣知道陛下对臣的爱护,但臣担心的不只是臣的前程,相比来说,臣个人的荣辱真算不得什么……西北的战事,臣所知有限。
但臣也能从中窥到一些龌龊的东西,陛下慧眼,自然看的更清楚。
朝廷里有人不希望西北的战事一开始就很顺利,至于其心思究竟是什么,臣不敢揣测。”
听到这句话,苏不畏下意识的看了方解一眼。
这个总是沉默低调的太监,看方解的这一眼中透着些担忧。
“所以朕才会找你来。”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想来想去,有件事也只有你最合适去做了。
既然刚才你也说,你个人的荣辱不算什么,那朕就把这差事交给你。
朕本来是打算着,等你从演武院出来之后再委以重任,但既然已经逢着这事,索性就让你提前出来见见人。”
这是方解进宫之前能想到的最坏的可能,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似乎是挣扎了一下,然后看着皇帝诚挚道:“臣愿意为陛下分忧,但请陛下给臣一道旨意,臣不想在这件事完结的时候,也被当成乱臣贼子。”
“你信不过朕?”
皇帝略微不悦地说道。
“臣信不过的是人言,人言可畏。”
方解垂首。
“苏不畏。”
皇帝指着方解说道:“从今日起,方解就交给你了。
这件事要隐秘,所以难免会有人误会什么……至于旨意,方解,朕会给你,但你要记住,西北的战事没时间耽搁在这种龌龊事上,朕对西北动兵的决心也不会动摇。”
“臣尽快。”
方解俯身道:“不辱陛下信任。”
……
皇帝到底让方解去做什么,只有三个人知道。
皇帝自己,方解自己,还有那个时刻都站在皇帝身后的苏不畏。
这本是一件大凶之事,方解最不愿牵扯进这种事里。
在他看来,自己还没有资格淌进这潭深水。
而以他的性子,深怕这一潭水把自己吞进去,万劫不复。
自古以来,官场权谋淹死了多少人?
所以走出东暖阁的时候方解的脸色虽然看起来依然平静,但心里却哪里能平静的下来?昨天在红袖招和罗蔚然他们吃酒的时候,方解从罗蔚然的话里就猜到了什么。
今天见了皇帝,这猜测得到了证实。
西北那场战争,远不是人们看起来这么简单。
皇帝想凭着这场战争为大隋再次开疆拓土,也想让他自己的名字流芳百世。
也有许多人盯着这场战争想从中获利,而这些人绝不仅仅是为了大隋考虑。
这些人,都不是方解现在能惹得起的。
而皇帝交给他的差事,就如同把他送进了虎穴里。
看着再次阴沉下来的天空,方解忍不住摇头苦笑。
原本来长安是为了避祸,是为了能安安稳稳的活下来。
最起码在演武院这三年,能踏踏实实没有任何戒心的生活,可以放心大胆的睡觉,可以不用提防随时到来的杀机。
但生活又哪里是可以预定的?
每一天都在变化,每一秒都在变化。
如果有人可以让生活完全按照他的设定而进行下去,那么他就早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
他是神,任何一个轻易掌控自己命运的人都是神。
当然,方解没看到有谁做到了这一点。
真麻烦啊!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又笑了笑。
拼吧,谁的辉煌不是拼来的?
皇帝坐在土炕上,开了一眼窗户外面那个渐行渐远的少年,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朕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世间最难做的事就是当皇帝,也知道这世间最不自由的人还是皇帝。
但朕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了,自己为难自己的已经足够多,难道还会允许别人来为难朕?”
“陛下,或许只是……想分一杯羹。”
苏不畏很难得的插了一句,皇帝忍不住笑了笑道:“你很少说话,但每一句话都能看到根子里。
朕不怕有人想分羹,朕担心的是有人惦记着那羹匙。
当然,朕让方解这么早见人还有别的意思……方解是个好苗子,朕现在就调教他,等承乾长大了,方解正是好用的时候。”
“陛下春秋鼎盛……”
苏不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摆手打断:“春秋鼎盛不假,但谁都会死。
朕不忌讳这个,该提早安排的就要提早。
朕快四十岁的时候才继承皇位,就算活的再久还有多少年?朕希望承乾从朕手里接过去的,是一个太平盛世。
该做的事,朕在位的时候都做了,他只需踏踏实实坐稳了皇位就行。”
皇帝咳嗽了几声,嗓子有些干疼。
“陛下,您已经两日一夜没有休息了。”
苏不畏提醒道。
“睡会……朕知道了。”
皇帝和衣在土炕上躺下来,闭着眼睛说道:“交给方解的事难办也不难办。
不难办是因为只要有勾当就会露马脚,方解足够聪明,找出来这些龌龊东西不难。
难办的地方在于……他能不能经得住诱惑,有些时候,空头许诺也是美好诱人的。
苏不畏……你盯着这事,别让方解被人阴死在这局里……但如果他该死,你亲自动手就是了。”
“喏。”
苏不畏轻轻的应了一声,动作轻柔的为皇帝盖上被子。
皇帝似乎很快就睡着了,但眉头依然皱的很紧。
苏不畏极轻的叹了口气,眉宇间的担忧更浓了些。
他步伐极轻的走出东暖阁拉好房门,抬起头看的时候才发现雪已经无声无息的飘了下来。
很快,地上就白了一层,覆盖住了那少年离去时的脚印。
但苏不畏知道,方解不是走出了太极宫,而是走进了一个生死局。
第0194章雪道独行长安多命案
从太极宫出来之后方解并没有乘坐穿城马车回去,而是迎着雪花在大街上缓步而行。
没出宫城的时候雪才在地上铺满一层白,转过两条街之后雪已经有靴子底那么厚了。
上一场雪的残雪还没有化,这一场雪接踵而来。
也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觉着长安城里不够美,到了冬天就可着劲的装点。
感受着脚下的雪越来越厚,若是细心去体会有一种很无聊的奇妙感。
看起来神态轻松的方解,实则心事重重到脚步都有些沉重。
他走路的时候微微垂着头,看着平整干净的雪面被自己的双脚踩出印记。
一步一步,那么清晰。
皇帝的话一直在他耳边绕着,亲手把他捧起来的皇帝似乎玩性很浓,把他扔进囚笼再放出来,然后再一脚把方解踢进这个按照道理方解玩不起的局里,皇帝是不亦乐乎,方解却要去拼命。
如果说长安城就是一片大湖,那么朝廷就是这湖最深处。
没几个人可以轻松泛舟其上自由往来。
方解现在脚下只有一根芦苇,想要渡湖……谈何容易?
大街上的行人极少,穿城的马车上都没什么人,马车经过方解身边的时候车夫热情的招呼他上车,或许是没看清方解那一身演武院的院服,他喊的是少年坐车不坐,八个铜钱送你到家门口。
方解认真地问不是五个铜钱吗?
车夫扭捏道这不是大雪吗,多加三个铜钱也不算过分吧。
方解问无论送到哪儿都是八个铜钱?
车夫说如果你就坐一里路我好意思收你八个铜钱吗?十里之内,还是五个铜钱。
超过十里加收三个,公道不公道?
方解说果然很公道,但我不坐。
车夫几乎气歪了鼻子,心说你不坐跟我说半天干嘛?他用最鄙视的眼神看了方解一眼,然后催马扬鞭赶着马车离开。
方解傻乎乎的笑了笑,就好像占了多大便宜。
天色越来越阴沉,云压的那么低,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一捧新开的雪花似的。
方解忽然有些后悔没坐马车,若是一路走回铺子最少还得一个时辰。
院服脏了还得自己洗,虽然有了女人……可沉倾扇才不是那种肯抱着木盆洗衣服的类型。
所以他决定抄近路。
转进另一条街道,方解走进这条街的时候看了看街口的牌子。
东十八街。
方解计算了一下路程,距离铺子所在的东二十三条还有很远。
这条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看起来格外的清净安详。
长安城各坊市的布局几乎相同,笔直的街道将坊市切豆腐块似的分开,若是能从高空俯瞰的话,会震惊于这座雄城的构建怎么会如此规矩。
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声音很清晰,方解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街道两边的铺子。
走进东十八街大概百米左右,他发现这本应繁华的地方竟然有一片破败不堪的宅子。
看那残缺的模样,少说也有几十年无人问津了。
要知道长安城虽然很大可寸土寸金,商人们怎么会看着这么一块好地方置之不理?
所以他忍不住停了下来,仔细看了看这片宅子。
墙壁已经坍塌了几处,但门洞还算完好。
已经锈成了一团的铁锁看不出来本来的样貌,几乎和铁链融在一起了。
方解顺着墙壁的一个缺口往里面看了看,发现院里面的枯草已经覆盖住了整个院子。
不是能看的很清楚里面房子如何,但那露出来的黑黝黝的残破窗口就好像地狱之门似的让人心里发寒。
方解不解,这地方为什么会荒废掉?
他在院子前驻足了一会儿,总觉得这宅子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
所以他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走进了距离这宅子不远的街对面的一座茶楼。
本来这茶楼的生意就不算很好,距离那丧气的地方这么近茶楼的老板也是苦不堪言。
这大雪的天竟然有客人进门,老板连忙亲自迎了出来。
当他看清了方解身上的演武院院服的时候,心里更激动起来。
演武院每个月学生们可以外出三天,这三天休课的时候学生们晚上也不必回到演武院住。
方解从囚牢里放出来的时候,恰是演武院休课。
“公子快请进。”
老兵拿起掸子为方解扫去身上的积雪,热情的态度令人心里很愉悦。
方解说了声谢谢,然后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公子喝什么?”
老板问。
方解对茶道没什么研究,随便在单子上指了一种价格中等的茶叶,不张扬也不低调。
老板先派人送上来四样干果小点,然后亲自动手为方解泡茶。
“老板,那边的宅子废弃很多年了吧?”
方解问。
他之所以好奇,是因为他想知道为什么抢手值钱的地皮居然无人问津。
“您说那儿啊,咳……别说了,那地方晦气之极!”
老板叹了口气,似乎一肚子的怨言。
他挥手将一只出现在门口的野猫赶走,眼神里都是厌恶。
那野猫回头看了一眼,走到一处墙根下面趴下来,大雪中显得有些可怜。
……
提到不远处街对面那宅子,这茶楼的老板就打开了话匣子。
他端着自己的紫砂壶在方解对面坐下来,让小二又添了两样干果。
这样的天气客人就方解一位,老板或是太过无聊,所以一开口就停不住。
“据说这宅子在很久很久以前住的还是一位朝廷大员,我记得听我父亲还是我爷爷提起过来着……这地方就算没破落一百年,也有七八十年了。
据说因为那位大人犯了事被剥去了官爵,一家人被轰出了长安城。
临走前他将这宅子低价卖给了一个富商,这地方曾经繁华,现在最繁华的东二十三条也比不得这里曾经的繁华。”
老板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正因为这里当时是长安城里数得上繁华的地方,那富商低价买了宅子自然欢喜,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带着家眷住了进来。
说来也奇怪,或许是他的身份压不住这宅子的地气,家里人接二连三的病死。
到了后来,他们一家更是被生意上的对手下毒杀了。”
“一家几十口啊,一个没剩。”
“哦?”
方解忍不住问道:“这么猖狂,想必那凶手也没什么好下场了。”
“那是自然,据说皇帝亲自下旨,如数抵命,那个下毒的富商家里也被砍了几十口人,剩下的都充军为奴了。”
老板叹了口气道:“再后来,这宅子再次被人买下,后来也是接二连三的出事,不是仆人掉井里淹死了,就是抱病而亡。
这地方越来越邪乎,后来听说是那被罢官驱逐的大人因为悲愤难平,一出长安就毒死了自己的家眷,然后孤身一人返回长安城,就吊死在那宅子一间偏房里,过了许久才被人发现尸首。
都说是怨气太重,鬼气太浓,谁来也得倒霉。”
“所以这宅子就荒废下来了,就这因为这个破宅子,整条东十八街都跟着衰败,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到这里来。
也正是因为这里不行了,东二十三条才繁华起来的。”
方解点了点头,忍不住又看了那宅子一眼。
他可不信什么鬼怪,那宅子接连出事如果不是巧合,就是当时有人故意为之。
但后来为什么没有接手这宅子就不知道了,至于那么多鬼怪之谈,多半是以讹传讹。
“这宅子地契在谁手里?”
方解问。
“不晓得。”
老板晃了晃脑袋道:“多半是在长安府衙门里。”
方解嗯了一声,饮尽了杯子里的茶,再次看向那宅子:“若是把这块地方买下来,重新起一片院落应该不会有事,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
就算有鬼魂,也早就烟消云散了吧。”
“那可不一定!”
老板道:“有顽皮的孩童经常爬进去玩捉迷藏,今儿一早有几个孩子进去没多久就吓得嗷嗷哭着逃出来,说是里面有恶鬼。
我多事问了问,说是里面本来住着的一条野狗死了,脑袋被咬掉,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咬死的。
可是能无声无息的咬死一条野狗,而且这里又不可能有什么野兽,除了恶鬼还能是什么?”
老板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指了指外面那只蜷缩在墙根冻得瑟瑟发抖的野猫说道:“您看,连那野猫都不敢进宅子里避雪。”
方解顺着老板的手指看过去,随即微微皱了皱眉头。
确实,那只野猫宁愿在墙角蜷着顶着风雪,也不愿意进入那个破落的宅子里,这不和常理。
或许,那宅子里真有什么怪异吧。
方解笑了笑,打消了对这片破落院子的念头。
本来他只是好奇而已,花了一壶茶的钱,还听了个有趣的故事,这个下午就这样过去。
方解起身,结算了茶钱走出茶楼。
才走没几步那茶楼的老板追出来,送了他一柄半新的油纸伞。
“不值钱,公子拿着挡挡风雪。”
老板将伞塞进方解手里,等着方解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心满意足的跑回去。
已经很久没有人愿意坐下来听他讲故事,这少年是个好听众。
方解擎着油纸伞往回走,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那只野猫。
不知道为什么,那野猫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种很复杂的申请。
方解笑了笑,心说自己听了个故事便开始疑神疑鬼。
风雪道上,少年独行。
在他消失在东十八街的街口,似乎有一片乌云从天空中急速的坠落下来落进那破落院子里。
蜷缩在墙角的野猫凄厉的叫了一声,转身逃走。
茶楼的老板看着惊惶逃走的野猫撇了撇嘴,心里说道你休想吓着我。
他目送那少年离开,没注意到破落院子里有一双阴沉的眼睛从墙缝里往外看了看。
老板想着那少年多给了二十文茶钱,足够买一把新的油纸伞了。
自己送伞还得了个人情,说不定多一个老主顾呢,于是他有些得意,觉得自己真是个做生意的天才。
野猫逃的无影无踪,少年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就在这天,长安城里又出了三宗命案。
死的三个,都是演武院的学生。
第0195章那山上的那些人
“四个人了。”
方解微微皱眉,听丘余把话说完之后忍不住问道:“两日之内连死了四个演武院的学生,大内侍卫处的人肯定已经在查了,院子里也不会闲着,这四个人……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有。”
丘余看着方解回答:“都和你是一个班的学生。”
方解一怔,忽然有些内疚:“刚才听您说起名字的时候,我只是觉着有些耳熟。
实在没想到竟然都是一个班里的,我和他们确实太疏远了些。
到现在为止记住名字的,好像只有一个叫马丽莲的女学生。”
“这怪不得你。”
丘余道:“你从进演武院没多久就被关在大内侍卫处的密牢里,就算想记住自己的同窗也难,杀人的凶手应该是了解演武院规矩的人,在这三天休课的时候动手。
可我想不明白就是,为什么单单要对你班上学生下手?今天死去的这三个学生,死亡的时间相隔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推测来看凶手应该就是一个人,杀一人之后赶去另一个地方杀第二人。”
“能有谁,对演武院的学生如此愤恨?”
丘余叹了口气道:“我来是想提醒你,你还是回演武院的好。
凶手即便修为再强再狡猾,也不敢潜入演武院杀人。”
“找到这些死了的学生有什么地方交集在一处,才是破了此案的关键。”
方解道:“幸好我有人可以证明清白,不然怎么想也会和我关联在一起。
我才从大内侍卫处的密牢里出来,当晚袁成师就死了。
而且他死的时候,巡城的右祤卫士兵还在大街上遇到了我。
第二天,又死了三个人……”
丘余白了他一眼道:“没人会傻到怀疑你什么,今天第一个人死的时候你还在宫里等着陛下召见,第二个人死的时候你还没从太极宫出来,第三个人死的时候……你在干吗?”
方解笑了笑道:“在一个冷僻的茶楼听一个话痨的老板讲一个狗血的故事。”
“回演武院吧。”
丘余起身道:“我还要去找其他学生,教授们出来了不少人,估摸着今天那个凶手未必再敢杀人了。
大隋立国百年来还没有人敢针对演武院下手,他不会逃的了。”
“未必!”
方解摇头:“如果他只杀四人就出长安远遁,谁还能查的到?现在没人见过凶手的模样,就算他此时在我这铺子门口走过,也没人认得出来。
除非他真的有必须杀尽我们那个班学生的必要而继续下手,否则真不一定在短日内抓得到他。”
方解一边说一边往门外指了一下,恰好门外有个年轻男子经过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见方解指过来他惊讶了一下,方解连忙收回手指对那人歉然笑了笑。
那男子也对方解点了点头,然后快步离去。
丘余没在意这些,而是有些无奈地说道:“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在外面了,现在就回演武院。
我还要去其他地方看看,这三天休课,学生们出了演武院就好像放羊一样散开,说不定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出了命案。”
“我跟您一块走吧。”
方解起身道:“毕竟有些地方,您进去找也不方便。”
丘余刚要说我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忽然想起确实有些地方自己真的不方便进去。
比如青楼画舫,而那些学生们又大部分是花花公子,不去这种地方才怪。
倒是军武出身的学生因为比较穷,即便休课往往也是待在演武院里不出来。
她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让你的朋友们收拾一下,随后也来吧。”
方解想到自己被禁锢的时候大犬他们在散金候府一样被监视着,若是进了演武院他们三个更别想自由了。
所以他摇了摇头道:“凶手既然针对的是演武院的学生,他们应该不会有事。
再说,散金候府里也不是轻易有人可以作乱的。”
“也对。”
丘余没坚持,率先走出铺子。
方解吩咐人小心看着铺子,然后跟着丘余出门。
两个人顺着东二十三条一直往前走,下一站必然就是红袖招。
那些多金的公子哥们,若是不去红袖招装文雅看歌舞才是怪事。
“墨万物一定快疯了吧?”
方解跟在丘余身后一边走一边问,瞧见之前从自己门前经过的那个年轻男人正坐在不远处吃热汤面,大口大口地吞咽,竟然吃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看着就那么酣畅淋漓。
方解忍不住想,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的吃一顿饭,踏踏实实睡一个觉了?
“他自昨夜第一个人死了就没回去过,若是被他找到那凶手一定会大卸八块。”
丘余回答,掏出荷包在摊位上买了两个茶叶蛋。
红袖招距离方解的铺子并不是很远,都在东二十三条大街上。
东二十三条是长安城东城最繁华的大街,再加上红袖招搬回来开业,更加显得热闹。
大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红袖招门前,简直是车水马龙。
王孙公子权贵豪绅,不入红袖招就仿似跌了自己身份一样。
“先生在此等候,我进去找人就是了。”
方解知道丘余是个冷淡的性子,未见得喜欢红袖招里的喧闹。
果然,丘余点了点头道:“我就在门口等你,快些,还要去别家。”
她丝毫也不理会别人的目光,竟然就在红袖招门口坦然的吃着刚刚买的茶叶蛋。
却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接着蛋皮,没有让一片落在地上。
方解点了点头,进门直接上了二楼找到小丁点。
他在小丁点耳边低语了几声,小丁点脸色一变,随即起身吩咐下人蹬舞台击鼓,鼓声之后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小丁点亲自登台,歉然道:“如果场间有演武院的公子,请速到门外,有演武院的教授在等,急事。”
她声音虽然不大但清清楚楚的传遍整个红袖招,方解忍不住对这个小妮子刮目相看。
显然,她绝不似看起来那般柔弱。
不多时,二十几个年轻人从红袖招里涌出来,看到丘余的时候整齐的俯身施礼。
“你们现在立刻结伴返回演武院,不要分开,也不要回家,这话你们要当做军令来听,不得有违。”
“喏!”
这群已经在演武院里训练了大半年的学生们虽然都是富贵出身,但听到军令二字的时候便立刻变得肃然起来。
“先生,出了什么事?”
有人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丘余摇了摇头:“你们先赶回院子里,我回去自然会告诉你们。”
……
长安城太大了些,想要联络到所有学生们尽快返回院子显然有些不切实际。
方解和丘余到了日落时候也不想再耽搁,随即上了一辆穿城马车返回演武院。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个学生。
而这个人,就是方解唯一记住了名字的那个女学生。
马丽莲。
她带着两个丫环在大街闲逛的时候,恰是遇到方解和丘余。
丘余便让她同行,马丽莲让那两个丫鬟回去,跟着方解他们上了马车。
坐在丘余身边的马丽莲,不时偷看一眼坐在对面的方解,脸色微红。
丘余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小丫头的心思,所以忍不住笑了笑。
这一笑,马丽莲脸色更加红的夺目。
说起来她算不得是个很美的女子,论长相也就勉强算作中上。
但她老子归德将军是个实打实的粗人,生的面貌凶恶丑陋,能生出这样一个女儿已经骄傲自豪的不得了。
马丽莲垂着头不敢再看方解,有些局促不安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方解心思全然不在她身上,而是思索着到底是谁敢专门针对演武院的学生下手。
这在大隋,除非是与演武院有解不开的血海深仇,否则谁也不会做这等要被牵连灭族的事。
马丽莲发现方解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生出几分失落。
方解的目光一直落在马车外面,所以马丽莲索性便抬起头大胆的盯着他的侧脸。
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觉着迷人。
看到方解,她就忍不住想到那天在半月山上的事。
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就是这个年轻男子骤然出现在自己身前。
那一刻,她觉得半月山也不如方解的背影巍峨。
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梦里她都会因为那一场血腥而惊醒,而每每这个时候,方解的身影便会更加清晰起来。
每当方解这个名字出现她脑海里,所有梦里带来的恐惧都会烟消云散。
第一个发现她与以往不同的便是她老子归德将军,他惊奇的发现大大咧咧男儿一般的闺女,回到家之后竟然变得沉静淑女起来,没在和府里的兵丁比试武艺,而是坐在窗前安安静静的刺绣。
女儿竟然他娘的在刺绣!
这简直吓坏了归德将军,但这个五大三粗性子直爽的父亲却没有联想到女人性格上有极大的变化,往往和男人有关。
“多谢。”
犹豫了好久,马丽莲还是看着方解认真地说了一句。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似乎怕打扰了沉思中的方解。
“什么?”
方解将视线从马车外面收回来,看着马丽莲问道。
他的目光落在马丽莲脸上的时候,后者的脸不可抑制的再次浮起两朵红云:“上次……在半月山,多谢你救我。”
她低低地说道。
方解笑了笑道:“你我是同窗,何必言谢?”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怔住。
“你叫马丽莲是吧。”
方解问,有些不礼貌。
“嗯。”
马丽莲微微颔首,不在意方解问的稍显粗鲁。
“死的四个人,你都认识?”
方解再问。
“嗯。”
马丽莲脸色微微一变,抬起头看着方解:“袁成师,刘旭,宋眉齐,李四海,都是咱们班上的同窗。”
“他们……是不是那天都和你是一队的?我是说,后来分开那一队的?”
听到方解这句话,丘余和马丽莲的脸色同时巨变。
马丽莲仔细的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道:“除了袁成师不是,其他三个都是。
但……袁成师是除了你之外第一个赶到支援的,他只比你晚到了一会儿。
你与佛宗那僧人拼斗的时候,袁成师就到了。”
说到这里,马丽莲忽然啊的低呼了一声:“牛淼是跟着袁成师一块到的……停车!
前面就是大学士府,我要去看看她!”
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马丽莲朝着不远处的大院飞奔而去。
奇怪的是,大学士府竟然大门紧闭,就连见客的偏门都关着。
方解和丘余走过去的时候,马丽莲敲开了院门,一个管事露出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异样。
“是马小姐,请问什么事?”
管事问。
他显得很失礼,竟然没有将门打开而是露出半边身子说话。
要知道大学士是最讲礼仪之人,对下人要求极严。
“你家小姐呢?”
马丽莲急切地问。
“小姐……过世了。”
第0196章院长的桌子和亲王的宝甲
牛淼死了。
两天之内死去的第五个演武院学生,就在方解他们离开牛慧伦大学士府邸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大内侍卫处的人就将牛淼的尸体带走,大学士瘫软在地上老泪纵横,竟是几度昏厥。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将女儿送进演武院居然也是一条不归路。
牛府上下,阴沉一片。
且不说另外三个学生的身份,只说袁成师和牛淼,一个是河北道总督袁崇武的儿子,一个是文渊阁大学士牛慧伦的爱女。
这两个人死于非命,已经足以让长安城这座大湖都泛起波澜。
来大学士府带走牛淼尸体的是大内侍卫处的副指挥使孟无敌,方解的熟人了。
在密牢里的那段日子,孟无敌是方解那间石室的常客。
虽然方解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对自己的不喜,但却没有什么敌意。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事,孟无敌在大内侍卫处已经大不如从前,当然最可悲的是还失去了一条胳膊。
孟无敌例行公事,带着方解和马丽莲丘余三人一同回到了大内侍卫处。
在这里,方解见到了另外四具尸体。
还有红着眼睛,如同一只暴躁的野狼一样的墨万物。
方解不认为墨万物是个合格的教授,但看得出来这次的事真的让他愤怒了,也悲伤了。
“不管怎么看,他们的死好像都和半月山的事脱不了关系。”
侯文极蹲在牛淼的尸体边,揭开她身体上裹着的白布。
一具女性姣好的身躯展现出来,虽然已经冷硬,但美丽依然。
只是这样的美,带给人的却更多的是心疼。
这样一个女子,本该有着很美好的明天,嫁入公侯的府门是毋庸置疑的事,此生无忧。
牛淼的身体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只有脖子上有两道并不太深的指印。
她的表情还停留在死前的那一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震惊。
但这并不代表杀她的人是她熟悉的人,也代表着动手的人速度极快。
在牛淼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捏碎了她的喉骨。
她甚至没来得及惊讶,就被夺走了鲜活娇艳的生命。
“这个凶手指劲很足,内劲隐而不发。
如果他用内劲的话,或许尸体表面连伤口都看不出来。
这样做,或许只是为了扰乱我们的视线罢了。”
侯文极起身,走到另一具尸体边仔细看了看:“手法不同,是从背后偷袭,一掌震碎了心脉,内劲喷薄而出从后背灌入,直接将这个人的心脏碾碎成了一摊烂肉。”
第三个人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也没有一点印记。
侯文极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低低的叹息了一声:“下手的人对怎么一击致命很清楚,这样隐秘的手法似乎只能在悬疑的案件里才能找到。
如果是两个习武之人交手,绝不会有这样的死亡方式。
以内劲从死者的左耳灌进去,直接绞碎了他的脑子。
所以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
侯文极站起来说道:“凶手是个杀人的新手,虽然他了解很多杀死人的手段,但动作很生涩,显然不是老手。”
他指了指第三具尸体耳朵里的一小点血迹道:“而且这个人对修为之力的控制也很糟糕,如果他用的好绝不会出血。
一个熟悉很多杀人手段,却偏偏是个杀人的新手……而且对于自己的修为也控制不好,这个人很奇怪啊。”
“不会是那个老僧下的手?”
站在一边的墨万物插嘴问道。
“不会。”
“即便智慧狼狈逃走,但他依然自持身份。
他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如果他要杀人挑衅,不会刻意去隐藏自己的修为和身份。”
不是智慧,还能是谁?
“这是第一个被杀的人。”
侯文极走到袁成师的尸体旁边,掀开尸体上盖着的白布说道:“正因为是第一个被杀的人,所以在这具尸体上能找到非常多的线索。
刚才我说的这些,基本上在这具尸体上都能看到。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袁成师,是凶手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
手法粗糙,完全是个门外汉一般。”
“从这些尸体来看,凶手的修为很高,但他却完全无法灵活运用,尤其是袁成师的尸体上更能体现出来……袁成师是五品上修为,当然,这只是他在演武院报备留下的记录,估摸着真实的修为还要高些。
但即便如此,和凶手也相差太多。
能一击毙命,却在袁成师身上留下这么多伤口,很多地方的伤口都是没必要留下的。”
“当时袁成师正在新月楼里和一个青楼女子行房,按照常理来说,这是一个男人戒心最小最容易杀死他的时候,而且凶手的实力远超袁成师……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打斗,他的第一击只是打断了袁成师三根肋骨,这是对自己修为之力控制不好的证据。
负伤的袁成师还能跳起来反抗,顺便抓了一条薄毯裹在身上……只能说,这个凶手是个强大的白痴。”
“我甚至怀疑,在杀袁成师的时候,凶手是不是比袁成师还要害怕!”
侯文极走到另一具尸体旁边:“这是第二个死者,显然,凶手下手熟练了不少。
最起码是一击毙命。
第三,第四,第五个人……只能说凶手变得越来越会杀人了,这样的人,不必去从江湖中成名的杀手里寻找。”
“所以更难。”
方解忍不住说道:“我下午的时候和先生说过,哪怕现在凶手大摇大摆的走过咱们面前,也不知道他是凶手。”
“那天智慧逃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个年轻人,是个隋人!”
墨万物忽然大声说道。
“不会是他。”
侯文极摇了摇头:“那个人不懂修为,人也已经查实了确实是江南小县的捕快。
就算智慧收他为徒,半年……短短半年让他成为一流高手,这绝无可能。”
……
方解和丘余他们几个回到演武院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浓墨一般。
墨万物似乎一直想对方解说什么,几次欲言又止。
方解知道墨万物心中有歉意,但他确实对这个人没了一分好感,走路的时候故意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马丽莲还没有从悲伤中恢复过来,从半月山回来之后,她和本是对头的牛淼成了好朋友。
正因为如此,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都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尽量不去触碰任何能让对方不悦的东西。
这半年来,她们两个的感情变得极好。
这次演武院休课,她们两个也是一同回去的。
想不到才分开不到两天,天人永隔。
方解本来就不是个特别会安慰女孩子的人,所以只是默默走在马丽莲身后。
丘余握着马丽莲的手,低声劝了几句也无法让她好一些。
墨万物走在最前面,显然他有几次慢下来就是想等方解上来,但方解根本就没给他机会。
墨万物慢,方解也慢。
丘余让墨万物先送马丽莲回去,她和方解两个人直接到了周院长的屋子。
在门外的时候方解忍不住打量了一下,丘余知道他在想什么,淡然说了一句半年还修不好一座房子,你当演武院里都是废物?
方解居然很认真的嗯了一声后说道:“如果我能看到残破不堪的房子,说不定这会还能笑的出来。”
周院长脸色凝重的坐在屋子里,看见丘余和方解进门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道:“坐下说话吧,离我桌子远一点。”
方解一怔,松开了袖口里攥好了的拳头。
“自大隋立国以来,从不曾有演武院的学生接连被杀的事发生。
这是第一次……死的五个人都是上次半月山上见过佛宗之人的,这我已经知道。”
周院长看着茶杯里的热气有些失神。
“你在后悔?”
方解问。
周院长看了方解一眼:“后悔什么?”
“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出手灭了佛宗那两个家伙。”
方解耸了耸肩膀道:“如果真的是佛宗的人下的杀手,那么毫无疑问……你,还有道宗那个缩在清风观里装大爷的萧真人,才是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你们纵容,佛宗的那个叫智慧的老秃驴难道能逃走?”
“杀人的不会是他,也应该不会是那个被他擒走的隋人。”
周院长似乎没有生气,而是很认真的回答了方解一句。
方解冷笑:“你确定?”
周院长点了点头:“虽然我没有看到过尸体,但大内侍卫处的尸检已经在我手里。
我相信侯文极的眼光,他的判断不会出错。”
“眼见的都不一定是真实的,何况是判断。”
方解起身,看着丘余道:“先生,我先回去,我实在受不了这屋子里那桌子的崭新味道,在我没冲动到砸了它之前,我还是离开的好。”
“砸了这桌子如果能让你冷静,未尝不可。”
周院长淡淡地说道。
方解冷哼,撇了撇嘴道:“用一张破桌子就想换我不计较?就算你是演武院的院长,你也想的太美了些。”
他甩手出门,极潇洒。
丘余无奈的笑了笑道:“他……怨气难平。”
周院长笑了笑道:“我果然是老了。”
丘余不解道:“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周院长看着方解离去的背影有些感慨地说道:“若是我年轻二十岁,哪怕十岁,我岂会有现在的好脾气?一个敢在我面前得瑟放肆的学生,十有八九被我打的半死不活。
可现在我竟然连动手的欲望都没有,我难道不是真的老了?”
丘余一怔,沉默了一会儿道:“是啊……我好像也没少挨揍是吧?”
……
第二天上午,演武院的学生们陆续返回。
清点人数之后发现没有再给死亡的名单增加数字,教授们的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这些学生都是大隋未来的栋梁,即便不是,他们每个人的死都是让人悲伤的损失。
生命只有一次,尚未绽放就凋零的花朵尤其让人心伤。
就在方解准备回到教室去上课的时候,忽然有人从远处将自己叫住。
方解回头,发现一辆代表着皇族身份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一个满面微笑的中年男子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后面跟着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
这人看着斯斯文文,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很有亲和力。
留着胡须,大冬天的手里居然也拿着一柄折扇。
穿一身天蓝色锦衣长袍,步伐很稳。
如果有细心的人看他的步子就会惊讶的发现,他的每一步都如用尺子量过一般,完全相同。
“小方大人。”
那人微微施礼,然后笑着说道:“我是怡亲王府上的管家,我叫秦六七。”
见方解表情有异,他温和地说道:“是不是觉着我这名字奇怪?王爷曾说,人都有懒惰的根性,若能勤快六七分,便是佼佼者了。
我姓秦,所以就用了六七分这六七两个字。”
他招了招手,从身后的美人手里接过来一个包裹递给方解道:“这是我家王爷让我专门为小方大人送来的礼物,这几日长安城里不太平,小方大人回到演武院其实也没什么担心的了,但王爷说,小心方能平稳驾船,这套西域乌金丝做的软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本来是王爷贴身穿着的,念及这两日的事,王爷特意吩咐我赶紧给小方大人您送过来。”
方解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心说躲不开的终究还是躲不开。
第0197章挡杀心
怡亲王的王府大院在西二条大街上,距离演武院所在隔着三分之一的长安城。
这座王府的规模也不是很恢弘,他是已经被分封出去的亲王,按规格建造的亲王府邸在礁溪的封地,长安城里的王府只是临时居所。
不过这个临时居所倒成了杨胤久居之地,封地里那规模庞大的王府反而成了摆设。
怡亲王府的管家秦六七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他进门直接奔后院寻杨胤汇报此行经过。
他就似乎如看到了杨胤在何处似的,没走一步冤枉路就找到了正在后院小池子边烤肉的怡亲王。
“收了?”
杨胤看到秦六七回来淡淡地问了一句,视线很快就收回来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烤肉。
他缓慢且均匀的转动着烤肉架,那只羔羊已经变成了金黄色可以享用了。
在杨胤的身边放在一个矮桌,上面摆放着很多调料。
这位大隋最尊贵的亲王似乎很享受烤肉的过程,仔细认真的在烤羊上涂抹着料汁。
他的手很干净修长,漂亮的好像女人的手一样。
“收了。”
秦六七垂着头回答。
“说了什么?”
杨胤又问。
“没拒绝也没推辞,只说了一句好重。”
秦六七道:“那软甲是西域乌金丝所造,薄而轻便,哪里会重。”
杨胤笑了笑道:“他说的不是乌金软甲重,说的是接过去的人情太重。
方解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往上爬。
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不能拒绝。
我喜欢这样的少年,只要有上进心有攀爬的欲望,就会很快适应官场里的一些规则。
他知道自己没实力拒绝我的好意,所以还干脆利索的收下来。”
秦六七道:“属下觉着,既然他是个聪明人,这么快就表态是不是有些虚假?”
杨胤忍不住笑了起来,指了指面前的胡凳说道:“坐下来说话,尝尝孤的手艺是不是又有长进了。”
秦六七没推辞,坐在杨胤对面,先是在一边的水盆里静了手,然后接过怡亲王递过来的刀子开始片肉。
那羔羊烤的恰到好处,外面酥脆而里面鲜嫩,嫩到割开的时候,里面甚至泛着一层水似的。
“你以为他这么轻易就表态了?”
杨胤将一片羊肉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你还没回到府里,估摸着他收了孤一件宝甲的事就已经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这本身就不是什么能瞒得住的事,孤也没打算瞒着谁。
而方解很明白这一点,他没必要拒绝孤,陛下也不会因为他不收孤的礼物就觉得他是个好臣子,也不会因为他收了孤的礼物就觉得他是个投机钻营的小人。”
“表态这种事,本来就是很无聊很没意思的事。
孤从来都没有逼着谁站队,因为孤要的并不过分。”
杨胤停顿了一下,示意秦六七继续转动烤架:“孤只是欣赏这少年的聪慧才智,替朝廷关照一下他罢了,不是吗?孤又不在朝中,也没什么实权,但孤还是大隋的亲王,是陛下的弟弟,所以代表皇室对朝廷未来的栋梁之才给点恩惠,陛下难道会计较?”
他捏起一些粉末洒在肉片上,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朝臣都怎么说?”
秦六七道:“十之七八的人都在等着王爷您的指示,只要陛下对西北那边的战事真的失望之极了,处置旭郡王和兵部尚书谋良弼只是早早晚晚的事。
西北三道的总督,各卫的大将军,都对旭郡王和那个从囚徒一跃升为兵部尚书的谋良弼没什么好印象,自然也不会轻易就服从他们的指手画脚。”
“不和,对战事毫无益处。
陛下不会容忍西北的战局一拖再拖,更不可能容忍仗打的乱七八糟。
只要再稍微使点劲,旭郡王和谋良弼狼狈离开西北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只要他们两个在西北呆不下去,陛下再委派新的主持西北战事的人……非王爷莫属。
只要陛下透露出一点儿换人的意思,朝臣们自然会让陛下听到您的名字。”
怡亲王杨胤嗯了一声道:“别太急,若是做得太明显了反而不好。
我那个四哥看起来是个软性子,可真要是发了火谁也扛不住。
若是让他觉着他是被人胁迫了,那谁都没好日子过。
这件事不急……你回头安排人火速赶往西北,告诉李远山他们,这件事慢慢来,仗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打完的。
为了不让人起疑心,可以打个胜仗……先胜后败,败的再多一些惨烈一些,这才真实。”
“找几个人,先寻谋良弼的不是写奏折递上去。
西北七十万大军的后勤补给都在谋良弼手里管着,数以千万计的物资,数百万计的民夫,能不出错?只要肯找,还是能找出不少来的。
孤那个堂弟杨开虽然笨了些但不傻,只要谋良弼被拿下,他自己说不定就会递辞呈……都是皇家的人,孤也不想让他太难堪。”
“王爷仁慈。”
秦六七道:“属下不解的是,既然王爷您的目标是西北,为什么要这么早拉拢那个方解?他即便是个人才,可能用也要在两年多之后,到时候西北的战事说不定已经结了,他还能用?”
“六七,你这名字取的不错。
脑子只动了六七分,另外二三分倒是像个傻子。”
杨胤笑了笑道:“陛下若是下旨拿办了谋良弼和杨开,为了平衡局面自然也会动一些孤的人,首当其冲就是李孝宗,那个家伙本来就是个小卒子,丢了也就丢了,不可惜。
但对蒙元的了解来说,西北军中又没人比得了他,所以他才会被陛下启用且任为先锋……到时候他若是被弃了,谁来接替?”
“现在……除了方解之外还能有谁如李孝宗一样了解蒙元了解满都旗?别忘了方解来长安之前的身份,他是斥候队副,李孝宗对蒙元对满都旗的了解,都是通过方解的嘴告诉他的。
只要孤去西北主持军务,不需要孤自己去求,陛下就会主动把方解从演武院里拿出来交给孤。”
“一件宝甲换一个好用的先锋,这买卖不亏。”
杨胤笑了笑,带着些许得意。
……
雪在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十天之内连下两场足够大的雪这并不是一件常见的事。
长安府的差役又要开始忙活了,雇佣大车行的马车将大街上的积雪拉出去。
城里不缺等着找活干的力巴,而且官府也不会压榨他们应得的那三十个铜钱的工钱。
演武院里的雪自然有下人打扫,而学生们也没有因为下了雪就有什么好心情。
五个演武院学生被杀的事瞒不住,这消息很快就在院子里疯狂的传播了出去。
下了课之后,大家聚在一起谈论的都是这个话题。
大部分的态度都是愤怒,而没有多少恐惧。
大隋立国这么多年,还是首次有人敢挑衅演武院。
谁也不会怀疑这个凶手最终会被擒获,更不会怀疑这个人会被大隋的律法碾成齑粉。
在众人的议论中,方解的班显然就成了风口浪尖上的存在。
死的五个学生都是这个班的,人们不可能没有什么怀疑。
千奇百怪的推测在演武院里泛滥,甚至有人怀疑杀人的人针对的正是方解。
不然,为什么死的不是别的班学生?
方解没闲工夫理会这种无聊且带着些恶意的揣测,他回到自己房间里之后就看着那件据说是产自西域的宝甲怔怔出神。
怡亲王派人跑了这么远的路特意送来这么贵重的一件礼物,傻子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看着那透着一股金属光泽的软甲,方解忍不住摇头叹息了一声。
十二年了,你居然还没有放弃回到朝堂的念头……权利果然是对男人来说最大的诱惑啊,连美人都比不得。
怡亲王既然肯放低身份来主动拉拢方解,那么这十二年来他拉拢的人还会少的了?方解根本不需要费脑筋,就能够猜到朝堂里肯为怡亲王说话的大人们绝对不在少数。
他忍不住有些想笑,心说连我都看得出来,难道陛下看不出来?
当初陛下一怒杀了兵部侍郎候君赐,罢免了兵部尚书,又怎么会和怡亲王脱得了关系?只是陛下这敲打的手段,显然没有让这位亲王殿下收回心思。
西北的战事是大隋这二十多年来最大的事,怡亲王要想回到朝廷掌权,没有比亲自掌控这场战争且取得胜利更直接快速的手段了。
只要他能去西北主持战局,到时候凯旋而还,陛下就再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一位功劳巨大的亲王回到朝廷。
可是,难道陛下真的会遂了怡亲王的心愿?
就在方解发呆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女教授丘余缓步走了进来,脸色似乎有些不悦。
“你收了怡亲王的礼物?”
她进门就很直接地问道。
“收了。”
方解回答的也干脆利落。
“为什么?”
丘余问。
方解指了指床上那件软甲笑了笑道:“是件好东西。”
“就这么简单?”
丘余再问。
“就这么简单。”
方解点头。
丘余走过去,拿起软甲看了看后道:“确实是件好东西……如果他送你的不是这个,而是一张几万两银子的银票,又或是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你收不收?”
“收啊。”
方解理所当然道:“只要是送上门的东西,我一概不会拒绝。”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给自己引火?”
丘余有些懊恼地说道:“就算你是从偏僻的小地方来的,就算你没见过什么宝贝,但难道你真是白痴?怡亲王是你现在可以招惹的?”
方解笑了笑,倒了一杯茶递给丘余:“先生……正因为怡亲王是我招惹不起的,您难道觉得我有拒绝的实力?就算陛下觉得我是个能用的人才,怡亲王想要玩死我您觉得会很难吗?如果我不收……那才是白痴!”
丘余一怔,忍不住微怒道:“你就这样怕丢了前程?”
“怕!”
方解认真地说道:“不然我为什么要进演武院?”
这话让丘余没有任何语言反驳,所以她更加生气:“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件事陛下知道了,他若是想让你丢了前程丢了命,比怡亲王还要轻易简单的多?”
“不会。”
方解微笑道:“你太小看皇帝了,也太小看怡亲王了。”
方解将长袍脱了,将那件软甲穿在身上,居然还得瑟的转了个圈然后问丘余:“合适吗?”
“这软甲挡得住刀剑挡不住别人想杀你的心!”
丘余狠狠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方解有些发苦的笑了笑,看着丘余的背影道:“先生……你错在于还是没看清,我收了软甲……挡的就是杀心啊。”
第0198章战之前夕
距离春节只剩下两天的时候,宫里的布置其实已经差不多完成。
庞大恢弘的太极宫里张灯结彩,喜庆的红色让本来肃穆的地方多了另一种美。
宫人们也换上了簇新的衣服,来来回回遇到的时候不厌其烦的互相说着吉利话。
而在西北隋军大营中,却少了这种喜庆。
大军已经出关数月,虽然攻克涅槃城,且已经推进满都旗领地五百里,但这绝不是什么太值得庆贺的事,按照最初制定的计划,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占领了满都旗全境才对。
毕竟满都拉图手里不超过五万军队,就算加上那些参战的牧民,可和七十万武装到了牙齿的大隋战兵相比实力上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其实这次战争的初衷,就是拿下蒙元满都旗。
超过两千里的草场,还有数以千万计的牲口,数十万计的牧民,这些如果都拿下的话,战绩已经足够辉煌。
兵部指定的计划没有问题,但战局偏偏就是打不开。
从第一战之后,满都狼麾下的两千精骑几乎损失殆尽之后,他就是带着残余的几百骑兵退回涅槃城,但,仅仅靠着这几百兵力怎么可能守得住?而且大隋的军队对于攻城来说,熟悉的就好像回忆一件昨天才发生的事。
虽然最近的一场战争也要追溯到二十几年前,可大隋的士兵们对于攻城战没有一点生涩。
一座小小的涅槃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打了下来。
满都狼带着不足三十人逃走,临行前却毒杀了城中所有的牲口。
不仅仅是涅槃城里,满都旗各部族在战争一开始就有序的撤走,带不走的牲口全部毒死。
这些牲口的尸体,隋军连做粮食都用不了。
大军所过之处,看着那些倒在地上已经冻僵了的牲口尸体,士兵们脸上都是心疼。
那么多的牛羊,甚至还有战马就这么被毒死了。
那些蒙元蛮子也真下得去手,对于缺少战马的隋军来说,无法收获就是巨大的损失。
按照计划,突袭涅槃城后大军就要将抢来的牲口运回狼乳山东边,可现在,虽然脚下踩着蒙元蛮子的五百里草场,可感觉上却是一无所获。
征西大总管,旭郡王杨开的心情一直不好。
本来打算将缴获的牲口拿出来一批在过年的时候宰杀了犒劳三军,可现在从蒙元人手里抢来的东西连一军人马都喂不饱!
没有牲口,要这五百里草场有什么用?
“王爷……”
兵部尚书谋良弼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劝道:“虽然没有如预期那样夺取蒙元蛮子的牛羊马匹,但战事不能算不顺利,毕竟大军已经深入五百里,且咱们的后勤补给很充足。
即便没有足够的牛羊劳军,酒肉也不会缺的。”
杨开嗯了一声叹道:“我是觉得愧对陛下的信任。”
屋子里只有他和谋良弼两个人,所以许多话他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忌讳:“虽然粮草充足,但按照计划,拿下涅槃城之后大军其实就无需再从关内调拨粮草。
陛下盼着的是咱们送到长安城的捷报,不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谋良弼叹了口气道:“军心不团结,要取大胜谈何容易?王爷你看看那几个大将军的嘴脸,再看看那几位总督大人的模样……他们哪里有一点儿锐意进取的心思,分明就想逼着王爷和臣带罪狼狈逃回长安城去!”
“话不能这么说。”
杨开摇了摇头道:“诸军进击并没有懈怠。”
“进军是没有懈怠,可许多明明可以轻易取胜的仗却打的如此焦灼,这些人怎么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还是我没能协调好。”
杨开有些伤感地说道:“陛下将这差事交给了我,做不好就是我无能。”
“王爷何必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谋良弼道:“我已经写好了奏折,请陛下赐尚方宝剑给王爷。
没有一件能镇得住他们的东西,他们对王爷就没一点敬畏!”
杨开摆手道:“自大隋立国以来,从不曾有统帅手持陛下的尚方宝剑领兵的。
若是靠着陛下的威仪才能统兵,那正是为帅者的无能和耻辱。
等后天摆宴的时候,我会和诸位大将军们商议一下,这场战争不能再拖着了,七十万大军,上百万民夫每日的消耗何其之巨?即便我大隋国力雄厚,可这样无端的浪费,太久也承受不起。”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外面亲兵大声道:“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左领军卫大将军裴欢,右领军卫大将军于正东求见。”
“快请!”
杨开连忙起身,谋良弼苦笑一声也跟着站了起来。
四位大将军鱼贯而入,然后给杨开施礼。
杨开连忙上前需扶了一下,微笑着说道:“才刚刚升帐回来,怎么,难道有什么紧急的军务?”
四个大将军中,年纪最长的是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大隋在西北驻军最多,十六卫战兵有四卫布置在西北一带。
朝廷对蒙元的防备之心,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减弱过。
这次西征,西北四卫的兵马也是当之无愧的主力。
金世雄笑道:“没有什么紧急的军务,只是来找王爷讨口水喝,顺便说说后天的年三十怎么过。”
这些事在之前升帐的时候已经说过,所以杨开知道他们四个来肯定不是耳朵隆了之前没有听到。
他吩咐人上茶,然后在主帅位子上坐下来道:“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茶,吴一道已经返回长安城,他随身带来的好茶我早就喝光了,如果你们是奔着这个来的,那可要失望了。”
金世雄等人大笑,李远山笑道:“王爷怎么如此小气,卑职才不信您真的一点儿存货都没留。”
杨开道:“我还要拿回长安城与别人显摆呢,剩下的那一点断然是不会拿出来的。”
大将军于正东笑了笑道:“其实也不是专门来讨茶喝,还是想请示王爷,什么时候进军?升帐的时候,有些话当着下面人不好直说,卑职是担心,再拖下去等蒙哥的援兵到了就越发的难打了。
满都旗的人马都纠集起来也不过六七万上下,但估摸着,蒙哥的金帐骑兵最多再有半个月也就赶来了。”
杨开忍不住一怔,心说这几个人怎么就忽然转了性?
……
进兵数月还没有一场真正的硬仗打起来,还要归于蒙元实在太大了些。
从蒙元金帐到满都旗足有两万里,等金帐的援兵集结再赶来,没有几个月根本到不了。
而其他各旗的旗主,没有大汉蒙哥的命令又不能随意带兵离开自己的封地,这就给了隋军可乘之机。
而事实上,之所以满都拉图到现在都没有等来援兵,和蒙元各旗主之间的不和关系更大一些。
比如紧挨着满都旗的克沁旗,旗主克沁勒朗和满都拉图之间的矛盾天长日久。
满都拉图不满自己的封地小,没少侵占克沁旗的草场。
为了这事两个旗之间也不是没起过冲突,只是谁也不好撕破脸大打出手罢了。
满都旗被隋军攻占至少五百里的草场,克沁勒朗乐得看戏。
反正有各旗旗主不得随意带兵离开自己封地的祖律在,大汗蒙哥也不能真的就拿他怎么样。
再说,他也不认为隋人能轻易拿下整个满都旗。
满都拉图是出了名的疯子,就算隋人不来打他的主意,他还憋着劲想打过狼乳山去呢,隋人自己找上门来,满都拉图要是那么容易认怂才怪。
满都拉图确实是个疯子,但这个疯子这次却变得理智起来。
满都旗的大军一直没有和隋军硬碰硬,而是等着金帐援兵到来。
因为他深知一个道理,一旦自己将手里的人马都拼光了,那么他这个旗主的位子也就保不住了。
即便他如有神助般击败了隋人,满都旗的实力必然大损。
而满都旗距离金帐太远,他是如何侵占克沁旗草场的克沁勒朗那个家伙就会变本加厉的讨回来。
找大汗评理?且不说等使者到了金帐的时候草场早就丢了,即便到了那儿,大汗最多也就派个人下来调和,想要让克沁勒朗将吃进去的吐出来,那比让他变成女人还要难。
满都拉图正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一直避而不战。
那些丢了的草场他心疼,毒死的牛羊马匹他更心疼,可是心疼也没办法,总比整个草场没被隋人占了去反倒是被克沁旗抢走要好的多。
满都拉图已经老了,他不想让自己生命最后的时候成为族里的罪人。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想成就自己的赫赫威名。
蒙元已经太平太久了,缺少一个真正的英雄。
而且,他一直在等机会给那些隋人一个教训。
仗要打,缺的是最好的时机。
满都拉图有两个儿子,长子满都勇在金帐为质。
这是蒙元帝国历来的规矩,各旗旗主的长子都要在王庭生活,直到继承旗主为止,而当他们或是他们的兄弟继承了旗主之后,新的人质又会送到王庭来。
这是控制大草原的一个有效的手段,黄金家族从来不吝啬于对不服从统治的人举起屠刀。
满都拉图的次子叫满都特勒,特勒在蒙元语中是风一样快的意思。
他还有一个很看重的侄子,就是满都狼。
满都狼的爹,也就是满都拉图的兄长当年在王庭为人质,一心盼着回到领地继承旗主,谁想到满都拉图毒死了亲爹后立刻宣布继承旗主,满都狼的父亲在王庭知道消息的时候早已经晚了。
他去找大汗理论,大汗才懒得管他们的家务事。
事实上,黄金家族更喜欢各旗之间或是各旗内部不太平,若是各旗都很团结强大,黄金家族反而要担忧了。
挑拨各旗之间的矛盾,历来就是黄金家族的拿手好戏。
满都拉图靠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椅子上,扫视了一眼手下的将领。
“后天就是隋人的除夕,对于随人来说,除夕就如同咱们的斋节一样重要。
在这天,他们会放下手里的兵器载歌载舞,喝酒吃肉,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我之所以一直避而不战,等待的就是这一天……我需要一个勇敢的武士,带领着满都旗的孩儿们去向隋人讨还血债!
所有他们掠夺走的东西,还有他们自己的生命都要夺回来!”
“你们之中,谁愿意去打这一仗?!”
“我!”
满都特勒大步走到前面,手掌放在胸口垂首道:“敬爱的父亲,您勇敢的儿子满都特勒愿意带着孩儿们去雪耻!
只要您将马鞭交给您的儿子,他将骑着骏马一直冲在最前面!
无耻的隋人夺走了我们的草场和牛羊,我将用他们的血和人头来祭奠死去的人们!”
“我的儿子,你让我很欣慰。”
满都拉图道:“但你一个人还不行,你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满都狼!”
他大声喊道:“你不想夺回涅槃城吗?!”
满都狼手放在胸口大声回答:“我想!
我早就想带着满都旗的勇士们,骑着马去践踏隋人的尸体!”
满都拉图大声笑了起来,摊开双手道:“去吧,我的孩子们!
狼神将赋予你们无穷的力量,明王将用圣光照拂你们的身躯。
让隋人喜庆的除夕,变成他们的忌日!”
第0199章战之除夕
远在西北大草原上的隋军士兵们,即将度过自己人生中第一个不是在家园度过的春节。
明天就是年三十,除去当值的士兵,其他人都不约而同的找到相熟的朋友聚在一起聊天。
中原汉人和东楚蒙元人的区别不仅仅是相貌上的差异,还有性格上的不同。
汉人恋家,父母在不远行的话语流传至今。
而东楚人则习惯了走南闯北,他们将游历行商视为生活。
在他们的观念里,家园只是一个词汇。
而蒙元人逐草而居,他们习惯了驱赶着牛羊过着游牧生活。
即便不能走出部族的封地,但少则几千里的草场也足够他们来回打转了。
士兵们聚在一起讨论的话题,离不开家乡的人们此时在干什么。
有人舔着嘴唇说真想吃一口饺子,这句话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
江南士兵对于面食来说还没有特别浓烈的感情,但北方士兵对饺子的喜爱程度已经超过了食物的范畴。
在他们看来,饺子代表的可绝不仅仅是一种吃的那么简单。
方圆超过二十里的大营里人来人往,为了让士兵们感受到一丝年味,将领们甚至还想办法找到了一些红布,很小心的装点在军营里。
不知道军需官从哪翻出来些大红色的灯笼,悬挂在中军几座大帐外面,看着格外的亲切。
士兵们一直谈论到天快黑开饭的时候,然后他们惊喜的发现今天的晚饭居然每个人能分到半斤熟肉。
对于远征且没有缴获什么牛羊马匹的军队来说,每个人能分到足足半斤分量的熟肉简直是值得欢呼的事。
要知道这些猪肉,可是千里迢迢从关内运来的,为了供给七十万大军,这一顿饭消耗去的人力物力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大将军李远山在夜幕中巡视自己的营地,作为帝国驻军最西北的主将,他在这次战争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且……右骁卫与其他各卫战兵相比最大的优势之处在于,李远山为大将军这些年,倾尽全力用尽手段,组建了一支两千人规模的重甲骑兵。
右骁卫的重骑,是大隋立国以来第一支重骑。
装备了具甲的战马刀枪不入羽箭不侵,冲锋陷阵的时候如一辆重型坦克般轻易将敌人碾成齑粉。
这支两千人的重骑,每个骑兵所享受的待遇都是其他士兵难以比拟的。
他们每个人都有两名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扈从,除了一匹高大雄壮的战马之外,还有一匹驽马驮载个人物品。
毕竟他们不能将至少四十斤沉重的甲胄整天穿在身上,还有他们的马槊,也远比一般士兵槊要大且沉重。
而精步营是每卫战兵的标配,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但正因为右骁卫是驻军最西北的军队,所以士兵的数量也比帝国腹地的战兵人数要多。
按照大隋的军制,每卫战兵三万六千人,辅兵八千,再算上其他军职的人,总人数也不到五万。
右骁卫有皇帝的特旨,可以多招战兵一万两千人,辅兵两千人,总得规模来看,一个右骁卫要比其他各卫多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兵力。
整个大隋来说,唯一能与右骁卫相比且更加庞大的战兵队伍,就是驻军西南的左前卫。
所以朝中有人打过比方,西北的李远山,西南的罗耀,是帝国西部的两根擎天柱。
李远山奉命为西征大军先锋,他的军队一直顶在最前面。
但接连的几场厮杀下来,右骁卫的损失并不算太大。
皇帝从帝国各道征调来的人马,也归几位大将军节制,到了战场上这些从各地调来的兵马才是真正的先锋,任何一位大将军都不会傻到拼尽自己手里的亲兵。
包括第一战,李孝宗领着的五千人马,虽然打着的是右骁卫的旗号,但真正算起来右骁卫的兵也就一个折冲营。
“大将军,过完年后的第一战还是交给咱们打……这有些不公道了,咱们在前面拼死拼活,他们几个在后面捡现成的便宜!”
李远山麾下七虎将之一的殷破山有些不满地说道。
李远山摆了摆手道:“陛下以右骁卫为先锋军,咱们自然冲在最前面,别只看着损失,若是这场战争打赢了,先锋军得到的远比其他人马要多得多。
你难道忘了罗耀?帝国灭商的战争中,罗耀的左前卫一直冲在最前面,四万多人马在攻克雍州的时候还剩下不到一万五千,确实损失惨重。
但现在呢?先帝和陛下都觉着亏欠罗耀的,对他百般纵容,罗耀现在到底有多少人马谁知道?”
“咱们右骁卫打好了这一仗,死伤损失不会小,但活下来的人得到的荣耀也同样不会小,甚至比罗耀的左前卫还要大!”
李远山淡然道:“我一直跟你们说,眼光要放的长一些。
哪怕你看不到十年后,也要试着去看三年后,去看五年后。
看的越长,你的前程就越大。”
“属下明白了。”
殷破山垂首道。
李远山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你那个性子我最了解不过。
让你去费脑筋想这些东西,比让你生个孩子也简单不了多少。
你们七个中,性子最沉稳的便是徐晓。
现在来看,李孝宗与徐晓倒是相差无几。
所以我才会把先锋军的先锋交给他,而不是你。”
“大将军谬赞,属下是待罪之身……”
跟在后面的李孝宗垂首说道。
“你有什么罪?”
李远山笑了笑:“第一战打成这样是按照我的意思办的,你若是有罪岂不是我也有罪?”
“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年后的第一战,要打的漂亮些。
王爷飞鸽传书,让咱们演的逼真点,先打几场提气的胜仗让陛下欢喜,先欢喜再失望,陛下的愤怒才会更大些。
所以你们要记住,接下来的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若是再丢了人,我先摘了你们吃饭的家伙。”
“喏!”
几个将领垂首应了一声。
李孝宗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问道:“大将军,请再拨给属下五千人马,这次属下一定会打的漂亮。”
“你累了。”
李远山摆了摆手:“下面的仗让徐晓去打,你多休息几天。”
李孝宗脸色猛的变了一下,眼神中有一抹怨恨一闪即逝。
这恨浓烈的就好像是化不开的夜色一样。
虽然一闪即逝,但格外的清晰。
李孝宗借着垂头答应了一声掩饰住自己不满的表情,但心里却有一股火越烧越旺。
……
十几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人踩着被云朵切碎的月光,压低身子在草丛中野兽一样迅疾而行。
他们非但用黑布蒙住了脸,甚至连头都也包的极严密,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
这十几个人就好像畅游在大海里的鱼,海一般宽阔浩瀚的草原就是他们的家,所以哪怕夜色越来越浓,他们前行的速度一分也没有减慢。
为首的黑衣人在奔行中忽然停下来,然后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黑衣人立刻伏倒在地上,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不多时,二十几匹战马从他们藏身的地方不远处掠过,马背上骑士的黑色甲胄宣告了他们的身份。
是大隋的游骑。
此地距离隋军大营已经不足三里,隋军的游骑巡逻经过的次数越来越密集。
这十几个黑衣人一路上小心翼翼的向前,在避开这队游骑之后前行的速度降低了不少。
为首的汉子爬上一座高坡,趴伏在草丛里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隋军大营。
在这样深邃的夜晚,那连绵二十里的灯火就好像一片闪耀着光辉的湖波。
高低起伏的营帐,就是这大湖的波涛。
“旗主说,隋人的除夕就如咱们的斋节一样重要,果不其然……你们看……”
为首的黑衣人指了指隋军大营说道:“虽然看起来防备依然严密,但营地中那些移动的火把就是巡逻的士兵,比以往好像少了不少。”
他身边的黑衣人低低的冷笑了一声道:“千夫长大人,隋人还有脸号称是最懂得战争的民族,你看,中军那几座大帐的外面都挂着红灯笼,这简直白痴到了极点。
这就好像在告诉咱们,那几座帐篷就是隋军主帅的住处似的。”
领头的千夫长叫阿古达木,是涅槃城满都狼手下的得力战将。
虽然年纪不大,但修为精深且性子冷冽狠辣,杀人不眨眼。
“这是难以改变的习惯。”
阿古达木低声道:“将军大人曾经扮作牧民潜入过樊固城,知道隋人什么习惯。
每到除夕的时候,汉人们都会在自己家门前挂上大红的灯笼。
还要吃一种叫做饺子的食物,还要燃放爆竹。
就好像咱们过斋节一样狂欢,这除夕的时候,隋人几乎是不设防的。
他们的士兵也都要去喝酒吃肉,哪怕是关在囚牢里的罪犯,也会得到酒和熟肉。
尤其是除夕子时的时候,他们的戒心最低。”
“这次,即便不能全胜,打隋人一个措手不及总是没跑的。”
另一个黑衣人道。
阿古达木摇了摇头道:“可不能大意,即便隋人有许多难以更改的习惯,但你们面前看到的是真正的军人,而且他们实在太多了。”
“一万只羊,也挡不住一只狼的袭击。”
一个黑衣人笑道:“等着吧,明晚咱们就让那些隋人尝尝弯刀的味道。”
阿古达木嗯了一声,指了指前面低声说道:“再往前压一百步,看看能不再看的清楚些。
分散开,每个人选一个好地方潜藏,当你们手里的沙漏落尽的时候,立刻返回这里集结,天亮之前咱们还要赶回去向少旗主和将军禀报。”
“呼哈。”
黑衣人低声应了,然后各自选了一个方向分散了出去。
阿古达木没有动,一直留在高坡上。
就在距离他不足一百五十步远的另一座高坡上,草丛中趴伏着几个身上绑满了枯草的人。
他们头顶的帽子上,衣服上都做了伪装,在这样的夜色中即便走到跟前也无法轻易发现他们的存在。
其中一个人放下手下的千里眼,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一个身材娇小的人:“千户大人,要不要擒一个回来拷问?”
被称为千户的人微微摇了摇头,习惯性的摘下一根毛毛草叼在嘴里:“让他们尽量看,临走的时候通知游骑抓几个。
若是这么轻易放他们走,他们反而会有些疑心。
咱们只管盯着有没有人靠近大营,战场上抓人的事可不归大内侍卫处管。”
听她说话,竟然是个女人。
“喏。”
那个问话的人应了一声,再次举起千里眼看向对面的高坡。
躺在草地上的女千户抬头看着被云遮挡住了半边的月亮,轻轻蠕动嘴唇咀嚼着那根毛毛草。
草已经枯黄,所以没有苦涩的滋味。
她想起那个远在长安城的少年,心里一甜。
那个家伙,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用野草伪装,在不同的环境穿不同颜色的衣服,在自己的脸上涂抹一些难看的色彩,甚至能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的呆上一天,尿撒在裤子里也不会动弹。
他说这是生存的手段,她当时很瞧不起他,后来慢慢觉着,这些手段真的都很好用。
换上了枯草黄颜色的衣服,他们即便白天藏在草丛里也不会被人察觉。
靠着这色彩伪装,大内侍卫处的人屡次接近过满都旗的营地。
他这会在干吗?
她在想。
月亮里没有他的影子,但她却看得那么入神。
第0200章有灯笼的地方
有人说白天是神灵赐给人类的时间,而夜晚是神灵允许恶魔出来活动的时间。
但是在战场上,就连最凶悍的恶魔也不敢接近那些身上散发着血腥味的人类,哪怕是在黑的最透彻的夜晚。
无论是在中原还是在其他地方,总会有一些妖魔鬼怪的故事流传。
这些故事基本上都发生在晚上,比如鬼魂飘入人的居所吸食生机,或是依附在活人的身体上为非作歹。
恶魔在夜晚的街道中穿行,用利爪剜出来活人的心脏然后品尝那份鲜活的腥味。
但是这些故事的发生地,绝不可能出现在军营。
兵,是天下间至凶之物。
再狂暴狠毒的魔鬼,也不敢靠近军营。
而在除夕的夜里,有至少两万名自称为魔鬼的蒙元精骑正在穿过黑夜,目标直指已经不足十里外的隋军大营。
这是满都拉图手里近乎一半的兵力,肯投入这么多人马满都拉图也经过了许久的考虑。
他纠结于自己无法判定胜利还是失败,而一旦失败,满都旗的历史或许会终结在这里。
满都家族在蒙元帝国一直算不上真正的豪门贵族,蒙元太大了些。
拥有两千里封地的满都拉图在那些真正的大贵族眼里,就好像一个土财主一样上不了台面。
而这么多年来,满都拉图是靠着强硬的作风和对大隋的敌视才让自己的名字在蒙元逐渐被人知道,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得到那些大贵族的正视。
但战争真正到来的时候,满都拉图却无法如自己以往宣扬的那样带着满都旗的骑兵冲进隋人中屠杀羔羊一样屠杀隋人。
他用了二十年才树立起来的狂人形象,很有可能被这场战争打回原形。
这也是满都拉图为什么在战于守之间如此纠结的一个原因,如果他不是用了那么久的时间来提升自己的知名度,那么他完全可以表现的懦夫一些,据守治城等待王庭的援军。
满都家族不能衰败,满都旗也不能灭亡!
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拼一把。
当满都狼告诉他有关隋人过春节的消息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他觉得任何一个民族都有着自己绝对的敬畏,比如某个不可违逆的节日。
如蒙元人最喜欢的斋节一样,这一天对于大草原的居民来说可是跟跳进欢乐的海洋一样。
在除夕的这天,他亲自带领剩下的全部兵力做支援。
在距离隋军大营三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而他的次子,这次突袭的主将满都特勒,将带领两万精骑冲进隋人的大营。
风一样席卷而过,就像满都特勒的名字一样。
战马的嘴被套上了嚼子,马蹄上包裹着毡布。
士兵们没有提前抽出弯刀,因为那样会反射出月亮的光彩。
蒙元人说太阳和月亮都是长生天俯瞰人间的眼睛,白天一只睁开一只闭上休息,夜晚也是一样。
对于天空中的一切,蒙元人都保持着绝对的敬畏。
就如他们敬畏大雪山上的明王一样,因为明王说,他是长生天留在人间的唯一的使者。
骑兵队伍像慢慢涨潮的海水一样,一片黑色侵蚀向隋军大营。
一路上行进的都很顺利,远远的就能听到隋军大营中欢庆的声音。
锣鼓敲打出吉祥喜庆的乐曲,火把组成了快乐的舞团。
骑马上了一座高坡的满都特勒看着下面营地中的来来回回摇动的火把,眼神里的杀意不可抑制的涌了出来。
居高临下,最适合骑兵冲锋了。
而草原上高坡舒缓的弧度,让战马跑起来最为舒服。
“孩子们!”
满都特勒抽出弯刀,不再隐藏刀锋上的幽寒:“看见那些卑微的强盗了吗?就是他们夺走了属于咱们的草场却不懂珍惜。
他们肮脏的双脚在神圣的草原上行走,倔强的牧草都不会屈服,更何况是我们?草原上从来都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蒙元帝国!”
“杀光那些隋人,抢走他们的一切!”
满都特勒狂吼了一声,然后将弯刀指向不远处的隋人大营。
两万满都旗的精锐骑兵,浪潮一样顺着高坡奔腾而下。
“呼哈!”
冲锋的呐喊声震碎了夜空,让隋军营地中欢庆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隋军的营地里的火把立刻就乱了。
“敌袭!”
满都特勒听到了隋人惊慌失措的呼喊,所以他的嘴角上浮起冷酷的笑。
那些隋人绝对想不到,只有不足六万人马的满都旗军队,会对拥有超过七十万大军的隋人主动发起攻击。
数量上的巨大差异,让隋人放松了警惕。
闷雷一样的声音贴着地皮卷了出去,马蹄甚至让草原都为之颤抖。
……
隋人的抵抗超出想象的顽强,从高坡上如山洪暴发一样冲下来的满都旗骑兵,在距离隋人大营不到百步的时候遭遇到了第一轮箭雨,箭很密集,由此可见隋军士兵的素质确实很强,在最短的时间内拿起了武器。
但已经到了这个距离,羽箭无法阻止住战马的冲刺。
被射中的满都旗骑兵坠落马下,很快就和草地融合在一起。
阿古达木带着的千人队冲在最前面,拦在他们面前的不止是隋人的羽箭还有大营外面密密麻麻的鹿角。
隋人似乎为了对付骑兵想了不少办法,而这种东西是阻止骑兵踏营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阿古达木呐喊了一声,最前面的骑兵冒着隋人的箭雨抛出去绳索,对于这些能轻易套中野马的骑兵来说,套中不会动的鹿角没有一点难度。
绳索接连飞出去套在鹿角上,然后骑兵们开始往两侧加速奔离。
绳索打的活结很讲究,只要一拉,活扣就会越收越紧不至于脱离。
外面的两排鹿角跟快被拉开一道口子,骑术精湛的满都旗骑兵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并没有让鹿角阻挡大队人马太多的时间。
最前面的骑兵在冲到栅栏外面的时候纷纷跃了下来,然后疯狂的去推面前的障碍。
栅栏里面的隋军士兵用马槊疯狂的往外刺,敌人的血如瀑布一样喷洒出来,栅栏外面的尸体很快就堆积起来一层。
“撞开它!”
阿古达木大声的吼着,眼神里都是焦急。
更多的骑兵下马,飞快的跑过去然后跃起来用肩膀去撞。
尸体在栅栏外面越堆越高,从栅栏里面刺出来的长槊密密麻麻如刺猬一样。
但即便如此,在付出了至少五百人的伤亡之后,满都旗骑兵终于撞坍了一段栅栏。
后面的骑兵发出一声咆哮,催马向前冲了出去。
呼哈的喊声响彻在夜空,骁勇的骑兵从缺口里如冲垮了大堤的浪潮一样涌了进去。
在栅栏坍塌之后,防御的隋军不得不开始后撤。
但他们的双脚跑不过战马的四蹄,从马背上俯身劈落的弯刀很难躲闪。
很快,防御的阵线就被蒙元人撕开了一条口子,大隋的步兵被逼的节节后退。
在阿古达木的千人队冲进隋人大营之后,满都特勒在亲卫的保护下也冲了进来。
“满都狼!”
他回头寻找着堂兄:“不能都冲进去,你带两个千人队照顾后路。”
满都狼眉头微微一皱,立刻就猜到了满都特勒的意思。
他可不是真的在为大军考虑,而是为了功劳考虑。
骑兵已经冲进了隋人的大营,一旦让战马跑起来隋人没有一丝希望挡得住。
而这个时候,已经胜利了一大半。
满都特勒让满都狼断后,只是不想让他分去太多的功劳而已。
“呼哈。”
满都狼应了一声,看起来没有丝毫的不情愿。
他的父亲本来才是继承旗主位置的那个人,但就因为王庭那个该死的规矩,在满都拉图毒死老旗主的时候,他的父亲还在王庭里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应付着那些贵族们的刁难。
若不是如此,现在发号施令的人应该是他满都狼才对。
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满都狼自幼就对满都拉图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和服从。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活到现在。
看着少旗主带着士兵们疯狂的往里面冲杀,不知道为什么,被截断了获功之路的满都狼非但不生气,反而嘴角上慢慢的浮现起了一抹莫名其妙的笑意。
他拨马而回,带着他的两个千人队在隋军大营外面停了下来。
在他的视线远处,火光越来越凌乱。
冲进大营的骑兵就如冲进了羊群的狼一样,肆无忌惮的来回奔驰肆无忌惮的撕咬着那些羊的血肉。
“你们之前看到了挂着大红灯笼的地方了吗!”
满都特勒大声问道。
“看到了!”
亲兵们回答。
“跟着我,一直朝有红色灯笼的地方冲,不要耽搁在别的地方。
那里才是营地中最重要的地方,隋军的将领都在那里!”
“呼哈!”
在百夫长千夫长的约束下,上万名涌进了隋军大营的满都旗骑兵,跟着少旗主的战马,直接杀向隋人的中军大帐。
战马组成的洪流怒龙一样在大营中卷过,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隋人无法阻挡已经冲锋起来的骑兵,他们也追不上战马的脚步。
“用你们的弓箭,把那几座大帐拆了!”
当冲到中军的时候,满都特勒大声下令。
骑兵们迅速的将手里的弯刀换成骑弓,搭上狼牙箭,瞄准了那几座高大的帐篷。
在这样纷乱的夜晚,那些大红色的灯笼显得格外醒目。
羽箭如倾盆大雨一样洒了出去,大帐上立刻就被射出来密密麻麻的窟窿。
而停留在大帐上的羽箭,让帐篷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柴堆。
如果帐篷里有人的话,毫无疑问,里面的人现在已经变得比柴堆还要丑陋。
“不对!”
满都特勒脸色猛地一变。
刚才只顾着一味往里面冲锋,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许多细节上的不妥。
这可是一片拥有七十万大军的营地,看到的人似乎也太少了些。
今天既然是隋人的节日,他们应该都在狂欢才对。
他转身扫视了一眼四周,发现这片插满了火把的大营显得极为空旷。
人在哪儿?
满都特勒猛地一惊,然后拨马往回跑:“撤出去!”
“咚!”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震耳发聩的战鼓声骤然响了起来。
紧跟着,忽然夜空变得更加深邃起来。
就连月亮都失去了踪迹,似乎是长生天闭上了俯瞰人间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子民,被粗野的夺去生命。
有一层厚重的乌云从天空中急速的坠落,压的人几乎难以呼吸。
那是密集到令人心里发寒的投枪!
“撤出去!”
满都特勒的呼喊声才落下来,投枪组成的乌云也随之而落。
顷刻之间,一万多名骑兵就被投枪狠狠的扒下来一层。
痛苦的呼喊声,哀嚎声,求救声立刻响了起来,若不是一个亲兵用自己的身躯为满都特勒挡住了一杆投枪,只怕此时他也是躺在地上呼喊的人之一。
一个满都旗骑兵一边喊叫着一边试图将钉进自己肚子里的投枪拔出来,他无法忍受身体里忽然多出来这样一个东西。
可是,当他将投枪从肚子里抽出来的那一刻他后悔了……血顺着洞口喷泉一样喷了出来,而骤然间失去了压力的腹腔立刻瘪了下来,有滑腻的东西一股脑钻出来,塞都塞不回去。
第0201章胜利在敌人的阴谋中到来
冲进隋军大营的满都旗骑兵乱了,无法保持理智。
他们看到数不清的隋军步兵从四面八方出现,黑色的甲胄在火把的照耀下泛出冷森森的光泽。
黑压压涌过来的士兵将满都旗骑兵严严实实的封堵在中军,如同瞬间铸造起一圈坚硬厚实的铜墙铁壁。
上万支投枪冰雹一样落下,将满都旗骑兵队伍打的七零八落。
只这一轮投枪,就将蒙元人砸去了十之二三。
人的哀嚎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曲哀歌。
就在隋军出现的之后不久,一架一架的弩车出现在步兵队列中。
随着指挥的隋军将领一声令下,战鼓声再次响起。
吱呀呀的声音传了出来,那是弩车盘索绞动的声响。
紧跟着,数百支巨弩呼啸而至,势不可挡的撞进了马队中。
小腿粗系的巨弩轻易的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上,甚至可以接连穿死三四个人。
精钢为锋,铁片为羽,巨弩造出来的伤口哪怕不在要害也是致命的。
被巨弩穿胸而过的蒙元骑兵,留下的血洞足有碗口那么大。
骨骼的碎渣和稀烂的内脏被巨弩带离了人体,一路飘洒。
一支巨弩狠狠的撞在蒙元士兵的左肩,这士兵的半边身子立刻被卸了下去。
血雨挥洒间,士兵向后重重的跌倒。
去势不减的巨弩钉进第二个士兵的前胸,将人从马背上带离,挂着一具尸体的巨弩又飞出去一段距离,最终穿透一匹战马的脖子后停了下来。
那战马横着倒了下去,马背上的骑士被战马的尸体压住了大腿无法抽身,巨大的疼痛和恐惧让他不住的哀嚎求救。
“放箭,逼开他们!”
满都特勒大声的嘶吼着,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惊惧。
满都旗的骑兵开始反击,用他们娴熟的骑射攻击围过来的大隋步兵。
他们的骑弓射速很快,且他们每一个人都射艺精湛。
但,准备充分的隋军步兵,靠着齐人高的巨盾和半人高的步兵盾组成的壁垒,阻挡住了大部分羽箭的攻击。
黄杨木硬弓送出去的狼牙箭,还无法撕裂包裹着一层厚厚皮革的盾牌。
蒙元人的反击很猛烈,最前面几排的隋军步兵手里的盾牌上很快就铺满了一层白羽。
但这样的攻击无法撼动已经成型的战阵,对隋军步兵的伤害并不是很大。
“压!”
站在旭郡王杨开身边的大将军李远山挥舞了一下手里的令旗,他身后的鼓手随即擂动战鼓。
闻鼓声,围在四周的隋军士兵开始整体前压。
厚重的队伍如合拢的大山,朝着越来越混乱的满都旗骑兵逼迫了过去。
“王爷想到的这办法最是管用,对付骑兵来说没有什么比长兵器更有效果!”
大将军于正东笑道。
杨开摆了摆手道:“哪里是我想出来的,还不是咱们升帐商议的时候你们总结出来的?我已经派人回去,请陛下下旨,往各大工坊赶制长矛。
对付骑兵,这东西能让敌人胆寒!
而且这长矛制作要比长槊简单的多,一根木棍再加一个铁枪头就够了。”
在他面前战阵中,盾阵后面的士兵每个人手里拿着的都不是他们惯用的长槊,而是比长槊还要长近乎一半的武器,足有四米!
或许从本质上来说,这根本就不能算是兵器,只是一头削尖了的木棍。
虽然不够锋利,不够坚韧,但这些长棍对于骑兵来说简直就是克星!
尤其是面对被围困住失去速度优势的骑兵来说,这长棍的作用更大。
蒙元的骑兵号称是世界上最快的队伍,他们自诩为奔跑起来比风还要快。
可正因为要保证速度,轻骑兵的甲胄往往都很单薄。
只有将负重降低到最轻,战马的速度才能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
在获取了强大攻击力和速度的同时,必然要抛弃坚固的防御。
对付这些蒙元骑兵,只要一根长达四米的木棍就够了。
盾阵不断的往前挤压,蒙元人试图用狼牙箭逼着隋人停下来。
但很显然,虽然隋军在向前的同时损失了不少士兵,但绝不会停下脚步。
隋军的弓箭手躲在盾阵后面还击,大隋精工打造的步弓虽然射速比蒙元的骑弓要低,但力量更足。
三棱箭镞能轻易撕开蒙元人身上的皮甲,甚至可以穿胸而过。
“快吹角求援!”
已经到了绝望边缘的满都特勒喊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到了现在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留在随军大营外面的那两个千人队。
幸好留下了满都狼。
满都特勒忍不住想到,如果不是因为怕满都狼分去功劳而将他留在外面,只怕自己今天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
到了现在,他虽然几近绝望,但还是对满都狼的两个千人队有信心。
只要那两千骑兵冲起来,就能帮自己将隋人那该死的战阵撕开一个口子。
人马肯定是保不住了,但只要自己能冲出去还在乎那么多做什么?
求援的号角声穿破了夜空,在隋人战鼓声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奉命留在隋军大营外面照顾后路的满都狼听到了这号角声,但他却没有任何表示。
与他一同留下的千夫长阿古达木看了将军一眼,也没有张嘴。
“将军,是少旗主的求援号角声!”
另一个千夫长古瀚催马从远处跑到满都狼近前急切地说道:“咱们应该立刻冲进去接应少旗主!”
满都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后道:“没错,我们应该尽快冲进去救援少旗主,你愿意冲在最前面开路吗?”
“我愿意!”
古瀚大声喊道。
“那么这样,咱们分兵两路,你从左侧冲进去,我从右侧,就好像两把刀子一样插进隋人的大营,不管谁救了少旗主立刻吹响号角,同时撤出来好不好?”
满都狼很客气地说道。
古瀚心里一愧,他想原来满都狼之前没有立刻下令是因为在考虑战术。
“好!”
他大声应了,然后催马赶回他的那千人队。
满都狼看着古瀚离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笑,然后对阿古达木吩咐道:“带着人在隋军外面兜圈子,不要靠近。
从一开始我就不认为隋人是能这么轻易击败的,只有白痴才会相信隋人在除夕会不设防。”
他笑的很灿烂,甚至有些得意。
而隋人的除夕如斋节一样重要的话,是他信誓旦旦的禀告给满都拉图的。
正因为这些天来他有意无意的劝导,满都拉图才会下决心夜袭隋军大营。
“来人!
回去告诉旗主,少旗主被困了,让他立刻带兵来救援,如果再迟的话说不定少旗主就危险了。”
满都狼看了看隋军大营,微笑着说道:“越快越好。”
……
盾阵将满都旗的骑兵生存的区域挤压的越来越小,巨盾手后面的弓箭手已经撤下,换做了手持长棍的士兵,他们只需站在巨盾后面,然后用长到有些不好控制的木棍将马背上的蒙元人戳下来。
如果是厮杀,这么长的木棍毫无用处。
在战场上,无法灵活运用的兵器反而会成为害死士兵的凶手。
但这次不同,隋军步兵们不需要用这木棍去展露武艺,他们只需机械的重复着往前刺这一个动作就够了。
密密麻麻的长棍将蒙元的骑兵接连从马背上戳下来,虽然长棍不足以一击致命,但足够让蒙元人暂时失去战斗力。
或许削尖了的木棍无法撕开蒙元人的皮甲,可让他们落马就足够了。
对于蒙元人来说,离开了马背的人根本不算战士!
蒙元人可以活动的区域越来越小,冲进大营的一万多名骑兵现在还能骑在马背上的不足三成,他们能轻易的射中一只奔跑的兔子,可以用最短的时间徒手驯服一匹野马,他们的弯刀足够锋利,但他们对隋人的战阵却没有一点办法。
在他们以往的认知中,厮杀都是来的干脆直接的。
纵马冲锋,刀刀见血。
可是现在,躲在巨盾后面的卑鄙的隋人根本不与他们硬碰硬的厮杀,而是靠着射程更远的步弓,靠着犀利的弩车,靠着那该死的根本不能算作兵器的木棍占尽了优势。
无力,彻底的无力感让蒙元骑兵绝望。
满都特勒红着眼睛不停的张望,等待着援兵的到来。
他能看到隋军战阵外面火光中扬起的尘烟,能听到熟悉的呼哈喊声。
但援兵无法攻破隋人的战阵,那两个千人队就好像被阻隔在一座大山后面似的,无能为力。
而事实上,满都狼的千人队只是在隋军外面打转而已。
隋军就好像磨盘磨豆子一样,缓慢但是彻底的将蒙元人一层层杀死。
就在满都特勒的人马只剩下不足两千人的时候,外面忽然想起了闷雷一般的轰鸣声。
那是成千上万的战马踏地疾驰的声音,连地面都为之颤抖。
“父亲来了!”
满都特勒忍不住兴奋的高呼起来,挥舞着弯刀鼓舞士气:“坚持住,伟大的满都旗的旗主已经带着援兵来了,咱们杀出去!”
没错,是满都拉图来了。
当他听说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被困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他带着满都旗剩下的骑兵冲了过来,洪流一样涌进了隋人的大营。
在一座高坡上,旭郡王杨开看着大队的蒙元骑兵杀进来终于笑了起来:“实在没想到,竟然能引出来一场决战。
本以为是射一鹿,却想不到能射到一虎。”
“击鼓,合围!”
李远山大声下令,轰隆隆的战鼓声再次响了起来。
数不清的隋军从四面八方冲向大营,早就布置在外围的隋军人马战车一样碾向蒙元人。
根据大内侍卫处探子和斥候的消息,旭郡王杨开等人确定满都拉图一定是准备夜袭。
而最好的时机自然只能是除夕夜,所以早就将七十万大军在昨夜就分派了出去。
大部分兵力就布置在大营外围,等待着对敌人的合围。
但杨开和李远山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次竟然能有这么大的收获。
看起来一直很谨慎的满都拉图,竟然疯了一样带着全部人马冲了过来。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让人惊喜。
满都拉图的脸上都是焦急,带着三万多骑兵涌进大营之后就直扑中军。
而就在这个时候,看到了满都拉图到来的满都狼才命令士兵们冲击隋军军阵。
满都拉图用弯刀往前一指,骑兵们呼哈的呼喊着冲向隋人。
“旗主!”
满都狼一脸愧疚的出现在满都拉图面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悲伤地说道:“都怪我,没能陪着少旗主一同杀进去。
少旗主留下我照顾后路,我就该阻止他的!”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满都拉图怒道:“如果救不出来我的儿子,你自然也要陪葬!
所以,你现在应该带着人马去冲杀而不是和我在这里说这些!
如果满都特勒真的救不出来,我保证你的尸体会变成一摊烂泥!”
“是!
我这就带兵继续进攻。”
满都狼大声的答应着,然后将手里的火把递给满都拉图的亲兵。
亲兵下意识的接了过来,依然紧紧的护卫在满都拉图的身侧。
满都狼催马离开,转身的时候眼神里杀过一丝杀机。
如果说之前他表现出来的愧疚还有一二分的真诚,那么暴怒的满都拉图的话语则将他的愧疚彻底驱散。
在一座距离满都拉图只有三十几步的营帐后面,躲在暗影里的阿古达木看到了火把照亮了的满都拉图的脸。
他冷冷的笑了笑,取出一支之前捡起来的隋人的破甲锥。
没有那支火把,他不能在黑暗中确定哪个是满都拉图。
而没有满都狼上前说话,就不能让满都拉图停下来。
火把,是满都狼故意递给那个亲兵的。
阿古达木将破甲锥搭在骑弓上,深深的吸了口气后猛的将弓弦拉满。
随着嗡的一声轻响,那破甲锥迅疾的飞了出去。
三十几步的距离,瞬息即至。
阿古达木的射艺足够好,这个距离不可能射偏。
所以,满都旗的旗主大人满都拉图就这样轻易简单的死了。
他的咽喉上插着的是隋人的破甲锥,没有人怀疑这是一支隋人射来的冷箭。
当然,也没有人怀疑满都狼递给亲兵火把的动机有问题。
“隋人的这种箭确实好用。”
阿古达木自语了一声,随即转身逃离。
“旗主死了!”
震惊恐惧的呼喊响起,满都旗的人马彻底败了。
连隋人都没有预料到,会这么轻松的打赢这场决战。
第0202章除夕宴言
厮杀整整进行了一夜,当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爬过狼乳山的时候,厮杀终于停了下来,大胜的隋军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清点伤亡。
开战之前谁也没有预想到,这会是一场如此辉煌的酣畅淋漓的大胜。
至少三百个俘虏在隋军的看押下在战场上寻找着满都拉图父子的尸体,从俘虏的供述中隋军将领们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最后的时刻,满都拉图竟然带着全部兵力冲了进来。
要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应该做出的决定,但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最终,在一堆尸体中找到了满都拉图,看样子这些忠心耿耿的亲兵是打算将旗主的尸体带回去,但最终没能冲破重重围困。
这一小片区域里尸体密集的程度令人咋舌,不只是蒙元人的尸体,还有大量的隋军士兵。
由此可见最后时刻,这支满都拉图的亲兵队伍爆发出极强烈的战力。
以少战多,但杀死的隋军数量几乎与他们的损失相当。
在这种身处绝境的时刻,人爆发出来的力量难以估计。
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点时间里或许没有了什么胜负的思想,只有带旗主的尸体回家这一个念头支撑。
找到满都拉图的尸体后不久,俘虏又找到了几乎被战马踩瘪了的满都特勒。
这个年轻的蒙元武士身上已经看不出受了多少处伤,从他身体里拔出来的羽箭就足有二十支。
他的眼睛没有闭合,死不瞑目。
也许在死亡之前,也是他最后看到希望的那一刻。
父亲的呼喊就在远处响起,无论满都特勒是否成年,在那个时候,他对父亲的依赖必然浓烈到了极致。
但这就是战争,亲情固然可贵,而死亡才是主旋律。
旭郡王杨开看着满都拉图的尸体有些发呆,然后他走到那些最后阻击蒙元溃兵而战死的隋军尸体前,郑重的行了一个军礼。
这一刻,不管其他人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们不约而同的跟着杨开行礼。
一战而解决了满都旗的主力军队,这是大隋进军以来最辉煌的胜利。
虽然也付出很大的代价,但其意义必将在史书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除去消灭了敌人主力之外最大的收获,是不下于三万匹战马。
对于隋军来说这是一笔令人振奋的巨大财富,隋军还从来不曾拥有过这个数量的战马。
毫无疑问,在很短的时间内,隋军就能拥有一支强大的轻骑队伍。
虽然大隋战马奇缺,但各卫战兵平日里训练的时候,专门会有一些身体素质出众的人被调拨出来,轮流用不多的战马训练骑术和射艺。
这些人可以轻松的控制战马,虽然还远达不到蒙元人那样如臂使指般灵活,但很快就会适应新的身份。
因为这三万多匹战马,隋军的大将军们几乎都红了眼。
战场还没有打扫完他们就开始争执,谁都希望多分到一些马匹。
当争论没有无法让所有人满意答案的时候,他们将决定权交给了之前被遗忘了的军队统帅,旭郡王杨开。
“我打算奏请陛下,将这三万多匹战马拿出来两万匹,组建一支纯粹的骑兵队伍,交给一个合适的人选来带领。
剩下的大概一万六千匹战马,平均分给各卫大将军。
虽然不足以让你们满意,但最起码可以提升军队的战力和增加游骑斥候的人数。”
统帅如是说,就算有人不满也不能再辩驳什么。
平静下来之后,人们便开始讨论如何组建这支大隋真正意义的第一支骑兵。
有人提议从各卫战兵中选拔优秀的士兵组建,但平均下来每卫五千人的数量又让大将军们不愿意。
抽调出去的都是善战的士兵,即便补充回来相同的人数他们也觉着吃了亏。
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旭郡王杨开派人带兵护送两万匹战马返回樊固,交给后勤文官管理,其他事等奏请了陛下之后再做定夺。
比这些战马先一步离开的是往长安城报信的信差,他们披上红色的披风换上簇新的衣服,骑着蒙元人的战马冲向帝都。
虽然他们的速度比不了飞鸽传书,但陛下更愿意听到有人亲口为他讲述这场大胜的经过。
“不能因为赢了就懈怠下来。”
旭郡王杨开召集四卫大将军议事的时候说道:“满都旗的主力已经被灭掉,逃走的敌人不会超过五千人。
但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这五千人就会重新整合,选出来一个新的将领来统帅。
如果等他们组织起来牧民,分发兵器和甲胄,咱们很难尽快控制整个满都旗。”
“所以……”
杨开顿了一下说道:“我决定暂时将分配给诸卫的战马先集中起来,交给大将军李远山。
由他带着轻骑和他麾下的重骑乘胜追击,绝不能给满都旗的人喘息之机。
要在最快的时间内荡平最后的反抗,然后大军立刻西行在满都旗西部边界布置防御。
陛下交给咱们的事,已经干完了一小半……接下来,就是在稳守中反击,绝不能让蒙哥的援军再踏上这片草场!”
……
除夕夜。
就在西北大草原上隋军大破满都拉图的时候,长安城的太极宫里正在举行一年一次的盛大宴会。
每年的除夕晚上,皇帝都会大宴群臣。
还会从长安城里请来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让他们坐在皇帝身边,一同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大隋推崇孝道,被请来的老者虽然身份普通,可在这个晚上,他们将得到极隆重的礼遇和尊敬。
这是陛下号召天下百姓遵守孝道的表率,所以老人们可以享受到诸如皇帝亲自敬酒之类的殊荣。
除了这些老人之外,朝廷里那些上了年纪已经告老但没有离开长安城的老臣,也会重新回到太极宫,享受人们的尊敬。
在大年初一,皇帝陛下会身着最隆重的冠服,带着后宫众人和朝臣到太庙祭祖,然后到明坛为百姓祈福。
但是今晚,皇帝没有必要穿上那身沉重华美的衣服,一袭常服的他显得更加随和自然。
作为演武院的入试头名,方解自然有机会参与这次盛宴。
但因为他们没有官职,也最年轻,所以按照规矩是安排在最外面。
不过这也正合了方解的心思,他不是很喜欢那种虚伪的推杯换盏之间的礼数。
他是个懒人,在某些方面。
卓布衣也没有官职,他和朝臣们也没什么交情。
所以他也和演武院的学生们坐在一起,当然,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位置,可即便如此,他那一身布衣在锦衣华服的人群中尤为显得醒目。
这一桌上的学生们除了方解之外没人认识他,所以都有些诧异这个年纪也不老的身穿布衣的家伙是怎么混进来的。
卓布衣自然也懒得理会学生们投过来的疑惑的眼神,若是可以推辞的话他甚至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不适应?”
他问方解。
方解笑着点了点头低声道:“看着你比我还不适应。”
卓布衣嗯了一声,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后品了一口:“每年盛宴,陛下都会给我一个位子。
但这种场合显然不适合我出现,而不是我不适应这里。”
“酸了。”
方解笑道:“你虽然身上穿的是布衣,但若是把身份亮出来,在场的有一半人会对你心生敬畏,另一半会想着怎么和你搞好关系。”
卓布衣叹道:“这才是麻烦事,我真怕陛下突然心血来潮,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我的鼻子说,这个家伙!
就是大内侍卫处的头号打手!”
“头号打手……”
方解忍不住笑:“这称号还真合适。”
卓布衣道:“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应付吧,一会儿陛下肯定会让你站出来走到所有人面前去说些什么。
在座的都是满腹华文的大家,你若是说的不好小心被人讥讽了。
好歹也是文科五门优异,总不能一张嘴就露了怯。”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歌功颂德的时候捡着花团锦簇的话说呗。”
方解往嘴里塞了一块熟肉,吃相很不斯文。
作为演武院十个入宫学生中唯一的一个女学生,马丽莲不时偷偷的看一眼坐在对面的方解。
她还没有从失去朋友的悲伤中恢复过来,所以对这种欢庆的场面有些排斥。
演武院的学生们接连被杀的事陛下自然知道,但在迎新的庆典里显然不能提及。
马丽莲总觉得对面坐着方解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直到皇帝派人叫他,他站起来的时候马丽莲才醒悟,方解穿的竟然不是礼服,而是一身边军斥候的战衣。
和其他人相比,显得不伦不类。
走到皇帝身前的方解一丝不苟的行了礼,然后站起来,代表演武院的学生们向陛下和皇后恭贺新春,按规矩来的事演武院的教授们已经教过不少次,方解做的很完美。
除了衣服不对之外,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当皇帝让他在朝臣们面前说几句话的时候,方解挺直了身子。
对方解厌恶至极的公主殿下杨婉仪狠狠地瞪着他,恨不得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丢丑。
当她看到方解居然穿的是武服的时候,立刻就想到了土包子这三个字。
“按照道理,我应该做一篇繁华锦绣的文章才对。”
站在众人面前的方解微笑着说道:“在来之前我考虑了很久,是不是也要穿上隆重的礼服来赴宴,但犹豫之后我否定了,原因有三……”
“第一,穿宽袍大袖的礼服吃东西很碍事。”
这话一说完,立刻就引起人们一阵笑声,其中不乏讥讽。
方解没理会,继续说道:“第二,我是演武院的学生,自然离不开一个武字,众所周知,演武院的人学成之后就要从军杀敌为国立功,既然如此,在我看来,武服才是对陛下致敬的最隆重的服饰。”
“第三……”
方解的眼神扫过众人后缓缓地说道:“我是从边城樊固来的一个边军小卒,就在现在,朝廷七十万大军在樊固以西征伐蒙元蛮子,因为那些该死的蛮子屠杀了樊固城两千百姓八百边军!
我……是现在樊固边军唯一还活着的一个,但这活着让我自责,因为在最后的时刻我没有手持武器站在同袍的身边,没有与他们一同战死。
现在大隋的军队正在涤荡草原,为我曾经的同袍报仇,我不能去征战杀敌,但却可以穿上边军的号衣为将士们助威!”
“我是个粗人。”
方解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无论是在进演武院之前还是离开演武院之后,我都是大隋的军人!
现在,我斗胆代替在樊固以西的大草原上那些遥遥对着长安城为陛下行礼的士兵们,敬陛下,敬诸位大人一杯酒!”
端着酒杯的方解,心口微微起伏:“愿大隋天下,万世永昌。
愿大隋雄师,奏凯而回。
为陛下寿!”
“为百姓寿!”
皇帝竟然站了起来,郑重举杯。
所有人都有些发怔,没人想到方解居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而大隋的公主殿下,再看方解的时候,忽然觉得他顺眼了许多。
第0203章不速之客
卓布衣看了一眼那个在皇帝面前慷慨陈词的少年,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这少年之前说过,这个时候自然要捡着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花团锦簇的话说,可他说出来的话似乎没有一点儿拍马屁的意思,然而,皇帝却很高兴。
用一种粗俗的方式表达了对皇帝的敬意,这马屁拍的质量很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少年变得开始适应这长安城里的一切的?
少年身份不高,所以讲话的时间很短。
皇帝与大人们一同喝了方解敬的酒,这就足够了。
他转身往回走,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陈博来已经开始在宣讲他祖辈的功绩。
这是皇帝安排好的事,话是说给那些老者听的。
这些老人虽然只是普通百姓,但他们在邻里之间都有很高的威望。
很快,他们从皇宫里看来的听来的一切就都会传播出去。
用不了多久,整个长安城的百姓就都会知道除夕盛宴中发生了什么。
“讲的不错。”
卓布衣笑了笑道:“尤其是那句穿着宽袍大袖的衣服不方便吃东西。”
方解心说就那么一句实话,你自然觉得不错。
但这里的大部分人,欣赏的反而是后面那些激昂的不怎么真诚的话语。
“有件事要做,我得先走……”
卓布衣压低声音道:“从今儿开始演武院休课,一直到过了正月十五。
这十五天在长安城里住的学生们都有被人刺杀的危险,人太多,大内侍卫处的人不够用。
那个凶手憋了这些天找不到杀人的机会,估摸着就是在等着休课的时机。
我不认为他已经逃离长安,杀人只是达到他目的的一种手段,虽然还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显然他还没有达到这个目的。”
方解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在座的学生压低声音道:“今儿来的这十个人中,只有我和马丽莲那天上过半月山。
一会儿我和她一起走,如果分开……她遇到危险的可能比较大。”
“我会派人跟着你。”
卓布衣道。
方解想到之前见皇帝的那次,皇帝对那个看起来永远那么低调的太监苏不畏说从今天开始方解就交给你了。
所以他摇了摇头道:“不用,你们人手本来就不够。
现在长安城里不想我死的人很多,而且大犬他们就在共外面等着。
有我和沉倾扇两个人,除非那个凶手是九品高手,不然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那好……”
卓布衣点了点头道:“道宗的人就在那边,你要是觉着危险可以与他们同行。
有道宗的人镇着,凶手更没胆子现身。”
听到这句话,方解这才想起来今天怎么没看到项青牛。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随即在距离皇帝很近的地方看到了在人群里正襟危坐的胖道人。
刚才上前给皇帝敬酒的时候稍微有些紧张,没注意到道宗的人坐在什么地方。
或许是感受到了方解的眼神,胖道人项青牛往这边看了一眼但没有什么表示。
看着他装的一本正经听陈博来他们讲述祖辈功绩方解就想笑,这个家伙装肃然端坐的架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先生,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方解问道:“你能不能看得出来,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到底什么境界?”
卓布衣顺着方解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摇了摇头道:“道宗的修为功法有些特殊,除非施展出来否则很难看清他们到底有多深的修为。
据说道宗的大周天小周天修炼到一定程度之后,人就会返璞归真。
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但修为高的离谱。”
“那只能说明道宗里没几个这样的。”
方解笑了笑道:“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说明他的大周天小周天功法还没练好。
他已经是红袍大神官了,道宗中身份比他高的屈指可数。”
“不对。”
卓布衣摇头:“你不了解道宗……萧真人是道宗领袖这不假,但道宗中修为最高的未必是他。
红袍大神官的地位很高,但那只是对于普通弟子和江湖中人来说的。
你应该明白……每个宗门中或许都有一些不出世的老怪物。
我相信在清乐山上某个隐秘的地方,说不定就藏着这样的人。”
“等等……”
方解想了想后问道:“刚才你说看不出来项青牛的修为,而我看着他就是一个混吃混喝的骗子哪里有一点世外高人的风范……按照你之前说的,大周天小周天修炼到一定地步就会返璞归真,那项青牛岂不是修为真的很高?”
卓布衣笑了笑:“我怎么会知道,不过很奇怪……他的境界似乎不稳,忽高忽低。”
他站起来道:“还有没有问题?没有我就要走了。”
“最后一个。”
方解看着他认真地问道:“沐小腰在哪儿?”
卓布衣一怔,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回答:“草原,满都旗。”
方解的眉头皱了皱,袖口里的拳头攥得很紧:“谁安排她去的?”
“镇抚使大人。”
卓布衣如实回答。
方解嗯了一声,脸色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卓布衣感觉得出来,他的愤怒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先生,麻烦你回去帮我给候文极带句话。”
“你说。”
“你就说,我操他妈。”
……
卓布衣自然不会真的将这句话带给情衙镇抚使候文极,除非他和方解有仇。
他知道方解在努力压制着怒火,也知道这种怒火很难控制得住。
粗鲁的骂一句说明方解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若是方解一直表现的若无其事那才真的要坏了,说不得这家伙扭头就会离开长安城带着大犬他们一口气跑回樊固去。
“放心,她不会有事。”
卓布衣安慰道:“我刚才和你说过,世间任何一个宗门都会有自己的后手。
清乐山一气观里说不定有几个变态老怪物,大内侍卫处也不是只有我这一个打手。
镇抚使大人安排她出一趟远门,当时是因为你还在囚牢里关着。
我想你不难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换做你坐在他的位子上也会如此。”
“你的意思是让我理解一下?”
方解皱眉道:“凭他娘的什么?如果三个月之后沐小腰不回长安城,我就立刻去草原。
长安城里不缺一个方解,但方解缺一个沐小腰!”
“我会告诉镇抚使。”
卓布衣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宴席。
他先是到不远处找到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低语了几句,然后离开。
罗蔚然的视线看向方解这边,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方解缓缓的松开袖口里攥着的拳头,低头喝酒。
没人注意到,他脚下的青砖碎裂了两块。
宴席要持续到子时之后,心事重重的方解根本就没有在意在陈博来他们之后又有谁登场说了些什么。
别人举杯他举杯,别人不举杯他也在喝酒。
坐在他对面的马丽莲担忧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方解突然之间变得这么沉重。
场间有歌有舞,一派热闹。
方解却好像隔离于这个场合之外,孤独的让人心疼。
其他学生们都是第一次进宫,难免好奇激动。
而且他们对方解都没有什么好感,自然不会注意到他的变化。
不远处,几位大学士在挥毫泼墨。
用不了多久一篇一篇锦绣繁华的文章就会问世,满场的人都会由衷的赞叹他们的学问。
但方解只是觉着他们聒噪,想骂娘。
当青铜编钟敲响的时候,代表着子时到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庆贺新一年的到来。
皇帝接受朝臣和百姓的祝贺,然后开始说一些惯例上的吉祥话。
太监们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里满满的堆着红包。
谁都知道红包里没什么货,但这是陛下赏赐意义自然不同。
方解接过来红包看都没看就塞进袖口里,显得有些失礼。
他借口如厕告辞,在厕所里借着灯火将红包打开,里面是九个大隋的制钱,簇新的似乎还带着才离开铸币工坊的温度。
皇帝赏赐才这么一点似乎很小气,但这种事本来就是一个吉祥的寓意罢了。
红包里除了铜钱之外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略微仓促的笔迹,很简单,只有寥寥十来个字。
陛下谈及怡亲王的礼物,并无异色。
这消息没有什么意义,但方解很高兴小太监木三已经学会怎么和自己联系了。
这是方解自己布置的第一个棋子,也是他彻底融入大隋官场的第一个证明。
在这个充斥着阴谋诡计的地方,方解必须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
回去的时候宴席终于到了尾声,方解走过马丽莲身边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句:“出宫的时候和我一块走,我送你回去。”
马丽莲的脸一红,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没敢回答。
这一刻,她的心跳速度之快难以形容。
等方解坐在对面的时候她忍不住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这样轻易的点头,他会不会觉着自己是个随便的女人?
患得患失。
从太极宫里出来的时候,马丽莲一直跟在方解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就是没有勇气和方解并肩而行。
她的父亲是从五品归德将军,今夜要巡城当值,但还是派了府中的精锐老兵在太极宫外面等着,前阵子演武院学生接连遇刺的事让归德将军心神不安。
“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马丽莲在到了马车旁边的时候,犹豫着说了一句,说完之后她便后悔了,唯恐方解说再见。
“上车。”
方解没理会她的话,淡淡的指了指自己的马车说道:“让你的人跟在后面。”
“噢……”
她垂头应了一声,听话的好像是个第一天见到老师的孩子。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而行,方解的马车依然是麒麟赶车,大犬坐在麒麟身边。
而当马丽莲看到方解马车里那个有倾城之色的女子的时候,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拒绝方解。
在这个女子面前,她觉得自己好丑好平凡。
沉倾扇的美,总是会让其他女人不自在。
看在眼里的沉倾扇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贴在方解耳边用极轻的声音道:“这丫头对你有意思。”
方解微微皱眉道:“什么能让你闭嘴?”
沉倾扇抿着嘴笑了笑,然后肆无忌惮的看了一眼方解的胯下。
方解一怔,竟然被沉倾扇看的有些脸微红发烫。
这个女人的神经太强大,方解不敌。
当初他费尽力气才求着她用那张樱桃小口,可这明明是堵嘴不是闭嘴……
马车离开玄武大街后速度开始加快,路上已经看不到行人。
一个蜷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在黑暗中看着方解的马车,他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速度奇快。
半个小时之后,他轻飘飘的落在归德将军的府里。
仔细的打量了一下,然后选择一个房间推门走了进去。
府里只剩下五六个丫鬟和两个年迈的管事,前者已经沉睡,后者在门房里下棋,根本就没有人察觉,小姐的房间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第0204章他的眼睛特别好他的眼睛也特别好
房间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坐在屋子里的人全身都包裹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和黑夜融为一体,他闭着眼,呼吸稍微有些急促。
或许是因为女子闺房里的气味让他觉着很舒服,所以他犹豫了一会儿后起身走到床边,然后在床上躺下来,将头深深的埋进柔软的被子里使劲儿嗅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从来没有进过女子房间的他心里有些负罪感,更多的则是好奇。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竟然因为进入女子闺房而有所忐忑不安,这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于是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如果在阳光下,他的笑容一定很漂亮。
他有两排很整齐很白的牙齿,微笑时候嘴角的弧度很柔和。
如果他愿意仔细认真的洗洗脸的话,或许还会是长得不算太难看的男子。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懒还是故意为之,他的脸上很脏,那些污垢中的血腥味虽然已经散尽,可依然很恶心。
而事实上,这是一张很怪异的脸。
他的眼神很年轻,但皮肤却已经苍老到已经有不少老年斑。
他想将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感受一下舒适的床舒适的被子。
但伸出去的手却在半空中僵硬住,他竟然不敢。
最终,他微微叹息了一声。
起身将自己弄乱的被子整理好,就连被子上一根自己掉落的头发都捏了起来。
他竟然能在黑暗中轻松看到一根落发,如果被人看到这一幕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
大隋男子也蓄发,但这个人的头发却很短。
他的脸脏的恶心,若是有人吃饭的时候看到这样一张面孔或许会忍不住想要呕吐。
但他的手却干净的出奇,甚至连指甲的缝隙里都找不到一丝污垢。
他的手稍微粗且短了些,并不修长漂亮。
老人们常说,这样的手是无法演奏出美妙的乐曲的,因为手指断而粗必然不够灵活。
他身上的衣服也很奇怪,那件看起来黑色的斗篷,其实是一件灰布长袍撕开后改做的,因为太脏所以变成了黑色。
缝这斗篷的线很粗手艺更粗,若是谁家儿媳的女红这般难看,说不定会被婆家的人羞死。
他离开床榻回到椅子上坐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斗篷怔怔出神。
“好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极低的自语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说的好丑是说的自己的斗篷,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这两个字中充满了厌恶,真真切切的厌恶。
他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在窗口挂着一个大头布娃娃。
那是用一块手帕包着碎布扎起来的,制作很简单。
白色的手帕上画着弯弯的眉圆圆的眼,还有上翘弧度很大的嘴巴。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并不漂亮的娃娃,但也是一个很可爱的娃娃。
应该是这个屋子的女主人亲手做的,挂在窗口或是想经常看到娃娃脸上开心的笑容。
因为窗子关着,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有看到这个布娃娃。
他起身走过去,将布娃娃从窗子上摘下来仔细看了看。
似乎是很喜欢,甚至还贴在脸上摩挲了几下。
然后他将布娃娃拴在自己的腰带上,很仔细很认真。
当他将布娃娃绑好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眉宇间浮现出一缕纠结。
杀?
不杀?
他喃喃低语。
看着在自己腰畔摇摆的布娃娃,他最终还是舒了口气然后准备离开。
他知道自己这样决定很幼稚白痴,拿走一个布娃娃就放了那女子一命这样的决定若是被教导自己的人知道,一定会被他骂个狗血淋头吧。
脑子里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他的眼神里猛然闪过一丝恨意。
而在恨意后面,则是浓烈的恐惧。
我为什么要事事听你的?
凭什么?
你教我杀人的本事我就要什么都遵从你的意志?不不不,杀人的本事也不是你教我的,而是我自己从别处学来的。
你不要再试图控制我,我已经离开了,我要过自己的日子我要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滚开!
他忽然抱着头蹲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你休想再让我变回那个我,我既然已经回来就不会再跟你回去!
我是我,不是你!
没错,我是在杀人,可杀这些人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为了你!
你不要再说了……我的就是我的,你想都别想再拿回去。
我没疯!
你才是个疯子!
蹲在地上的男人猛的抬起头,眼神里都是杀意。
也不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什么,本来就有些怪异的脸上表情变得越发狰狞。
他怨恨的视线扫过屋子,随即看到了那面铜镜。
他站起来跑过去,抬起手指着镜子里的自己:“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也很沙哑,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丝疲惫。
镜子里的他眼神鄙视地看着镜子外面的他,那轻蔑让人无法忍受。
镜子外面的他低低的咆哮道:“你凭什么看不起我?现在我变得很厉害很厉害了,你要是再敢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然后他抬起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很用力。
“嘿嘿,怕了吧!”
他得意的笑了笑,因为呼吸困难所以说话的声音很尖细。
“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今天不想杀人,偏就不杀!”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忽然响起了归德将军府老管家的声音:“小姐回来啦……这位公子是?”
他跑到窗口,将窗子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往外看。
他看到了那个女学生站在门口,似乎是在和那个叫方解的家伙说着什么。
应该是在感谢他护送自己回家吧,他能看到她脸上扭捏羞涩的表情。
而那个叫方解的家伙说了两句话后随即告辞,他看到方解身后站着的那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
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强大,所以在半路上的时候他才选择放弃。
正如他第一次在长安城里遇到方解的夜晚,他也压制住了下去杀人的冲动。
那个家伙是最难杀的一个,所以要留在最后。
他抿了抿嘴唇,在心里想到既然是你自己不走运,就不要怪我了。
你为什么不晚回来一些,为什么?如果你再晚回来那么一小会儿我就走了,你就可以安全了……最起码,今晚安全了。
那是个长相平凡但很可爱的女孩子,死了的话会很可惜吧?
……
窗户那道微小的缝隙闭合上,浑身裹在斗篷里的男人重新走回椅子边坐下。
他面对着房门,手从斗篷里伸出来。
在马丽莲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一刻,一定会惊讶于房间里为什么有个黑影?
而人在惊慌的时候自然会有许多许多的破绽,那么她就死定了。
即便是杀一个修为并不很高的女人,他也经过了一番计算。
这又是一个完美的杀人案件,长安府的捕快们不可能找到任何线索。
他闭着眼,在心里数着数。
他计算过,从门口到房间最多不会超过五十步,即便女人的步子稍微小一些,也不会超过五十三步。
在走到门口的女人抬起手准备推门房门的时候,他提前一丁点的时间挣开了眼。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外面的黑似乎比屋子里要浅的多。
所以门开之后,门外的人需要一会儿时间来适应屋子里的光线。
就在这一刻,披着斗篷的男人站了起来,等待着女人走进这间屋子。
他要杀人,就要杀的完美。
在屋子里无声无息的杀死这个女人之后,他会等到归德将军府里的再次睡熟之后才会离开。
然后赶往下一个地方,白天他跟踪另一个学生找到了他的住处,但他并没有急着下手。
夜晚才是属于魔鬼的时间。
这话是那个人说的,他唯一觉得没错的一句话。
站在门口的女子只稍微停顿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然后她转身将房门关上,在一进门的桌子上摸到了火折子。
就在火光即将亮起的那一刻,他骤然出手。
他已经算计好了接下来的动作,杀人,然后接住火折子。
将蜡烛点燃,然后他会控制着女人的尸体自己走回到床边。
在外面的人绝对不会发现他的存在,然后他还会为女人盖上被子,他刚才深深嗅过一口的被子。
他的手指锋利如刀,但他不想毁了这女人的相貌。
白天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过,这女人不美但惹人喜欢。
他决定将指劲从她的后脑灌进去,直接绞碎她的脑子。
看不出来一点外伤,她会死的很平静。
就在他的手指就要抵在那女人脑后的时候,他忽然猛地向后翻了出去。
哧的一声轻响,他披在身上的斗篷从半空中落下来一块。
在那斗篷的碎片飘摇而落的时候,女人甩亮了火折子转过身,然后笑了笑。
裹在斗篷里的男人眼神一凛,满是惊讶。
这个女人,不是马丽莲。
而是方解身边的那个有倾城之色的女子,她捏着火折子站在门口,另一只手空着,但他分明感觉到,她那只空着的手里握着一柄锋利的长剑。
毫无疑问,如果他反应的稍微慢上一点,之前的剑气就会刺中他的身体。
不需要带剑的沉倾扇,似乎更加可怕了。
“很惊讶?”
沉倾扇淡淡地说道:“你不该把窗子打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因为你不知道外面有个眼睛特别好用的人……他叫方解,你想杀他吗?”
不等男人回答,沉倾扇继续说道:“你想,在方解去红袖招的那个晚上你就想杀他。
所以……你可以死了。”
她没有动,但裹在斗篷里的男人却立刻后退。
他不停的挥手格挡,似乎空气里有一柄看不见的长剑不停的刺击劈砍。
不是一柄。
捏着火折子的沉倾扇缓步向前,裹在斗篷里的男人步步后退。
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旁边的桌子上,墙壁上,窗户上,不停的有狭细的剑痕出现。
一道一道,密密麻麻。
咔嚓一声,桌子碎裂下来。
钉的一声,铜镜从中间断裂。
哗啦一声,床榻坍塌下来。
坚硬的地面上和墙壁上噼噼啪啪的被切割出无数道痕迹,几乎在每个眨眼的瞬间都会多出许多道裂缝。
裹在斗篷里的男人猛然转身从窗口撞了出去,然后他就看到那个笑起来很阳光的叫方解的男人。
一拳迎面而来!
第0205章黑夜三瓣莲倾扇入九品
裹在斗篷里的男人撞破了窗子从屋子里跃了出去,迎接他的是方解的拳头。
在半空中的男人已经无法避闪,于是他也出拳。
两个拳头狠狠的撞在了一起,然后两个人同时向后飞了出去。
在拳头碰撞的那一瞬间,他们甚至都听到了自己胳膊的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
在即将落地的一瞬间,那个男人居然还能强硬的在半空中扭动身形,躲开一道来自背后的剑气。
方解落地之后接连退了三步才站稳,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
对方拳头上的力度竟然与方解不相上下,但方解却隐隐感觉那不尽是内劲带出来的力量。
方解因为不能修行,所以对肌肉的力量更熟悉。
而从自己右臂上传回来的感觉,让他怀疑对面那个面生的家伙身体的素质比自己也未见得逊色多少。
丑脸男人稳住身子,背后的疼让他微微皱眉。
他已经躲闪的足够快,但沉倾扇迅疾锋利的剑气还是在他后背上留下了一道伤痕。
斗篷被斩断,缓缓的落在他身边不远处。
他面前是方解,背后是沉倾扇。
这是进长安城以来,他面对的最危险的局面。
沉倾扇的剑气让他忌惮,而方解的拳头同样让他震撼。
他知道方解是个不好对付的人,但没有想到竟然有这样坚实的体魄。
刚才他的拳头里带上了内劲,虽然为了应付身后的沉倾扇而分散,但足以让他本就变得健壮的身体更加强大。
然而,这一拳却没能将方解的胳膊震断。
方解的感觉也没有太大的偏差,这个丑脸男人的胳膊上带动的内劲确实不多。
若非如此的话,他后背上就不会只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如果他刚才气海中所有的内劲凝集于拳头上,或可伤了方解,但只怕此时后背上的伤口有可能直通内府。
方解往前踏了一步,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这个终于在灯火下露出本来面目的男人。
他的脸怪异的让人不敢直视,除去肮脏恶心之外还有扭曲的五官。
他脸上的皮肤苍老没有生机,偏偏却没有什么皱纹。
“佛宗的人?”
方解问了一句。
丑脸男人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说话。
方解沉默,然后指了指那男人的脸说道:“你用这种丑陋的东西挡住你的脸,是因为你害怕被人认出来。
这绝不是你的本来面目……我从来没有在这样一张苍老的脸上看到这样年轻的眼神。
而你不开口说话,是怕我听出你的声音。
所以……咱们肯定是见过面的,现在……是你自己把脸上的恶心东西撕下来,还是我帮你?”
丑脸男人咧嘴笑了笑,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也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摇了摇头。
方解看着他问:“没脸见人?”
丑脸男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似乎被方解这句话刺痛了伤疤。
他的眼神阴狠的凝聚在方解的身上,似乎忍耐不住想要把方解撕成碎片。
“一般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我实在想不通你有什么样的过往,会让你把自己打扮成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如果是大隋亏欠了你所以杀人,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找亏欠了你的人报仇?找一些修为不如你的演武院学生下手,你会有很高的成就感?还是……你喜欢杀人的感觉?如果是后者,那么我只能说你是一个变态疯子。”
方解似乎不急于出手,而是说着一些听起来没有必要的话。
“他死了!”
终于,丑脸男人按耐不住自己的怒意咆哮了一声。
声音沙哑,应该是故意隐藏起了真实的嗓音。
“果然,你只不过是个小丑。”
方解叹了口气,然后再往前踏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对站在后面的人说道:“拿一柄刀过来,最好的刀。”
被十几个百战老兵护在中间的马丽莲下意识的要往前走,却被亲兵护住。
一个士兵跑过去将手里的横刀递给方解,然后快速的撤回挡在马丽莲面前。
方解掂量了一下手里横刀的分量,看着那个丑脸男人认真地问:“还有什么遗言?”
“要你死!”
丑脸男人怒吼了一声,猛的往前冲了出去。
在向前纵跃中,他左手向后屈指一弹,一缕凌厉的指劲迅疾的点向沉倾扇的额头。
沉倾扇没有躲闪,微微皱眉,一道剑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劈了出去,将那缕指劲荡开。
与此同时,她抬起手遥遥指向那丑脸男人的后背。
空气中似乎有一种冷冽之极的东西迅速的凝结,然后化做数百道剑气。
如同在她身前漂浮着数百柄锋利的长剑,蓄势待发。
当她将手指猛然伸直的时候,那些肉眼看不见的长剑如流星雨一样狠狠的刺向丑脸男人的后背。
而与此同时,丑脸男人闪开了方解的一招一式刀,身子扭曲中一拳轰响方解的面门。
方解根本就没有避闪的意思,握刀的右手忽然断了一样,刀锋以一种不可能出现的角度下坠,直刺丑脸男人的手臂。
……
就在方解的刀,沉倾扇的剑几乎同时到达的时候。
丑脸男人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啸,然后……一朵璀璨圣洁的三瓣莲花在他身体里绽放。
看起来那根本就不是虚化出来的东西,真切到连花瓣绽开的过程都那么清晰可见。
剑气和横刀先后击中了那莲花,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当的一声,方解的横刀被荡开。
他握刀的右手居然有些把握不住,右臂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起来。
而在丑脸男人背后,数百道剑气暴雨一样接连撞击在一瓣护住那男人后背的白莲上。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剑气竟然无法将那片看起来晶莹剔透薄如蝉翼的花瓣刺破。
方解向后错了一步,脸色逐渐凝重。
“果然和那个老秃驴脱不了关系。”
他冷哼了一声,握刀的手臂逐渐稳定下来。
而站在丑脸男人身后的沉倾扇则秀眉微皱,她的手指一直指着丑脸男人的后背。
半空中凝结起来的剑气源源不断的攻了出去,就好像一场持续不断的星雨。
可令她震撼的是,那看起来本该不堪一击的莲花竟然挡住了所有的剑气。
她和方解都听过那次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追杀尘涯的经过,在最关键时候,正是一朵凭空出现的五瓣白莲救了尘涯的性命。
那个时候,人们还不知道是谁到了长安城。
这白莲第二次出现,方解亲眼见过。
那日老僧智慧擒了他,被老板娘和卓布衣他们诸多高手围住。
在众人围攻的时候,那璀璨白莲再次绽放。
第一次,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的斥力将两片白莲震出了裂纹。
那是一个道宗高手的全力一击,却依然没能将花瓣击碎。
第二次,六大高手合力一击,才将那一朵白莲硬生生震碎,但老僧智慧却借机遁走。
当丑脸男人身后的花瓣挡住第九百九十九道剑气的时候,终于发出一声咔嚓的轻响。
一道裂纹在花瓣上出现,逐渐蔓延开来。
就好像一位妙手用淡墨在白莲的花瓣上勾勒出了天然的纹路一样,让这一瓣莲花显得更加美丽起来。
可美丽的代价很大,莲花逐渐裂开。
方解低啸了一声,两腿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地面被他踏出来一个深坑,尘土瞬间被炸了起来。
他的身形以肉眼难以追寻的速度冲至丑脸男人身前,然后将能调动起来的肌肉之力全部凝集在右臂上。
这一刻,方解右臂的肌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所有的肌肉都朝着一个方向用力,这是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当的一声,方解的横刀狠狠的斩在一瓣白莲上。
刀身顷刻间崩碎,那白莲也被这一刀斩开一道极长的口子几乎被斩断。
被三瓣莲花包裹在中间的丑脸男人怒吼了一声,一拳砸向方解的胸口。
方解的右臂来不及收回,左手迅速抬起攥住了丑脸男人的拳头。
轰的一声,方解的身子被震得如炮弹一样飞了出去。
几个归德将军府里的亲兵试图拦住方解,却被撞得栽倒在地。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臂传遍全身,方解甚至觉得自己左臂的骨头都被震碎了似的。
他缓缓地站起来,抹去嘴角的一抹血迹。
可惜!
他心里叹了一声。
如果带了老瘸子送他的残刀,这一刀绝对能将那一瓣莲花劈开。
但大隋的制式横刀承受不住方解的巨大力量而崩碎,也无法和那瓣莲花的强度相比。
这个丑脸男人,强大的让人心悸。
就在这个时候,沉倾扇忽然抬起双臂。
她的头发无风自舞,身上的长裙也随之摆动起来。
院子里的空气好像被缓缓的冻住,半空中,仿似有一柄巨大的利剑缓缓成型。
这剑好像并不完美,只是一柄雏形,但即便如此,那种冷冽的锋利依然刺痛了院子里所有人的眼睛。
虽然这剑看不见,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马丽莲他们承受不住压力不得不闭上眼睛,那两个已经年迈的管事竟然同时啊的叫了一声,有血从他们的眼角缓缓的流了下来。
方解惊讶的看着远处的沉倾扇,然后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就在他一怔的时候,沉倾扇抬起的双臂猛然往前一挥。
两只手啪的一声合拢在一起,那柄无形的巨剑如奔雷一般狠狠的落在丑脸男人身上。
在这一刻,人们甚至都错觉听到一声嘹亮的龙吟。
轰的一声,以那个丑脸男人为中心,院子里的青砖块块碎裂,整个院子的地面好像突然被一张蜘蛛网覆盖了一样。
风暴向四周震了出去,尘烟顷刻间荡起。
如飓风扫过一样,碎石和尘土被一个无形的不断扩大的圆挤压向外。
白莲寸寸而裂,三瓣俱碎!
与此同时,隔着四条街的一位朝廷重臣的府邸中。
守着另一个上过半月山学生的卓布衣脸色一变,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东二十三条大街红袖招,躺在板凳上似乎睡着了的老瘸子猛地坐起来,喃喃了四个字。
谁入九品?
第0206章有个人在等你
智慧的白莲有五瓣,当初亲眼见过那白莲至强防御之力的方解在看到那丑脸男人身体里盛开三瓣莲花的时候,立刻就想到了老僧智慧。
那天他被擒住之后发生的事,依然历历在目。
卓布衣,老板娘,鹤唳道人……
六大高手合力一击之下,那白莲崩碎,但老僧智慧却借机遁走。
这其中有一个关键是方解没有想通的。
如果说白莲是智慧的修为之力凝结而出的至强防御,那么防御崩碎之后智慧为什么会消失?
他从哪儿逃掉的?
这个问题方解到现在也没有找到答案,不仅仅是他,方解知道便是卓布衣他们也没有找到。
大隋的人对于佛宗的了解太少了,根本就不清楚他们的修行法门。
大隋立国一百多年来,真正和佛宗交手的那些人又差不多已经死了个干净。
十二年前在樊固的那一场修行之人的恶战,毫无疑问是两个强大帝国宗门之间最直接的冲突。
但那一战又没有留下什么,还活着的人屈指可数且不知所踪。
在长安城里以前只有一个离难参与过那次厮杀,但他还是个逃兵。
后来老板娘到了长安,可她当年的修为不算最强的那一批人,再加上是个女子,所以负责的是接应救援伏击这样的事。
和佛宗之人的直接争斗并不多,对佛宗的了解也很浅薄。
今夜,在归德将军府里。
方解再次见到了莲花,看起来圣洁而纯美的莲花。
智慧的莲花有五瓣,而这个丑脸男人的莲花只有三瓣。
这是修为上的差距,谁都看得出来。
但已经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丑脸男人和智慧之间必然有什么很近的联系。
方解更倾向于,这个家伙或许是老僧智慧的弟子。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尘涯。
那个丰神如玉,潇洒儒雅的男子。
看起来,面前的男人和尘涯就是两个极端。
一个俊美到了极致,一个丑陋到了极致。
但这个男人和智慧的关系,跟定比尘涯与智慧的关系要更近一层。
方解亲手将尘涯送上绝路,但在最后的时刻尘涯没有用出这样的白莲防御。
他不会,智慧并没有将这种修为传授给他。
在极短的时间内方解想了很多,也借着这一丁点的时间恢复体力。
之前丑脸男人那反击的一拳极雄浑沉重,方解靠着强悍的身体硬接下来,虽然没有受伤但胸腹里一阵翻腾,有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就在这个时候,沉倾扇展现出了令人震撼的实力。
那一柄虽然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巨剑太过霸气凌厉,虽然剑的轮廓并不清晰甚至有些毛糙,但这一剑的威力毋庸置疑。
院子里修为最低的那些丫鬟护院无法抵抗,甚至无法睁开眼睛。
而那两个老管事,竟然从眼睛里流出了鲜血。
当巨剑落下的那一刻,眼里流血的人越来越多。
沉倾扇双臂在身前合拢,两只手啪的一声合在一起。
然后,那巨剑从天而落。
霸道之极的剑意如坠落凡尘的银河,狠狠的撞在丑脸男人已经破裂的白莲上。
轰的一声巨响之后,整个院子几乎都在下沉一样。
白莲崩碎,化作一片残蝶一样的碎光漫天飞舞,逐渐变得暗淡下来。
就在这一刻,方解动了。
他没有忘记老僧智慧前后两次使出白莲之后,都能神秘的消失。
所以,在白莲崩碎的那一刹那,他的身形如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将肌肉之力再次凝集于右臂,狠狠的一拳砸了下去。
砰地一声!
一股尘烟被这一拳炸了起来,丑脸男人之前所在的位置被方解一拳砸出来一个深坑。
就好像有一枚炸弹在院子里爆开似的,这一拳竟然打出了逆天之威。
剧烈的风朝着四面荡了出去,吹的人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
尘烟散尽,站在土坑身边的方解缓缓收回右臂。
沉倾扇和他站在坑的两侧,戒备着看着深坑下面。
“没道理。”
方解看着空无一物的深坑,眉头紧锁。
“世间没有毫无道理的事。”
沉倾扇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然后伸手一张,深坑下的一个东西被吸了上来,她翻过手掌看了看,发现那是一块很恶心的脸皮。
方解将这半张脸皮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猛然一怔。
“他套在脸上的时候我看不出来,但掉下来之后反而有了些印象。”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想起了之前那个丑脸男人歇斯底里的怒吼。
他死了!
方解当时以为,丑脸男人喊的他死了,指的是他的仇人。
而现在,方解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怒吼会为什么那么凄厉。
他死了,死的人……应该就是老僧智慧。
而方解手里的办张脸皮,就是智慧的脸皮。
因为智慧是个枯瘦的老人,他的脸皮套在那个丑脸男人脸上会被绷紧。
原本的皱纹都被绷直,所以这张脸才会看起来格外的怪异。
想到这里,方解缓缓的叹了口气道:“我想……知道他是谁了。”
他低头看着那半张脸,想到在半月山上只见过一次的那个隋人。
那是一个失去了自己灵魂的隋人,变成了智慧的奴仆。
正是那个隋人将刘爽他们骗上山,然后尘涯大开杀戒,到了现在很多事情都变得清晰起来,因为在老僧智慧逃走之后他身边只有一个人。
……
卓布衣赶到的时候,方解和沉倾扇已经准备离开了。
四条街的距离让卓布衣用了一点时间,所以他有些懊恼。
看着方解递过来的半张脸皮,他沉思了一会儿后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
“未必是那个叫方恨水的隋人。”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半张脸皮,和记忆中的智慧的脸做着对比:“我对佛宗的了解虽然不算很深,但从没有听过佛教有一种手段能让人在半年之内成为大修行者。
大轮明王的传承虽然很神秘,但那些佛子在接受传承之前就已经很强大了。
他们经过佛宗多年的苦心培养,即便不继承大轮明王的修为也算得上是高手。”
“那个叫方恨水的小县捕快没有修行的体质,他家在当地算是小富之家。
他的父亲为了让儿子出人头地曾经请过修行者,但得出的结论是方恨水根本不能修炼。
他的武艺也不算很好,对付一般的蟊贼或许还算惯用。
但是,一个战兵中训练有素的士兵没准就能打败他。
这样的人,如何能在半年之内成为有媲美九品大修行者实力的人?”
方解问:“那你的意思?”
卓布衣摇了摇头道:“我还是更倾向于,这个人本来就是佛宗之人。
他能施展白莲,说明他是智慧的弟子。
而他带着智慧的脸皮行凶……或许是为了更真切的为他的师尊报仇?”
“不通!”
方解否定道:“上半月山的那些学生,和智慧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如果他要报仇,为什么不去找你,不去找鹤唳道人?”
“因为他打不过。”
方解笃定道:“因为他自知不是你们的对手,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要在长安城里杀人?一个没有绝对强大实力的人,何必这样做?他不是在报仇,而是想杀人灭口隐瞒什么。”
卓布衣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那个叫方恨水的捕快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得到了智慧的修为,可他却不想去佛宗,于是他返回长安……而他不想被人认出来,不想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
他想回到大隋且用自己得来的修为出人头地,所以他必须将当时见过他的人都杀死。”
方解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要抓这个人就不难了。”
说这话的不是卓布衣,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里的罗蔚然。
他举步走到卓布衣身边,接过来那张脸皮看了看后说道:“他如果真的是那个叫方恨水的捕快,那么他有弱点暴露在咱们面前。”
没人问这弱点是什么,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
方恨水,在江南那个小县渔村里还有爹娘。
“没有我的事了。”
方解耸了耸肩膀,似乎不习惯这种话题。
他看了沉倾扇一眼,柔声说道:“咱们回去吧。”
沉倾扇点了点头,自始至终没有看别人一眼。
罗蔚然也没有阻止他们离开,而是派人打理现场。
他看着那并肩离开的一对男女,忽然笑了笑道:“方解真是个幸福的家伙。”
卓布衣也笑了笑:“有一个这样强大的女人在身边,未必全是幸福。
最起码……方解打不过她。”
罗蔚然道:“无论如何也值得欣喜,不仅仅是这个凶手终于露出了嘴脸,更重要的是……大隋又多了一个晋入九品的高手。
你看到她的剑意了吗?”
“没有。”
卓布衣摇了摇头:“但我感觉得出来,她的剑似乎比离难的还要可怕。
离难老年晋入九品,剑意中多沧桑少凌厉。
而她是这样的年轻,剑意还没有成型……再过几年,谁知到她会可怕到什么地步?”
罗蔚然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
东十八街。
残破的院落里,一道人影狠狠的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他无法稳住自己的身形,落地之后哇的喷出一大口血。
他扶着墙壁才没有倒下去,眼神里都是恨意。
他恨,恨自己的修为还不够强大。
恨对手远比自己要风光。
恨人生为什么这样多磨。
扶着墙壁走进残破的屋子,他缓缓的滑坐下来。
抬起手将脸上剩下的半张脸皮扯下来,他眼睛里的恨越发的浓烈起来。
“都是你的错!”
他低低的嘶吼着,完全不理会嘴角还在往外淌的血。
“我本来平平凡凡,为什么你要改变我的人生?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如果我死了,就不会现在这样如孤魂野鬼一样被人看不起见不得光明。
你回不去了……哈哈……我也回不去了!”
“咱们都回不去了……”
他靠在墙壁上捂着脸痛哭,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眼泪和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出来,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我要做人上人!”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叫方解的男人,看起来成功且强大。
他是大隋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天才,他有着注定了繁花锦绣的前程。
而自己呢……就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活着。
“我要超越你们所有人!”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凶悍。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心生警觉猛地站起来。
破落的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穿一身锦衣,这么冷的夜晚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模样,但能感觉到他没有什么恶意。
“我一直跟着你。”
院子里的人温和的亲切地说道:“不要担心,我对你没有恶意。”
“你是谁!”
他问。
院子里的男人微笑着说道:“我姓秦,叫秦六七。
或许你觉得我的名字奇怪,以后我会和你解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有个人想要见见你。”
第0207章说九品
方解离开的时候只是淡淡的对马丽莲笑了笑,这让她心中有些难过。
看着那一对如此般配的男女离开,马丽莲的眼睛里都是伤感和自卑。
毫无疑问方解是她见过最优秀的年轻男子,这是他第二次救了自己的命。
但正因为他是优秀的,所以在他身边的女子才会如沉倾扇那样让人仰视。
那个女子让马丽莲甚至连嫉妒都生不出来,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就好像皓月与萤虫。
她自己是这样觉着的,所以越发的悲伤。
是啊……
她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只有那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方解。
听到消息几乎吓傻了的归德将军马彪疯了一样赶回来,进了院子之后看到还在发呆的女儿冲过去抓着的她肩膀急切的询问。
“闺女啊,你没事吧?”
马丽莲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阿爷,我没事。”
听到这句话马彪才松了口气,看了几眼如地震过后的院子忍不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我的天!
闺女啊,你到底得罪谁了啊,我才离开一天半夜,怎么咱家就让人祸害成这样了……妈的,老子的俸禄还不够重修院子的。”
听到这话马丽莲忍不住笑了笑,心里的不快也淡了几分。
“您不心疼自己闺女,倒是先心疼起钱来了。”
她开了一句玩笑,马彪却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什么也比不上我闺女。
当值的时候听那个来找我的大内侍卫处飞鱼袍说家里出了事,我的魂儿都快给吓没了。
老子在战场上厮杀都没有害怕过,一听到你有事我都快尿裤子了。”
“阿爷,你有点正经好不好。”
“我这叫什么不正经,心疼自家闺女怎么了。”
“没事没事,您还回去当值吗?”
“肯定不回去了啊,将军已经准了让我处理好家里事再回营里。
看样子,没十天半个月是回不去了。”
“哦,那还不去歇着?”
“歇着歇着……闺女啊,我怎么觉着你不开心?”
“没事……只是被吓着了。”
“明儿找个先生给你收收魂儿就好了,别怕,你爹既然回来了就谁也别想再伤害到你。
想当年老子手里的一柄斩马刀也是无人可挡,千军万马中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阿爷,你要是不困,咱俩喝点酒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马丽莲打断,这样的话马丽莲是从小听到大了。
“好啊,你有阵子没陪我喝酒了。
自从进了演武院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竟然连你最讨厌的女红都捡起来了。
你娘活着的时候最担心你变成假小子,现在她可以放心了。
我那天看见你在绣鸳鸯是吗?挺好看的……”
“阿爷!
你偷看我的东西!”
“没没没……不小心看到的,闺女啊,告诉阿爷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没……或许,人家根本就瞧不上我吧。
他身边的女子那样的优秀,美丽,强大,比我好看比我修为高看起来也比我温柔,阿爷……我心里难受。”
“谁敢瞧不起我闺女?老子现在就去扒光了他吊起来打!”
马丽莲皱眉:“阿爷……”
马彪连忙改口道:“不去不去,我这不是就想替你出气嘛……闺女啊,你要是觉着自己配不上别人,这样自哀自怜可没有什么用处。
要想把别人比下去,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比别人强啊。
等你很厉害很厉害的时候,瞧不起你的人还不得恭维你巴结你?”
“我不要他恭维我巴结我。”
马丽莲喝了一大口酒,看着深邃的夜空道:“我也不想永远都是被别人救的那个。
阿爷你说的没错,想要让人看得起就得自己争气才行。
我要在演武院好好的学,然后从军!
我要做咱们大隋第一个女将军,不……我要做咱们大隋第一个女元帅!”
“啊?”
马彪愣了一下,苦着脸问:“咱能换个志向吗?”
“不能!”
马丽莲使劲攥了攥拳头,斩钉截铁地说道:“男人凭什么总觉得女人不如他们?凭什么总觉得女人不能上战场?我偏不信女人就天生不如男人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一个女子也能扛着大隋的烈红色战旗驰骋疆场!”
马彪一屁股坐下,端着酒杯喃喃道:“孩儿那娘啊……我对不起你……咱家闺女,算是真的魔怔了。”
……
之前的争斗,大犬和麒麟一直没有插手。
第一是因为他们两个的修为确实差了些,第二,他们两个要守住外围,提防刺客还有同党混进来。
回去的时候他们两个看沉倾扇的眼神都有些改变,这个女人现在已经强大到让他们两个敬仰的地步了。
麒麟赶车,大犬坐在一边啃着一条已经冷硬了的鸡腿。
这是方解从宫里酒席上偷出来的,很小家子气。
用方解的话说就是偷你家的省我家的,反正都是大犬吃……
马车里,沉倾扇看着眉头紧锁的方解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在想,佛宗的白莲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修行。
如果修为到了一定高度,那白莲甚至可以称为绝对防御。
即便白莲被崩碎,但施术的人竟然能在瞬间逃走。
我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这甚至就没道理。”
沉倾扇点了点头道:“这种术法确实很让人费解,眼睁睁的看着,就这样让他逃了确实很不甘心啊……不过我在宗门的时候师父曾经说过,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好处也没有绝对的坏处。
这白莲能具备这样的威力,那么施术的人或需要以失去什么为代价。
如果佛宗这样的手段是人人皆会人人皆可使用的,那天下间确实没有任何对手了。”
“或许吧。”
方解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沉倾扇笑了笑道。
方解扭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你说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样拉风牛逼的东西如果你要是能学会就好了。
这样以后打架的时候完全可以充分施展打不过就跑的本事,就算对阵九品强者也没必要担心自己会被对手大卸八块对吧?”
方解白了她一眼:“我就这么没志气?”
沉倾扇抿嘴笑道:“这不是你最大的志气么?”
方解嘿嘿笑了笑:“还真是……打得过就狠揍,打不过就跑历来是我的原则啊。
说起来这手段确实好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最后那一刻你是不是因为什么契机迈进了九品的境界?连一个九品强者的一击都没能干掉那个家伙,由此可见这种手段绝对是逃命不二利器啊。”
沉倾扇摇了摇头:“还不算踏入九品,只能说一只脚触碰到了那个门槛。
还有,就算我晋入九品也不算什么,这世间九品高手之间的差距之大让人无奈。
卓先生和鹤唳道人他们都是九品,而且是九品中的强者,但……他们两个联手也未必打得过左前卫大将军罗耀。”
“为什么没有九品以上的排名称谓?”
方解好奇地问道。
“很多很多年前,中原武林最强大的宗门叫做万剑堂。
那个时候大隋还没有立国,万剑堂是江湖领袖无人可以撼动其地位。
因为万剑堂有一个不世出的绝顶高手,就是万剑堂的大堂主万星辰。
万剑堂一统江湖之后,万星辰成为中原的武林盟主。
在万剑堂的宗门广场上,他接受江湖各门派来人的祝贺。”
“就在那一天,许多后学晚辈希望得到万星辰的指点。
成为武林盟主的万星辰那天肯定很高兴,竟然答应了这些后起之秀的请求。
就在广场上观看他们演练武艺修为,每看一人,万星辰便点评几句。
当属三品,当属五品,当属八品……他的评价中用了这样的话,于是品级之分渐渐出现。
到了后来,一些身份很高的宗门领袖也动了心思,请万星辰点评自己的修为。”
“你知道,即便万星辰是武林盟主天下第一,也不好将所有宗门领袖都得罪吧。
如果他说其中一人是八品,说另一人是九品,被评为八品的人自然不服气,难保不会找人比试。
所以,当时万星辰做了一件很无耻但很聪明的事。
他看过那些宗门领袖修为之后,站起来大笑赞道,诸位门主,俱为九品至强!”
“那些门主虽然知道是他敷衍了事,但谁都没丢了面子自然皆大欢喜。”
“从此之后,九品至强这四个字便成了武学最高的境界。
这么多年过去依然沿用,是因为再没有一个如万星辰那样修为且更公道的人有资格品评诸门百家。
若是有一人能如万星辰那样号令武林,再定出一个九品以上的境界来,只怕这江湖中许多不出世的老变态都要爬起来凑热闹了。
武人……谁不想求一个天下无敌的名号?”
听沉倾扇说完,方解叹了口气道:“俱为九品至强,这位万星辰万老爷子还真是滑头。
不过这事说起来也不见得难办,若是朝廷肯出面举办一个什么什么比武大会,邀请各宗门领袖共同品评比试,少不了有真正的大修行者来求一个九品以上的名头。
那些修为到了一定地步的变态,能让他们感兴趣的事已经不多了。
但这个名号……他们一定不会放弃。”
沉倾扇笑了笑道:“你说的轻巧,朝廷对江湖中人历来是杀一批捧一批。
听话的就捧起来,不听话的就杀掉。
就算个人修行再强又怎么挡得住朝廷大军?让朝廷办这样一个大会……我倒是觉着十有八九朝廷会借机把不听话的一股脑都宰了。
万箭齐发,管他什么八品九品?”
不得不说,沉倾扇的说法虽然阴暗了些,但确实有道理。
朝廷对江湖客历来都有忌惮,幸好江湖中人不可能有真正的团结,不然朝廷说不定真就要大开杀戒。
“其实……”
沉倾扇道:“江湖上早就有一种称谓,只是没有人愿意承认罢了。
有人说九品之上当为宗师,宗师之上当为大宗师。
大宗师之上……那就是神仙了。”
方解点了点头,心说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召开个武林大会什么的玩玩。
但他随即想到,若是站在皇帝的立场上,或许举办这样一次大会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由朝廷颁发一个什么宗师什么大宗师的证明,为了这名头,江湖中人必然会争的天昏地暗吧。
江湖客们不团结,对朝廷绝对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如此想来朝廷派谁主办这个大会谁就会成为武林公敌啊。
第0208章并非江湖事
沉倾扇一战而入九品让方解感触颇深,他本就知道要想迅速增进实力最快的手段还是要不断的实战。
一个人窝在家里每天勤学苦练,境界高深,但出门未见得就能天下横行。
前世的时候不是没有武术大家被板砖拍倒的例子,要想揍人先学会挨揍的话虽然有些片面但不无道理。
所以,第二天方解就离开散金候府,回到了演武院。
演武院中有许多学生因为各种缘故没有离开,比如来自极远地方的学生,这十五天的休课还不够他们回家的时间。
也有一部分学生因为囊中羞涩,没有钱出去交际应酬索性就留在院子里和同伴们谈天说地,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这些留在演武院的学生,大部分是军武出身的人。
而其中最特殊的一个,便是来自江南谢家的谢扶摇。
他可不是没有钱出去享乐的人,也不是没有亲朋好友在长安。
但他却没有如其他富家子弟一样出去花天酒地,而是一个人静静的看书修行。
因为留在院子里的人大部分和他不是一路颇有排斥,所以谢扶摇显得有些孤单。
方解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演武院后面的园子里假山石下看书。
演武院有藏书楼,学生们可以借阅。
这些书多是历任教授们自己奉献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军中捐赠和皇帝的赏赐。
一百多年后,这藏书楼里藏书的数量倒是蔚为壮观。
谢扶摇看的是一本《万剑堂剑录》,昨夜里刚刚听沉倾扇讲过万剑堂的事,看到谢扶摇手里是这样一本书,方解忍不住对这个很多很多年前的中原江湖霸主产生了极浓烈的好奇。
但这本书却不是万剑堂的人所写,反而是江湖上的人整理出来的。
“你有武当三绝不练,还要看什么万剑堂剑录?”
方解在谢扶摇身边坐下来问道。
谢扶摇笑了笑,啪的一声将书册合上后反问:“你有娇妻美人相伴,还回来找我做什么?”
方解笑道:“手痒皮紧,想揍人也想挨揍。”
“所以你就回来这里,拿我当沙包?”
“别逗……”
方解白了他一眼道:“咱俩谁是谁的沙包其实最清楚不过了,你若是愿意,随时可以把我揍的鼻青脸肿。”
“虚伪。”
谢扶摇回瞪一眼道:“你若是不说出个理由来,我才懒得给你做陪练。
我不离开演武院就是想过十五天清清静静自由自在的日子,你偏要来烦我。
随随便便的编造出来的借口就不要说了,直接说点真诚的能打动我的话,不然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我继续看书。”
“我有个女人。”
方解看着谢扶摇认真地说道。
谢扶摇一怔,然后有些懊恼道:“你大老远的跑来就是为了显摆这个?”
“不……”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更认真地说道:“我打不过她……”
谢扶摇再次怔住,然后同情的看了方解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节哀顺变。”
方解撇了撇嘴:“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好吧……”
谢扶摇伸了个懒腰后笑道:“就算你这理由还算真诚,但理由有了也不行,有句话说的好……要想有所收获,必然要有所付出。”
方解咬着牙说道:“十两银子以上,免谈!”
谢扶摇灿烂一笑:“昨儿个演武院食堂新添了一道菜,虽然此时正是隆冬,但江南冬初时候的丁丁竹的笋子正是运到北方的时候。
我自离家之后很少吃到这东西,昨儿在食堂里见了倍感亲切,我问过食堂的厨子,做一餐竹笋宴要九两银子,你说巧不巧?”
“那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不如鸡鸭鱼肉来的爽快。”
方解一本正经地说道。
谢扶摇挑了挑眉:“请不请?”
“请!”
方解咬着槽牙点头,然后又追加了一句:“酒水不管!”
……
演武院大大小小有几十个练武场,最大的可容纳数百人,最小的三十个人也放不下。
方解和谢扶摇找了一处比较僻静的地方,倒是不会有人打扰。
今儿是大年初一,即便留在院子里的学生也大多上街去玩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不花银子就随便转转也收获颇大。
按照规矩,方解应该去给亲朋拜年。
但他在长安城里一个亲人没有,至于罗蔚然这个便宜得来的师叔,方解可不认为自己能找的到他。
昨天夜里那个连环杀人的凶手已经露了面,推测来看便是自江南小县来京城的捕快方恨水。
再加上今儿一早侯文极就启程赶赴西北,大内侍卫处的事都交给了罗蔚然一个人,他有的忙。
今天大年初一,陛下和皇后要带着后宫嫔妃皇子公主去太庙祭祖。
然后还要带着文武百官去明坛为百姓祈福,罗蔚然必然要随行。
想来想去,长安城里需要去客气一下的也没几个人。
方解一早的时候就写了几份拜帖让散金候府的下人们帮着送出去,一份给怡亲王杨胤,一份给礼部尚书怀秋功,一份给兵部侍郎宗良虎,这几个人对他都算不错,还有一些有来往的官员也都送了一份。
反正今天那些大人们都要跟着陛下,到天黑也未见得能回来,拜帖送进去表一份心意也就算了。
这只不过是一种礼节上的事,做做样子不失礼便罢。
方解现在可没钱送大礼,买拜帖的时候甚至都没舍得挑最贵的烫金字帖。
谢扶摇第一次与方解交手,四象指法用了春法拂风和下发惊雷。
另外两种变化为秋法落雨和冬法冰霜。
这四种指法又各有许多细小变化,真要是穷究所有只怕能写出一本书来。
所有的修行功法都在一个悟字,愚笨之人能学到一种变化便是极致。
聪慧之人自然能感悟更多,万剑堂大堂主万星辰号称一法通万法通,一生修剑道,但对世间诸般妙法无师自通。
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并不是勤奋就能弥补的。
谢扶摇的四象指法变化无穷,与大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说法相通。
仅仅是春法拂风这一种指法,便能衍生出许多变化。
“是想打一架,还是先教你两仪剑?”
谢扶摇将长袍脱了,活动了几下筋骨后问道。
他答应了方解教他两仪剑,但之后方解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演武院官方的说法是他在后山闭关,实则是在大内侍卫处的囚牢里修行。
武当山号称有至强三法,一太极二两仪三四象,两仪剑法据说威力犹在四象指之上。
但方解对剑真没有太大兴趣,他最钟情的还是刀。
“自然是先打一架。”
方解笑了笑,然后欺身而上一拳攻向谢扶摇的胸口。
谢扶摇身形向一侧闪开,左手食指抬起一伸。
数道指劲如向前急速爬行的蛇一样冲向方解,这春法拂风最大的特点便是制敌,指劲相对温和。
方解感受过这指劲的威力,所以不敢大意。
上次是因为谢扶摇不知道他气穴几乎不开甚至连气海都没有,春法拂风封得住别人却封不住方解。
但现在谢扶摇已经知道了方解的体质,拂风指法稍作变化,改封气穴为封经脉。
方解仗着身形移动极快,接连闪过试图近身。
谢扶摇又怎么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左手中指抬起便是夏法惊雷,无名指抬起便是秋法落雨。
事实上,如果不是拼命而争,方解对谢扶摇真就没有什么办法。
一个时辰就这样过去,谢扶摇封不住方解也无法将其击倒,方解近不得谢扶摇的身,也拿他没有办法。
隆冬时节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的汗,倒是痛快之极。
打的累了,便休息了一会儿后走去食堂喝酒。
“张狂和莫洗刀也上街去看热闹了?”
方解一边擦汗一边问。
“或是吧。”
谢扶摇摇了摇头道:“莫洗刀昨日倒是看见了,张狂却没见着。”
方解嗯了一声,想到张狂那日跟自己借钱时候的窘态就有些心里发酸。
边军出身的学生尤为贫苦,本来俸禄就不如战兵,稍微多些交际,朝廷发下来的银子根本就不够用。
“反正我以后天天来找你打架,到时候看到他们两个一起打就是了。”
方解笑了笑,不再去想张狂的事。
……
随着皇帝往太庙祭祖的队伍浩浩荡荡,文武百官虽然不能进入太庙但必须随行。
皇帝和皇后带着宫里的贵人们祭祀祖先的时候,大人们便在太庙外面规规矩矩的站着。
大隋推行孝道,这样肃然的仪式自然谁也不敢轻率。
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微微皱了皱眉。
“人派出去了?”
他问大内侍卫处副指挥使孟无敌。
孟无敌欠了欠身子道:“派出去了,我让千户岳三省带队,昨儿晚上就出发,估摸着赶到江南最快也得两个月,一来一回,只怕要到春暖花开了。”
“京城里也不要松懈。”
罗蔚然道:“那个人受了伤,这段日子必然会找隐秘的地方休养。
长安城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一遍,他终究不是神仙不会飞天遁地。”
孟无敌嗯了一声后说道:“还有件事,最近京畿道江湖中出现了一个新的杀手组织,来历不明。
已经犯了三个案子,涞水铁拳门门主宋振山被杀,河间一字棍掌门冯泰被杀,香镇忠义堂扛把子刘塔被杀,下手的应该是同一伙人。
京畿道的武林中人最近打算联合清查,找到这个杀手组织。”
罗蔚然点了点头没有太在意:“江湖上的事江湖中人自己解决,这样的杀手无非求的是财。
惹恼了整个京畿道的武林,没几天好活了。”
与此同时。
京郊一处隐秘的别院。
从来都是一副和气温厚模样的秦六七领着一个脸色阴沉的年轻男子进了门,吩咐人将院门紧闭。
他带着那年轻男子一路走向后院,边走边说道:“王爷对你极为看重,这院子里都是一些对王爷忠心耿耿的属下,你和他们好好相处,以你的本事,想要出人头地自然不难。”
年轻男子嗯了一声,皱着眉仔细打量着这个院子。
走进后院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两个身穿紫色劲装的男人垂头对秦六七行礼。
秦六七摆了摆手问道:“张队副呢?”
守门的汉子恭敬回答道:“今儿奔霸州去了,带着一个组的新人练练手艺。”
秦六七点了点头道:“让你们首领来见我,我给他带来一个高手。”
第0209章楼船鱼池锦鲤泥鳅
方解如前几天一样早早起床锻炼,然后冲了冷水澡换上衣服出门。
他之所以没有留宿在演武院中而是来回跑,其实原因简单至极。
一旦一个男人品尝过那种销魂的滋味,就很难忍受孤独的夜晚。
再说,沉倾扇是个妖精一般的女子。
方解骄傲之处在于,他的身体素质之好只怕整个大隋绝大部分男人都要嫉妒。
再加上他还有一根更让人愤恨的大杀器,自然无往而不利。
其实这应该算是一个好男人的典范了,宁愿赶二十里路回到散金候府也不去外面花天酒地,当然,其中不无方解很抠门的原因。
才走到门口就看见一辆很奢华的马车从远处过来,方解认得那是怡亲王府的人。
不多时马车到了门前,怡亲王府的管事秦六七满脸笑意的下来对方解行礼:“见过小方大人。”
方解还礼笑道:“这是什么风将秦管事吹到这儿了,一出门就遇贵人,今儿我倒是应该去赌场玩两把,必然大杀四方啊。”
秦六七笑道:“我可算不得什么贵人,王爷知道最近几天小方大人都回去演武院修行,所以特意让我早出门来接你,唯恐到的晚了你已经离开。
昨儿有来自东楚的商人带着一大批洋人的玩意进城,献给了王爷不少。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宝贝但看着稀奇,所以王爷派我来请小方大人过去赏赏。”
“洋人的玩意儿?”
方解一怔,这才想起大隋的东边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据说在海的另一侧是文明与大隋相差许多的洋人国度,这倒是和前世有些差别。
前世提到洋人的时候往往是西方世界,但这个世界的洋人却是在中原的东边。
紧跟着方解又想到,难不成这个世界大海以东没有那个叫倭国的地方?
“对啊……”
秦六七微笑道:“洋人的一些小东西,做工倒是极精致的。
有显示时间的叫座钟的东西,每到整时辰的时候就会从里面探出来一个小鸟儿叫,悦耳动听,瞧着新鲜。
可惜的是洋人的时间和咱们大隋的时辰不一样,这东西也就看着玩当个摆设。”
方解咦了一声,心说这东西前世的时候倒是没少见过。
“既然是王爷的吩咐,我怎么敢不去?请秦管事稍候,我回去交待几句。”
他转身回去,推门走进房间的时候沉倾扇还没有起床。
被子盖的有些凌乱,滑嫩的肩膀和两条美腿露在被子外面。
她的长发遮挡住了半边脸,偏生多了几分别样的慵懒美感。
方解忍不住笑了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帮她把被子盖好。
“我要去怡亲王府,晚上或许会回来的晚一些。”
他抚摸着沉倾扇的秀发轻声说道。
闭着眼睛的沉倾扇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甜腻的回应,然后八爪鱼一样缠上去抱住方解的身体。
脑袋使劲钻进方解的怀里,柔软丰满的胸脯在他身上来来回回的蹭。
方解苦笑道:“你若是在这样,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睡眼朦胧的沉倾扇呢喃了一句千万别客气,方解只好将她抱起来在床上放好:“虽然怡亲王府里未见得有什么秘密,但既然进去能多看看自然不能放过。
王府东边围墙外面有一棵老榆树,天快黑的时候你和大犬赶车在那儿等着,若是我查到什么事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便从那个地方抛出来。”
“太危险!”
沉倾扇睁开眼,看着方解肃然道:“怡亲王杨胤现在不可能真的对你放心,你不能这么早就动手。”
“我知道。”
方解笑了笑道:“你还不了解我么,有机会我便查查,没机会,我便蹭吃蹭喝。
据说王府里美女如云,说不好还有什么艳遇。”
沉倾扇才不会因为这种话而生气,想了想说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方解皱眉,沉默了一会儿道:“也好,据说今儿王府里有不少洋人的好玩意,若是没机会查什么,带你去看看那些平时不常见的东西也好。
你起床梳洗,我去让大犬和麒麟准备一下。”
沉倾扇嗯了一声随即起身,坐起来的时候身上的锦被滑落,白皙挺翘的胸脯出现方解眼前,晃的他一阵眼晕。
无耻的某人抬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一个蓓蕾旋转了几下,娇滴滴美人儿瞪了他一眼,却从鼻子里挤出一声销魂的轻哼。
方解连忙收手,唯恐把持不住自己再做个早操。
见他告败,沉倾扇得意的扬了扬下颌,妩媚之极,挑逗之极。
“妖精。”
方解狠狠地在她樱桃小口上亲了一口,然后起身去找大犬他们。
……
怡亲王府坐落在长安城偏西的地方,占地算不得极大。
毕竟按照规矩来说,这里只是亲王在京的临时住处。
按照祖制,大隋的亲王成年之后就要离开长安到自己的封地去居住,封地便是他的王国,百姓们的赋税都要交给王府。
没有皇帝的命令,亲王不许随意离开自己的封地,若是触犯,说不得会按谋逆论处。
怡亲王杨胤是大隋立国以来鲜有的特例,获皇帝恩准久居长安。
这位天下第一闲散王爷的家里布置的极雅致,庭院也修建的很秀美,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模样。
秦六七领着方解和沉倾扇一路往前走,不时介绍一下院子里的布置。
经过一个面积不小的演武院,方解看到演武场上有不少打着赤膊的武人在切磋比试,见他好奇,秦六七微笑道:“都是一些江湖客,王爷交友广泛,从来不问朋友出身,有些人因为落魄难以度日,便来京城投奔。
王爷好客仗义便都留了下来,每个月发些例钱,就当是请的王府护院。”
方解嗯了一声,见那些人虽然一个个膀大腰圆身体健硕,但从身手来看多是花拳绣腿骗饭吃的,也就没了再看的兴致。
而沉倾扇更是不会去看那些人,倒是一些产自江南的大石让她频频侧目。
这些石头可是价值不菲,仅仅是从江南运到这里消耗的财力物力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一位亲王的俸禄纵然不低,但要想把府邸里布置成这样只怕也会力不从心。
更何况传闻中这位王爷还是个多情种子,每年丢在青楼画舫里的银子就让人震惊了。
见她眼神有异,心思七窍玲珑的秦六七笑着解释道:“王爷喜欢收集漂亮东西,兴致也广,但朝廷发的俸禄自然不够,不过……货通天下行有王爷的份子,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小方大人可别跟外面人提及。
毕竟以王爷的身份涉及到商人的事,不好。”
方解连忙点头道:“我明白。”
沉倾扇微微皱了皱眉头,没有答话。
过了园子再往里走,发现居然有一条水道穿过院子。
长安城里有大河经过,想来这院子里的水道便是那河的分流。
水道不是很宽,也不知道源头何处尽头何处。
最让人惊奇的是,水道上竟然还停着一艘楼船。
三层高,看起来布置的极奢华。
在院子里停船,这事估摸着也就这位大隋亲王能干得出来。
这一艘船的造价之高,只怕院子里的大石头加起来也就勉强相持。
由此可见,这位王爷并不忌讳什么。
若是真担心有人弹劾他银钱来路不明,也就不敢在院子里如此布置。
“王爷便在楼船客厅等你,小方大人两位自上去就是。”
走到船边,秦六七微笑着说道:“我还要出府买办些东西,失礼了。”
方解抱拳道了一声客气,然后和沉倾扇在王府下人的引领下上了楼船。
这船看起来造的倒是极坚固,方解一路走一路仔细看了看,上去的时候貌似无意的手扶了船舷一下,然后很快收了回来。
到了二层的时候,转到另一侧,才转过来方解就看到怡亲王杨胤站在甲板上,揽着两个姿色出众的美人儿嬉笑说话。
方解往船舷外看了看,才发现这一侧竟然连着一个小池塘,那两个不时娇笑的美人儿是在洒鱼食。
池塘里数不清的五色斑斓的锦鲤争抢着食物,看起来倒是颇为壮观。
红的白的黑的花的,水花打的挺高。
“见过王爷。”
离着还远,方解就清了清嗓子叫了一声。
怡亲王回身,立刻笑道:“觉晓,你倒是来的快。
咦……还带着美人同来,你是想让孤嫉妒?”
“我哪里敢有这样的心思,只是……”
方解看了沉倾扇一眼,然后摆出一副王爷你懂的表情。
杨胤哈哈大笑,招了招手道:“来来来,看我池中这些锦鲤如何?”
方解凑过去,先是对杨胤身边的年轻女子也施了礼,惹得那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一阵轻笑,然后她们两个告了个罪随即退下,其中一个还回头朝着方解嫣然一笑。
这般大胆妄为,竟是丝毫也不怕杨胤似的。
方解想了想随即了然,这两个女子必然不是府里的人,十有八九是哪家青楼的红姑娘。
杨胤递给方解一包鱼食,自己也拿了一包捏着往下洒:“这些鱼儿高贵惯了,鱼食都是找人专门配制,这小小的一包,顶的上一般人家一顿饭钱。”
方解笑道:“那若是放出去,岂不都要饿死?”
杨胤微笑道:“也不尽然,鱼儿与人可不一样。
它们在这无忧无虑,定时有人喂食自然显得高贵。
但若放出去,为了活命还不是和湖里河里的草鱼虾子争食吃?”
“不过……若是将一条灰不拉几的泥鳅放进这里来,倒或是活不下去。”
“为何?”
方解问。
“这些锦鲤,怎么可能让一条泥鳅跟他们平起平坐?只怕才放进来,就会被锦鲤撕咬驱逐。
若是没有人专门喂些吃食照顾,要么被锦鲤吞了,要么就活活饿死。”
说完这句,杨胤若有深意的看了方解一眼。
方解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随即点了点头。
杨胤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话,所以笑了笑道:“要想让一条泥鳅在满池锦鲤的夹缝里活下来,就要让泥鳅长得足够强壮。
强壮到让那些锦鲤都畏惧它……可谁有这个本事?”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认真的回答:“自然是养鱼的人。”
“是啊……”
杨胤随手将一包鱼食都丢进池子里:“养鱼的人,想让鱼儿长肥些就多喂点,不想让它们肥,就不喂,便是如此简单。
锦鲤再高贵,也不过是养鱼人的玩物。
泥鳅再不值钱,养鱼的人若是喜欢,也一样能把它当珍宝。”
第0210章光天化日杀人
不身临其境很难体会怡亲王府里这楼船之妙,这船虽然只有三层,但建造的规格与一般楼船不同,三层,顶的上水师艨艟战舰五层楼船那么高。
而在最顶出,居然还别出心裁的造了一个平台,可以容纳数人坐而闲聊。
登上这楼船之顶,方解才发现这里能俯瞰长安城。
大概四五里外的皇宫也尽收眼底,站在此处竟然有几分一览众山小的感慨。
怡亲王杨胤手扶着栏杆,指着长安城笑道:“孤闲来无事,最喜站在这里凭栏远望。
尤其到了冬天一场大雪下来,站在这里赏雪景最是让人心旷神怡。”
“学生偶尔经过的时候,远远看到还以为这里是王府的高楼,实在想不到,竟然会是一艘大船。”
杨胤笑了笑道:“船便是楼,这船是在王府里造的,当初就没打算让它出去畅游,再说这河道太窄太浅它也游不动。
那年太后思念孤,在陛下面前替孤说了不少话,陛下皇恩浩荡,准许孤留住长安城不赴封地。
让孤可以在太后面前尽孝,在陛下面前尽忠。
陛下还特意下旨户部拨款重修王府,但孤想着与其花大笔的银子修缮旧房,不如起一座新的……也是孤天生是个懒散贪玩的性子,竟忽然一念想到造一艘船来住。”
他看了方解一眼道:“于是便进宫求了陛下恩准,然后便招募工匠,历时足足半年才建好这座楼船,看起来这是一艘船,其实是打了地基的,根本动不了。
相对于这浅窄的水道来说,它太大了……方解,你可知道在东海中有一种大鱼,长可有十数丈,脊背露出水面的时候,远远望去如一座漂浮的小岛。
孤这楼船,像不像那大鱼?可惜……大鱼可遨游东海,孤这船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方解道:“学生倒是也曾听说,咱们大隋东海之滨的渔民出海,经常能遇到这样的大鱼,称之为鲲。
据说最大者有数十丈长,真如一座岛屿漂浮。
不是还有神话传说,有一条叫鲲的大鱼实在太大了些,大到它连海都觉着快容纳不下自己的身子了,于是发愿上天,历经百劫之后终于化作大鸟,遨游天际,称之为鹏。”
“原来这故事你也听过。”
怡亲王笑了笑道:“孤每每想到这个故事就会心生感慨,那得是多大的一条鱼,竟然连广袤无边的大海都觉着小了,以至于发愿上天。
后来孤才明白,海再大终究还是有边的,而天才是真正的无边无际。
鲲可化鹏遨游天际,令人心驰神往。”
方解道:“不过是神话故事,当不得真。
学生怎么也不会相信,鱼可变作鸟。”
他指了指楼船下面的池子说道:“这池子不大,若是将这池子比作大海,那池中的锦鲤便是鲲。
河深鱼就大,海里的鱼自然更大些,不过是自然规律罢了。
渔民出海首次见到鲲的时候,想来是吓的要死,这东西要是常年在海里他们可怎么敢捕鱼?只盼着鲲能离开大海,然后慢慢便编出来这故事罢了。
故事精彩,但鲲还在海里。”
“哈哈”
怡亲王杨胤大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方解的话很有意思。
“说的对,鱼便是鱼,怎么可能生羽翼飞天?它再大,也只能在海里呆着。”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怅然。
或是他也觉得自己语气有异,所以立刻转移了话题。
杨胤转身,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东西说道:“不说这些无聊的东西,来来来,看看这些东楚商人送给本王的礼物如何。
这些东楚人最爱四海行走,将咱们大隋的好东西高价卖给海那边的洋人,再将洋人的东西高价卖给咱们,倒是赚了大笔的银子。”
他拿起一件东西递给方解道:“你看看,这东西无聊吗?”
方解伸手接过来看了看,随手在上面一个按钮按了一下,盒盖打开,从里面突然弹出来一个小人,拳头大小,呲牙咧嘴极为丑陋。
这种小玩意方解前世见过的多了,所以没什么惊奇。
倒是怡亲王杨胤见他没什么反应有些好奇:“孤初打开这盒子可是被吓了一跳,怎么你倒像是见过一点反应都没有?你怎么就知道要按那个地方,里面有东西弹出来?”
方解心里一紧,笑了笑道:“学生在樊固的时候也负责收取集市的人头税,经常有东楚的商人到樊固,带来这样奇巧的小玩意高价卖给蒙元人,学生上次见过一次,这个东西卖给了一个小部落的埃斤,足足换了五百个银角。”
杨胤释然笑道:“孤听说蒙元的银角大小不一,但最小的也有半两左右,能换五百个,足以说明那个东楚商人的心有多黑。
据说在东海另一侧的洋人地盘上,这种小东西也就卖一个银币,折算过来连一两银子都不到。
漂洋过海到了这边,就翻了最少五百倍的价钱,怪不得东楚富有。”
方解在心里叹了一声,心说自己不经意间还是会露出些马脚。
若是让人知道他有前世过往,说不得被人当妖魔看待。
“再看看这个。”
怡亲王将一只短小的连弩递给方解道:“这种东西不如咱们大隋的制式连弩,但更轻巧便捷,可连发五支弩箭,但射程太近了些,个人防身倒是好东西,战阵上是用不来的。
咱们大隋的武侯连弩,可激发十三支弩箭,威力比这东西大的多。
可怜那个第一次来咱们大隋的东楚商人,居然还说这是世间最棒的兵器。”
方解接过来看了看,视线却被另一件东西吸引。
他笑着点评了几句那连弩,然后走到桌子旁边将那件东西拿起来看了看,忍不住心里一惊。
竟然是火铳。
“这东西孤还没明白是什么,你认得?那东楚的商人放下一口箱子,也没尽数介绍完孤便有事离开。
找人问过,也不知道这个做什么用处。”
“不认得。”
方解连忙摇头,然后拎起短铳旁边的皮袋打开,果然是百十粒钢珠。
他看了看又丢下,没表现出太多的好奇:“看起来就是孩童们玩的弹弓同类的东西吧?华而不实,还未见得有弹弓好用。”
杨胤笑道:“你喜欢,那就送你好了。”
方解没立刻点头,而是假装犹豫了一下说道:“要不换件别的?”
他目光故意瞄了瞄桌子上的一柄镶嵌着宝石的短刀。
“哈哈。”
杨胤笑道:“孤就知道你最喜欢的便是刀,这次来让你看这些东西倒是陪衬,真正的好东西孤还没让人拿出来呢。
来人!
将孤特意准备的礼物给方解拿上来!”
下人连忙应了一声,不多时抱着一个狭长的木盒重新上来。
杨胤将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柄如一泓水般的直刀:“此刀名朝露,是前些年孤救下了一位濒死的江湖客所赠,这是他父亲偶然得到的玄铁打造,锋利之极,最神奇处此刀杀人不沾血,刀身有水汽外冒,晶莹如晨露。
也正因为别人觊觎他家这等宝贝所以才落得家破人亡,若不是孤恰好遇着,只怕他也伤重死了。
孤救了他之后,他便将这朝露刀送给了孤。
宝刀当配英雄,孤一直寻着谁才配得上这刀……转眼七八年,终于遇着了你。”
“拿去。”
他将刀递给方解:“待日后你在演武院学成从军,当以此刀为国杀敌!”
……
霸州距离长安城一百二十里,是个有数万人口的大城。
这地方当初兴建本就是按长安的卫城规格建造,方圆十几里,城墙也造的极坚固。
霸州驻军三千,隶属左翊卫。
这样的卫城长安城外围一圈足有七八座,每座城中都有驻军轮调守护。
霸州虽然名字里带一个州字,却只是一个县。
按人口来说甚至算不得一个县,但因为地处长安之外所以县令是正七品官职,而地方上规模比这里大的多的县,县令不过是从七品。
大隋官制森严,便是这半级的差别也是一道大门槛,许多人拼搏半生,也爬不上去这半级。
京畿道的百姓民风都极彪悍,习武者多如牛毛。
霸州最大的宗门叫做金环大刀门,门主是霸州本地人,人们都叫他金三环。
因为他所用的大刀上套着三个纯金打造的圆环,又姓金,所以这金三环的名字倒是被人叫开,本来的名字反而极少有人知道。
大隋朝廷不禁武,但官府衙门对宗门管制的极严苛。
这金环大刀门的门主金三环和霸州县令乃是亲戚,所以在城中倒也真算的如鱼得水。
他的弟子都很悍勇,虽然不敢干出什么横行无忌的事,但百姓们也不愿和他们打交道。
据说金环大刀门暗地里还接杀人的买卖,五百两银子一颗人头,绝不讲价。
不过此事未见得是真的,毕竟霸州距离长安只有一百二十里,天子脚下,谁敢放肆?金三环背后不过是个七品县令,这种品级的小官在长安城里一抓一大把。
大白天的,金三环指点了徒弟们几手之后有些无聊,外面又冷的让他厌恶,索性打算回屋子里挨着火炉子喝酒。
最近他看上了县里一个才十五的小丫头,模样清秀的让人心里痒痒。
可家有悍妻,他实在不敢随意造次。
再说……他大舅哥正是霸州县令,没有大舅哥的照拂,他这宗门也未必开得下来。
其实说是宗门,论规模,金环大刀门根本上不了台面。
金三环为纳妾的事烦着,不敢得罪妻子,又舍不得那水嫩的小妞,这几天算是愁肠百结。
让弟子去买一些熟肉,他从厨房端了一碗花生米拎着一壶老酒回到自己房间。
一进门他便怔了一下,然后勃然大怒!
“哪里来的小贼!
竟然进金大爷的房里行窃!”
他骂了一句,随手将手里的碗砸了出去。
屋子里的人侧身闪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又是一个酒囊饭袋,最近组织里找的目标怎么都这么垃圾。”
金三环震怒,一拳砸向屋子里那人面门,那人微微叹了口气,竟是连躲闪都没有。
金三环的拳头才打出来,忽然眼睛猛的睁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后出现了一个身穿紫色劲装的汉子,抽出一根银丝勒在金三环脖子上,双臂一用力,一颗硕大的人头便滚落下来。
屋子里的人微微皱眉,看着自己身上被溅上的血点微怒道:“怎么教的你们,手脚这么毛糙!”
杀人的紫衣汉子立刻垂首,态度恭谦:“队副恕罪,属下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被称为队副的汉子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道:“走吧,去下一家,希望能遇到个真正有本事的。”
他临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金三环那柄三环大刀,脚步顿了一下,走回去将那刀拿起来,然后将刀上的三枚金环揪了下来揣进怀里。
这个人……竟然是张狂!
第0211章兄弟局
当方解看到这柄名为朝露的直刀的时候,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之前对那短铳的注意力完全被这柄直刀吸引过来,眼神炙热。
怡亲王杨胤一直看着方解,当他从方解的眼神里看到炙热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拉拢一个人,投其所好是最重要的。
方解从杨胤手里将朝露刀接过来,一瞬间,刀的那种冷冽气息便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到了全身。
这刀的寒气之重让方解吃了一惊,他忍不住仔细看了看,发现刀身上果然有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反射出美丽之极的色彩。
这刀比大隋的制式横刀要重不少,即便是方解拿在手里也觉得稍显沉重。
按照尺寸来说,朝露刀只比大隋的制式横刀稍微长了一些,由此可见这制作这刀的玄铁确实很特别,最神奇之处自然是那刀身上的一层细密水珠。
如此冷冽的刀身在如此冷冽的空气中,刀身上的水珠却没有结冰,更显神秘。
方解好奇的用袖子将刀身上的水珠抹去,可不多时,刀身上又慢慢的浮现出来一层。
杨胤从桌子上将方解之前看到的那柄镶嵌着珠宝的短刀拿起来道:“这柄短刀,那个东楚商人说是不得了的宝贝,能切金断玉,你且拿来试试,看看是它锐利还是朝露锐利。”
方解舍不得,他怕毁了这完美至极的朝露刀。
哪怕只是在刀锋上崩出来极细小的一个缺口,他也不忍。
“无妨。”
杨胤笑了笑,忽然将短刀抽出来斩在朝露刀上。
按照方解的身手要想避开自然轻易,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挪开。
当的一声脆响之后,杨胤手里那所谓的东楚宝刀立刻断为两截。
再看朝露,锋刃没有一丝损坏。
方解看着这朝露刀,爱不释手。
“刀送你,为的自然是朝廷社稷,当然,孤与你一见如故也是缘故,这刀到了你手上也算是了却孤一桩心愿。
待日后孤寻着好的工匠,再打造一个配得上这朝露刀的刀鞘。”
“多谢王爷厚赐!”
方解将朝露刀放在一边,双手抱拳深深一礼。
站在一侧的沉倾扇看了一眼那刀,又看了看怡亲王杨胤后微微皱了皱眉。
只是她站在杨胤一侧,杨胤自然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杨胤上前扶住方解不让他拜下去,微笑着说道:“孤刚才已经说过,这刀送你是最合适的。
若是整日躺在孤的库房里不见天日,这刀也便成了凡品,再好也只是摆设。
你若是真想谢孤,以后孤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要推辞就是了。”
“王爷厚爱,学生怎敢推辞?”
方解垂首应了一声,言辞恳切。
杨胤满意的点了点头,指了指桌子上那些东西道:“你若是喜欢什么,一并挑了去就是,反正这些东西也是孤白的来的,送你还换来一个人情。”
方解想了想,看着那短铳道:“那就再取这件好了。”
怡亲王嗯了一声,转身问沉倾扇道:“你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若是瞧上了什么玩意儿,自己拿了就是,你跟着方解第一次见孤,孤终究还是要送些见面礼的好。”
沉倾扇微笑道:“多谢王爷抬爱,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该要些什么,不如王爷随便赏一件,无论是什么都好。”
“哈哈。”
杨胤的心情似乎极好,从桌子上选了选,最终选了一把纯金打造镶嵌着不少宝石的扇子,拿起来看了看后递给沉倾扇:“孤知道你名字里有一个扇字,送你这东西虽然稍显俗气了些,但恰是合着你的名字,倒也不错。”
“谢王爷赏赐。”
沉倾扇大大方方的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的看了看。
这扇子也只算是一件漂亮的珍宝,扇不得风也做不得兵器。
不过其价值必然不菲,光是打造这扇子耗费的金子便不是小数。
“走,咱们下楼吃酒。”
杨胤连着送出去三件礼物,看起来心情很好。
他吩咐下人将其他东西收起来,然后率先走了下去。
顺着旋梯到了楼船三层,仆人们已经将酒菜摆好。
菜肴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不奢华,也不荤腻,做菜的人显然手艺不俗,菜看着普通,可偏是这般的家常菜最难做的出彩。
“坐吧。”
杨胤落座后说道:“也没有外人,只咱们三个。
本来孤准备了几个标志的清倌人待客,奈何倾扇也跟着来了,方解啊……你可不能说孤待客不周。”
方解讪讪笑了笑道:“让王爷见笑了。”
杨胤道:“这算的什么,男儿身边若是没有红颜知己,那才是被人笑话的事。
一个男人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其实看他身边的女子如何便一目了然。”
这话方解不敢苟同,可又无法辩驳。
自古以来好像多是这样的道理,虽然听起来显得对女子不尊重,可事实真就如此。
其实换个思维来想,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觉晓,你觉得西北战事,会打上多久?”
喝了一杯酒后杨胤貌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拿满都旗不难,守满都旗不易。
最起码,数年内这仗打不完。
若是大隋占了满都旗,蒙哥必然派兵夺回。
一时夺不回来,便一时不会罢休。
所以,学生也不敢说这仗要打上多久。”
杨胤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着,对蒙元动兵,是对是错?”
这话……让方解的心立刻一紧!
……
太极宫。
东暖阁。
皇帝盘膝靠坐在土炕上,翻看着手里的一本书册。
或许是批阅奏折有些乏了,所以找了一本古籍随便翻着。
想一想好像这本书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熟读,时隔三十年后再翻才发现竟然已经忘的七七八八。
做皇子其实远比普通孩子要辛苦,他们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太多,以至于没有时间自由支配自己的生活,想要玩一会儿都是奢望。
做了皇帝自然更累,莫说没了玩的时间,更没了玩的心思。
一念至此,皇帝倒是有些羡慕自己那个在皇位上坐了四十多年的父亲。
他与先帝相比,截然相反。
先帝是一个从来不肯把自己关在笼子里的人,在位四十多年间几乎每年都要出长安巡视,实则就是逃开朝堂散心。
杨易有时候也会想,索性放开一切就出去玩一阵子。
东海之滨的行宫重新修缮好已经六七年,自己却一次都没有去过。
说起来做皇帝应该多阅历,但他真的有太多的东西没有见过。
没有见过大海,没有见过长江,没有见过大草原,也没有见过十万大山,甚至连传说风景如画的江南,他都没时间去走一走看一看。
皇帝做到这个地步,似乎有些了无生趣。
但,杨易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喜欢手里攥着权利的感觉,那比看到任何绝美壮阔的风景都要让人满足。
他甚至喜欢批阅奏折,在他父亲看来这可是世间最痛苦折磨的事。
其实以大隋的国力,以大隋的根基,他即便只做个无为而治的皇帝,大隋依然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但他不愿,既然为帝,怎么能不流芳千古?怎么能不功在万世?
他如愿以偿的当上了皇帝,但不愿做一个碌碌无为的皇帝。
大隋立国一百多年来,除了太祖太宗之外,其他的皇帝哪一个让人深刻的记住了?太祖开国,太宗开疆,这两为帝王即便百年千年之后依然被大隋子民颂扬尊敬。
可自己若是不干一番大事业出来,那么唯一留下的就是史书上苍白无力的名字。
所以,他才会选择了蒙元。
之前的大隋皇帝,谁敢轻易对蒙元开战?
他敢!
他叫杨易。
脑子里的思绪有些乱,杨易随即将书册合上然后闭着眼揉了揉眉头。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轻声问了一句:“方解还在怡亲王府里没出来?”
秉笔太监苏不畏欠了欠身子回答:“回陛下,还没有。
影卫的人一直盯着,在外面用千里眼看见过方解和怡亲王登上楼船最高处,没多久又下去了。”
“嗯。”
皇帝嗯了一声道:“方解是个机灵的,朕将这事交给他去做,必然不会让朕失望。
老六到现在还没有放弃,甚至还在暗中使一些龌龊的手段。
朕杀了兵部侍郎候君赐,罢了兵部尚书虞东来,他还不肯老实下来……难道入朝掌权就那么让他痴迷?还是他存了别的心思?”
苏不畏不敢答话,也不能答话。
皇帝也知道这样的话,苏不畏没胆子去接,所以他叹了口气道:“去请周院长来,朕有事和他商议。”
苏不畏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皇帝靠在墙壁上晃了晃脖子,看着窗外已经偏西的太阳微微叹了口气。
怡亲王最近这段日子开始活跃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六弟是想要征西大总管这个差事。
朝廷里已经有人在为他说话,说什么旭郡王杨开资历不足以掌控大局,说什么西北战事一拖再拖是因为杨开畏战。
这些话,还不是为老六在铺路子?
皇帝都知道,但他不确定老六到底有没有别的心思。
朝廷里的官员暗中和怡亲王有联系,这事他若是想知道就没人瞒得住。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罗蔚然报上来的名单竟然那么触目惊心。
虽然这些官员不一定都被怡亲王拉拢成为了其亲信,只是拿了好处替怡亲王说话的自然不在少数。
可哪怕有一个官员死心塌地的站在怡亲王那边,对皇帝来说这都是要警惕的事。
想来想去,皇帝发现原来方解才是最合适去接近老六的人。
满朝文武官员,竟然没一个是他真正信任的。
但他信任方解吗?
皇帝曾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不信任。
作为一位帝王,他不可能真正的去完全相信一个人。
想到那个少年,皇帝嘴角挑了挑。
“若你可用,朕自然不会埋没了你。”
他喃喃了一句,脑子里想着,朕非但要为太子留下一片太平江山,也要扶植几个可用的人才。
就在这个时候,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一个小小的脑袋钻进来看了看,随即灿烂的笑了起来:“父皇,陪我放风筝好不好?”
这是一个粉雕玉琢般漂亮的小男孩,五六岁年纪,圆嘟嘟的笑脸可爱之极,最漂亮的是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笑起来好像会说话一样。
杨易伸出手,小男孩笑着跑进去,笨拙地爬上土炕然后一头钻进杨易怀里:“姐姐不带我放风筝,父皇带我去好不好?”
“好!”
皇帝把小男孩抱起来举过头顶:“父皇把你举的高高的,谁也够不到好不好?”
“好!”
第0212章试探你试探他试探我步步惊心
怡亲王杨胤貌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你觉得对蒙元之战到底是对还是错?这话若是传出去,即便杨胤是亲王只怕也难逃制裁。
质疑皇帝,且是在如此重大的战争期间质疑皇帝,方解没想到杨胤居然如此放肆。
按照道理,他不过和杨胤才见过几面而已。
虽然接连收了杨胤的软甲和朝露刀,可杨胤又不是白痴,怎么会这样草率?但是很快方解就明白了杨胤的意图,所以心里微微一紧。
方解皱眉,不答话。
杨胤哈哈一笑道:“只是吓唬一下你罢了,陛下的决定又怎么会错?蒙元蛮子雄踞西北虎视眈眈,这场仗早晚是要打的。
与其等着蛮子大军压境,还不如主动打出去,陛下为这场战争准备了十二年,万无一失。”
方解心说万一的那个就是你了。
杨胤扯开话题道:“你在樊固从军三年,还是斥候队副,来……给孤说一说蒙元蛮子的事。
孤听说蒙元的女子皆是五大三粗的模样,比男人还要凶悍,手擒奔马,力逮牛羊,可是真的?”
方解笑道:“哪儿有那么离谱,蒙元的女子也是女子,一样的人怎么会相差那么多?只是她们在草原上整日风吹日晒的,看起来确实不如咱们隋人女子水灵。
一个个皮肤很黑,身体确实很健壮,不过还比不得男人。
若她们能手擒奔马力逮牛羊,那还要男人做什么。”
杨胤笑道:“这便对了,孤还说呢,若是她们比男人还要强壮凶悍,那蒙元的男人们可怎么活?”
这话玉带双关,旁边伺候他喝酒的两个美人儿忍不住娇笑起来。
杨胤一手一个揽在怀里,在一个女子脸上亲了一口笑道:“你们笑得什么?若是再放肆,孤就派人把你们送到蒙元草原上去卖给那些蛮子,看你们还有没有力气笑!”
一个女子骚媚道:“王爷可饶了我们吧,我们还得留着身子伺候王爷呢。”
沉倾扇微微皱眉,脸色有些不喜。
她本就是强势之人,最看不得女子自甘下贱。
若不是此时身处王府,只怕早就一个耳光扇过去了。
就在她压着怒意的时候,忽然手上一暖。
她侧头看了看,发现方解在桌子下面握着她的手。
方解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温柔。
沉倾扇的脸微微一红,反转手心握着方解的手。
“叫你们正经些你们偏要这样腻歪,若是惹恼了客人看孤怎么收拾你们!”
杨胤调笑了几句,随即坐直了身子说道:“觉晓,你也知道孤本来就是这样懒散的性子,闲暇时候或许会议论几句朝事,但孤真没有那个心思去纠结朝廷大事……陛下是大隋立国以来最睿智的皇帝,陛下决断的事自然都不会错。
所以,刚才那玩笑话你不必当真。”
他扫了方解一眼道:“不过你不同,你早晚是要回到军中的。
所以,孤倒是真想听听,你对西北之战有什么见解。”
“学生不敢有见解。”
方解垂头说道:“诚如王爷刚才所说,陛下的决断从来不会错,那么学生还需要有什么见解?此战,大隋必胜就是了。”
“说的好!”
杨胤让人为方解满酒:“大隋必胜就是了。
对了,你可见过旭郡王?以往在京城里,孤和他最是亲近,长安里百姓们不是都说么,孤是天下第一风花雪月之人,那旭郡王便是天下第二。”
“学生不曾见过。”
方解道。
杨胤笑道:“那你说,他这天下第二风花雪月之人都能统领大军征伐蒙元,孤这天下第一,干不干得来这差事?”
“王爷醉了,学生也醉了。”
方解垂头道:“王爷府里这酒力道好大,学生这才饮了两杯竟是有些头脑不清楚起来,昏昏沉沉的,眼睛有些花,看东西都在摇摇晃晃。
王爷刚才说了什么,学生竟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学生说了什么,也忘了……学生不胜酒力,还请王爷饶了学生,实在不能再喝了。”
“你太弱了啊,这才开始喝酒你便醉了……”
杨胤大笑道:“既然如此,孤也不留你了,你和你那美人回去休息就是,孤这王府你随时可以来,不过下次可不要带着倾扇了,孤为你找两个还没开苞的清官人,保证滋味大不相同,哈哈!”
方解起身,抱拳说了句告辞。
沉倾扇也施礼,然后跟着方解离开了三楼。
顺着旋梯下了船,沉倾扇从后面拉着方解的手,手心有些发凉。
方解回头对她笑了笑,就这样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去。
杨胤从三楼走出来,手扶着栏杆看着那一对璧人的背影笑了笑。
也不知道那笑容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叫秦六七的管事出现在杨胤身边,他微微欠着身子问:“王爷觉得,此子可用?”
杨胤微笑摇头:“尚在可用可不用之间,他对孤那个四哥应该还心存感激尊敬,所以席间孤几次试探他都不敢答话,不过这也好,倒是证明他不是故意接近孤的。
若是如此,他不会表现的这也不卑不亢,多半会顺着孤的话说。
还有,若是他奉了别人的命令来接近孤,不会带着沉倾扇……随时身边都有一个高手跟着,他这是不信任孤。
若是想接近孤,他不会傻到让孤感觉到他的不信任。”
“皇帝对他好,他才感念。”
秦六七笑着说道:“但王爷对他更好,他早晚会站到这边来。”
“希望吧。”
杨胤点了点头道:“孤越来越喜欢这个少年了,懂感恩才好,不然孤下了这么大本钱,养一头白眼狼岂不亏了?”
……
方解拉着沉倾扇的手往外走,丝毫也不顾及王府中那些人的看过来的眼神。
这王府里不少习武之人,也有许多貌美的年轻女子。
尤其是这些女子,看着方解和沉倾扇牵手而行,眼神里倒多是羡慕。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一个穿书生长袍的年轻男子迎面而来。
这人看起来二十六七岁年纪,身材修长面目清秀。
与方解走了对面,他微微颔首笑着致意。
方解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与那人擦肩而过。
走到门口,方解看到大街拐角处麒麟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他朝麒麟招了招手,麒麟立刻赶车过来。
方解和沉倾扇上了马车,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刚才那个年轻男人,我之前应该见过。”
又仔细想了想,他忽然记起:“那日我和丘教授在长安城中找同窗回演武院,这个男人在我铺子门口走过。
我出门的时候,他就坐在老王的摊子那儿吃热汤面。”
“你记性倒是好。”
沉倾扇笑了笑道。
“不对……”
方解微微摇头道。
沉倾扇一怔:“何处不对?”
方解道:“既然他是王府里的人,自然吃穿不愁……但他那天吃面的模样我记得很清楚,狼吞虎咽,就好像许久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菜似的。
一个能在王府里随意走动的人,怎么会连吃一碗热汤面都那么不斯文?”
沉倾扇摇头:“这有什么关系,或许他才被杨胤收进府里也说不定。”
方解道:“我是在想,那日他出现在我铺子外面,是故意,还是只是巧合?若是故意,说明杨胤派了人监视我,若是巧合……”
他叹了口气道:“算了,比这头疼的事太多,何必为这样一个人伤脑筋……杨胤今儿故意装疯卖傻,不过是想试探我罢了,我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不是瞒得住他,但此人绝不是真的醉心风月。
院子里那些武人……说是江湖客,但有几个人打的是军中操练的拳法,其中一个人身上还有箭伤,普通武人,很少会有箭伤。
那些人十有八九,是老兵……还有,我上楼船的时候摸过船舷,很坚固,里面应该加了铁层,这楼船造的如此坚固,只怕不只是想挡住风雨那么简单啊。”
“可那船应该是真的不能起航。”
沉倾扇说道。
方解嗯了一声,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不该带咱们上船顶的,他想试探我,所以故意装作无所隐瞒……一个人越是装作不在意的时候,其实反而容易露出什么破绽。
站在船顶上能俯瞰宫城,禁军调动看的一清二楚。
我才不信他只是为了赏雪景……那话是他自己发现犯了错之后故意引开视线的。”
“此行不虚啊。”
他叹了口气道:“这个怡亲王……有点意思。”
怡亲王府。
秦六七看了一眼走到近前的年轻男子,微微皱眉问道:“你不是担心他认出你的模样吗?为什么还要故意跟他撞见?”
年轻男人笑了笑道:“他其实根本没有记住我的样貌,我在他铺子外面就试探过他一次,这次再试探,他若是真有印象不会神色一点变化都没有。
半月山上真正记住我面貌的人也就那几个学生,已经被我杀了大半。
只剩下两个人了……归德将军的女儿,散骑常侍的儿子。”
“你最近老实些。”
怡亲王杨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除了孤让你去做的事,其他的你一概不许去做。
方恨水……大内侍卫处的人已经下江南去抓你爹娘,如果你不想你们一家三口都死无葬身之地,最好把孤的话记在心里。”
年轻男人脸色一变,俯身道:“属下知道了,属下既然进了王府,就已经把命交给了王爷,请王爷放心,属下不会胡来。”
杨胤点了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孤不怀疑这一点。
你想出人头地,想成为人上人……以你的身份,以你的罪过,除了孤之外还有谁能帮你达成所愿?想成为大人物,就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孤不会亏待一个对孤忠心的人,当然……也容不得一个给孤添麻烦的人。
孤知道你想杀方解……忍着吧。”
“喏!”
方恨水点头,态度谦卑。
“去吧。”
杨胤摆了摆手:“你虽然修为不俗,但杀人的本事却不高。
蛇卫中不乏杀人的好手,你多学学。”
方恨水俯身,行礼告退。
等他走了,杨胤冷哼一声道:“这样的人永远也上不了台面,自以为是……可以当匕首用,但不能当手臂。”
“方解呢?”
秦六七问。
杨胤沉默了一会儿:“再看看吧,那不是个轻易能驯服的家伙。
还有……告诉蛇卫的人最近收手,大内侍卫处已经有人察觉到什么了。
让他们把活动的地方往远处放,反正要用到蛇卫的时候还早得很……那个叫张狂的现在是蛇卫队副?他和方解私下里关系极好……让他去接近方解,看看到底是不是我那个四哥故意让方解靠过来的。”
“喏。”
秦六七应了一声:“属下这就去办。”
他微笑道:“张狂这样的人属下最喜欢,他只爱钱……这样的人,最好用。”
第0213章令人心忧
方解回到散金候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车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方解发现侯府与平时有些不同,院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和平日里的寂静冷清截然相反。
麒麟看着院子里怔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方解想了想道:“十有八九是这院子的真主人回来了。”
方解没猜错,之所以院子里的下人们忙活起来,正是因为散金候吴一道从西北回来了,才进门没多久。
下人们忙着烧水伺候他洗澡,还要搬下来带回来的东西,看着热闹非凡。
方解一进门就看见胖子酒色财站在院子里指手画脚,指挥着下人们忙东忙西。
“哎呀,这不是小方大人吗,未能远迎失礼失礼啊。”
酒色财笑眯眯的迎上来。
方解白了他一眼道:“我是交了房租的。”
酒色财一怔,这才想起来方解他们一直就在散金候府里住着,脸一红讪讪笑道:“这不是出门太久忘了么,既然交了房租那自然是一家人,放心放心,我一定会照顾你到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西北跑一圈万里来回,你怎么就没瘦?”
方解问。
酒色财笑道:“好不容易才胖起来的,瘦下来岂不是把以前吃的那么多好东西都浪费了?我这人最简朴不舍得浪费东西,所以为了保持成果这一趟吃的可真辛苦。”
“侯爷找你做帮手,就是为了衬托他比较帅吧?”
方解恶意的揣测了一句。
酒色财嘿嘿笑了笑道:“不不不,侯爷找我做帮手其实是为了衬托他是真有钱。”
方解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酒色财的名字真没白取,酒色财没有气,这好脾气真让人喜欢,我太喜欢你了。”
酒色财脸一红道:“可别……我还是喜欢妞儿多一些。”
方解哈哈大笑,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侯爷呢?”
“洗澡呢,这一趟下来侯爷倒是又清瘦了不少。
不过能把陛下交代的差事顺顺利利的干好,侯爷心里也高兴。
你是没见,那么庞大的物资那么庞大的队伍,都是咱们货通天下行给运到西北去的。
船队绵延几十里,桅杆如林,你不知道我看着这场面有多自豪。
自古以来,哪家商行能有这般实力?”
“数以千万计的物资,数十万大军,都是咱们货通天下行自大隋各地运往西北,在山东道汇合后,场面之壮观我这辈子是再也忘不了了。
这一下也让世人皆知我货通天下行的实力,谁不挑拇指赞一声了不起?”
听他说完,方解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后却不再说笑:“劳烦,侯爷洗漱之后若是方便,我想见见他。”
“客气啥。”
酒色财笑道:“你是交了房租的……”
方解笑了笑抱拳离开,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沉倾扇看出来他表情有异,轻声问了一句:“怎么?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了?”
方解缓缓摇了摇头,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这次货通天下行将实力都显了出来,百姓震惊,朝廷里也必然震惊,一家私人的商行竟然能有如此实力,若是持有这家商行的人心怀不轨……对朝廷来说岂不是心腹大患?散金候这么急这赶回来,我怕是因为朝廷里已经有人针对。
他那般睿智的人,怎么会这样毫无保留的把实力都亮出来?就算是陛下的旨意,他也不该这样……现在战局已定,朝廷已经用不到货通天下行,再往西北运送兵力物资自然用的是大隋的水师。”
“你担心皇帝卸磨杀驴?”
沉倾扇问。
方解点了点头:“货通天下行太大了些……之前陛下用商行的船队运兵运粮这事,已经让许多朝臣不满了。
但陛下用的到侯爷,自然对朝廷里的声音多加压制。
现在战争成了定局,皇帝没必要再瞒着什么,自然也就再用不到货通天下行。
若是朝廷里针对侯爷的声音越来越高,未见得皇帝就不会对侯爷下手。”
“太大了……”
方解皱眉道:“货通天下行太大了,大到已经让朝廷里的人不安。”
沉倾扇道:“散金候未必想不到这一点,他既然能有今日的财富地位,其城府心机必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料来在商行倾力而为之前,他必然有过一番思量。”
“我担心的是……”
方解皱眉,想起了那个因为某些事而被迫离开长安回到清乐山的小丫头:“如果当初侯爷倾尽全力帮助陛下办西北的事,是不是因为受到了什么威胁?”
沉倾扇冰雪聪明,立刻就明白了方解的意思:“散金候去西北之前,先把闺女送到了清乐山。
难不成皇帝就是用他闺女要挟他的?若是他不尽力把西北的事办好,就将他闺女收入宫门……对于一个才十五六的小女孩来说,进了宫无异于是一场灾难。
那些个嫔妃贵人们,哪个是省油的灯。”
“所以……”
方解有些沉重地说道:“我担心侯爷是不是要做出什么大决定了。”
“什么决定?”
沉倾扇问。
方解摇头道:“若是想避祸……当然是只能把货通天下行整个献给陛下!
这样一来,就如他捐赠数万金修缮城墙一样,花钱买平安。
当初陛下逼着他办西北的事,未必没有这个意思。
侯爷若是想平安,就不能留下货通天下行!”
沉倾扇一怔,随即喃喃道:“好阴狠的一箭双雕……”
……
一家商行有能影响一场战争的实力,甚至影响国家根基的实力,对于朝廷来说这绝不是一件好事。
货通天下行这次确实干的漂亮,那么庞大的物资补给那么庞大的军队,竟然能稳妥的全都运到西北,不用仔细去想也会震惊于货通天下行的能力。
方解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朝廷里的大人们,不会允许一家商行能威胁到大隋的安稳。
而且,当初陛下之所以选择货通天下行来运兵运粮运甲械兵器,是要瞒着朝廷里的那些大人们。
皇帝信任一个商行老板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商人,而不信任朝臣……朝臣心中会舒服痛快?他们没办法在皇帝面前做什么,但他们可以对货通天下行做什么。
一群手握重权的大人们,想要整治一家商行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而若是到了朝廷里的大人们针对吴一道的事越演越烈的时候,陛下自然要出面安抚。
吴一道有功与大隋社稷,先是捐了数万金修缮长安城,又倾尽全力办好了西北的事,陛下不可能轻易杀他……他一定会给吴一道一个很恰到好处的提示,那就是想保住性命,就得舍弃一些东西。
货通天下行大到足以让一位皇帝起贪心了,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地方。
方解一开始没太在意这件事,现在仔细想起来才感觉到其中的可怕。
也才明白,为什么吴一道当初急匆匆将吴隐玉送回江南。
他在去西北之前就已经在安排后路了,只是吴一道也明白,只要还在大隋,他就没有办法抵抗那位至尊。
皇帝一句话,可以夺走他半生的心血。
一想到这里,方解的心里就很酸楚。
吴一道是他到了长安城之后对他帮助极大的人,方解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人但却有自己的底线,恩情就是恩情,让他袖手旁观……他做不到。
胖子酒色财讲述西北之行经过的时候,方解一瞬间就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所以他才会急着见吴一道。
但他不知道,自己又能帮些什么。
所以,和吴一道面对面坐下的时候,他不知道如何开口。
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他真的视为长辈。
虽然吴一道总是刻意拉开一些距离,甚至在方解他们住进散金候府也要交房租的事情上斤斤计较,但方解心里对他确实充满了感激。
在初入长安城的时候,若是没有吴一道的帮助,他知道自己绝不是现在这般光景。
而想到吴一道的斤斤计较,他又明白了一些事。
之所以吴一道在许多小事上算的如此清楚,何尝不是故意和方解撇清关系?若是吴一道真的出了什么事,方解就住在散金候府自然扯不清瓜葛。
到时候吴一道轻描淡写一句这只是生意,就能把方解从局里踢出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明在方解初见吴一道的时候,吴一道就已经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了。
所以,方解心里更加酸楚。
吴一道对他的帮助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是真心的,甚至在很久之前就考虑到了帮他脱身……这等智慧,这等远见,只怕没几个人比得上他。
可即便如此,他也逃不开陛下的手掌。
因为这里是大隋,而陛下在大隋就是神!
“有话就说,怎么才不到一年没见,如此扭捏了?”
吴一道一边吃饭一边笑着说了一句,他看起来倒是胃口极好,虽然桌子上只是一些清淡小菜,也没有酒,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但他吃的津津有味很香甜。
方解深深的吸了口气,决定不试探什么。
“货通天下行,是不是保不住了?”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吴一道的眼睛问。
吴一道伸出去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住,随即摇了摇头道:“与你无关……不过从明天开始,你们还是住回自己铺子里的好。”
他用筷子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木盒道:“这里面是你租下那铺子的地契,拿去吧。
能送你的东西已经不多,这房子最起码能让你有个落脚的地方。”
方解鼻子一酸:“无可挽回?”
吴一道笑了笑道:“你能猜到这么多已经让我吃惊,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现在的你比初进长安城的时候要聪明多了,但还不够聪明。
有些事你看到了也未必是真的,而有些事你以为看清了实则只是冰山一角。
你现在看到的长安城和你才到的时候看到的长安城肯定大不相同,但你看到的还是不够多。”
他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很快一碗白米饭就吃了个干净。
方解伸出手,想为他再盛一碗。
吴一道却将最后一个米粒吃下去后放下碗筷:“不吃了,饭吃七分饱就够了。
什么事都不能做得太满,那样就没了退路。”
“你最近在接近怡亲王?”
他问。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陛下的旨意?”
他再问。
方解显然没想到吴一道竟然一眼就能看穿,他脸色变了变然后又点了点头。
吴一道笑了笑道:“我的事你不需要担心,真要是我扛不住的时候你也帮不上什么。
之所以把铺子给你,我是想着以后万一一无所有了,还能有个地方借宿。
当然,到时候你若不收留我,我也没办法……只是,想让我低头的那些人又怎么会轻易如愿?最后只怕会大吃一惊吧?”
他语气温和道:“至于你,还是我刚才的话,凡事不要做得太满,太满没退路。
陛下将这事交给你是信任你,但你本身却并不重要,明白吗?作何任何事成功都不是第一目标,别死在这事里才是。”
方解点头:“我明白。”
吴一道嗯了一声,起身道:“出去走走,边走边聊。”
方解跟在吴一道身后出了房门,看起来,就好像是吴一道的学生或是子侄后辈一样。
两个人走在一起,就像是……一家人般自然。
第0214章此为托孤
吴一道在前面走,方解在后面相差半步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到散金候府那不大的园子里,当初方解在这园子的荷池边撒了一泡尿,气走了吴隐玉。
这事仿似还在昨天,可想想才记起吴隐玉下江南都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吴一道在荷池边坐下来,夜色下的池子显得有些萧瑟。
方解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池子边上负手而立。
不知道为什么,方解忽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明明已经进了长安城一年多,可哪怕是散金候府他都没有完全看透。
“陛下交给你的事,不好办。”
吴一道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说句造次的话,皇帝和怡亲王之间再怎么有问题,他们终究是亲兄弟。
当初陛下既然恩旨留下怡亲王久住长安城,就说明陛下对他还是有感情的。
现在陛下让你去接近怡亲王,是想看看怡亲王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你记住一件事……无论查到了什么,如实上报,但不要妄加评语,因为你没这个资格。”
方解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不管多大的过错,或许怡亲王跪在皇帝脚下大哭一场,陛下心一软便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我便里外不是人了。”
“是这个道理,但并不全面。”
吴一道说道:“皇家的事能不牵扯进去就不要牵扯进去,你现在虽然看似风光,但离着朝廷还远呢。
皇帝给了你个右侍勋,这个东西世家庶出的孩子一出生就有了,算不得什么上台面的荣誉。
现在皇帝看似倚重你,实则是因为你还是个小人物。
再说句不该说的话……若是怡亲王犯的是罪无可恕的事倒还好说,你能因此而正式立足朝廷。
可怡亲王犯的事若只是小错……你反而必死无疑。”
“你死了,对朝廷对社稷一点儿影响都没有。”
方解嗯了一声:“我明白这个道理,若是我可以拒绝,才不会蹚进这池子浑水里。”
“不是好事,也未见得是彻底的坏事。
富贵险中求,就看你自己如何拿捏。”
吴一道笑了笑道:“你还算机灵,但不要自负。
怡亲王在长安城里的根基,绝不是你看到的那么肤浅。
也绝不仅仅只是在长安城里,有些事……本不该对你说,但既然你领的是这样一个差事,我便多几句嘴。”
“怡亲王的手,能伸出去很远。
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远。”
他说。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比如……西北?”
吴一道点头:“若是我没估计错,陛下让你查怡亲王是不是仅仅是想染指西北的军权。
若真仅仅是如此,陛下也无非是敲打敲打罢了。
我这样对你说,如果怡亲王想让现在西北的局势乱一些,绝对不是难事。
但他现在还守着大体上的规矩,陛下也不好动他……毕竟,太后还在,忠亲王失踪之后,怡亲王就是太后膝前最小的儿子了。”
方解叹道:“母亲总是会对最小的儿子多几分偏袒照顾。”
吴一道笑道:“便是这个道理,陛下至孝,所以有些事也没办法做。
只要不是伤及国体的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你已经去过怡亲王府,自然见过那艘楼船。
按照体制,那已经是可以参奏逾越的事儿了,换做一般重臣也够得上满门抄斩的罪过,可陛下还不是由着怡亲王的性子去胡闹?”
说到这里的时候,方解忽然想起一件事:“怡亲王府里的管事秦六七说,怡亲王在货通天下行也有份子?”
吴一道嗯了一声道:“这本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陛下知道。
不但是怡亲王,满朝文武在我货通天下行里没份子的倒是少数。”
“所以你并不怕他们?”
方解问。
吴一道笑了笑:“那些大人们想要抽股,随时都可以。
他们若是想整治货通天下行,也有的是办法。
这不是我能拿捏他们的筹码。”
方解想了想道:“也对,皇帝即便将货通天下行收为官府所有,大人们的份子自然还在。
有句话叫法不责众,再说大隋也没有官员不许经商的法律,陛下不可能一口气把那么多大人都打了板子。
但想必他们也不太希望货通天下行归皇帝所有,毕竟那样他们分到的红利也就少了许多。”
“他们要整治的是我,不是货通天下行。
我死了,他们许多事都能随之埋葬。
相对这个来说,损失一点儿银子对他们不算什么。”
吴一道语气平淡地说道:“正因为他们都在货通天下行里有份子,所以才会愤怒。
他们会觉着我背叛了他们,没有将陛下暗中用我往西北运兵的事告诉他们。
也会因此而揣测,他们的秘密我有没有告诉皇帝。”
吴一道站起来,走到方解的身边:“别担心,只要陛下不发话,那些人想要敲打我还真没有太多的办法。
货通天下行养着他们,手里自然不是没有什么把柄。
真惹恼了我,大不了一竿子捅翻一船人。”
听到这句话,方解才真正的体会到吴一道的可怕。
一个商人,能做到威胁整个朝廷的地步,无疑是成功到了极致。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想必每日都不能真正的踏实下来吧。
这次运兵西北的事暴露了货通天下行的真正规模,也触怒了那些大人们。
可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皇帝。
“我还是那句话……”
吴一道仰望着天空,语气平和地说道:“你才到长安城一年多些,长安城到底有多大,不是你眼睛看到的那么一片……凡事别太自负,因为这里你惹不起的人太多。
但也别太畏缩,正因为你微不足道,大不了一走了之,只要你走得了的话。”
方解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若我真能搅乱了一池春水,是不是该自豪骄傲?”
……
第二天一早,方解就带着大犬他们离开了散金候府。
大犬怀里抱着那个装地契木盒子,那是方解到了长安城之后拥有的第一份产业。
方解并没有打开盒子看一看那张地契,因为他知道这其实还是不算自己的东西。
从散金候府到东二十三条不算很近,麒麟赶车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
铺子里那些裁缝们一直在等着方解的消息,可从年前等到年后方解就是不说那些衣服什么时候拿出来卖。
但好在方解是个靠谱的老板,每个月的银子都是照给不误。
最近方解让他们收了几个学徒,都是年轻机灵的。
见到方解回来,几个裁缝学徒连忙上来行礼。
“见过东主。”
方解笑着打了招呼,随意问了几句就上了二楼。
大犬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好奇的将那木盒子打开,随即愣了一下。
“方解……这里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
方解回头问。
大犬从里面拿出来厚厚的一沓银票,稍微数了数就忍不住裂开了嘴:“你自己看吧,我看着晕的慌。”
方解脸色变了变,心里一紧。
昨夜里和吴一道聊天的时候他并没有说这件事,估摸着一是不想让方解拒绝,然后还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出来。
方解在银票里翻了翻,果然看到一张不大的字条。
他关上房门,快步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来。
纸条上的语句并不多,大概意思是这些钱让方解拿着将成衣工坊建起来。
这银子没走货通天下行的账面,所以查不出来。
方解猜到吴一道的意思肯定是在为他自己留后路,万一货通天下行真的保不住,这笔银子就是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吴一道这样安排必然还有什么别的含义,但方解一时之间还猜不透。
他仔细认真的数了数银票,数目大的离谱。
方解看着银票怔怔出神,沉倾扇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那张字条,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这钱……未见得是他留给自己的,自然也不是真的留给你的。”
女人的直觉总是会更加敏锐一些,她看着方解认真地说道:“或许,是留给她女儿的。”
“大犬。”
方解怔了一下后忽然说道:“你和麒麟明天就走,出一趟远门……另外,你现在就去见铁奴和夜枭,让他们两个一起去。
我知道现在他们两个肯定不会听我的,但你可以让他们开价,只要花银子能办到的事,就不难。”
“去哪儿?”
大犬问。
方解看了看窗外,然后低声说道:“去江南清乐山一气观,守着散金候的女儿吴隐玉。
万一有什么事你们就把她带出来,不要回长安,找一处隐秘的地方住下来再回来告诉我。
还有,绝不能对铁奴和夜枭说实情,他们两个已经离开了道观,但我不确定他们和一气观的道人们还有没有联系,尤其是……不能让沫凝脂知道。”
铁奴和夜枭有了自由,便离开了道观,现在在京城一家镖局里做镖师,应该是和沫凝脂之间也闹了什么矛盾。
再说,让他们两个和一群道人过那种清苦日子,他们也肯定呆不下去。
若是方解还能找到更多的人手,或许不会考虑他们两个。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跟在方解身边的这些人都是逃亡的高手。
大犬想了想问道:“散金候府里必然高手众多,散金候不一定没有安排。”
方解摇头道:“说不定,现在侯爷手下的人都已经被钉死了。
而且,朝廷若真的要对侯爷下手,他女儿是必然要控制的,说不定早就已经派人南下了。
这件事罗蔚然没提,也就是说不是大内侍卫处插手,那就更不好办。
还有……朝廷里那些人说不定就会想到什么龌龊的法子,吴隐玉绝不能出什么事。
咱们能帮侯爷的不多,或许这是最应该做的事儿了。”
他起身道:“你们先去找铁奴和夜枭,我现在去红袖招见老爷子。
他在江湖上人面广,只要能花钱雇来的高手,多多益善!”
散金候府。
胖子酒色财偷偷看了一眼吴一道的脸色,犹豫了一会儿问道:“方解能猜到侯爷您的意思吗?侯爷为什么昨夜不直接告诉他?”
吴一道坐在他习惯做的凉亭躺椅上,品了一口茶:“能……咱们手里的人差不多都被钉死了,想出长安难。
之所以不直接告诉方解,是因为如果我昨夜说了,他未见得会那么痛快离开散金候府。
他是个惜命怕死的,但有情义。
今天他若是猜到我的意思,隐玉的事他就会尽全力去做。
只要隐玉没事,咱们就踏踏实实在长安城里和那些人斗一斗。”
他微笑道:“我倒是要看看,谁能真正逼出我最后的筹码来。”
第0215章瘸老头领路别有洞天
红袖招的生意依然好的让人嫉妒,老瘸子依然懒散的让人羡慕。
他的世界似乎永远是那么简单,一条板凳一葫芦酒就是全部。
富丽堂皇的红袖招里那条板凳那个老人总是显得那么不搭,可他就在那里,巍然不动。
方解拎着一包熟肉走进红袖招的时候,小当家正在处理一个客人闹事。
这个客人显然是第一次来长安,至于是从什么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来的没人感兴趣。
但那种趾高气扬把红袖招当他们当地三流妓院的架势属实令人厌恶,其实最让人无语偏偏就是这种人。
从很小很小地方来,却总以为皇帝第一老子第二。
看那人无理取闹,方解将熟肉递给老瘸子问道:“怎么不丢出去算了?”
老瘸子眯着眼睛接过来熟肉,随手捏了一块丢进嘴里:“毕竟红袖招是讲道理的地方,不到必须丢出去的时候就先忍忍。
小当家管事以来还没见过这种自以为是的白痴,让她历练一下也好。
再说,现在可不需要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哎呀一声惨呼。
方解回头去看,然后立刻睁大了眼睛。
才十四五岁的小当家一把攥住那个刁客的衣服前襟,竟是一只手将这个身高足有一米七五以上的汉子单臂举过头兵。
然后狠狠的往地下一摔,砰地一声之后那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可小当家却没停住,再次俯身将男人抓起来举过头顶,然后再摔下来。
如此三次,那人被摔的气若游丝。
“竟敢打人……我要去报官……”
那刁客断断续续的说道,也不知道被摔断了几条骨头。
小当家脚尖往地上躺着的人身下一塞,然后猛的一挑,那人身子便如沙包一样被挑飞了出去。
两个红袖招的伙计动作迅速的出去,在那人落地之前竟然一个人抄了肩膀一个人抓了双腿将他接住。
那刁客几乎吓尿了裤子,下意识的说了句谢谢啊。
两个伙计说了声不客气,然后将那人悠荡起来嗖一声丢到红袖招大门外。
这一下摔的更惨,那人竟是站都站不起来了。
恰好几个长安府的捕快巡视而过,那人抱着其中一个捕快的大腿哭诉说被打了。
捕快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然后将他搀扶起来带回衙门立案。
当然,这案子必然是立不起来的。
老瘸子那句现在也不需要我出手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打完了。
他耸了耸肩膀道:“你看,是吧……”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道:“上次来我几乎没忍住去捏小丁点的屁股,幸好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才多久没见,这丫头哪里还像是个女人……看来以后我还是少惹为妙。”
老瘸子瞥了他一眼道:“这你就白痴了,女人的屁股和老虎的屁股其实一样,被她瞧着顺眼的摸一下也就摸了,不觉得是吃了大亏。
要是被她瞧着恶心的摸了,不打死才怪。”
“那师父您觉着她瞧我顺眼吗?”
“你可以摸一下试试。”
“就说是您让我摸的?”
“滚!”
方解嘿嘿笑了笑,在老瘸子的板凳上挤了个位置坐下来:“师父,求您件事。”
“有屁放,老子就知道你没事不找我,有事的时候才会冒出来,妈的,比嫖客还无情。”
方解道:“师父这比方可真不怎么样,就算我是嫖客……那个……退一万步讲我是个好男色的嫖客,也真没有找您的实力,会吐死人的。”
老瘸子在方解屁股上踢了一脚笑骂道:“小兔崽子有事说事!”
方解清了清嗓子喉收拾起嬉笑的表情问:“师父,您在江湖上行走几十年,知不知道长安城附近有没有什么组织或是宗门什么的,是拿钱为人办事的?就是我出银子他们为我解决烦恼的那种人。”
“你想找杀手?”
老瘸子皱眉问道。
“不不不……”
附近连忙摆手道:“不是杀手,是保镖。
我需要找一批修为不俗的人帮我保护一个人,但我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这些人。
银子不是问题,但这些人的修为必须要好。”
“保镖……”
老瘸子沉思了一会儿道:“长安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找杀手难,但找修为不俗的保镖还是有的。
西城有一家老字号镖局,不接黄白活儿,只做护卫,长安城里不少达官贵人都从他们那儿请镖师做贴身护卫,但价钱开的极高。”
方解摇了摇头:“寻常镖师干不来这活儿,因为要面对的极有可能有七八品以上的高手。”
老瘸子一怔:“你要保护谁?”
“这个不能说。”
方解摇头:“受人之托。”
老瘸子犹豫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老瘸子在前面不紧不慢的走,方解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两个人顺着东二十三条大街一直西行,看样子要去的地方似乎并不是很远。
“以你现在的阅历,应该知道皇帝身边最厉害的护卫是谁吧?”
老瘸子一边走一边问道。
方解犹豫了一下回答:“肯定不是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是吧?”
“飞鱼袍?”
老瘸子冷哼了一声道:“大内侍卫处那些狐假虎威的家伙,和另外一批人相比简直就是一堆废物。
现在的大内侍卫处越来越不济,几乎快沦落到只会充门面做仪仗的地步了。
拱卫皇城的是禁军,而禁军中有一支很特别的队伍,连禁军将军也无法调动。
这些人是从大隋全国精选而出的人,只有八百,叫做给事营。”
方解听过这个名字,但没有见识过。
“很厉害?”
他问。
老瘸子点了点头:“这样跟你说吧,太极宫里就算飞鱼袍和禁军都被人控制了,只要皇帝身边还有那八百给事营精锐,哪怕调集上万大军也休想阻止他们护卫者皇帝冲出去。
若他们想死守太极宫,除非他们死绝,否则别想有人靠近皇帝的身边。
这八百人若是主动出击,半天就能将大内侍卫处夷为平地。”
方解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很难相信老瘸子说的话。
老瘸子白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别那么一副要死的表情。
给事营军制创自太宗年间,这八百人身份非同小可。
皇帝以他们为假子,甚至他们每一个人的妻子都是皇帝亲自挑选的。
皇帝会认得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容,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绝不会记错一个人。”
“给事营,穿明光铠用大陌刀,这八百人驻扎在哪儿都是秘密,但毫无疑问,只要有人敢图谋不轨,他们会第一时间出现在皇帝身边。
仁宗年间,五皇子勾结兵部官员和当时的两卫大将军谋反,试图杀了太子逼仁宗退位。
数千叛军直冲东宫要杀太子殿下,结果进去多少人死了多少人。
动手杀贼的正是给事营,只用了三百人……”
方解知道这个仁宗皇帝,算是大隋皇帝中最懦弱的一个了。
也只有他在位的时候,才出现过皇子谋逆的大案。
但这位仁宗皇帝只是和其他皇帝相比稍显懦弱而已,他在位二十一年,对外战争一样一次没有打输过。
但那次叛逆之举在史书上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留下过多的笔墨。
方解知道这种事自然不能大肆宣传,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以前并没有听人提起过那次平叛的,是老瘸子口中的给事营。
但他不怀疑老瘸子的话,以大隋太宗皇帝的智慧和魄力,想要建造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军队并不是难事,而以大隋之广博辽阔,只精选八百人……想想就知道这给事营有多恐怖。
“这和咱们要去找的人有什么关系?”
方解问:“您总不会是带我去找给事营吧?”
“是,也不是。”
老瘸子神神秘秘的笑了笑道:“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整个长安城也没几个人知道。
我甚至敢打赌,即便那个号称交游广阔朋友遍天下的怡亲王,也不知道。
而你需要的高手,就在那里。”
“为什么?”
方解问:“如果真有一批可以比肩给事营精锐的高手在长安,朝廷为什么不用?皇帝为什么不用?”
“因为那些人不属于朝廷甚至不属于皇帝,只属于一个人。”
“谁?”
“大隋忠亲王……杨奇。”
……
老瘸子一边走一边说道:“每一任新皇登基,就会从老皇帝手里接过来给事营。
但新皇帝肯定会换掉一批人,有的人老了,有的人因为对老皇帝太忠心,老皇帝驾崩之后他们随即自杀殉葬。
陛下登基的时候,八百给事营换掉了一小半,这一小半其中大部分是自杀而死。
当初为陛下挑选新的精锐补充进给事营的,正是忠亲王。”
“给事营的存在虽然算不得什么秘密,朝中百官甚至有些消息灵通的百姓都知道。
但给事营的可怕之处在于,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儿。
当初陛下将这件事交给忠亲王,其他人根本一点儿消息都不知道。”
“你想问为什么我知道?”
老瘸子笑了笑,有些骄傲:“因为当初忠亲王办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跟在王爷身后。”
方解一惊,这才醒悟老瘸子原来是忠亲王的亲信。
再想到红袖招息大娘和杨奇之间的关系,怪不得老瘸子守着红袖招十几年没离开过。
他本来就有些猜测,但没想到老瘸子和杨奇的关系竟然这么深。
现在方解明白了,当年杨奇西行的时候,肯定是为了保护红袖招而将老瘸子留下的。
“您的意思是,当年忠亲王留下了一批人自己用?”
他问。
老瘸子摇头:“也不能这么说,当初从大隋各地精选人手的时候,自然不止选三四百人。
其中有不少修为不俗的人因为某些原因没能入选,比如身上有命案,比如出身匪盗,但这些人的本事一点儿不比入选的人低。
这些人如果放回去岂不是浪费?所以王爷当初就私自留下了一批人,就留在长安城。”
“这件事,陛下都不知道。”
老瘸子笑了笑道:“当初王爷留下这些人的目的,其实也是为了陛下。
他想着宫里有个给事营,宫外再有个小给事营,对陛下就是双保险。
但谁想到王爷一走就再无音讯,这些人也就没了主心骨。
但他们依然相信王爷会回来,所以没有解散。
而且当初王爷临行之前告诉他们,替王爷保护好陛下。
知道这秘密的人,除了我之外,不超过两个人。”
方解能想到另一个必然是息大娘,但第三个人他却猜不到是谁。
“您能说服他们帮我?”
方解有些忐忑地问道。
“不能。”
老瘸子摇了摇头道:“除了王爷之外,他们不会听任何人调遣。
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的性子只怕更野了。”
“那怎么办?难道花银子管用?”
方解问。
老瘸子白了他一眼道:“花银子不管用,还有什么管用?他们也是人,也要吃饭!
再说……别人不行,你却未见得不行。”
“因为你是王爷唯一的传人,不管真的假的……都是唯一的,不是吗?”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问:“为什么您以前不告诉我?”
老瘸子撇了撇嘴反问:“你问过我?”
第0216章春姑烙饼屠夫剔肉
方解没想到老瘸子带他来的地方竟然会是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和长安城的繁华扯不上一点关系的地方。
看起来肮脏,混乱,破旧不堪。
这是一个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市场,来这里的人们似乎完全隔绝在长安城的风光之外。
但这里又很热闹,就连一些富户的管家都来这里采购东西。
这个市场的面积不算太小,粗粗看过去最少有上百个摊位。
地上的污水已经结冰,踩在上面有些打滑。
若是仔细去看的话,会在这些冰碴子里发现鱼的内脏,带着毛的猪皮,鸡鸭的羽毛还有猪屎羊粪。
方解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叼着烟斗的屠夫,大冬天只穿着一个皮围裙,光着膀子,能看到他胸口上那一丛浓密的黑毛。
他一边吞吐着烟雾一边用剔骨尖刀将骨头从猪肉剔出来,看他的样子就能知道,即便他闭着眼睛也能熟练的将每一根骨头抽出来。
在他旁边的菜墩上插着三柄刀,一柄剁肉用的厚背菜刀,一柄去猪皮用的抹刀,还有一柄更沉重的剁骨刀。
在他身后有一个身材粗壮的女人蹲在地上收拾猪下水,也就是猪的内脏。
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一个大木盆里,猪心猪肺猪肝猪大肠,还在冒着热气。
“婆娘,饿了!”
屠夫一边剔骨一边喊了一句,他婆娘嗯了一声,站起来将自己血糊糊的手在围裙上随便抹了抹,走到一边的灶边揭开锅盖,里面是一张才烙出来的面饼,热气腾腾。
这女人就用用还带着血的手将烙饼拎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子挑了一大块生猪油均匀的抹在上面,然后又洒了一些盐巴。
最后剥了一根大葱放在烙饼上一卷,递给屠夫:“吃吧。”
屠夫将烟斗拿下来放在一边,砰地一声将尖刀戳进菜墩子上。
四柄刀整齐排列,之间的距离竟然完全相同。
他蹲在地上,用油乎乎的手攥着烙饼大口吞咽,吃的津津有味。
看他的表情,似乎这世间最美味的东西也不过如此了。
紧挨着屠夫的摊位,是一个卖大白菜的商贩。
看起来身材并不单薄,但和那屠夫比起来就显得有些瘦弱了。
他坐在一个破旧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儿,方解侧耳听了听,发现那是西北山民们的秦腔味道,悠长粗犷,但听不出具体什么歌词。
在他的摊位一边拴着一头老山羊,不时偷吃他的白菜。
可他却根本不理会,哼着小曲儿悠然自得。
或是闻到了烙饼的香味,他撑开眼皮看了那屠夫一眼,随即冷哼一声:“当初春姑若是嫁给了我,我怎么会舍得让她做这等粗鄙事?整日和生猪血肉打交道,好好的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被糟蹋成了现在这样子!”
“咋?轮得着你嫌弃?!”
屠夫的婆娘掐着腰横眉竖目问道。
卖白菜的汉子立刻怂了,陪着笑道:“这不是心疼你吗。”
屠夫的婆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第二张熟了的烙饼也抹上生猪油,洒上盐巴,卷上大葱之后随手抛给那卖白菜的汉子。
看起来一模一样,但这张饼里最起码少放了一半的生猪油。
屠夫嘿嘿的笑了笑,就好像占了多大便宜。
他想着春姑还是在乎我,少抹了一半多的生猪油给他。
菜农也嘿嘿笑了笑,一样像是占了很大便宜。
他想着春姑果然还是念着我,知道我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
再往里面看,是一个卖鱼的摊位。
身材精壮的渔夫见生意清淡,索性手脚麻利的收拾出两条草鱼,去鳞开膛将内脏掏出来,好歹在水里涮了涮了之后用草绳穿过鱼鳃系好,一手拎着草鱼一手拿着自己的酒葫芦走过来。
“换烙饼!”
他没多说一个字。
屠夫的婆娘白了他一眼道:“等着!”
渔夫嗯了一声在摊位边蹲下来,随手将那两尾收拾好的鱼抛出去,恰好落在屠夫婆娘身边的水桶里。
他蹲在一边喝酒等着烙饼出锅,看了一眼嘿嘿笑的屠夫冷哼一声道:“我就想不明白,春姑当初怎么就嫁给了你这个憨傻货?我本以为就算不嫁给我,也要嫁给卖菜的,好歹他比你机灵点!
但没想到,她挑来挑去竟然选了你。”
“我命好。”
屠夫依然嘿嘿的笑,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生气。
渔夫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酒壶递过去,吃完了烙饼的屠夫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似乎是怕弄脏了渔夫的酒壶似的。
他接过来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回味,表情很陶醉享受。
但他却没有喝第二口,而是将酒壶又递了回去。
“真就不敢多喝一口?”
渔夫讥讽。
屠夫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春姑说了,一天就许我喝一小口酒。”
就在这个时候,烙饼的春姑似乎是不经意间看到了老瘸子,然后笑了笑问:“瘸爷,今儿又想拿你的西北烧换什么东西?”
老瘸子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换一张烙饼吃。”
方解站在他们不远处,下意识的揉了揉眉头自语道:“关系真乱……”
……
在这个市场里唯一比较干净的地方就是那个卖馄饨的摊位,虽然看起来做馄饨的厨子一点儿也不干净。
他身前的围裙已经脏的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指甲缝里的泥黑的好像塞进去一层煤面子似的。
真不知道他做的馄饨怎么会有人买,而且买的人居然还不少。
两张桌子拼到一起,围坐十数人。
方解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些人,心里暗叹了一声希望老瘸子不是在玩自己。
屠夫,菜农,渔夫,厨子,货郎,酒保,力巴,烟鬼,算命先生,还有春姑。
各式各样,怎么看也不像是高手。
但看得出来,老瘸子对他们很熟悉也很尊敬。
说话的时候虽然满嘴跑着什么他娘的什么去你妈的之类的粗话,但透着一股子不做作的亲切感。
坐在这些人中间,方解觉得自己好像是从火星来的。
他显得太干净了,干净的让他自己无所适从。
“还行。”
“不错。”
“凑合。”
“有点样子。”
“勉勉强强。”
这些人嘴里嘀咕着这些话,验货买牲口似的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方解。
方解丝毫都不怀疑,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下一秒就能把自己扒光了看了看肉质好不好。
尤其是那个叫春姑的粗大女人看方解看得最仔细,而她显然就是这些男人们的共同梦中情人。
她的视线在方解的身上一寸一寸的移动,方解甚至错觉自己内衣什么样都瞒不住她。
之所以有上面那些评语,是因为老瘸子开门见山的一句话。
“他是王爷的传人。”
然后这些人便盯着他看,虽然评语中带着些不满但最起码像是没什么厌恶。
或许在他们看来忠亲王杨奇是那种不属于人间的风度,所以任何男人也无法和他相比。
方解看起来身材修长但不瘦弱,面容清秀但不失阳刚,在女人眼里应该算是标志的美男子,在这些人眼里也就勉勉强强没辱没了忠亲王的名声。
“你说他是,如何证明?”
渔夫问老瘸子。
“我说的自然就是证明,你觉得我会说谎?”
老瘸子吃着烙饼和馄饨回答。
“那可不成。”
算命先生撇了撇嘴道:“你本来就不是个什么诚实君子,骗人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办不出来的事。
没证据,我们不信,除非……”
老瘸子撇嘴:“除非什么?”
算命先生认认真真的看了看方解的脸,然后伸出手道:“除非让我摸摸骨,来来来,过来让我摸摸。”
“呸!”
老瘸子啐了一口骂道:“谁不知道你好男风?”
算命先生脸一红,看了春姑一眼懊恼道:“谁叫她当初不选我,非得选了屠夫那个傻子?自此之后我便对女人没了兴趣,除非是春姑再嫁给我。”
“闭嘴!”
春姑骂了一句,看向方解问道:“你有什么能证明你是王爷传人的?东西也成,修为也成,亮出来让我们看看,放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瞒不住我们!”
方解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认真的回答:“没有。”
“没有?”
春姑皱眉问道:“那我们凭什么信你?”
方解想了想说道:“实不相瞒,我和师父也只是在西北樊固相处过极短的时间。
我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选我做他的传人,而且也没有传给我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那算他娘的哪门子传人?”
菜农低声骂了一句,显然对方解有些抵触。
“瘸爷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一个小白脸?是个人就想冒充王爷的传人,你是不是在红袖招呆傻了?”
渔夫不满的嘀咕了一声。
“瘸爷,你不会是从青楼里随便拎了个小公子来骗我们混吃混喝的吧?他是孝敬了你一壶西北烧,还是孝敬了你一对白屁股?”
力巴嚼着一片从菜农摊位上揪下来的白菜帮子问。
老瘸子看了方解一眼,却似乎并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他好像极享受在方解眼里看着有些恶心的烙饼卷生猪油,和那双黑手做出来的馄饨。
方解知道老瘸子不替自己解围是什么意思,要想让这些人认可他,还得他自己想办法。
“我没办法找到什么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因为师父什么都没有给我。
唯一给了的只是一颗小金丹,还被我吃了。
但是如果你们就是不肯相信我是师父的传人,我还是会用自己的办法让你们相信。”
“什么办法?”
春姑问。
方解笑了笑道:“在樊固的时候,我曾经问过师父,如何让人相信你说的话?师父说讲道理。
我又问,要是对方不听你讲道理呢。
师父说,那就揍到他相信你好了。”
“所以……”
方解站起来,将长袍缓缓的脱下来说道:“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打?”
“咦?”
十个人中唯一的女人,那个叫春姑的咦了一声,看着方解的眼神微微发生了些变化,她啧了一声道:“现在看着有点儿像了。”
第0217章明光铠大陌刀
方解看得出来,这些人性格各不相同,傲慢者懒散者皆有,无疑春姑是他们的主心骨。
这是一种有些畸形的结构却好像异常稳定,她已经嫁给了屠夫,而且她样貌不漂亮身材也不好皮肤很糟糕,但似乎在其他九个人眼里她就是独一无二的女神。
沉默了片刻,方解忽然明白了。
这九个男人或许都很强大,但谁也不服谁。
他们就个人之间也许打过无数次,却无法出现一个让其他人都服气的。
所以,唯一的女人春姑反而成了唯一的选择,而这个女人必然也有什么过人之处。
能让另外九个人以她为首。
“菜农,你去试试。”
春姑指了指方解说道:“别太粗鲁,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王爷的传人,毕竟是瘸爷带来的客人。
点到即止,不要伤人。”
“为什么是我?”
菜农一怔,指着自己的鼻子尖问道。
“我就说你不如我家屠夫。”
春姑冷哼了一声。
屠夫嘿嘿笑了笑,往前迈了一步粗声粗气地说道:“那就我来好了,菜农种菜种的手脚都软了,力气都用在挖地窖存大白菜上面,哪儿还会打架?他不是怕了,他是根本就忘了一身的本事。”
“一边去!”
菜农闪身拦住屠夫,哼了一声说道:“就算我忘了七成的本事,你个傻屠夫也不是对手。
去去去,让开!”
屠夫噢了一声,真的让开了。
春姑笑了笑,那表情明显就是谁说我家屠夫傻?
菜农走到方解面前,犹豫了一会儿后认真地问道:“王爷有三绝技,左手剑右手刀,还有一种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就是三绝技。
你会不会?”
方解也认真的回答:“真不会。”
菜农长舒了一口气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方解都没忍住笑,其他人更是笑的前仰后合,好好的一场比试的肃然氛围,被菜农这一句话搞的面目全非。
“你小心了!”
菜农喊了一声,然后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方解心里一凛,暗道了一声好快的轻功。
这个人的轻功看起来似乎还在大犬之上,身形消失竟然无迹可寻。
方解左腿向后错了半步,双脚补丁不把的站了,然后全神戒备。
“小心身后!”
声音从方解的背后传了出来,显然那菜农没想伤了方解,出手之前先提醒了一句,但是……他实实在在低估了方解。
他喊完这一声之后,怎料到方解根本就没有回头,而是双手并排向前猛的一推,用上了四分力道。
砰地一声,他的双掌撞在一个拳头上。
紧跟着一声惊呼从他身前发出,再看时,那菜农已经一个跟头倒翻了出去落在地上。
显然他没有料到方解竟然没上当,手腕上的疼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年轻的对手。
他之前确实存心戏弄方解,在方解背后喊了一声小心之后身形立刻转到方解身前,他本想在方解胸口打上一拳也就罢了,让这少年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可惜,他没逃得出方解的算计。
“你很快。”
方解笑了笑说道:“但你拳头上绵软无力,术业有专攻,你的本事都在身法上,一旦被人识破就没了胜算。”
“未见得!”
菜农冷哼了一声,似乎是被方解激起了怒意。
身形再次消失,这次哪里还会提醒方解什么。
方解凝神戒备的时候,菜农已经出现在他的头顶上方。
就在菜农一脚就要踩在方解头顶上的时候,方解忽然向后错了一步。
伸手恰好抓住菜农的脚踝,然后往地上一摔。
砰地一声,菜农极狼狈的摔了实实在在的。
“咳咳咳……”
他揉了揉胸口,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异样。
“别和我近身,最好靠修为之力远攻。”
方解笑了笑,伸出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收拾。
那菜农却摇了摇头道:“不来了不来了,我承认还不行?我是身手最弱的那一个,打架本来就不是我的长处。
我负责打探消息监视敌情,他们几个才是真能打的。
你们,爱谁来谁来,这小子虽然没怎么动,但我看得出来,他的速度未见得比我慢!”
他认输倒是光明磊落。
站在众人后面的力巴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方解道:“我来!
你说不要与你近身,我偏不信近了你的身就打不过你。”
他猛的往前跨了一步,一拳狠狠地砸向方解的胸口。
这一拳带着呼呼的风声,但显然没有用上修为之力。
方解嘴角一挑,右拳迎着力巴的拳头砸了出去。
他的拳头和力巴的拳头相比很明显小了一号,但双拳撞在一起的时候结果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力巴是十个人中身体最健硕的,而他的长处自然就是力气大。
他没用修为之力,事实上是因为他不能修为。
他两臂足有千斤之力,那是天生的体质。
不能修行而力拔千斤是力巴骄傲之处,可是拼体质,谁敌得过方解?
两拳相撞,砰地一声之后力巴的胳膊向后一曲竟然抵不住方解的拳头。
紧跟着方解跨步上前,肩膀在力巴坚硬的胸脯上一撞。
高大魁梧的力巴立刻向后倒飞了出去,扑通一声砸垮了一张木桌。
春姑眼神一凛,低低的惊呼了一声:“这是什么体质?!”
……
老瘸子将馄饨吃完,竟是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他抹了抹嘴笑道:“其实没必要打下去了,你们就算一个一个打下去,也就春姑或许还能与他不相上下。
你们的长处本来就不是这种单打独斗,莫非十年没配合就忘了自己最强的本事是什么?王爷当初带你们入宫之前,调教了你们足足半年,与进了宫那三百八十二人一样,你们最强的是十人队的配合。”
老瘸子语气微微带着讥讽:“莫不是你们这些年来已经自暴自弃,真就对那些进了宫的人服了气?他们的兵器甲械王爷按规制也给了你们,让我猜猜……莫不是被你们卖了,换了银子?”
“放屁!”
算命先生怒道:“王爷当初的交代,我们时刻不敢忘记。
不然为什么我们这么多年来没离开长安城一步?王爷当年说,他要出门办事,让我们替他守着太极宫守着陛下,王爷当初恩义重,我们自然也一诺千金,应允了王爷的事就不会后悔!
至于你说我们不如进了宫的那三百八十二个人,有本事让他们出来再打过试试?”
“你以为,这十二年来,我们真的变成了屠夫菜农算命先生?”
方解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老瘸子说道:“咱们走吧。”
老瘸子一怔:“为什么?”
方解认真地说道:“我没权利让他们离开长安帮我做事,师父让他们守着长安城,他们做到了。
若是为了我的事离开长安,他们就算违背了对师父的诺言。
我不想让他们毁了自己的承诺,也想不到自己凭什么可以让他们帮我。”
老瘸子犹豫了一会儿道:“那好,反正人我是帮你找到了,你用不用我自然不会管。
想走咱们就走。”
他拎着酒葫芦站起来,走到方解身边准备离开。
“等一下。”
春姑忽然开口叫住他们,追上去问老瘸子:“瘸爷,这么多年来知道王爷安排我们守着太极宫的没几个人,而时常与我们来往的只有你一个。
其实你既然带他来,我们就信了六七分。
但你也知道,王爷已经不在了,我们必须谨慎些,一个不小心,我们这些人都有可能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皇宫里的人未必能容得下我们,其他势力自然想让我们入伙,若是我们不答应,难保不是一场血流成河。”
“师父还在。”
方解转过身,看着春姑一字一句地说道:“师父现在就在大草原上,一年多之前师父第二次西行,虽然再没有消息传过来,但我坚信他不会死。
大草原上,大雪山上,没人能动得了他。”
“王爷还在?”
春姑一怔,表情有些凄苦:“我们一直以为王爷已经没了。”
“我在,师父自然在。
我不是假的,虽然有些名不副实。”
方解笑了笑道:“放心,我坚信他一定会回到长安城。”
“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
春姑问。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去江南,保护一个女子。
她的父亲是大隋首富吴一道,你们应该听说过这个人。”
春姑默默的走回去坐下,然后回头看了众人一眼:“你们什么意思?”
算命先生笑了笑道:“这么多年什么事都是你拿主意,自然还是你说了算。
你若觉得这少年真是王爷的传人,他的话咱们自然要听。
以王爷传人的身份让咱们做事,这也不算违背了王爷的交代。
不过……可要想好了,若是答应了,咱们十年平静的生活……就没了。”
大家都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冷。
“哪个愿过现在的日子!”
砰地一声,屠夫一拳将案板砸碎道:“王爷让咱们守着太极宫守着皇帝,可快十二年了,咱们做了些什么?杀猪的杀猪,卖菜的卖菜,这日子过的真就安稳舒服?方解,你告诉我们,要做的事是否与王爷让我们守护皇帝的愿望相违背?又或者……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找王爷?”
方解很久没有开口,然后摇了摇头:“我会去大草原的,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春姑猛地站起来:“皇帝其实不需要咱们,对不对?”
“或许吧。”
方解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一身的本事,谁愿困居此处?”
春姑回头看着他们说道:“以前你们想走的时候,是我拦着你们。
因为我不想让咱们分开,也不想让你们成为别人手里的刀子,最终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现在,方解来了,若是咱们必须要找另一个归处,或许……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有酒喝?”
她问方解。
“有。”
“有肉吃?”
“有。”
“有银子拿?”
“有。”
“还有什么?”
她问。
方解指了指自己:“一个朋友。”
春姑笑了笑,然后大声道:“干了!”
力巴转身离开,一拳砸碎了厨子的火灶。
再一拳砸出来一个大坑,然后从里面拎出来一个包裹。
他看了看,轻轻的放在一边。
再俯身,拎出第二个包裹。
其他人走过去,帮他将火灶下面藏着的东西翻出来。
十个包裹,十条长匣。
老瘸子笑了起来,似乎有些得意:“明光铠,大陌刀……皇宫外面的给事营,重见天日咯。”
第0218章草原狼
第二天一早,十四个人组成的队伍离开了长安城,出城的人一般不会接受检查,所以带着兵器装作行商的大犬他们出城门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一行人赶着马车离开,忠亲王留在长安城那十个人,再加上大犬,麒麟,铁奴和夜枭。
这次方解身边只剩下了一个沉倾扇,尤其是少了大犬显得冷清了不少。
回到铺子里,方解不想再出门。
“希望这次大犬他们没有什么太强的对手。”
方解叹了口气,心里其实还是没有什么底气。
他对春姑那十个人并不太了解,所以不敢肯定以他们十四个人的实力能不能护住吴隐玉。
吴隐玉在清乐山一气观,现在想想也说不上绝对的安全。
那些道人们不会特别去照顾一个小姑娘,而杀手若是扮作游客上山,根本就是防不胜防。
“瘸爷说他们十个很强。”
沉倾扇安慰方解道。
方解点了点头:“现在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么多,我身边的人还是太少了些。
看来以后在暗地里真得多留心可以用的人,多些帮手终究是必要的。
演武院里倒是有几个人合适,但最起码两年之内他们没办法帮我什么。
所以要想找人手,还是在江湖中踅摸的好。
京畿道是江湖客最少的地方,当然也是大修行者最多的地方。
可那些大修行者,谁愿意跟着我?”
沉倾扇扬了扬下颌:“我现在也是大修行者。”
方解被她这句话逗的一笑,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腿上坐下来。
揽着沉倾扇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方解将头埋在她胸口喃喃道:“其实我现在应该知足,对吗?”
“知足使人懒惰。”
沉倾扇微笑道:“这是你说过的话。”
方解摇了摇头:“若是我不用牵扯进这么多事情理就好了,平平淡淡的升官发财。”
沉倾扇的手指在方解的脸颊上轻轻拂过:“平平淡淡的升官发财这种事,就好像白日做梦一样。
朝廷里那些大人们,看起来风光无限,谁背后没有烦心事?有些时候他们不得不去站队,不得不去表态,其实大部分人谁都不想去招惹,都是揣着平平淡淡升官发财的心思。”
“这想法确实太奢侈了些。”
方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告诉过我,你当初的师门叫什么名字,在哪儿?”
“南燕最大的山脉叫磨山,我的师门就在磨山上。
师门叫做华池苑,皆是女子。
据说开创宗门的祖师爷是商国的一位妃子,被皇帝罢黜冷宫之后,每日读书写字,后来因为读过的书太多,她竟然在这些经史典籍中揣摩里面记载的那些大修行者如何去修行,就这样,在冷宫里关了她十六年,她竟是无师自通修为很高了。”
“十六年后,她从冷宫里逃了出来,一路上路见不平就伸手去管,救下了七个女子,她便收了这七个人为弟子。
在磨山上,她们八个人自己动手建起木屋,因为所住的地方不远处有一个池子,她就将这地方称为华池。
后来宗门弟子越来越多,华池苑的名号在南燕也就逐渐响亮了起来。”
“不过,南燕之内,还有一个也皆是女子的宗门比我华池苑更强大些,而自从那个神秘男人重伤了师父和宗门内几个长老之后,华池苑想来已经不复往日辉煌了。
另一个全是女子的宗门,叫飘渺宫。”
“倒是一位奇女子。”
方解感慨道:“卓布衣在铜墙铁壁中沉思十年,悟出画地为牢。
你们宗门的那位祖师在冷宫里读书十六年,终成大修行者。
不过我不是这种能沉静下来的性子,若是让我在一个地方困居十年,只怕多半会变成一个呆子傻子。”
沉倾扇摇了摇头:“没经历过的事,谁也不能肯定。
而且,我一直相信哪怕全世界的人都生活在困境中,你一定也是想办法活的最好的那个。”
“娘子如此看重我,让我感激涕零啊。”
方解调笑道。
“是因为你足够无耻足够不要脸啊。”
沉倾扇认真的解释道。
方解撇了撇嘴,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你说,如果散金候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若是去求瘸爷,他会不会出手相助?你们两个九品高手,从长安城里救出来他也不知道有几分把握。
只要他不死就好,至于货通天下行……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
“方解,你不觉得皇帝是一个很偏执的人?”
沉倾扇问。
“觉得。”
方解点了点头:“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是个偏执到可怕的人,尤其是到了后来,知道他为了这次征伐西北做的那些事,更觉得他可怕。
大隋历任皇帝都要开疆拓土的责任,就是他的执念所在。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幸好皇帝不是一个为了心中欲望就胡作非为的人,为了这场战争他准备了十几年,而这场战争谁知道要打上多少年?”
“你不看好大隋能胜?”
沉倾扇皱眉问道。
“胜?”
方解缓缓摇了摇头:“若我是个地地道道的隋人,若我没有在樊固那三年,或许我会如百姓那样笃定的认为大隋必胜,但正因为我了解一些蒙元人的事,了解一些佛宗的事,所以对这场战争我总觉得不会那么轻易打赢,即便是赢,或许……也是一场惨胜。”
沉倾扇默然,心想着做皇帝开疆拓土青史留名,真的如此重要?
……
西北草原。
大将军李远山亲率近两万骑兵追击满都旗残兵,满都旗的人马节节败退一路退到了土木堡。
这是满都旗的第二大城池,仅次于治城。
然而这里其实真的不大,因为蒙元人从没有修建大城的习惯。
土木堡紧挨着克沁旗,再以西不足二十里,就是克沁旗旗主克沁勒朗亲自带领的近六万铁骑的营地。
或许现在克沁勒朗已经在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出兵帮助满都拉图。
他实在没想到隋人的攻势竟然这么猛,好战的满都拉图又败的这般轻易简单。
满都旗算是完了,旗主满都拉图,他的儿子满都特勒都死了。
在王庭的那位长子,此时孤单就好像一只脱了群的大雁。
草原上的争斗本来就恨残酷,一个已经被灭掉的家族虽然是蒙元人的耻辱,但并没有谁愿意去帮助满都旗重新站起来。
满都勇说不定是和王庭大军一同赶回来的,但当他回来的时候家族的草场已经成了敌人的疆土。
王庭派来的援军在距离克沁旗人马大概三十里处扎营,这次领兵来的是蒙哥大汉的弟弟特勤阔克台蒙烈,率领王庭二十万大军先期赶到。
他们离开王庭的时候第二批援军已经在聚集,大概比他们不会晚上一个月到达草原最东边。
隋军涤荡满都旗,大部分领土都被他们占据。
七十万隋军向西狂进一千七百里后开始构建防御线,在陛下的旨意下来之前,征西大军的首要任务是守住刚刚拿下的这近两千里草场。
对于大隋来说,这可不仅仅是一个数字。
大隋奇缺战马,而蒙元是世界上战马最多的国家。
有了这两千里草场,大隋就能建立起自己的马场,培养自己的骑兵。
只要能守住满都旗,十年之后,大隋将拥有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
到时候在和蒙元的实力对比上,大隋将占据优势。
大隋和蒙元之前之所以谁也不愿轻易开战,是因为两国的君主都没有把握打赢战争。
隋人的步兵不可能深入草原万里作战,而蒙元人的骑兵也不可能攻克大隋密密麻麻的那么多大城。
但现在,天平似乎开始倾斜。
只要大隋守住战果,那么当大隋的骑兵强大起来之后,隋人就有实力进一步向西征伐。
土木堡是一座在土山上修建起来的城池,并不大,这里往日住着不到四千牧民,还有千余人的骑兵。
当满都狼的溃兵进驻这里之后,本就不大的城池显得更加拥挤。
大约八千人挤在这个土城里,粮食和武器是他们最先开始担忧的问题。
因为土木堡的西侧就是克沁旗的领地,所以隋军只是包围了土木堡的南东北三面。
隋军可不愿意轻易将一支人马放在蒙元人的夹缝里,这里的地形并不适合四面合围。
满都狼站在土城的西侧,看着远处隐隐可见的克沁旗大军营地微微皱眉。
克沁勒朗那个老狐狸不肯再将人马往前提,他是担心被隋人偷袭想保存实力。
可若是再没有援兵来,这个小小的土木堡肯定守不住多久。
他杀满都拉图是为了他爹报仇,是想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但他没有想到,王庭的援兵竟然也在四五十里外按兵不动。
阔克台蒙烈那个卑鄙的家伙,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忽然西面疾驰而来一队人马。
看样子人不多,大概七八十骑。
等到了近处,才看清打的竟然是满都旗的旗帜。
那七八十骑人马到了土木堡外面,为首的人高声喊道:“我是满都勇,守城的满都旗勇士们,打开城门,迎接你们新的旗主进城!”
听到他这翻喊话,满都狼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将军,请打开城门,真的是少旗主回来了。”
一个千夫长兴奋的大声喊道。
满都狼眼神一凛,对阿古达木点了点头,阿古达木明白他的意思,带着亲兵从土城城墙上下去。
“欢迎您回来,我的旗主!”
满都狼在城墙上高喊。
城门吱呀一声拉开,满都勇带着七八十骑亲兵涌进了城门。
满都勇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牧民和士兵,心酸的甚至想要哭泣。
他刚要张嘴说些什么,一支狼牙箭就从他的嘴里穿了过去,带血的箭镞从脑后钻出来,上面还有一些白色的脑浆。
一瞬间,数百支狼牙箭倾泻而下,那七八十骑亲兵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射翻在地。
这突变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他们看向站在城墙上的满都狼,眼神中有惊惧,有愤怒。
满都狼大声笑了起来,扫视着下面的人群大声问道:“现在,有人反对我继承满都旗的旗主吗?如果有,你们可以站出来说话。”
阿古达木带着数百名亲兵持弓箭站在哪里,原本愤怒的人们开始退缩。
满都勇已经死了,他们还能做什么?帮满都勇报仇?他们没有这个勇气。
牧民们不敢,士兵们也不敢。
森严的等级让他们对满都家族的人充满了畏惧,现在……满都家族就只剩下一个满都狼了。
“孩子们,把他埋了吧。
接下来咱们该想想,怎么打退隋人才对。”
满都狼笑了笑,表情平淡的就好像刚刚杀了的是一群羊似的。
第0219章两个要证明自己的人
演武院的大门打开的时候,守门的士兵一如往常的看到了那个和和气气的小方大人。
他们对这个如今在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印象都极好,因为小方大人身上没有一点盛气凌人的气势,也没有一点虚伪的客套。
他总是会笑着打招呼,笑容中没有一点做作。
有些富家子弟为了表现出自己的礼仪气度,也会和他们点头示意。
但士兵们看得出来,那些人的眼神里其实根本就没有他们。
小方大人不同,他是真的没把自己当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而是站在和士兵们一样的高度在打招呼。
“您吃过了吗?听说食堂填了新菜式。”
士兵们也微笑着与方解说话,那感觉更像是住在一条街上的邻居。
方解笑着点头道:“吃过了,外面的东西便宜些也实惠些。
演武院食堂里的饭菜非但贵死还不好吃,在食堂吃一顿饭够在外面吃三天的。
据说食堂的钱都进周院长的腰包,而周院长从来不去食堂吃饭。”
“哈哈。”
士兵们因为小方大人的直爽笑了起来。
方解笑着走进大门,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他回头看了看,原来是有阵子没见过的张狂。
后者左手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右手不停的捏着包子往嘴巴里塞。
所以叫方解名字时候的声音有些含糊,看起来他吃的极香甜。
“二哥,你这段日子去哪儿了?”
方解笑问。
边军出身的学生们都习惯称莫洗刀为大哥,称张狂为二哥。
“我能去哪儿……也没银子去青楼消遣,更没银子去红袖招看舞听曲儿。”
张狂揶揄道:“比不得小方大人啊。”
方解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道:“嘴巴越发的臭了。”
张狂哈哈大笑:“休课之后本打算就在院子里过这半个月算了,后来想想没钱也有没钱的玩法,索性约上莫大哥,我们两个就出了长安城打算把四周风景不错的地方都转转。
外面天高地阔,走了这些天倒是心情格外的舒畅。
我本来是打算约上你一同去,莫大哥说你必然有许多事要做,不如我们清闲,索性就没找你。”
方解嗯了一声,揉了揉眉角道:“也没什么事做,我最近每天第一个回院子里来,整日不是读书就是和谢扶摇切磋,你们若是找上我,我肯定跟着去了。”
张狂嗯了一声道:“不过还别说,以往没出去走的时候,没觉得走走看看能有什么意思,可真走出去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只看看风景,看看人情,也是极享受的一件事。
我和莫大哥自休课那天就出去了,一路走路一路看,竟然有些不想回来。”
“莫大哥呢?”
风景问。
“大哥还没回来,我一早等着城门开了就进城了。
他说再去城外的镇子转转,其实还不是看上了卖茶那老汉的闺女?嘿嘿,我可是头一次看见莫大哥对女人有兴趣。”
方解仔细想了想,没记得城外卖茶的那个汉子带闺女出来过。
“对了……”
张狂一边走一边问:“除夕夜皇宫陛下大宴群臣,有什么新鲜事没有?我本来以为那十个人的名单里会有莫大哥的,谁想到竟是没有。
按照修为,莫大哥在演武院数百学生中排进前十必然不是难事。
后来想想……这名单又不是按本事排的……”
说完这句话他连忙改口:“我可不是说你啊,就是替莫大哥觉得不公。”
“莫大哥性子太直,万一在陛下面前闹起来岂不坏了事。”
方解解释道:“墨万物倒是和我提起过,本来是安排了莫大哥的,但被周院长否了。
就是担心他在宴席上说话太直性子太硬,这也是为莫大哥好。”
张狂道:“这么说倒也不错,莫大哥那性子确实太硬了些……对了,我还听说最近怡亲王和你走的很近啊,是不是想拉拢你?方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但作为兄长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了歪了路……怡亲王那个人不是什么善类,你最好还是别和他靠的太近。
万一出什么事,毁了的是你的前程。”
方解嗯了一声道:“怡亲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拉拢我做什么,只是私下里见过一次,送了些礼物给我。”
“我还是觉得那个人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张狂语气很严肃地说道:“你难道没听院子里的学生们私下里议论?都在说怡亲王想重新进朝廷掌权,还想去西北主持对蒙元的战事,所以最近经常和朝廷里的大人们见面,谁知到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思?方解,虽然你现在身份今非昔比,但和他们那些大人物玩不起,别陷进去。”
“放心吧二哥。”
方解笑了笑道:“你也不想想,怡亲王拉拢我干嘛?我一个两年内都走不出演武院的穷学生,他不过是要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而已。
我没什么地方值得他看重,我有自知之明。”
“话不是这么说。”
张狂道:“万一怡亲王真的存着想去西北领兵的念头,他自然要拉拢你啊。
你是樊固边军出身,没几个人比你更了解狼乳山那边的蒙元人。”
方解嗯了一声道:“我自己把握,不会陷进去就是了。”
张狂笑了笑说道:“那就好,我也是担心你,咱们边军出来的都是好兄弟,尤其是你年纪最轻成就又最高,我和莫大哥都怕你迷失在朝廷那些大人物的花言巧语里。”
方解点了点头,心里微微一动。
……
西北。
李孝宗枯坐在帐篷里,有些无所事事。
这段日子大将军李远山不知道为什么故意疏远了他,几乎不再让他领兵,即便领兵也只是带着斥候打探下敌情,或是跟随辎重营照顾清点分发下来的补给。
这让李孝宗的感觉很不好,他总有一种自己的人生即将到尽头的错觉。
心里越乱,夜里睡的就越是不好。
尤其是最近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夜夜都会梦到樊固的那些手下。
被吴培胜活活折磨死的那几十个部下,每天都在他的梦里凄厉的哀嚎。
他甚至有一天夜里梦到这些人就围成一圈站在自己床边,不说话,只是那么冷了的看着自己。
他想睁开眼却根本就做不到,在那些围在床边的鬼魂扑上来的那一刻他才惊醒,身上已经大汗淋漓。
他甚至在那些鬼魂中看到了吴培胜,这更让他胆颤心惊。
吴培胜为什么会死,知道这其中内幕的没几个人,他就是其中一个,而且吴培胜就是被他亲手杀的。
正因为如此,李远山对他格外的器重。
但是现在,李远山开始排挤他的时候到了,李孝宗不安的缘由就在于此。
卸磨杀驴。
这词虽然不好听,但李孝宗的感觉就是这个。
就在他愁眉苦脸的时候,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后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见是新分给他的亲兵队正,这个人据说是家族花银子塞进征西队伍里来的,是个没考上演武院的世家子弟。
连演武院都没能进,李孝宗对这个人也没什么好感。
他在演武院的时候虽然排不进三甲,可好歹排进前五没有问题。
而一个连演武院都考不进的人给他做亲兵队正,他自然不喜。
“坐吧。”
李孝宗随意的摆了摆手,态度冷淡。
“将军身边,属下只能站着。”
那人扶着腰畔的横刀肃然道:“因为我是您的亲兵队正,如果我习惯了在您身边坐下,就会变得反应迟钝起来。”
这话让李孝宗感觉到意外,他本以为这个家伙不过是家族里花了银子塞进大军中混资历的,十有八九是个纨绔混子罢了。
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让李孝宗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
“你姓崔?”
李孝宗问。
“是,属下姓崔,名略商。
河东道人。”
“河东道崔家,倒也是名门望族。”
李孝宗点了点头又问:“我听说去年时候你去了长安城参加演武院的考试?能被选为生员都是各城的顶尖才俊,给我做个亲兵队正,心里不觉得亏了?”
这新分来的队正,竟然是黯然离开长安的崔略商。
他看了李孝宗一眼,然后语气肃然的回答:“属下之所以能被选为生员,不是因为属下有什么过人的才能,只是因为属下的姑姑去年进封为妃。
而属下是在考试之中被直接除名的,五年之内都不得入仕。
属下家里花了大笔银子,才让属下进了西征军。”
李孝宗又微微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叫崔略商的年轻人如此诚实。
就连被演武院除名的事都说了出来,这样耻辱的经历一般人谁也不愿提及。
“你这样将自己的事如实说出,不留一丝隐瞒,不怕我说出去?”
崔略商站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您的亲兵队正,从今天开始我的命就绑在您的身前。
如果对您我还有所隐瞒,不能真诚相对,我怕自己在战场上活不了多久。
我不想死,所以请将军不要怀疑我来的目的。
我只是一个想重新证明自己的人,而这个机会,在您手里握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如果将军信任我,是我的荣幸。
如果将军不信任我,战场上我也不会战死在您之后。”
李孝宗眼前一亮,对面前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崔略商。”
他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这里并不太好,想立功证明自己,你似乎来错了地方。”
崔略商道:“我能不能立功证明自己,是将军的事。
属下既然来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您的安全。
能不能上战场,在于将军而不是属下。
我除了信任将军你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好。”
李孝宗这几日来的阴郁竟然被这年轻人的坦诚吹散,他心里变得畅快起来:“等着吧,我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0220章战局中的局
左领军卫大将军裴欢的人马一直负责督押后队,算上从各地调来的队伍,如今他麾下的兵力超过十万,虽然比起冲在最前面的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和右领军卫大将军于正东来说差的还远,自然更比不得担任中军的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
但裴欢还是很欢喜,凡是领兵之人谁不愿意自己麾下的兵力多些?
右骁卫和右领军卫的人马数量现在已经超过十五万,而中军兵力则有三十万。
旭郡王杨开坐镇中军,就在土木堡正东扎营。
而右骁卫和右领军卫的人马已经拉开战线开始布防。
裴欢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的人马也会调上去。
满都旗和克沁旗之间有长达数百里的结合部,目前来看蒙元王庭的援兵能从任何一个地方杀过来反击。
而事实上,若是蒙元人愿意现在随时随地就能让隋军的前线变得狼狈起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蒙元王庭的人马一直按兵不动。
现在占领下来的满都旗对于大隋来说就是一块飞地,若不是满都旗在草原的最边缘还是一个凸伸出来的边角,蒙元人的军队甚至可以从三面发动进攻。
要想守住这样一条狭长的草场,殊为不易。
幸好有狼乳山封住了这块凸出来的草原大部分边界,否者隋军很快就会被来去如风的蒙元轻骑搞的狼狈不堪。
但即便如此,以七十万人的兵力想要守住这两千里的草场也不是感觉上那么简单。
这里是一马平川的草原,无险可守。
除非发动数百万民夫铸建长墙,将满都旗彻底从大草原撕出来。
然后常年派驻大量军队防守,但这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事。
靠坐在椅子上品酒的裴欢似乎心情不错,坐在他对面的是他最信任的幕僚石勒。
这个石勒是个科举屡次不中的江南秀才,胸中有才学,奈何偏偏时运不济。
多年前便跟随裴欢,渐渐成为裴欢的左膀右臂。
“大将军好像有什么开心事?”
石勒剥着花生问道。
裴欢笑了笑道:“哪里有什么开心事,无非是想趁着还不用带兵到最前线去多享受一下。
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旭郡王就会调我左领军卫往右翼开拔,凭着李远山和于正东那三十万人,在数百里长的战线上想彻底封住蒙元人的反攻,太难了些。”
“现在仗打成这样,只怕王爷在长安城里会气的暴跳如雷吧。”
之前怡亲王杨胤让他们酌情打仗,先小胜后败一场,架空了旭郡王杨开,再想办法让陛下问罪。
到时候怡亲王自然会有办法到西北来主持军务,这一场仗打完,怡亲王就能明名正言顺的回到朝廷里掌权。
皇帝都拦不住。
“战事如何,谁能预料?”
石勒道:“满都拉图战死,满都旗的人马一溃千里,难道咱们还能慢悠悠的走不趁势进兵?如果那样的话,只怕不是旭郡王被皇帝问罪,倒是几位大将军要首当其冲了。
王爷虽然远在长安,但应该能体会我们几个的难处。
放着眼前的一场大胜不要,那就显得太做作虚假了些。”
“是啊。”
裴欢道:“随军的那些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第一时间就会把战况发回长安。
陛下若是知道了,雷霆之怒谁能承受?所以啊……逼着旭郡王回去的事只能再找机会了。
反正怡亲王嘱托的又不是我,而是李远山,他如何做,我只需看着就是。”
“大将军……”
石勒沉吟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有没有想过……怡亲王是真的只想回朝廷掌权吗?”
这话问出来之后,裴欢的脸色忍不住一变。
“不然还能如何?”
他反问。
石勒见他没有什么太过激的反应,想了想之后说道:“大将军,怡亲王和陇右李家的人走的极亲近,这是咱们现在知道的事。
李远山就是怡亲王放在外面的一条会咬人的狗,且现在李远山兵多将广,对怡亲王来说就是最大的助力。
我知道大将军您只是为了还些人情,才会帮着怡亲王准备来西北主持军务……可……万一怡亲王的心思没这么简单,大将军要为自己考虑考虑。”
裴欢怔了片刻,摆了摆手道:“怡亲王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耐!
李远山就算对怡亲王再忠心,一个右骁卫能干嘛?就算现在他拥兵十五万,真有异心的话,走不出西北就会被陛下调集的大军灭掉。
我觉得怡亲王和李远山都没有那个忤逆的心思,真要是有……我也不会答应。”
“可以玩玩权谋,可以改改朝局,但谁要是敢触碰到那层底线……谁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要说有这个心思的,难道在西南拥兵数十万的罗耀没这个心思?罗耀经营西南二十年,尚且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敬,怡亲王凭什么?李远山凭什么?连罗耀都明白,大隋江山根深蒂固,陛下的龙椅牢固如山,要想反,那是找死!”
石勒点了点头道:“大将军能想到这些,属下也就放心了。
只是心里不踏实所以问问您的意思,我总觉着,事情不像是这么简单的。
虽然说怡亲王若是回朝廷掌权,咱们能得到的好处就更多些,可万一这是一个大坑……跳进去便是万劫不复。
大将军还需多思量考虑,最好,和怡亲王稍微拉开一些距离。”
裴欢问:“你担心怡亲王来西北统兵的目的不纯?”
石勒叹了口气道:“若是坐拥七十万大军,身上还流着纯正的皇族血统……只怕谁都不会不动心吧?”
裴欢的脸色变幻了一下,哪里还有之前的好心情:“我省得了,待大军向右翼进发之后,我会派兵盯着李远山的右骁卫!”
……
中军大营。
旭郡王杨开看着面前铺开的舆图,眉头皱的很深。
大军顺利拿下满都旗出乎了他的预料,他本以为会再多些挫折。
怡亲王的手段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可现在他坐在这个位子上只能被动的接着。
当初陛下将自己的兄弟们都隔离在军队和朝廷之外的时候,只怕没想过除了他自己之外,皇族的人已经没人能震慑住这些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但杨开也知道陛下当初的决定没有错,若不是有这一场大战这些事也不会表现的那么明显。
当初为了争权夺利,看似闲散的王爷们,其实谁都在动着自己的小心思。
陛下将他们全都抛到朝廷外面,谁的心思都没了意义。
杨开是个例外,他是真的不想淌进这池子水里。
但陛下让他主持西北军务,他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论人脉实力,他无法和在长安城里那个怡亲王相比。
那个人若是想,朝廷里有的是站在他那边说话的人。
而真正打算远离朝权做个安逸之人的杨开,谁会帮他?
这些年,他虽然和朝廷里那些大人们没少聚在一起吃喝游玩,但他没给过那些人一丝一毫的好处。
怡亲王不同,他从来就没有真的老实过。
但他是个好戏子,演的戏瞒住了不少人。
就连太后,都站在他那边。
每每想到这个,杨开就烦躁的想骂街。
他的视线盯在舆图上,可心思全然没在上面。
站在他对面的兵部尚书谋良弼神情也很复杂,看了一眼杨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和杨开一样,都是被陛下临时启用就授以重权,那些总督大将军根本就没把他和杨开放在眼里。
所以,本来和杨开也没有一点交情的谋良弼,反而坚定的和杨开站在了一起。
因为他们两个人都知道,来到西北,他们两个人其实就被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听见谋良弼长长叹气,杨开抬起头问:“有什么烦心事?”
谋良弼摇了摇头道:“就没有一件顺心的,所以倒也算不上烦心了……我在想的是,接下来那些人要玩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在王爷和我的脖子上套上枷锁,关进囚车里押送回长安城受审。”
“你想太过阴郁了些,或许没这么糟糕。”
杨开走到椅子旁边坐下,看着杯子里的热气有些失神道:“如今战事已经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就算他还想来西北,又能得到什么大功劳?”
他嘴里说的他,自然指的是怡亲王杨胤。
谋良弼叹道:“就怕人家本来就不是奔着什么功劳来的!”
杨开脸色一变,连忙摆手道:“可不能随意说这些话,我……不相信他会有那么野的心思。”
“或许吧。”
谋良弼道:“王爷应该知道,我在天牢中关了十几年。
当初为何锒铛入狱?还不是因为皇家的那些事?不管王爷怎么想,反正我已经写了密折派人加急送往长安城。
陛下信也好,不信也好,终究我算是尽了人臣之事。”
“还有,王爷……李远山,不得不防!”
他看着杨开肃然道:“王爷没有害人之心,可人家未见得就没有杀人之意。”
“李家没这个本事,李远山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子罢了。”
杨开摇了摇头:“我不信他有那个胆子陷害我,他应该明白,皇家的事……他沾上边,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下场。”
“但愿吧。”
谋良弼神色凝重道:“我倒是盼着他们来个痛快的,省得这般煎熬。
有些事,往往下面人看的都极清楚了,偏偏陛下看不清。
或许是陛下不愿信……又或许是,长安城里远比咱们这里平静安稳,刀子亮在西北,忠心放在长安?”
……
右骁卫。
大将军李远山看着手里那份从京城来的密信,仔仔细细看完之后投进火盆烧了。
怡亲王确实生气了,没想到西北居然能打出这样一个大胜仗来。
现在满都旗已经全境被隋军拿下,怡亲王再来西北还能有什么事比这件事功劳更大?
所以怡亲王在信里狠狠地骂了李远山,这让李远山的脸色极为难看。
“真把我当成你府里的奴才?”
他冷哼了一声,看着火盆里烧得很旺的炭火说道:“古密,咱们自己家里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那件事谁也不能知道,若是传出去就是功亏一篑!
等这件事办好了,看他杨胤还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他若想成事,还不得客客气气的和我说话?”
叫古密的幕僚垂首道:“大将军放心,这件事本来就没几个人知道。
守在那里的两千精锐是大将军这些年暗中训练出来的兵马,对大将军忠心耿耿。
西北这么大,除非知道底细的人否者根本找不到。”
“嗯。”
李远山嗯了一声道:“你给杨胤回一封信,就说我过阵子会放开一条口子让蒙元人杀回来,让王爷放心就是了。
还有……多找几个人,联名检举谋良弼贪墨军资,就说他和杨开勾结,至于证据,你找人准备就是了。
一个假账本,足够让他们解释不清的。
信里告诉王爷,让他随时准备来西北,我和诸位大将军恭候大驾!”
第0221章突如其来
转眼演武院的十五天休课就宣告结束,没有再发生命案让知道这件事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从第一起命案发生到最后一起,前后死了七个人,按照推论,当时还看见过方恨水的只剩下马丽莲和散骑常侍宗磊的儿子宗旭之。
只要再杀了这两个人,他即便明目张胆的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也没人认得他。
大内侍卫处在这两个人身边都布置了人,随时守着。
但这十五天最容易下手的时候方恨水去却没动手,大内侍卫处的人在庆幸之余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个家伙到底要做什么?如果他杀人灭口是为了自己能尽快肆无忌惮的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么为什么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却忽然停住?
罗蔚然最近这段日子都在忙着出兵大典的事,命案的事交给了副指挥使孟无敌。
皇帝陛下定下了二月初第二批人马开赴西北,但这次领兵的人还迟迟没有定下来。
不过从陛下这几日频繁召见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不难看出,领兵出征的事十有八九会落在他头上。
方解知道这个消息,是小太监木三想办法告诉他的。
木三跟着苏不畏在御书房伺候着皇帝饮食起居,虽然干的只是端茶送水铺床叠被之类的小事,但御书房里的事他总是能比别人知道的多一些也早一些。
正月十六一大早,方解就坐着马车回到了演武院。
铺子交给沉倾扇打理,她现在越来越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板娘。
方解喜欢沉倾扇这种变化,以前的沉倾扇时而妖媚时而冷傲,疯子一样让人不能揣摩。
也不知道是因为晋入九品之后她变得越发沉稳下来,还是和方解相处之后才有了这转变。
最近这两天张狂出现在方解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多,总是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但方解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张狂有意无意的总是会将话题引到怡亲王杨胤身上。
方解不能确定张狂的目的是什么,可张狂的变化还是让他起了警觉。
方解见过一次罗蔚然,知道二月初的出兵大典。
到时候陛下会亲自送大军出城,满朝文武和勋贵都要随行。
红袖招和另外几家歌舞行已经得到了官府的通知,那天她们要在太极宫外面的广场上演舞,为大军送行。
方解等的就是这一天。
而吴一道那边却没有什么消息,方解特意留心,吴一道这段日子似乎一直闭门不出,除了进宫向皇帝复命,在太极宫东暖阁里留了一个时辰之外,几乎再没和任何人接触过。
当然,他进宫的消息也是木三想办法传出来的,他和方解之间越好了一个特殊的方式,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那方式,稍微有些恶心。
木三会把消息写在纸条上,借机藏在换香司的马车里。
方解要想瞒住别人靠近换香司的马车也不是什么难事,而换香司名字好听,其实是倒马桶的。
每天一大早,换香司的太监们会收集各宫的马桶,倒进马车的大木桶里,然后拉到长安城外的特定的地方倒掉。
这些马车每天一早都会从东二十三条大街上经过,方解早就观察好了的。
吴一道那边很平静,方恨水那边也很平静,过了年之后好像不该平静的都平静下来,但方解却知道这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
尤其是吴一道,皇帝似乎还没有露出来要让吴一道将货通天下行交出来的意思,但那些大人们肯定已经坐不住了。
吴一道闭门不见客,这就是一种态度。
等那些大人们的耐心耗尽,只怕暴风雨就会如期而至。
吴一道如何抵挡住那么多大人物的联手一击,方解不知道。
不管皇帝会不会将货通天下行强行收归朝廷,那些大人物都绝不会放过吴一道。
因为吴一道将他们也暴露了出来,而且吴一道似乎已经不受他们控制了。
似乎只有吴一道死了,他们的秘密才会随之烟消云散。
可吴一道会认命?
方解身边只有一个沉倾扇,所以他越发觉得自己的实力单薄。
这个时候要想找到合适的帮手,又岂是想找就能找到的?然而方解似乎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自己该跟谁去要人。
演武院第一天,教授们几乎没有授课,而是让学生们收收心,只是在校场上让学生们练习了射艺和玩乐性质的比试。
没有人会主动挑战方解,他自己射空了一个箭壶的羽箭之后就离开了校场,去藏书楼找书看。
方解对上次谢扶摇看的那本《万剑堂剑录方解》很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当年江湖上那样一个庞然大物怎么会说衰败就衰败了。
毫无疑问,万星辰是那时候武林最顶尖的存在。
自他之后,再没一个人能被江湖上所有宗门心甘情愿的推为盟主。
但这个人留下来的传说又太少了些,连最后的下场都不为人知。
有人说他是前朝官府派的杀手杀了,但这一点得不到认同。
以万星辰的修为,除非他不想活了,不然谁杀得了他?人们更愿意相信,万星辰是老死的。
而万剑堂那么辉煌,为什么留下来的东西反而是别人整理出来的?
比如这本《万剑堂剑录》,是某位不知姓名的江湖客所写。
这个人似乎曾经和万剑堂的弟子有过交手,且不止一次。
他将自己记下来的剑法整理,但毫无疑问这些东西也不过是万剑堂剑法的皮毛。
方解对剑法没有太大的兴趣,不如他对万剑堂和万星辰的兴趣大。
当然,他也希望自己能从万剑堂的剑法中悟出些什么。
毕竟现在他会的太少,只有老瘸子的一式刀傍身。
他这段日子以来不是和谢扶摇切磋就是在藏书楼看书,就是想自己揣摩出一路适合自己的刀法。
毕竟,他现在有了朝露。
……
藏书楼里看书的人并不多,那些世家子弟家学渊源,而且家中还有重金礼品来的修行者指点,除非是闲得无聊的时候才会来藏书楼看看。
而军伍出身的学生,让他们沉下来性子看书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走进藏书楼的时候,方解很自然的将一包花生米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那个已经老到头发胡子都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的教授会微笑着对他点头示意,这个老人家似乎也不能称之为教授,更像是一个杂工。
他每日就是打扫藏书楼,然后将学生借阅出去的书籍记下来。
看样子,没有八十岁也有七十五。
但他的牙齿却很好,方解前几次来的时候发现他都在吃花生,所以方解再来,就会顺手从食堂买一包送给他。
每次看到这个老人方解就想起自己前世的爷爷,也是这样老态龙钟可偏偏不服老。
夏天傍晚的时候,他爷爷总是喜欢坐在门口,喝半瓶啤酒吃几颗花生米。
之所以只是吃几颗,是因为他爷爷已经没有几颗牙齿了。
要想消灭掉送进嘴里的花生豆,不是一件容易事。
方解对那老人笑了笑,然后直接走到一侧靠窗的地方,就盘膝在底板上坐下,从书架上抽出自己看了一半的万剑堂剑录。
方解发现这本书里记下来的剑法都是大开大合走的刚猛凌厉的路子,若是稍加改变演化出刀法并不是难事。
但这些剑法都不是完整的,断断续续。
当初写这本书的那个江湖客,似乎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方解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在脑海里幻想了一下这些剑法用出来是什么样子。
然后将脑海里那演武的小人手里的剑换做直刀,再将那些剑法施展出来。
这样冥思一段时间后,方解总是能找到一招半式适合朝露的刀法。
藏书楼里很安静,没几个人在看书。
方解也似乎是没注意到,离他大概五米远的另一个书架旁边,马丽莲也坐在那里翻看着书册。
她不时抬头看方解一眼,方解看不见她,她好像也不怎么失望。
而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太宗年间大将军李啸所著的兵书。
大隋惯用的制式横刀是纯粹的直刀,没有一点弧度。
这和方解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腰刀不同,与前世东瀛人的刀有几分相似。
但方解知道东瀛人的刀,也是学着唐直刀的样子改进的。
这个世界中大隋的直刀和长剑的最大区别就在于,长剑是两侧开刃,而直刀是一侧,且直刀要更加沉重厚实。
很多人都觉着,剑只是一件装饰品罢了,要杀人,还是刀来的更霸气爽快些。
朝露刀打造是以制式横刀为样子,比制式横刀稍微长了一些。
已经到达了刀长的极限,若是再长一些,无论是挎在腰畔还是绑在背后,想要抽出来都会变得很费力。
朝露刀没有刀鞘,或许从一开始那个打造这柄宝刀的人就想到了这一点。
这么长的刀身,拔刀或是入鞘都不会灵活。
又或许,那个打造朝露的人也不希望刀鞘遮挡住朝露的锋芒。
方解一直看到日头西沉,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把前些时候来藏书楼半路上捡来的一片枯叶夹在自己刚才看到的书页处,这个小动作让那个看管藏书楼的老人颇感兴趣。
“为什么干脆不折个书角?”
他颤巍巍的走到方解身边问。
方解笑了笑道:“我这个人有强迫症,折了书角我会睡不着觉。”
这自然只是玩笑话,但老人却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爱书的人才能从书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年轻人,你找到了吗?”
方解笑着摇头:“没找到,但我不急。”
老人嗯了一声,转身回去,突兀的结束了对话让方解有些不适应,但老人如小孩,越老越是如此,所以方解也不在意。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藏书楼的时候,他忽然皱了皱眉。
紧跟着,小腹里一股熟悉而又许久不见的剧痛突然冒了出来。
那种绞痛根本不是人可以承受,方解的身子一歪,他伸手扶着书架却还是没有阻止自己倒下去的势头。
咣当一声,他的头狠狠的撞在地板上。
疼痛如山崩海啸一样到来,毫无防备的方解被迅速击倒。
一瞬间,他的院服就被汗水打湿。
他的四肢不由自主的蜷缩在一起,身子缩成了一团。
他全身的肌肉开始绷紧变硬,硬的如同岩石。
他依稀听见马丽莲的惊呼,依稀看到有人朝自己跑过来。
但是很快,他就失去了意识。
第0222章一日死生
这次小腹中的疼痛感觉比以往几次都要强烈的多,强烈到方解没有丝毫抵抗的余力。
以前他曾经想过,如果在与人搏斗的时候这种疼痛忽然到来,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答案只能是必死无疑。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方解都没有在体会过这种疼痛。
他以为也就不会再来了,还庆幸过。
然而这次疼痛之猛烈,让他在昏迷过去之前如坠地狱。
方解还清晰的记得当初来长安城之前,在半路上的时候他问过沐小腰,修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沐小腰的回答是疼,每一次实力的提升都会带来一次身体上的煎熬。
但是实力到了一定地步之后,这种疼痛也就变得微乎其微。
但经常疼一次那是修行者的特殊待遇,方解很不解自己这样毫无修行之力的废柴怎么也会经历疼痛?
而且,远比修行者经历的那种内劲淬炼身体的疼痛要剧烈的多。
方解是个有足够毅力的人,他经历这几次疼痛都没有哀嚎出来已经殊为不易。
若是换作别人,只怕反应要强烈的多。
手扶着书架倒下去的时候,方解甚至还想到幸好此时不是和敌人面对面,不然这次真的死定了。
而在扑倒的时候,他几乎用仅存的可以死控制的力量,让自己朝着马丽莲的方向倒下去,他早就注意到了她在那里,也知道她肯定会帮自己。
一个人冷静到这个地步,或许已经变得可怕。
方解醒过来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于是他知道沉倾扇在自己身边。
他缓缓的睁开眼,却发现这里不是自己的铺子,而是在演武院的宿舍。
而坐在一边握着他的手的女子,确确实实是沉倾扇。
他试图坐起来却没成功,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身体的虚弱超乎了方解的想象,这次剧痛带来的后果远超前几次。
没有经历过这种强烈之极的痛楚,就无法理解方解此时的感受。
他甚至错觉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向手指发出动一下的指令,手指却没有丝毫反应。
这种感觉就是,方解觉得脑袋是自己,剩下的其他部位全都不是自己的了。
腿在那里,却不能动。
手在那里,也不能动。
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证明,就是视觉听觉和嗅觉还在。
甚至,没有感觉。
他闻到了沉倾扇身体上淡淡香味,却感受不到沉倾扇握着自己的手。
所以从一睁开眼,方解就知道自己这次不好了,他的心忍不住往下一沉。
然后让他稍微踏实一点点的事就是,他还能说话。
屋子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女人,另一个是女教授丘余。
他先是看了沉倾扇一眼,然后求助地看向丘余。
而丘余脸上凝重的表情,让他心里那种不好的感觉越发的清晰强烈。
然后,一种汹涌澎湃的悲伤涌进方解心里,让他几乎难以把持。
经历了这么多,拼争了这么久。
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下场?
他不敢去想以后自己只能躺在床上的生活,那会是生不如死吧。
见他醒来,丘余走到床边坐下来。
伸出手捏着他的脉门,过了一会儿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现在应该是个死人才对。”
这句话,让方解的心沉到了谷底。
“为……什么?”
他听到了自己沙哑的声音,声音中透着恐惧和不安。
“你没有脉搏。”
丘余语气有些沉重:“从马丽莲背着你来找我的时候开始,我就发现你没有了脉搏。
按照常理,你早就应该死了才对。
我刚才听过,你也没有心跳。
你也别问我为什么会是这样,因为我也没找到合理的解释。
不只是我,只怕天下间没有人遇到过这样奇怪的事。”
“但你也不用难过。”
丘余理了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眼神中又一丝疲惫:“因为你还没死,只要没死,就有希望。”
方解看向沉倾扇,发现她的眼神里也有悲哀。
他想哭,想要咆哮呐喊。
可是终究只是苦苦的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说话,不想再听到任何事。
没有人可以体会他此时的伤感,这种真的变成了废人的感觉是如此的强烈。
强烈到他甚至在问自己,为什么你还不死?
“我会想到办法的。”
丘余起身。
她看着方解认真地说道:“连我都没有放弃,你自己凭什么放弃?”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出去。
沉倾扇握着方解的手,眼神中的意味很复杂。
心疼,悲伤,痛苦。
她伏下来身子,脸颊贴着方解的手背:“丘教授说得没错,她都不曾放弃想要救你,你凭什么自己放弃?这里是演武院,一定有办法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丘教授托那个叫马丽莲的学生跑来铺子找我,让我来演武院守着你。
她或许是担心有人趁着你暂时没有自保的能力伤害你,防人之心还是要有的。
我本来就要跟着你的,你偏偏不许,我现在还不是来了?”
她让自己笑了笑,然后语气轻柔地说道:“其实也好,可以偷懒躺几天。”
方解喃喃的问了一句:“只是暂时的?”
“肯定是的。”
沉倾扇点了点头,用她的脸颊摩挲着方解的手背:“放心吧……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以前你在樊固那三年,是小腰和大犬他们守着你。
我守着的是一个假的你,但我依然守的很用心。
现在他们都不在,终于是我守着你了。
这间屋子就是你和我的世界,如果谁想走进来伤害你,我就杀了他……无论是谁。”
方解的眼角湿润起来,有一滴眼泪滑落。
夜色中,教授丘余快步走进藏书楼。
她告诉自己,一定可以找到办法,一定可以。
藏书楼里有浩瀚的书籍,她手里是一盏油灯。
这夜晚,或许三个人都将无眠。
……
当太阳从东方缓缓爬过长安高大的城墙,沉倾扇打了水帮方解洗了脸净了手。
一夜没睡的方解假装从熟睡中醒来,已经冷静下来的他没忘了给沉倾扇一个干净的微笑。
沉倾扇也笑了笑,显得那么美。
她出门倒水的时候,看见在不远处那个叫马丽莲的少女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马丽莲有局促的站在那里,或许是在犹豫该不该走过来。
于是她招了招手,然后接过食盒很真诚的说了声谢谢。
这是沉倾扇第一次对人说谢谢。
马丽莲摇了摇头说:“他救过我两次,救的是命。”
然后她走了,没回头。
沉倾扇看着这个少女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她回到屋子里,喂方解喝了一碗粳米粥,吃了一个素菜包。
方解似乎食欲不错,眼神里也没了昨日的悲伤和绝望。
但他瞒不住沉倾扇,沉倾扇知道他只是为了让她好过些。
“放心吧,我不会放弃。”
方解笑了笑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就当是另一种锤炼好了,说不定一个时辰之后我就能自己站起来,然后抱着你在屋子里转个圈。”
“要转好几个圈才行,不是一个。”
沉倾扇微笑着说道。
方解嗯了一声:“对,要转好几个才行。”
沉倾扇喂方解喝了水,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来:“要不要再睡一会儿?睡着了的话一个时辰很快就会过去。”
“我喜欢等待惊喜。”
方解说。
沉倾扇道:“那咱们就一起等着,一个时辰,很短。”
他们两个很认真的在说着谎话,都希望能骗了对方。
可是这谎话太白痴了些,他们两个都很明白不过是痴人说梦。
沉倾扇握着方解的手试过很多次,依然找不到他的脉搏。
她贴在他的胸口,也没感受到他的心跳。
这是一件完全不合常理的事,哪怕是最博学最有经验的医生也没有听说过的事。
沉倾扇微笑点头:“我陪你一块等着惊喜的到来。”
“好啊。”
他似乎很开心。
沉倾扇柔声道:“你还记得吗,我曾经跟你说过想给你生个孩子的事?”
“记得啊,一个时辰之后我就把这事办了。”
方解认真的回答。
沉倾扇使劲点头,笑容灿烂甜美:“如果有了孩子,我们不要让他修行好不好?让他做个百无一用的书生,考不上功名的话就做个教书先生。
找个安静的小村子,与世无争的过一辈子。
然后咱们还要把关为他挑一个合格的妻子,不需要太漂亮但一定要贤惠。”
“上次你不是这么说的。”
方解抗议道:“你上次说要让他做个花花公子的,教他怎么勾引人家黄花大闺女!”
沉倾扇撇了撇嘴:“我反悔了不行?外面就有一个时时刻刻念着你救命之恩的黄花大闺女,要不要我现在把她请进来?”
“哈哈,你竟然吃醋!”
方解得意的笑。
然后他的笑容忽然僵硬,脸色变化了一下后哇的一声喷出来一大口血。
那血被穿过窗户的阳光照着,反射出一种妖异的颜色,红的那么鲜艳透彻。
血大部分喷在沉倾扇的身上,她却没有躲闪。
她伸出手有些慌乱的想帮他把嘴角擦干净,一向冷静沉稳的她竟然手足无措。
血顺着她的手指缝隙留下来,烫到了她的手也烫到了她的心。
“还不到一个时辰是吧……”
方解依然在笑,笑容逐渐僵硬。
他缓缓的闭上眼,视线变得模糊。
沉倾扇疯了一样想阻止他闭上眼睛,却只看到了方解逐渐变成灰白色的眼球。
啊!
她发出一声悲戚的哀嚎,屋子里瞬间被一股风暴席卷。
窗子,座椅全都碎裂,墙壁和地上布满了剑痕。
一夜没睡在藏书楼查阅典籍的丘余恰好到了门口,听到沉倾扇的哀嚎脸色立刻一变。
她风一样冲进屋子里,然后捏住了方解的手腕。
她试图寻找到一丝生机,但她的心却逐渐沉了下来。
她翻开方解的眼皮,发现眼球已经发灰。
“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了一句,然后颓然的坐了下来。
就在她松手的那一刻,没人注意到方解的眼睛里一丝红芒一闪即逝。
片刻之后,周院长骤然出现在门外。
但他没有走进来,只是在门外看了方解一眼随即重重的叹了口气。
叹息中满满的都是惋惜和惊讶,连他也无法想象这样一个惊采绝艳的少年怎么会这么早的陨落。
有许多人都说方解是个不能修行的废物,可他却一直坚信这个少年有辉煌的以后。
但是……
他转身离去,背影萧条。
就在周院长的身形消失的时候,就在丘余起身打算为方解盖上被子的时候。
就在沉倾扇眼神里溢出杀气,喃喃地说了一句我去将你所有的敌人先送进地狱为你做奴隶的时候。
就在马丽莲颓然的跪倒在门外失声痛哭的时候。
方解的眼睛骤然睁开,红芒暴现!
第0223章味道
方解眼睛里的红色光芒太过于妖异,就好像两团在他眼窝里燃烧起来的火花。
丘余扶着沉倾扇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低呼。
沉倾扇眼睛里的震惊逐渐变为喜悦,她看着那个缓缓在床上坐起来的男子,竟是忍不住眼角逐渐湿润起来。
这是沉倾扇第一次流眼泪,这个倔强的坚强的女人此时幸福的想要呼喊。
方解眼睛里的红色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消失不见。
但是他的身体却逐渐发生了变化,他的小腹位置上忽然有一个光点慢慢的出现,随即变得越来越夺目。
紧跟着,以小腹上这个光点为中心,几条红色的脉络向他的四肢延伸。
所过之处,也有光点逐渐闪耀起来。
丘余的白色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方解的身体,惊讶的嘴巴越长越大。
她试图看的再清楚一些,于是将修为之力灌输在两眼上。
因为太过专注,也凝集了太多的修为之力,她的脸上竟然横生出许多青色的纹理,看起来就好像树叶上的纹路一样。
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方解身上那几条红色的脉络,想要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当这几条血色脉络从小腹开始逐渐串通四肢之后,三十六个亮点在方解身上清晰可见。
或许此时的方解还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他眼睛里的红色血芒虽然逐渐消失,可眼睛依然混沌不清。
当红色的脉络终于走到四肢的尽头,那三十六处亮点的光芒达到了极致。
紧跟着,方解身上的衣衫竟然开始碎裂,一具充满了阳刚力量的男性躯体出现在丘余和沉倾扇眼前。
没有了衣服的阻挡,那红色的脉络和光点更加的清晰。
再之后,方解的肌肉开始出现波浪一般的变化。
他的身体忽然蜷缩起来然后由猛的绷直,肌肉条条膨胀起来,看起来霸气无匹。
当他的身体完全舒展开之后,他的肌肉也停止了动作。
方解的身子忽然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一口黑墨一般的污血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
沉倾扇下意识的拉了一把丘余,不然那黑血也会溅到她身上。
那污血没有一点血色,黑如墨汁。
落在地上之后竟然发出滋滋的响声,有青色的烟雾从黑血中冒出来。
沉倾扇低头仔细看了看,随即脸色大变。
她在地上那黑色的残血中,竟然看到一条一条细小的虫子不安地挣扎着。
看不出头尾,也没有腿脚,在污血中来回翻滚,似乎照射在它们身上的阳光让它们很痛苦。
很快,那些细小的虫子开始爆开,流出来的脓液也是漆黑如墨的颜色。
丘余的白眼从方解身上移开,注视着那些虫子。
她的神情很凝重,似乎是在思考。
很快,几十条虫子相继死去,化作黑水。
在阳光的照射下,地上的黑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坚硬的青砖被黑血腐蚀的斑斑驳驳,就好像被风吹雨打了几百年的老城城砖一样。
最后一条挣扎着爆开的虫子个头最大,足有小拇指的一节关节那么长,蜷缩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的话会误认为是一颗花生豆。
最大的这条虫子来回翻滚卷曲,它就好像一小块火炭,而它身下的青砖就好像是雪地,竟然被缓缓的腐蚀出一个小坑,然后它好像逐渐冷却下来似的归于不动,最终噗的一下子爆裂开,化作一小滩黑水。
虫子全都死掉之后,方解的身子忽然抽搐了几下。
他一张嘴又喷出一口血,这次喷出来的血却是正常的红色。
紧跟着他的身子向后倒了下去,再次陷入昏迷。
丘余和沉倾扇几乎同时冲了过去扶住方解,丘余伸手捏住了方解的脉门,而沉倾扇则侧头贴在了方解的心口,然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都是喜悦。
有力的强壮的心跳声,让人格外的欣喜。
跪倒在门口的马丽莲看到了这一幕之后惊讶的无以复加,她甚至忘记了抹去自己眼角的泪珠。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心情,惊喜还是恐惧。
她看向方解的眼神意味复杂,然后惊叫了一声爬起来向后跑了出去。
或许,她是真的被吓坏了。
她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会吐出来黑的那么浓烈的血,也无法理解黑血中为什么有那么恶心的虫子在蠕动。
她对方解的担忧和之前的悲伤全被恐惧击败,她无法控制自己,只能逃走。
就在她离开的时候,已经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的周院长忽然再次出现在门口。
地上的黑血已经消失不见,他没有看到那让人震撼的一幕。
所以,他的眼神里都是疑惑。
“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丘余问道。
丘余张了张嘴,最终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他突然醒了过来。”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忽然之间她不想告诉周院长实情。
她不想让人知道方解之前身上那诡异的红色脉络,也不想让人知道那耀目的三十六处亮点。
连周院长都不想告诉,又或许她只是一念之间想到,方解应该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他身体的秘密。
周院长看得出来丘余有所隐瞒,但他没有继续问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道:“不死就好,不死就好。”
重复了两遍这四个字,周院长再次转身离开。
丘余伸手触碰了一下方解身上的肌肉,发现方解的身体坚硬如铁。
但这种坚硬正在逐渐消失,大约三十秒钟之后恢复了正常。
……
“那是……什么?”
躺在床上的方解睡的很深,呼吸匀称。
坐在他身边的丘余忍不住看了沉倾扇一眼后问道。
她只是觉得,沉倾扇也许知道真相。
但沉倾扇也只是摇了摇头,眼神迷茫。
她在心里想着,或许大犬和沐小腰应该知道什么吧。
她当初因为还很小,并不是保护方解队伍中的核心人物。
后来她渐渐成为指挥者,是因为她的修为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突飞猛进,超越了所有人。
她记得那个时候大犬身上总是背着一个剑匣,而沐小腰脖子上吊着一个锦囊。
再次相见的时候,大犬的剑匣没了,沐小腰的锦囊也没了。
她没有去问发生了什么,但她确信所有保护方解的人中只有沐小腰和大犬知道的最多。
现在沐小腰身在西北草原,不知道有没有返回。
大犬去了江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丘余见沉倾扇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没有见过那些东西,但依稀可以猜到一些。”
“那是什么?”
沉倾扇下意识的问。
“在大隋西南,有许多尚未开化的野蛮部族。
我听说有些住在森林最深处的部族,擅长用毒蛊控制误入他们领地的生人。
被毒蛊控制的人会变成行尸走肉,完全听命于施法者,哪怕让他们自杀也不会有一点反抗。
曾经有擅长使用毒蛊的部族法师走出丛林离开部落,但被视为妖邪,都被江湖上的侠客杀了。”
丘余叹了口气道:“我在想,方解吐出来的那些虫子是不是就是毒蛊?”
“你是说,方解被人种了蛊毒?”
沉倾扇问。
“你也听说过?”
丘余问道。
沉倾扇微微点了点头道:“我是南燕人……听过一些关于毒蛊的事。
我听过的和你刚才说的大意上差不多,被种了蛊的人会变成行尸走肉。
可方解这些年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吃饭喝水行事说话如常人一样。”
丘余摇头:“你是他身边人尚且不知,我很难从那些东西上推测出什么。
或许是什么东西压制了蛊毒,没有发作。
又或许是他自己的体质很特殊,以至于毒蛊无法控制他,最终被他身体里的力量逼了出来。”
沉倾扇道:“方解说过,在樊固的时候忠亲王杨奇不知道对他用了什么手段,自那之后他的身体才逐渐有了改变。
是不是忠亲王以修为之力,压制了蛊毒?”
“或许吧……”
丘余叹道:“忠亲王的修为据说高到让人仰望的地步,若真的是他发现了方解身体里的不妥而施法压制,倒也可以解释。
可为什么,他不直接将那些东西清理掉?难道以忠亲王的修为,也无法做到?”
“可这又不通了……”
她皱眉道:“若是连忠亲王都束手无策,方解怎么会自己把它逼出来?”
“也许根本不是方解逼出来那些虫子,是那些虫子自己逃出来的?”
沉倾扇想到方解身上那诡异的红色脉络和三十六处亮点:“是不是他身体的变化,让毒蛊无法生存?”
“你的意思是,这些毒蛊本来就被忠亲王施法压制近乎消亡,然后方解的身体逐渐变得强大之后,虚弱的毒蛊无法再生存,然后自己钻出来的?”
丘余被这个推论吓了一跳。
“也许不会有人知道答案。”
沉倾扇长长的舒了口气,看着熟睡的方解笑了笑道:“无论如何,这些恶心的东西从他身体里被逼了出来。
对他来说这就是一件最值得庆贺的事,我们应该为他高兴,不是吗?”
丘余点了点头,起身道:“我去配几服药,你陪着他吧。”
沉倾扇站起来,郑重一礼:“谢谢您。”
丘余怔了一下,微笑道:“等他醒了,让他自己来对我说。”
……
黑暗。
方解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绝对黑暗的地方,黑的如此深邃。
他伸出自己的手,却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好像很大,空旷而没有边际。
又好像很小,就是一个封闭的狭小的空间。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于是他摸索着前行。
然后,他忽然闻到了一种很芬芳的气味,如此诱人。
他转过头,发现在极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线微光。
这光虽然微弱到若是不仔细看都无法发现,但依然让人心里立刻就充满了希望。
他开始飞奔,朝着那一线微光处飞奔。
随着那光亮越来越清晰,芬芳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这气味让人心旷神怡,他贪婪的大口地呼吸着。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从鼻子里吸进来的芬芳流遍他的全身。
这种舒服的感觉他从来没有体会过,令人着迷。
当光亮越来越强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轻声呼喊自己的名字。
看见方解睁开了眼,沉倾扇忍不住喜悦的轻呼了一声。
躺在她怀里的方解,忽然明白原来那一线微光就是自己的闭着眼睛的缝隙,越来越明亮,是因为自己睁开了双眼。
那么,那迷人的让人沉醉的芬芳气味是什么?
他仔细的感觉着,用心的去体会那种美妙。
许久之后,他的嘴角慢慢的勾勒出一道弯弯的弧度。
这感觉真好。
他在心里轻轻的欢呼:这就是天地元气的味道吧?
“怎么了?为什么笑?”
他听见沉倾扇问自己。
方解笑了笑:“没什么,活着真好。”
第0224章都是我让你们这样想的
一口气吃了三大碗白米饭,将四盘菜风卷残云一样扫荡干净,方解往后仰了仰身子舒舒服服的打了个饱嗝,手抚着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满足的呻吟一声。
劫后余生,然后吃到撑,这让方解觉得很爽。
“一会儿把药喝了。”
沉倾扇将煎好的药放在一边道:“这是先生亲自动手熬的,这两天她比谁都要辛苦。
昨夜里在藏书楼里翻看了一夜的典籍,想找到医治你的法子。
我总是想着,你这人怎么天生就有好运气。
身边最是不缺能帮助你的人,而且还多是女子。”
方解扑哧一声笑道:“你让大犬和麒麟怎么想?”
沉倾扇笑了笑道:“现在有个严肃的事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我是留在这里,还是回铺子?”
沉倾扇问,眼神里有些小期待。
可方解沉思了一会儿后的回答让她失望了,然后她幽怨的瞥了方解一眼。
“还是回铺子里吧。”
方解想了想说道:“反正我已经和先生说好,以后每日都回铺子里去住。
都住在演武院里,万一有什么事想走都走不了。
你在外面,还容易脱身些。”
“方解,你总是把事情按最坏的结果打算?”
她忍不住问。
方解点了点头道:“我本就不是一个乐观的人,现在一只脚踩进浑水里,想抽身哪是那般容易的。
皇帝一句话把我推进来,我不能把你也拉进来。
我已经告诉卓先生了,请他帮忙转告小腰,她从西北回来之后不要立刻进长安城,在外面找个地方住下。
大犬和麒麟他们去了江南,我反倒放心一些。”
他叹了口气道:“谁知道过阵子长安城里是怎么样的风起云涌,我不能因为别人的事让咱们全军覆没,我在赌自己的前程,却不能把你们的性命也牵扯进来。
若是你我都住在演武院里,想走都走不了。”
沉倾扇微微皱眉道:“你连院子里的人都信不过?”
“除了自己人。”
方解摇头道:“我谁都信不过。”
沉倾扇嗯了一声道:“既然这样,我就住在铺子里。
但是你觉得,小腰会听你的住在城外不回来?”
方解一怔,然后摇头:“她那个性子……”
“方解……你是不是觉得怡亲王的事很不好解决?还是说你已经发现了什么,让你不得不为以后打算?怡亲王……真的敢有那个心思?”
方解道:“现在我还看不清楚,不知道他到底是想争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皇帝的智慧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我不觉得怡亲王敢有那个心思就能成功。
他的筹码是什么?拿什么和拥有天下的皇帝争?就因为我不知道他的筹码,所以更加担心。
皇帝聪明,怡亲王也不是白痴,如果没有让他有底气的东西在,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
沉倾扇道:“那咱们走好不好?不理会这些是非。”
方解笑了笑道:“不好……有件事我必须要做。”
“什么事?”
沉倾扇问。
“樊固两千百姓八百边军的血债,我必须讨回来。
我现在怀疑,李远山屠城的目的和怡亲王是不是有关联,说不定就有怡亲王在后面藏着。
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答应皇帝靠近怡亲王的缘故,我不是一个好人,但对我好的人我都记得。
两千八百个鬼魂在我身后站着,等着我为他们把公道要回来。
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我现在没本事去杀李孝宗和李远山,所以我必须往上爬。”
方解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出这番话,所以心里觉着轻松了些。
“我陪着你。”
沉倾扇道:“虽然我没有见过那些士兵那些乡亲,但既然你决定了我就陪着你。”
方解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腿上坐下来:“当初来长安城的时候,心里想着的就是安安稳稳活下去就好。
有阵子我甚至想过,如果能不死,我这样不能修行的废柴就找个地方种地做农夫也好。
到了长安城之后,所有的事都没有按照我自己预想的那样发展,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弱小,即便我想去找个地方种地就能成行?不能,因为我现在连左右自己往哪个方向走的权利都没有。”
“那我就争一下,最起码把自己想干嘛就干嘛的权利争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我总觉得怡亲王之所以有底气,和李远山脱不了关系。
可李远山不过是一卫的大将军,手下兵马再精锐又能怎么样?还有那个在樊固想要杀我的太监,他为什么会对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动手?说起来,他以前可是御书房秉笔太监,怎么会因为一个樊固边军小卒而亲自出手,他和李远山又是什么关系?”
“他死在樊固,李孝宗亲自动手杀的。”
方解皱眉:“那个太监随行的人也都死了……一开始我自以为是的觉着,李远山屠城是为了掩盖李孝宗要杀我的事,是为了替李孝宗把污点抹除。
可现在我才明白,我把自己看的太重了些。
李远山甚至连杀我的兴趣都没有,又怎么会因为我而屠掉整座樊固城的百姓?我在想……他屠城,想要掩埋的真相,会不会是那个太监的死。”
“正因为我牵扯其中,所以才会将所有事都考虑在自己身上,以为李孝宗是在针对我,李远山也在针对我,我之所以没死是因为运气好,遇到了老板娘遇到了红袖招的瘸爷,越是到了后来我才越发的清楚,自己当时候在李远山眼里不过是一只蝼蚁而已,他又怎么会因为我而大动干戈?”
“想到这一点之后,我便想到了那个太监。”
方解思索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是什么,让李远山不惜以屠城为代价,也要杀掉一个曾经权力很大的秉笔太监?要知道吴培胜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宦官,他有时候甚至可以影响皇帝的思想。
杀掉吴培胜,一旦事情暴露出来就是牵连整个家族的大罪,李远山就不怕?这只能说明……李远山杀吴培胜,是因为有一件比杀掉秉笔太监的罪过还要大的罪过。”
“比这样的重罪还要大的罪过,能是什么?”
他问。
沉倾扇沉默了一会儿后轻轻的吐出两个字:“谋逆。”
方解点了点头道:“我后来想到,吴培胜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李远山的秘密,以至于李远山必须要杀他。
而当时吴培胜为了掩饰自己知道了什么秘密这件事,就故意和李远山走的亲近起来,甚至不惜放低身份亲自跑来樊固杀我,他只是想麻痹李远山而已。
而我,在当时的身份真的微不足道,死了也就死了。
但吴培胜应该没想到他发现了什么的事,李远山已经知道了,于是在樊固布下了杀局,那杀局本来就是针对吴培胜的,而不是我。”
“吴培胜之所以没有立刻逃走,是因为他不知道李远山已经看破了他。
又或是,他想找到更多的东西。”
方解沉声道:“这些事,不到长安城之后经历那么多阴谋诡计,我也不会想通。
因为人总是会以自我为中心,以为一切事都是因为自己而发生的。
实则不然,其实我当时根本就是个局外人。
我现在想不通的是,李远山到底想隐藏什么?他隐藏的东西,是不是正是怡亲王最大的筹码?”
“所以……必须要先成为怡亲王的心腹才行啊。”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肃然地说道:“我现在甚至在想,皇帝之所以将这件事交给我办,是不是因为他也在怀疑吴培胜的死不简单,而我是樊固城唯一的活口,他知道我会愿意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
怡亲王府。
楼船上。
怡亲王看着水池子里那些畅游的锦鲤叹了口气道:“为了让它们在隆冬时节也活的好好的,孤花了大价钱让这池子的水保持着温度。
它们也有自知之明,不敢游到池子外面去。
连它们这些卑微的生灵都知道离开孤它们活不下去,有些人为什么总以为自己能离得开孤?”
秦六七知道他说的是谁,想了想回答道:“李远山或许是因为觉着,王爷的后手在他手里攥着,所以难免就会骄傲得意起来,以为王爷现在离不开他。”
“这样的人最可耻啊。”
怡亲王冷哼了一声道:“贪得无厌……他们李家不过是陇右偏僻之地的望族而已,没有孤,他们李家想要真正发迹起来谈何容易?李远山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自大的越来越让人厌恶。”
他将手里的书信随手抛进火炉子里。
“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和孤说话,他真的把自己当成大人物了。”
秦六七犹豫了一下道:“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敲打敲打?”
“不必。”
怡亲王摆了摆手道:“他不是以为孤离不开他吗?那就让他这样觉着吧……越是这样,他反而会越发的尽心,因为他会把所有事当成他自己的事来办。”
“属下担心,会不会失控?”
秦六七问。
怡亲王笑了笑道:“西北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李远山是孤的人,那个秘密他以为派重兵守着别人就抢不走,太幼稚了些。
他飞鸽传书说过阵子就会放开防线让蒙元人杀回满都旗,到时候陛下必然震怒,这件事只要做的巧妙些,杨开在西北就呆不下去了。
可李远山却忘了,孤也可以借此而除掉他。”
“私通蒙元人,这随时都是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柄刀子啊。”
“还有……告诉李孝宗,继续给孤盯紧了李远山。”
秦六七点了点头道:“李孝宗的密信里说,他怀疑李远山好像是发现了什么,这阵子一直在排挤他。”
“孤最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从一开始孤就和演武院的新贵走的亲近。
上上届的三甲,上届的前五,孤都费尽心思的拉过来,这届的方解,虞啸,裴初行,谢扶摇,孤也都要拉过来,因为孤知道大隋的将来,靠的还是这些年轻人。
孤当初本来觉着,李孝宗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现在李远山既然越走越远,孤倒是愿意捧一捧李孝宗。”
怡亲王笑了笑道:“孤只是个没实权的闲散王爷,所以孤与那些青年才俊来往,不过只是谈些风花雪月罢了,所有人都这样觉着。
这是一件多美妙的事啊……没有人会想到,皇帝为了征伐蒙元这个执念而准备了十年,孤为了这件事也准备了十几年。”
“王爷高瞻远瞩,别人自然不会明白。”
秦六七垂首道。
怡亲王笑道:“现在孤又让所有人都觉着,孤是真的想去西北抢兵权……可谁又猜得到,去不去西北对孤来说完全没有什么不同。
若是陛下真的让孤去了,反而绕了远……孤喜欢长安城,所以哪儿都不去。”
他转身看了秦六七一眼道:“让朝廷里那些人再去吹吹风,建议孤去西北主持军务的声音再响亮一些。
孤太了解孤那个四哥了……越是这样,他越是不会让孤去西北的。
四哥以为他什么都看的明白,其实他什么都不明白!
李远山也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了,其实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有了他,孤更安心些,没有他……孤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秦六七低声道:“二月初八,大吉,据说出兵的日子已经定了。”
怡亲王微笑道:“有一次大吉,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第0225章说修行
沉倾扇离开演武院之后,方解并没有急着去课堂报到。
理论上墨万物是他所在班的直管教授,但方解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丘余才是直接对他负责的那个。
反正墨万物已经习惯了方解不来课堂,方解也习惯了自己独来独往。
他在屋子里坐了十分钟,仔仔细细的回想了一下自己从昏倒到醒过来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他还能清晰记住的不多。
最让他感兴趣的,是丘余没有将实情告诉周院长。
那个时候他已经逐渐恢复了神智,听到了丘余对周院长问题的回答。
为什么丘余没有对周院长说实话?
她隐瞒自己身体变化的目的是什么?
方解确定丘余对自己没有任何企图,那么她隐瞒自己的身体变化和那些虫子的事……难道她连周院长也不相信?为什么?
丘余如果是在保护自己,又是为什么?
方解可不会白痴到以为丘余会对自己有好感,那个女人……或许根本算不得是一个女人。
她的性格决定了她的强势,也注定了不会轻易对任何一个男人有感觉。
那么她为什么要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惜欺骗周院长?
方解想不通,索性起身直接去找她。
他没有走一步冤枉路,在藏书楼里找到了还在翻阅古籍的丘余。
当方解看到丘余手中的书籍是关于西疆蛮人部落蛊毒的,他心里一暖。
不管丘余出于什么目的,她对自己的关心都是真诚的。
方解没看到那些虫子,但沉倾扇已经将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当方解知道自己身体里竟然有许多恶心的肉虫子,呕吐的感觉让他几乎把持不住。
这种事越是去想,就越恶心。
方解将手里的包着花生的纸包放在桌子上,对那老人点头示意。
老人也对他笑了笑,将纸包拿过来开始剥花生吃。
“谢谢您,先生。”
方解走到丘余身边真诚的道谢。
丘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身边的底板:“坐吧。”
方解在丘余身边席地而坐,看了看丘余手里的书籍问道:“倾扇和我说了,您和他都怀疑我吐出来的那些东西是西疆蛮人的毒蛊。
我并没有接触过蛮人,虽然一开始确实在南燕呆过一阵子但却是没遇到过巫师。
不仅仅是中原武林视那些蛮人巫师为妖邪,见一个杀一个。
就连南燕人也对那些巫师厌恶至极,若不是蛮人部落藏在丛林深处,南燕的军队甚至早就杀过去了。”
丘余嗯了一声道:“你怀疑那些不是毒蛊?”
方解摇头:“我只是想不到,是谁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给我种上蛊毒。”
“或许在你很小的时候,还没有记忆的时候。”
丘余将手里的书籍递给方解:“这本书上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记载,但不是很详细。
蛮人部落有一种控制傀儡兵的手段我特意留心了一下,你看……”
丘余指着那古籍上的一副绘图说道:“这上面画的虫子,和你身体里的虫子好像差不多。”
“傀儡兵?”
方解诧异了一下。
“嗯……”
丘余说道:“西南边疆的蛮人部落,会把误入他们领地的生人擒住,然后种下这种蛊毒,被种了蛊毒的人会变成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完全听命于施法的巫师。
这些傀儡兵没有痛觉,就算被击穿了心脏依然还能行动。
而且他们的身躯会变得坚硬如铁,寻常的刀剑很难伤到他们。
但弱点就是傀儡兵行动迟缓,如果遇上想要逃走倒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他们身体乌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和常人的不同。
要想杀掉傀儡兵,只有两个手段,第一,取出他们身体里的毒蛊。
第二,割掉他们的脑袋。”
方解下意识的回想了一下自己以往,发现没有一点儿这样的症状。
丘余继续说道:“但我问过沉倾扇,你从小到大没有异于常人的表现。
倒是在樊固遇到忠亲王之后才有了些变化,所以应该不是这控制傀儡兵的毒蛊。”
“更高级些?”
方解问。
丘余点了点头:“只能这样推论,但巫师本来就非常稀少,即便在蛮人的部落里也不多见。
自从有巫师走出丛林被视为妖邪之后,巫师的数量越发的少了。
仅存的一些也不敢再走出丛林,唯恐被活活烧死。
我还没有找到毒蛊控制人之后,被控制的人没有丝毫影响一如常人的记载。
如果说你身体里的毒蛊是很高的术法,那么施法的巫师一定名气非常大。
要么这个人是从来没有走出过部落,要么他很早就死了,不然不会一点记载都没有。”
方解摇头,到了现在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看来要想知道这些,最好找个西南边疆的人来问问了。”
“有一个人,应该知道些。”
丘余看了方解一眼,然后笑了笑道:“长安城很大很大,而长安城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
“谁?”
方解问道。
“你还记得因为客胜居那件事,有个本来很有前途的军中学生被除名的事吗?他是西南边疆的边军旅率,不止一次带兵屠杀过那些蛮人。
我听说此人被除名之后没有离开长安,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脱了大部分罪过,现在和怡亲王府里一个管家走的很近。
看样子,是打算今后在怡亲王府里谋个职位混饭吃了。”
“王维!
那个白水城边军旅率。”
方解笑了笑,眼神一亮。
“当然……”
丘余微笑道:“我是不会承认,我告诉过你这些事的。”
……
丘余看了一眼坐在远处剥着花生喝着酒的老人,确定和方解的谈话他不会听到,那个老人年纪太大了些,听觉已经不是很好。
她将方解醒来的时候身体上的变化讲了一遍,然后用极低的声音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现在的身体和以前必然大有不同。
如果你聪明就不要试图瞒着我,你应该知道对你的身体来说,我比你好像还要了解一些……你醒来的时候身体出现了几条红色的脉络,由小腹起联通四肢,在这些脉络经过的地方,有三十六处气穴发亮。”
她笑了笑道:“而三十六处气穴打开,是能修行的最基本条件。”
“但我依然没有发现你有气海。”
方解苦笑道:“我总是觉得自己在您面前的时候,时刻都是光着屁股的。”
丘余嗯了一声道:“你应该这样想……大部分人在我眼里都是光着屁股的。
除非他的修为很高,能够阻挡住我的眼睛。”
方解一怔,然后大为艳羡道:“那您岂不是阅人无数?”
丘余微微眯起眼睛,方解立刻往一边挪了挪:“那个……还是说关于我身体的事好了。
确实如您想的那样,我依稀可以感觉到一丝天地元气。
但或许是因为能感觉到的太少了些,所以很模糊。
我试过,也没办法将感觉到的天地元气纳入身体转化为内劲。”
丘余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或许就是因为感觉到的太少了些……而且,你现在依然没有气海,感觉到天地元气,却不能引入身体。
没有气海就是没有存储天地元气的地方,所以……你现在仅仅是能感觉到。”
“那岂不是和原来没有区别?”
方解有些懊恼地说道。
“怎么会没区别?”
丘余笑了笑道:“昨天之前,我还笃定的以为你此生都不可能感受到天地元气。
就算你的身体你再特别,对于修行来说你也是个废物。
但是今天,你就已经能感受到天地元气的存在,谁知道再过一些日子,你的气海会不会就凭空出现了?”
“您这话很不靠谱。”
方解摇了摇头道:“有脉络联通气穴,却没有气海……能感觉到天地元气,却不能引入身体里。
我实在不知道这算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反而比之前更加难受了些。
比如……一个太监就算对女人感兴趣,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所以也就认命了。
但某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又有了那个东西,大喜之余立刻去找女人,却发现根本硬不起来……”
丘余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这样的比方如果我再听你讲一次,我就阉了你。”
方解一惊,连忙道歉道:“对不起啊先生,我忘了你是个女人……”
“忘了……”
丘余咬着牙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逐渐有杀气溢出来。
方解连忙又坐的远了些,摆手解释道:“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时没注意,顺嘴就说出来了。”
丘余叹了口气道:“你是一个非常讨厌的人,你自己不知道?”
方解点了点头道:“只要您保证不揍我,我什么都知道。”
丘余被他气的一笑道:“滚回来坐着,真以为我会跟你一般见识?再说你的身体……既然你能感觉到天地元气的存在,说明你的身体是可以修行的。
至于为什么没有气海,我想或许只是还没有完全成型的缘故吧……再等些日子,应该会有变化。”
“而且,普通的修行者只有一条脉络连接气穴气海,就好像一根无头无尾的绳子,循环不息,连绵不绝。
而你则不同,昨天我最少看到了四条脉络成型,还有一条只从小腹延伸出来寸许便停住,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再继续变长。”
她指了指方解的小腹道:“或许等这一条脉络成型,你的气海才会出现。”
方解问:“到底是如何将天地元气导入身体的?”
丘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最基本的便是呼吸吐纳,但有大修行者,可以让全身毛孔都变得可以呼吸。
也就是说,哪怕你堵住他的鼻子,只要不封住他的全身皮肤,他就不会窒息而死。
而这样的大修行者,往往修为提升的速度也远比常人要快。”
一瞬间,方解想到的是……楚留香……
第0226章朝露刀与傀儡兵
太阳西沉的时候,方解离开藏书楼,出门之际习惯性的对老人笑了笑,然后走出这座装满了书籍的木楼。
演武院早已经下课,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笑,看到方解的时候他们微微诧异了一下,有人微笑点头示意,有人装作视而不见。
对微笑示意的方解报以微笑,对视而不见的方解自然也不会追着看。
那些看见了装作没看见的,貌似骄傲,实则只是自卑的表现罢了。
方解先去了马场,亲自喂了赤红马草料后才离开,自他入狱以后赤红马一直在演武院里饲养,因为有阵子没有撒开四蹄奔驰,看起来倒是肥了不少。
他不打算骑马,自从他的名字在长安城里越来越响亮之后,他更喜欢坐车。
骑在马上在大街上行走,打招呼用去的时间太多。
而若是谁也不理,难免被人骂做冷艳高贵。
回铺子的路上,方解仔细的回想着丘余之前说的话。
然后闭上眼感受着天地元气,那气息就漂浮在空中,一丝一缕,很淡很飘渺。
若不是仔细去感应,这细微的差别很难发现。
方解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三十六处气穴才开的缘故,感觉到的天地元气没办法与那些大修行者相提并论。
但这是个良好的开端,而让他最开心自然是身体里的隐患已经消除。
如果没有这次的剧痛昏迷,他还不知道自己身体里竟然藏着一堆恶心的虫子。
虽然他没有亲眼所见,可从沉倾扇和丘余的描述中他能想象出那是多令人厌恶的东西。
能将坚硬的青砖腐蚀掉,那些虫子的毒性可想而知。
而这些东西竟然藏在自己身体里十六年多了,想想就后怕。
一想到这些,他就自然而然的想到忠亲王杨奇。
那天夜里到底他用了什么手段,改变了自己的体质?还是说自己的体质本来便是如此,杨奇只是出手压制住了那些蛊毒?如果仅仅是后者,那么杨奇说不定知道这些蛊毒的来历。
念及此处,他忽然眼前一亮。
方解撩开帘子吩咐车夫直接去红袖招,他忽然想到自己和杨奇的第一次见面就是红袖招里,他能感觉到那个时候杨奇看自己的眼神就有些怪异。
而杨奇那次是去见息画眉的,说不定息画眉能知道一些。
马车碾着平坦的青石板路前行,坐在微微摇晃的车里让人很容易打瞌睡。
方解眯着眼睛刚要睡着的时候,手触碰到了身边的朝露刀,那强烈的寒气让他精神一震。
将这柄没有刀鞘的长刀拿起来,方解越看越喜欢。
他酷爱用刀,除了刀之外对其他兵器没有一点兴趣。
世家子弟多爱用槊,那是因为槊的造价极高,是身份的象征,普通百姓根本就买不起。
方解却不喜欢用槊,太长了些,不够灵活。
而且用槊要从小就勤学苦练才能有所成,第一次拿槊的人根本就没办法发挥其威力,还不如塞给他们一根木棒趁手。
但刀不同,谁抓在手里一柄刀子,都知道怎么去用,当然,想要用好也殊为不易。
朝露刀的刀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方解甚至在想,若是到了夏天阳光强烈的时候,贴近了看会不会在刀身以外看到小小的彩虹。
对这柄刀的喜爱,方解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
到了红袖招门口,方解用布将朝露刀缠上,然后抱在怀里走进正门。
正是傍晚时候,红袖招的生意最好。
进进出出的都是锦衣之人,互相热络的打着招呼。
方解微微垂头,快速走了进去。
进门就看到在角落里躺在板凳上睡觉的老瘸子,他笑了笑,走过去之后将朝露刀放在老瘸子胸口。
寒气让老瘸子一惊,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方解,然后看了看怀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问。
“刀。”
方解回答。
老瘸子微微皱眉,起身拎着刀走向后院,方解在后面跟着,到了后院之后老瘸子将布揭开,随即脸色一变。
“朝露?”
他问。
方解反问:“您认识?”
老瘸子的脸色很不好看,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方解竟然在他眼神里看到一种厌恶的意味。
老瘸子仔仔细细看了看朝露刀,最终长长的叹了口气:“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三刀三剑?”
“不知。”
方解摇头。
老瘸子将朝露刀递给方解,找地方坐下来后说道:“也难怪,现在的人哪里还有几个记得几十年前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江湖上有三柄宝刀齐名,红袖,朝露,沐春风。
还有三柄宝剑,染血,线喉,一尺钉。”
“这六件兵器,是武林至宝。
我的血屠刀……就是被你手里的这柄朝露刀斩断的。”
这句话一出口,方解就在心里忍不住暗道一声怪不得。
怪不得老瘸子才见这刀就认得出来,怪不得太眉宇间有厌恶之色。
“这是一柄不祥之刀啊。”
老瘸子叹了口气,似乎是回忆着什么过往。
……
“从朝露刀出世,一共跟过六个主人……你是第七个,前六个都死了。”
老瘸子喝了一口酒道。
方解摇了摇头:“我是第八个,这柄刀是怡亲王送给我的,也不知道在他府里藏了多少年,但他还活的好好的。”
老瘸子摇头:“不用这刀,算得什么主人?”
他白了方解一眼道:“这刀的第一个主人,叫徐狂徒,也正是这柄朝露刀的打造者。
这人本来是个铁匠,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一块万世不出的玄铁,被他打造出来一柄长刀一柄短剑。
刀就是朝露刀,剑就是一尺钉。
后来他用一尺钉跟一个成名的江湖客换了一本刀谱,自此之后埋头苦练,十五年,那个江湖客骗他的那本普通刀谱竟然被他练出来绝世刀法。”
“徐狂徒原来的名字谁也不知道,但他行事狂傲邪恶,这狂徒的名字倒是越来越响亮。
他出山之后便四处挑战武林高手,没想到的是竟然连战连胜,渐渐的,狂徒一刀的名号在江湖上逐渐被人知道。
都说他机缘巧合得到了绝世宝刀绝世刀法,其实刀是他自己打造的,刀谱根本就是一本不入流的东西。”
“到了后来,他杀性收敛,打算开宗门教徒,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就疯了。
持这朝露刀一夜之间杀人数百,最后一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自此之后朝露刀便没了踪迹,直到十几年后才又出江湖。
第二个持朝露刀的人也同徐狂徒一样,先成就了威名,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疯了,杀人之后自杀。”
老瘸子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说它是不祥之刀,是因为它的前六个主人都是一模一样的下场。
先疯后自杀……若是你听我的,还是不要用这邪门东西的好。
老子给你的血屠刀虽然不及这朝露坚硬锋利,但最起码干净!”
“玄铁……”
方解喃喃了一声,忽然想到一件事。
前世的时候他便知道,古人得到陨石不知何物,便称其为玄铁,提炼出来的金属远比寻常钢铁坚硬。
若这柄朝露刀也是陨铁打造,那么说不定会有些辐射,长期佩刀的人最后精神错乱,或许和这辐射有关。
不过由此可见,这刀倒是不宜长久带在身边。
但是才想到这里,他忽然心里一紧。
怡亲王杨胤难道会不知道这朝露刀的来历?他将这朝露刀送给了自己,难道真的仅仅是拉拢自己?
方解心思一沉,心说如果朝露刀的传闻是真的,那么等多年之后自己会不会也神经错乱之后自杀而死?这个怡亲王,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思!
如果他不是害人成了习惯,就是故意为之。
老瘸子见方解脸色有异,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过这朝露刀已经在江湖上消失了二三十年,没准一直在怡亲王手里。
它这么多年没见过血,说不定戾气已经散了。
你自己把握就是,能不杀人尽量不要杀人。
万一被这刀的邪气扰了心智,得不偿失。”
“我知道了。”
方解应了一声,将刀递给老瘸子道:“我还要上楼问息大娘件事。”
“什么事?”
老瘸子问。
方解转念一想老瘸子或许也知道,便坐下来将自己体内有蛊毒的事说了一遍。
他知道老瘸子不会四处去宣扬,所以倒也没有隐瞒什么。
该说的都说,不该说的便一个字不提。
听完之后老瘸子的眉头皱的很深,许久之后叹了口气道:“十有八九,便是南蛮子的蛊毒。”
“我还年轻的时候,曾经亲手杀过一个来自南蛮子的巫师。
那个家伙,害了不少人命。
居然还敢明目张胆的在中原开宗立派,骗人说修炼的是尸鬼秘籍,修炼之后刀枪不入,暗器不侵。
有不少年轻人上了他的当,被他种下蛊毒。
后来事发,江湖上一群侠客上门讨伐。
我虽然不是一个行侠仗义之人,但也厌恶这种手段,友人相约便一同去了。”
“那是好一场恶战,那些傀儡兵真的刀枪不入,很难杀死。
江湖上的人一开始吃了不小的亏,没少死人。
后来我与几人突破傀儡兵擒住那巫师之后,他没办法再操纵傀儡这才赢下这一战,当时那巫师被我一刀剁了脑袋……你无法想象有多恶心。
从那巫师脖子里喷出来的血奇黑无比,竟是还从腔子里钻出来一条一尺长的大蜈蚣!”
老瘸子似乎心有余悸,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自此之后,江湖中人但凡看到南蛮子,不管是不是巫师,见一个杀一个。
杀的多了,那些南蛮子便不敢再步入中原。
据说当年商国最后一个皇帝便喜好此道,养了不少巫师在皇宫大内。
最后逃走的那个皇子,便是在一个巫师指挥者傀儡兵的保护下杀出隋军重围的。
但是后来,那个叫慕容耻的皇子建立南燕之后最先杀了的就是那个巫师。
那些傀儡兵,都被他派人投进大坑泼上费油烧成了灰烬。”
方解听的入神,沉默片刻之后问道:“那您可知道巫师如何操纵傀儡?息大娘可曾跟您提起过,王爷当时可跟她说过什么没有?”
老瘸子想了想说道:“我虽然不知道王爷是不是跟息大娘提起过你的事,但我却对这蛊毒了解一些……你可知,佛宗有三千号称金身不破的僧兵?”
第0227章露怯
还没有出正月,长安城的夜景依然美的炫目。
挂在各家各户门口的大红灯笼光彩夺目,站在大街上放眼看过去,街道两侧的灯笼组成了两条红色的巨龙。
天才黑下来没多久,穿着新衣的孩童们放肆的在街上嬉笑打闹。
按照大隋的习俗,正月里孩子们无论怎么玩都是不会受到大人呵斥的。
走在大街上,时常能看到妇人们将糖果塞进并不认识的小孩怀里。
但却不必担心这是心怀不轨的人贩子,虽然也偶有孩子被人拐卖的事情发生。
但因为大隋推崇孝道仁心和朝廷的重典,这种人人唾弃的犯罪很少发生。
若是自己孩子多,可以过继给别人抚养。
若是两家商议好,也可以花钱将孩子买下。
但必须到官府报备,而且官府的差役不时还会去查看被买走的孩子生活如何,若是有虐待,官府将把孩子强制送回亲生父母处,养父母会被处以重罚,轻则鞭笞入牢,重则发配边疆。
而对盗窃贩卖孩童的人,官府历来只有一个处罚,那就是杀无赦。
手里拿着烟花和糖果的孩子们自由自在的在大街上来回奔跑,不时点燃一个爆竹丢在地上。
吓了一跳的大人也不会怒骂,因为在大隋百姓的观念中。
正月本来就是属于孩子们放肆玩乐的时候,而大隋学堂的假期要放倒二月初二之后,孩子们可以疯玩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之所以是二月初二,是因为这一天是龙抬头的日子。
在大隋,百姓们将二月初二视为冬天的离去,春天的到来。
睡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雨神龙王将会苏醒,为大地送上第一场贵如油的春雨。
当然,这只是一种习俗罢了。
事实上,根据大隋星象台晴雨司这么多年来的记载,只有神宗十五年的二月初二下过雨。
店铺都开着门,酒楼里的酒香肉香飘飘荡荡的溢出来钻进路过百姓的鼻子里。
穿着新衣打扮干净利索的店小二站在门口热情的招呼着来来往往的客人,生意好,他们的例钱拿的就多,自然高兴。
在这家酒楼的对面,便是长安城里最有名气的青楼之一新月楼。
这楼子的名气仅次于大隋首富吴一道名下的两座青楼,在长安城中也算得上金字招牌。
红袖招的生意虽然让所有的青楼买卖都变得冷淡了不少,可这个正月,就连最小气的长安男人也不会吝啬手里的零花钱,所以新月楼的生意格外的红火。
红袖招有红袖招的妙处,青楼有青楼的诱人。
在长安城里男人们逛青楼可不是什么丢脸的事,除非谁家婆娘太过凶悍。
在新月楼的大门口站着四个青衣皂靴的小厮,个个都是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那些世家大户的贵人们有好男风者,这些小厮的身价有时候并不比红姑娘低。
特意换了一身锦衣的方解走到新月楼门口,留心看了一下那四个小厮。
发现他们的站姿很稳,估摸着学过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
在来之前他已经将新月楼四周的地形看了个清楚,找退路已经是他固有的习惯。
这种地方方解可不怕遇到什么熟人,那些真正有名望的大人们是不敢抛头露面的。
他们即便来青楼也是快步进去,直接找自己相好的姑娘急着巫山云雨。
毕竟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若是被御史台里那些铁嘴钢牙的御史大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奏上一本,即便皇帝只是斥责两句,他们也下不来台。
而且方解稍微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容貌,沉倾扇精心为他在鼻子下面粘上的小胡子很逼真。
让他看起来成熟了不少,而身上那件稍显俗气的锦衣里垫了东西,让他的身材看起来胖了些。
门口的小厮热情的和方解打着招呼,问有没有熟悉的姑娘。
方解微笑摇头,大方的赏了些散碎银子。
得了银子的小厮更加卖力,领着方解进门,一边走一边介绍着楼子都有哪些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美娇娘。
方解装作听的入神,往四下打量着,看看有没有自己认识的人。
“看公子您应该是第一次来我们新月楼,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
是活泼些还是温柔些的?我们楼子里的姑娘非但有从江南来的闺秀,还有从西域来的异族。
若是公子肯多花些银子,还能有北辽人的绝世美人伺候着。”
那小厮一边说一边指着楼上道:“公子身份尊贵,不如先去楼上寻个雅间再慢慢挑姑娘?我让妈妈领着姑娘们去雅间见您,选好了谁就留下来伺候您。
不是我吹嘘,我们楼子里的姑娘个个都是极有本事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吟诗吹箫,风雅的紧。
若是您想听曲儿,南腔北调也是信手拈来。”
方解点了点头道:“行了,你领着上楼就是。”
那小厮知道又拉到一位金主,连忙领着上了二楼,一边上楼一边嗓音清亮的喊了一句:“贵客听雨轩,妈妈迎客咯!”
这是方解第一次走进青楼,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上辈子对进这种地方总是心怀向往可又没那个胆子,现在终于走进来,方解的感觉总有些奇怪。
或许是前世的思维作祟,他心里竟然有一种做贼般的感觉。
二楼全是雅间,经过的时候不时从门里传出唱歌和说笑的声音。
方解仔细听了听,辨别着有没有熟悉的声音。
就在他留心这些事的时候,前面那小厮却停了下来:“公子,这是听雨轩,请进。”
……
推开房门进去,方解发现屋子里的布置很典雅没有一丝媚俗。
进门放着衣架和脸盆架,是客人将长袍脱掉和净手的地方。
屋子里点着火炉,温度适宜。
为了不让客人们感觉屋子里的炭火味道太浓,还特意点了檀香。
方解没脱长袍,因为里面还藏着东西。
他信步走到里面,发现屏风后面的空间并不是很大。
一张精致的红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除此之外也没了别的东西。
墙壁上挂着的山水画一看便知道是临摹的,画风稍显粗糙了些。
方解心说怪不得在门口经过的时候里面人说话的声音都能听见,原来每间屋子的格局都这么小。
他才坐下,打扮的颇为火辣的风韵犹存的老鸨笑呵呵的走进来。
嘘寒问暖,热络的就好像方解是她多年不见的亲人似的。
方解对这种态度有些不适应,却刻意表现的看起来轻松些。
老鸨都是眼睛极毒的人,自然也看得出来这位有一抹小胡子的俊俏公子肯定不常来这种地方。
她娇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即黏在方解肩膀边上问:“公子给个大致的方向,我也好为您选合适的姑娘。”
“有没有……”
方解想了想,压低声音道:“清纯些的,模样乖巧的?我说什么她便做什么,身材玲珑些最好,那个……最好不要胸太大的,你明白吧?”
他发现自己果然不适合进这种地方,明明做戏,可说这些话的时候竟然声音微微发颤,做贼心虚一样。
老鸨却最喜欢这种稍稍带着些羞涩的客人,一般来说这种客人不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而且出手大方。
老鸨掩嘴娇笑着说道:“公子真是会享受,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找嫩点的是吧?如果公子愿意出个好价钱,楼子里倒是还有几个美貌清秀的没开苞的清倌人。
十四五岁年纪,正是花苞一样的好时候。
身娇体柔,最是销魂。”
方解本想拒绝,逛青楼本来就是为了办正事,若是再祸害一个没开苞的小姑娘,岂不是作孽。
可转念一想即便自己不做这事,那姑娘谁知道被那个粗鲁野蛮的家伙占了便宜去。
而且若是拒绝,显然戏就有些假了。
“也好,就凭妈妈安排吧。”
方解从袖口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老鸨低头看了看那银票上的数额还算满意,随即客气了几句转身,又吩咐人端上来难得一见的水果和一些精致点心。
这些果子可不是本地产的,应该是东楚的商人从海那边贩运过来的。
普通百姓可舍不得买来吃,一盘果子的价钱就够一家人吃饱半个月。
等老鸨出去之后,方解才稍微踏实了一些。
之前这番对话,竟是比和怡亲王打机锋还要累人。
他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心说已经到了这个世界快十七年,怎么还这般的不适应。
他又想起来之前沉倾扇那挪揄的眼神,脸微微一红。
心说连沉倾扇都瞧得出来自己露了怯,自己在这方面还真是失败。
他捏了个水果送进嘴里,知道这东西叫做麝香果,如葡萄一般大小,前世的时候却没有见过。
清香扑鼻,若是保存的好甚至可以放上几个月而不腐坏。
味道微甜却不腻,因为香气特别而被隋人称为麝香果。
送了两颗进嘴里,那老鸨便领着一个双颊微红的小姑娘笑呵呵的走进来。
“快,见过公子。
今夜他便是你的恩客,你可要好生伺候,若是公子仁心你这头一遭便过的容易些,说不定还会舒服一次。
若是你伺候不好,公子粗鲁起来有你的罪受。”
那小姑娘看起来十五六岁,与吴隐玉的年纪相差不多。
身材娇小,也就到方解肩膀处。
看样子稍显瘦弱,单薄却圆滑的肩头让人喜欢,尤其是那纤腰真真是盈盈一握。
胸脯虽然不算太小,可也就如馒头般,才勉强将衣服撑起来。
因为瘦弱了些,所以臀部显得不如妇人丰满圆润。
不过看起来倒是极有味道,便是这种稍显青涩最是惹人怜爱。
她垂着头不敢看方解的眼睛,红着脸嗯了一声向方解施礼。
柳叶弯眉,大大的眼睛,稍显尖了些的下颌,挺翘的鼻子,倒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老鸨说了一句公子可要对咱们姑娘怜爱些,可别让姑娘疼的昏过去随即笑着离去。
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给方解抛一个媚眼。
等老鸨一走,方解倒是显得比那清倌人还要局促。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尴尬的笑了笑。
这清倌人虽然年纪不大,可在新月楼里训练了多年。
自然一眼便看出方解不是那种恶客,所以也稍微松了口气。
她们这样的都是很小就被卖进了青楼,因为模样秀美而被特意留着,教她们琴棋书画,教她们怎么取悦男人,等到长成之后好卖个好价钱。
她知道自己早晚也过不了这一关,只盼着第一次遇到个温柔些的男人也就罢了。
看见方解眉清目秀,而且竟然好像比她还要羞涩。
她知道自己这是运气好,若是遇到个性子粗野的,此时说不定早就上来撕扯自己衣服了。
“要不……我先为公子唱个曲儿?”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问道。
本就不知所措的方解听到这句话立刻点头:“也好也好……那就先唱个曲儿好了。”
他下意识的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后背上竟是也湿了。
“这屋子里好热……”
他尴尬的说了一句。
“热?”
小姑娘这么多年一直有人专门训练,知道许多客人话语里的提示。
一般说到热,就是要开始进入正题了。
她心说这人好生奇怪,才说听曲儿又心急忍不住了吗?于是她红着脸往前挪了几步,在方解面前蹲下来柔声道:“那我就先为公子宽衣……”
“啊!”
方解大惊失色,竟是吓得跳了起来。
“不是说唱曲儿吗?怎么又要脱衣服了?”
第0228章上不上?
样貌秀美可人的清倌人蹲下来要为方解脱了靴子,方解吃了一惊下意识的躲闪。
但他瞬间又觉着自己这个表现实在不是一个称职的嫖客,随即嘿嘿笑了笑掩饰自己的尴尬:“不急不急,先陪我喝几杯酒如何?”
那清倌人嗯了一声,起身为方解斟酒。
方解重新坐下来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的脸上是被训练出来的职业化笑容,青涩的桃子一样,那刻意表现出的妩媚实在算不得太成功:“我叫庄蝶,公子怎么称呼?”
“庄蝶?”
方解瞬间想到的是庄周梦蝶,可这个世界哪有这个故事。
“我姓方。”
方解笑了笑回答。
“方公子。”
庄蝶叫了一声,乖巧的端起酒杯送到方解唇边。
她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足勇气坐在了方解的腿上。
这是她这些年来学到的东西,虽然还没有实际用过,但她知道如何取悦男人。
方解的身子稍稍有些僵硬,但没有阻止庄蝶坐下来。
毕竟今天他扮演的是一个来寻欢的金客,他将庄蝶送到唇边的酒喝下去,闻着少女身上的体香有些心猿意马。
若是换一个环境,或许方解不会这般的不自在。
但在青楼这种地方,他难免有些别扭。
毕竟前世的思维让他不能自然而然的享受一个青楼女子的服侍,心里还是有一种做贼般的尴尬。
“你是哪儿人?”
他打算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毕竟他又不是圣人,坐怀不乱这种事终究有些难度。
“不知道……”
庄蝶笑了笑摇头:“很小的时候就被妈妈买了来,在这楼子里学艺。
妈妈好像和我说过,老家应该是在江南某地吧。
家中子女太多,无法度日,于是便卖了我和一个姐姐。
至于到底是哪儿人,妈妈都忘了,我又怎么会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在笑,但神情悲戚伤感。
方解看了看她的表情,却发现其中并没有多少真诚。
那凄婉可怜的模样倒是有八九分是装出来的,他随即醒悟。
这装可怜也是青楼女子取悦男人的手段之一,客人觉得她可怜,说不得便会多赏些金银。
再想到这少女多半真是很小时候就到了这楼子里,对家乡确实没有什么概念。
但她心里绝不是看起来这般凄婉悲伤,方解知道她们这样的清倌人都是楼子里的摇钱树,第一次会被卖到很高的价钱。
所以在接客之前,往往都是当小姐一般的养着。
吃好穿好,也没有人虐待,而且她们也不是被强拐强买来的,早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生活。
说可怜道可怜,还不是为了多得银子。
人都说戏子无义婊子无情,方解对青楼女子没有什么偏见,但今天确实领略到了一番她们的本事,心说这女子尚且年纪还小。
若是那些久经人事的红姑娘,若是装可怜扮可爱,必然都是好演员。
“哦……”
方解嗯了一声道:“那倒是身世可怜了些,放心,以后会过好的。”
庄蝶心里一喜,以为自己迷惑住了这公子,于是将头贴在方解胸口道:“本就是可怜人儿,哪里还有什么好日子。
只盼着公子一会儿要温柔些,可别弄疼了我。
若是公子不弃,不时回来瞧瞧我这可怜人就好了。”
说完这番话,她便开始往方解身上蹭。
已经初具规模的胸脯在方解的胸膛上来回摩挲,一双纤纤玉手更是直接搂住了方解的脖子。
本来方解见她清纯,还不忍下手。
此时醒悟过来,这里是青楼,自己怎么会如此白痴?
若今日不是自己来,那么她此时说不得是搂着别人的脖子在装楚楚可怜。
一念及此,方解倒是没了什么愧疚。
他将嘴探进庄蝶的衣服里领子里胡乱亲了几口,庄蝶的鼻子里随即发出几声甜腻的呻吟。
即便知道这呻吟也是表演出来的,方解还是心神一荡。
这少女学来的本事确实了得,不一会就将方解撩拨的气息变粗。
身下那东西也不安分起来,少女跨坐在他身上,娇小的臀瓣来回摩挲着,其中的滋味妙不可言。
庄蝶将方解的手放在自己臀上,然后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
才解开两颗,白皙一片水一般的肌肤便晃了方解的眼睛。
按照中原的惯例,女子十三四岁便要出嫁。
这庄蝶看年纪也有十五六岁,若是在寻常人家说不得已经做了娘。
但在这青楼里却才经人事,难免也有些紧张不安。
学来的本事施展的有些青涩,但终究少女本身就足够迷人了。
就这样亲密了足足十分钟的时间,庄蝶的呼吸倒是也急促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下那根已然蓬勃而起的庞然大物,想起平时那些姑娘们调笑时候说的事儿,心里如小鹿一般撞着。
心说这般大的东西,一会儿自己可怎么应付的来?不过一想到那些姐姐们说的越大越欢愉,她又有几分期待。
她将自己的上衣褪去,露出里面红色的抹胸。
少女健康水嫩的肌肤展露出来,含苞待放的花儿一般诱人。
她抓着方解的手要放在自己胸口,那只大手眼看着就要覆盖在自己胸脯上的时候,这个看起来已经动了情的公子忽然抽回手道:“还是先喝几杯酒吧。”
……
方解将已经醉透了的庄蝶抱起来放在床上,试探了一下确定她已经醉的不省人事这才放心。
将颇为宽大的锦衣脱掉,露出里面一身黑色的劲装。
从腰畔的皮囊里抽出一条黑色面巾遮住脸,他先是走到门口听了听,然后检查了一下门是否插好。
准备妥当之后,他将后窗拉开往外看了看,见后院没人随即翻身跃了出去。
到了外面一只手勾着窗台,一只手将窗子关好。
新月楼后院是那些身份颇高的红姑娘们单独的居所,一个一个的小院。
方解落在一个院子里,轻飘飘的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从这个小院翻出去的时候,方解依稀看到屋子里两个赤条条交织在一起的人,那种销魂蚀骨的呻吟声肆无忌惮的钻进他耳朵里。
方解忍不住摇头笑了笑,翻墙而出。
顺着新月楼后面的小巷子,方解猎豹一样在夜色中穿行。
很快就跑过两个巷子,在一户人家的院墙外停了下来。
他先是凝神听了一会儿,没察觉有什么异样后随即跃上墙头。
这院子不算太小,前后两进。
前面的房子里黑漆漆的显然没人居住,后面倒是有灯火亮着。
方解从墙上下来,借着月色迅速的穿过前院到了后面。
他在一棵树后面隐住身形,往亮着灯的那间屋子看去。
灯光将一个人的影子映照在窗户上,看样子是在来回踱步。
看起来这么大一个院子,竟然只是那屋子里的人一人独住。
方解轻手轻脚的靠近房间,贴在窗户外面侧耳听了听。
屋子里只有脚步来回走动的声音,而且步伐有些凌乱。
往往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有这般举动,显然是心神不宁,也不知道屋子里的男人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方解心想那我今天便帮你解脱了烦恼,谁叫咱们也算得上是老朋友呢。
就在他直起身子要将准备好的迷烟吹进去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鬼鬼祟祟的小贼,这里也是你来造次的地方?今日爷心情不好,恰是你该死!”
方解一惊,心说这人倒是戒备心极强。
竟是被他发现了,刚要直起身子准备应战,却没见屋子里的人有什么动作,又等了一会儿方解随即了然。
屋子里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只是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竟然这般的小心。
料来这样的话,他一夜也不会到要说多少次。
只有一个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才会有这种近乎于癫狂的反应。
方解知道屋子里的人最低也应该有四五品的修为,以现在他的实力来说对付这样的人不算难事。
难就难在不能让人察觉,万一屋子里的人呼喊难免会引来巡城的官军。
他本想用迷烟将屋子里的人放倒,可现在忽然改了主意。
从身上摸索了一下,将装迷烟的小瓶子往角落里丢了出去。
咔哒一声轻响传出,屋子里那人的影子猛的一僵,紧跟着窗子砰地一声被人推开,一个持刀的身影从屋子里夜鹰一样扑了出来,直奔声音发出的地方。
等那人一出来,方解随即长身而起轻巧的翻进屋子里。
那人在院子里转了转,很快就发现了那瓶迷烟。
将瓶子捡起来看了看,那人冷笑一声自语道:“竟是真有不知死的小贼敢进这里来,倒是身手不错,到了屋子外面我竟然没有察觉。”
这迷烟是下九流的小贼才会用的东西,成名的高手哪有放下身份用这个的。
但方解却没有这个觉悟,什么好用就用什么。
那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跃上墙头看了看。
确定没有人之后拎着横刀又返身回来,从窗子跳进屋里,将窗户又关好。
才回身,就看到一个黑衣人眯着眼睛看着自己。
他大惊失色,下意识的一刀劈出去。
这一刀竟然带出了一股凌然刀气,可还没来得及发出,那黑衣人已经一拳重重的轰在他的小腹上,这一拳的力度之大超乎想象,那人身子向下一弯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黑衣人封住了嘴巴,黑衣人再一掌切在他的后颈上,那人随即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方解从皮囊里拿出极坚韧的牛筋绳子,将这男人绑了个结结实实。
绑好之后又堵了他的嘴巴,这才仔细看了看这房间。
这个男人如此谨慎小心的守着这屋子,必然是有什么东西让他紧张不安。
方解在屋子里仔细搜索了一会儿,却没有什么发现。
因为不能耽搁太久,他虽然想再仔细找找可终究只能迅速离开,他担心的是万一这人的同党回来,自己再脱身就难了。
赶上好时机只有他一人在这里,得手之后自然要迅速离去。
方解将那男人扛在肩膀上,没有吹熄蜡烛,从窗子踩着那男人之前出去的脚印,飞快的离去。
他一口气狂奔出两条巷子,小心的避开巡街的官军,将这人丢在一棵槐树下立刻转身离开。
他走的同时,在这槐树上已经等了半个时辰的沉倾扇飘然而落,拎着那男人迅速的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方解原路返回新月楼,再过那小院的时候屋子里的人居然还在恋战,方解暗道一声好身体,然后从后窗又钻回听雨轩。
迅速的将衣服换好,方解坐在床边看着那衣衫褪去大半依然熟睡的庄蝶。
头疼的想到……上,还是不上?
第0229章对自己你可足够冷硬?
庄蝶是个尚未开苞清倌人,如果不上的话今晚上的事自然要穿帮。
若是上了,方解心里那关却又是不太好过。
所以坐在床边的方解犹豫了很久,虽然他花足了银子买来这个少女的初夜,可就这样下手实在有些为难。
若是此时庄蝶醒着,或许方解也就没有这般犹豫,和一个醉的人事不省的少女发生关系,方解觉得有些别扭。
方解纠结了十分钟之后,终于艰难的下了决定。
他将庄蝶的衣服脱光,将薄被扯的乱一些。
然后将酒壶里剩下的酒灌了一口,其余的都泼在自己身上。
再之后他一脚将桌子踹翻,摆出扑倒在床边的姿势,然后闭上眼睛装作呼呼大睡。
听到有撞翻东西的声音,外面的小厮一怔,连忙去请示老鸨,老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人将门从外面撞开。
进门之后见到这场面,老鸨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就说这位公子是个雏儿吧,竟然在这等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候醉成这样。
衣服都撕扯开了,却没爬上床。
你们几个将公子抬到床上去睡,至于庄蝶就让她在一边躺着吧。
若是明儿一早公子还有兴致,自然该干什么干什么。”
几个小厮上来将方解抬起来,方解装作醉酒说了几句胡话,忽然睁开眼大惊失色道:“这是什么时辰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那母老虎还不得吃了我?”
说完这句话竟然狼狈的往外钻,老鸨连忙让人搀扶着他送出了新月楼,还好心的雇了马车要送方解回去,方解却说什么也不肯,摇摇摆摆的自己走了。
转过巷子,方解的脚步恢复正常,叹了口气自语道今儿算是亏了老大一笔银子,再想到那个叫庄蝶的少女玲珑有致的身体,他竟然开始后悔。
不过他可没时间在这耽搁的久了,在夜色中迅速穿行回到了铺子里。
因为方解给裁缝和学徒都放了假,铺子里只有他和沉倾扇两个人,所以倒也不必有什么担心,一进门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因为那个被自己擒来的家伙,被沉倾扇倒着吊在房顶上,还在不停挣扎,活像一头被绑住了四条腿的猪。
而他被堵了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沉倾扇看了看方解,嘴角挑了挑问道:“楼子里的女人滋味如何?”
这种问题方解哪敢答话,解释说自己装醉逃了出来。
但他从沉倾扇的眼神里看得出来,这个真实的答案她并不怎么相信。
于是方解更加后悔,心说早知道就这么被坐实了罪名,还不如上了再说。
“银子是花了,但人真没碰。”
方解举着手发誓道:“这是我这辈子干过最吃亏的事儿了,已经觉得心疼的受不了。
请你不要再怀疑我的真诚,不然就是往我心口上戳刀子啊,你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现在就回去把便宜找回来。”
沉倾扇抛了一个随你去的眼神,方解随即告败。
他将自己的衣服换了,走到吊着的那个身边,这男人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嘴,不断挣扎。
方解笑了笑问道:“怎么,能不能猜到我是谁?”
那人挣扎的动作停住,沉默了一会儿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方解微笑道:“我知道你能猜出来我是谁,听我说话的声音你就很清楚了对不对?你是大隋西南边疆白水城的旅率,没少带着边军镇压那些蛮子的逆乱。
而你最大的特点不是杀人如麻心如铁石,而是你有过耳不忘的本事。
只要你听过一个人说话,就会记住这个声音,这倒是也算天赋异禀。”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道:“王维,好久不见了……从上次客胜居一别,算算看竟是有一年多的时间。
听说你最近混的风生水起,倒是比在白水城的时候还要光鲜些。
当初我断了你的仕途,料来你对我还是恨之入骨对不对?”
“正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所以你还是应该配合些。
如果你打算大吼大叫的话,我只好立刻杀了你。
希望你别怀疑我说的话,因为我现在的身份可不能被人知道犯下什么罪过。
你应该很清楚这点,对不对?”
说完这句,方解将蒙住王维的面巾和他嘴里的布团扯掉。
骤然看见东西,王维的眼睛模糊了好一阵。
他晃了晃脑袋,看到微笑着的方解随即低声咆哮道:“方解!
咱们之间就算有些罅隙,但我没找过你的麻烦。
你如今是大隋的红人,陛下面前的栋梁,我不过是个被开除了军籍的小人物。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要抓我!”
“看你不爽,就想抓来吊着打一顿不行?”
方解撇了撇嘴,将朝露刀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后语气很轻地说道:“你应该知道,既然隔了这么久我才找你,肯定不是因为客胜居的事。
至于你现在干嘛我也没兴趣知道,我找你,是想问你一些关于西南蛮子的事。”
王维一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先把我放下来再说!”
方解噗的笑出来道:“你还能再傻一点么?放了你不是不行,我知道你最近在为怡亲王做事,看在怡亲王的面子上我也不能太为难你,毕竟怡亲王对我也很照顾。
但放你之前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这么吊着吧,回答了我的问题之后自然会放了你。”
“你……你怎么知道我为怡亲王做事!”
王维的语气微微颤了颤,显然有些不自然。
方解笑道:“显然你的消息不是很灵通啊,如果灵通的话你一定知道我最近经常出入怡亲王府。
这朝露刀,便是王爷赏给我的。”
王维愣了一下后说道:“既然你知道我为王爷做事,劝你还是赶紧放了我的好。
若是被王爷知道,即便你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也没什么好下场。”
方解冷声道:“现在你是阶下囚,却来威胁我?”
“我没时间和你扯嘴皮……你告诉我,西南边疆的蛮子是不是有巫师会使用毒蛊之术?”
“是,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你抓我做什么?”
“那我再问你……”
方解站起来,拎起朝露刀:“南燕皇室,现在还有没有奉养巫师的习惯?”
“不知!
商国最后一个皇帝倒是有这个爱好,最后南燕皇帝慕容耻之所以能逃走,就是因为巫师指挥傀儡兵杀出一条血路。
但慕容耻建立南燕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那个巫师,还派兵屠了距离南燕最近的几个蛮人部族。
南燕皇室现在还养不养巫师,我真不知道。”
方解点了点头,拎着刀在王维身边走了一圈后沉声问道:“那你告诉我,镇守大隋西南的左前卫大将军,安国公罗耀……有没有养着这样的巫师?”
……
听到这个问题,王维的身子似乎微微颤了一下:“方解,你也知道我只是白水城一个边军旅率,因为你的事还被除名。
即便我在西南边疆也不过是个小人物,连大将军的面都没有见过。
不过大将军对西南蛮子十分厌恶,怎么可能养着那些妖邪?这点倒是毋庸置疑,肯定是没有的。”
方解冷哼一声道:“我念在你也是为怡亲王做事的份上,对你还算客气。
若你再不说实话,休怪我真的做些什么伤和气的事。
你虽然只是白水城的旅率,但在去白水城之前你是大将军府里的兵丁。
这件事你瞒不住我,而且很多事你都瞒不住我。”
“你的父亲本就是罗耀麾下的老兵,因为身手不俗所以被罗耀指为他大儿子罗武的护卫。
因为多年前那件事,罗耀杀了罗武,你父亲也因此被牵连砍了脑袋。
你长大之后,罗耀或是觉着亏欠了你父亲,所以将你收为大将军府的护院兵丁。
但你却立志要上阵杀敌,哀求之后罗耀放你去了白水城。”
“你也确实争气,杀敌勇猛且心思冷硬。
很快就被提拔为什长。
过两年,升为队正。
又两年,升为旅率……你不必去揣测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若是想查清一个人的背景还不算太难。”
方解用朝露刀敲了敲王维的脸说道:“现在你只需如实告诉我,罗耀府里,到底有没有蛮子的巫师?!”
“没有!”
王维咬着牙说道:“我是不曾见过的。”
方解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不愿说,那我只好不客气了。”
他将朝露刀对准王维小腹气海所在,声音温和地说道:“多年之前,大将军罗耀被人击碎了气海却侥幸不死,神奇的是居然又成为了这世间最强大的九品高手之一。
你觉得,你的运气是不是如罗耀一样好?”
王维的脸色一变,忍不住近乎哀求地说道:“你我之间本没有什么仇恨,你何必这样害我?我之前说的都是实话,我确实不知道大将军府里有没有巫师。”
方解摇了摇头,手微微往前送了一下。
锋利之极的朝露刀轻易刺穿王维的衣服和肌肤,一滴血顺着刀身滑落,血滴在刀身上流过,竟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那刀果然不沾血,看起来依然干净之极。
“到底有没有?”
方解问。
王维摇头道:“真的没有。”
方解将刀尖往前又送了些许,王维低声叫了一声。
他因为倒吊着,所以能看到自己的血从面前滴落。
很快,地上就被血染红了一小片。
“知道我为什么确定你在说谎吗?”
方解将刀子再刺进去一些,手掌稳定的如同一台机械。
朝露刀在他手上纹丝不动,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只需再往前送一分,刀锋就会切入王维的小腹。
然后刀子一拧,不只是他的肠子会被绞碎,气海必然也会受损。
王维惊惧的看了方解一眼,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地方说的不对。
方解笑了笑冷声道:“因为你一直在笃定的说大将军身边没有巫师,若是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回答就应该是不知道。
而你却这般肯定的回答说没有……所以你必然是知道的。
王维,我知道你的心足够冷硬,那今天咱们就试试,你对自己是不是也足够的冷硬?”
第0230章似乎有了眉目
刀锋一点一点的送进王维的小腹里,方解的手异常的稳定。
王维甚至可以感觉道刀子在自己肌肤里一丁点一丁点移动,毫无疑问,一秒钟之内刀锋就能刺穿他的肌肉戳进他的小腹里。
王维在西南边疆的时候,以作风冷硬杀人如麻著称。
他很清楚刀子刺进小腹会是什么后果,因为他不止一次这样做过。
对于普通人来说,带血槽的刀锋抽出来之后,瞬间失去了压力的腹腔会把肠子一股脑挤出来。
如果没有伤到肠子的话,手脚麻利的将流出来的肠子塞回去,再用布勒住伤口,死不了人的。
但如果刀锋在小腹里横着一转,神仙也难救。
而对于修行者来说,小腹里还有一个致命的东西,那就是丹田气海。
这是所有修行者的弱点。
当然,大修行者的内劲极雄浑强悍,以内劲淬炼出来的肉身堪比钢铁。
寻常刀剑根本就难以伤及。
以王维的修行来说,自然还达不到这样的境界,更何况方解手里的是削铁如泥的神兵朝露刀。
“你也是边军出身,对死亡的理解肯定比普通人要深刻的多。”
方解微笑道:“你应该相信我不是在威胁你,从你的嘴里得不到答案,我绝不会留下你的性命,因为我不会允许别人知道我抓了你来,这无疑是在自毁前程。
而且我可不想让怡亲王知道我杀了他的人,毕竟我如今和怡亲王走的也很近。”
王维咬着牙冷笑道:“你以为花言巧语能骗了我?即便我说了什么,你照样会杀了我。”
方解摇头:“怎么会呢,如果你告诉了我,我会把你当自己人。
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缺人手,虽然怡亲王看重我但我身边没有很强的实力。
我需要帮手……如果你告诉我,我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你可以考虑一下,在我的手抖之前给我答案。”
“你是个聪明人啊,不然当初也不会离开大将军府跑去白水城。
因为你清楚罗耀的性格,在大将军府的大院里,你肯定会看到一些听到一些不该你知道的事。
而这样一来,你的性命随时都有可能丢掉。
所以你索性求了罗耀跑去白水城……你是这么识时务的人肯定明白,我之前说的话都是实话。”
王维的脸色变幻不停,他无法确信方解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而且从方解的话语中,他知道现在方解似乎也是怡亲王的人。
可他又不能肯定方解是不是在套他的话,方解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他有什么理由站在怡亲王那边?
王维因为客胜居的事丢了仕途,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怡亲王府的一个管事找到了他,帮他脱去大部分罪过。
告诉他,只要他肯为王爷做事,将来还会成为人上人。
王维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从那个管事手里领了一个任务,就是守着那个院子。
可事实上,连他都不太清楚这院子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那个管事只是告诉他,这院子里的东西极重要。
若是被人发现的话,非但他死无葬身之地,便是王爷也会受到牵连。
王维从这话里敏锐的察觉到,怡亲王肯定要做一番大事。
而这个院子里藏着的,就是有关怡亲王的一些证据。
所以他很害怕,恐惧于自己竟然上了这样一条大贼船。
所以他变得疑神疑鬼,每天都会疯癫一样的对着屋子外面吼几句。
他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投靠了怡亲王,但到了现在为止他还没有见过怡亲王。
方解和他完全不同,方解是个前程锦绣的人,为什么也要走到怡亲王这边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十年之后,朝廷里必然有方解一个极重要的位置。
方解没必要为了什么而冒险,这正是王维不敢相信方解的地方。
“杀了我吧。”
王维深深的吸了口气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你,而且既然你知道我现在是怡亲王的人,一旦我被你所杀的事让王爷知道,你觉得自己有好果子吃?”
方解微笑道:“你猜,如果我直接告诉怡亲王,因为往日的旧怨我杀了你,王爷会不会怪我?”
他叹了口气道:“我没心情和你这样无聊的打机锋,即便你不说,我也有其他办法知道……之所以找你,是因为这是最快的路。
如果你执意不说,我也不介意绕远去找真相。”
“为什么……”
王维看着方解问道:“为什么你对罗耀的事那么感兴趣!”
“因为有人想知道罗耀对大隋是不是真的忠心耿耿,至于是谁想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
方解笑道。
“皇帝?”
王维怔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王爷?”
方解无奈道:“天快亮了,希望你死后投胎下辈子别记恨我。”
说完这句话,他手里的朝露刀往前再送了一分。
噗的一声,刀子戳进王维的小腹里,一股微弱的气流和血一块喷了出来,血液顺着朝露刀的刀锋小溪一样潺潺留下,血落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显得那么清晰。
“别杀我!”
王维急切的哀求道:“求你……别杀我。”
……
王维死了,因为他说了实话。
其实他完全没有猜错,不管他说还是不说,方解都不会留下他。
最后的时候,连方解都以为自己会一无所获了。
王维是个杀人如麻的家伙,这样的人往往对死亡的恐惧没有那么浓烈。
而且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到的人,所以方解并没有什么把握。
但在刀子刺破了王维小腹的那一瞬间,王维崩溃了。
方解这才明白,原来多么冷硬的人在自己面对死亡的时候也会脆弱不堪。
这让方解更佩服那些传说中视死如归的英雄人物,但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不想死,都怕死。
影响总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而死亡面前或许才是真的人人平等。
方解没有让王维很痛苦的死去,朝露刀轻易的割断了王维的咽喉。
他断了的脖子里冒出一股血泡,甚至没有流太多的血。
方解出刀的速度足够快而且足够精准。
切开了他的气管,却没有伤及他的动脉。
看着渐渐失去生机的人,方解脸色凝重的看向沉倾扇。
“我现在不得不怀疑,当初出手胁迫你们的人有可能就是罗耀。”
他挥刀一斩,割断了绑着王维的绳索。
王维的尸体扑通一声掉在地上,溅起来一小片血花。
这个人在临死的时候惊恐地看着方解,质问他为什么说谎。
方解只是摇了摇头说,理由之前我已经说了。
我是不会让人知道我抓了你,因为我还想靠近怡亲王。
他看着王维的尸体叹道:“罗耀的府里果然养着蛮子的巫师,我最初本来也没觉得王维会知道这么多。
现在看来,他之所以去白水城,就是因为无意中看到了这些秘密,害怕被罗耀察觉后如他父亲那样被处死,所以才求罗耀放他去了边军。
堂堂安国公,左前卫大将军罗耀居然在府里养着妖邪……这件事很蹊跷啊。”
他走到沉倾扇身边坐下来,皱着眉头说道:“罗耀的修为足够强,丘余先生曾经说过,罗耀绝对是世间最强大的几个九品大修行者之一。
他有实力做到靠一个人之力震慑你的师门,也有实力将大犬你们召集起来,其实在你告诉我那些事的时候我就在怀疑,在西南能做到这点的,似乎罗耀最值得怀疑……而我的身体里还有毒蛊,和他府里养着巫师的事又联系在了一起……”
方解有些痛苦地问:“那么……我和罗耀是什么关系?如果做这一切的真的是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召集你们保护我?为什么又让巫师在我身体里种下蛊毒?为什么追杀我的一直是佛宗的人,而罗耀和佛宗的人又是什么关系?我和佛宗的人……又是什么关系?”
沉倾扇看得出来方解眼神里的痛苦,她伸出手握着方解的手轻声说道:“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也不能就这样肯定。
咱们最初逃亡确实是从南燕开始,在西南辗转躲藏了十几年。
如果真是罗耀,他不会允许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追杀你。
当然,这前提是你和他真的有什么关系……还有,一直都是佛宗的人在追杀你,所以你和佛宗的关系,必然不会亲密。”
这样的安慰让方解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他实在不想和佛宗有什么牵连。
他现在越来越喜欢大隋,而如果他真的和佛宗有理不清的关系,那么他只能再次逃亡了。
因为忠亲王在樊固那可能只是怜悯之心的随意之举,方解在大隋混的如鱼得水。
他不会允许好不容易才达到的高度,因为佛宗两个字而崩塌的支离破碎。
但从现在查到的事来看,罗耀真的极有可能就是当初威胁大犬沉倾扇沐小腰他们保护自己的人。
可推测到这一点让方解更加痛苦,因为他不记得自己和罗耀有任何牵连。
如果安排这一切的是罗耀,他筹谋的是怎么样的一个大阴谋?
而自己在这阴谋中,又是怎么样的一个角色?
“有机会,一定要去西南走一趟。”
方解叹了口气,拍了拍沉倾扇的手背勉强笑了笑道:“我没事,往好的方向去想,如果真是罗耀安排的你们保护我,那我岂不是在朝廷外有一个大靠山?镇守大隋西南的大将军啊,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沉倾扇知道他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所以笑了笑说道:“是啊,如果长安城实在混不下去,咱们就跑去西南投靠罗耀好了。”
“不好。”
方解忽然语气肃然地说道:“不管是出于什么缘故,他害的你和我颠沛流离生死逃亡十五年,如果真的是他,这笔帐终究是要问清楚然后讨回来的。”
沉倾扇一怔,刚要说话,却见方解猛地站起来:“你处理尸体,我还得回王维守着的那个院子一趟。
我总觉得那院子里藏着什么大秘密,万一能找到怡亲王谋逆的罪证,皇帝交给我的差事也就能提前交差了。”
他阻止沉倾扇劝自己,笑了笑道:“放心,我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地的。
有太多的秘密还等着我去揭开,我怎么能不小心翼翼的活着?”
第0231章敲山震虎
方解回到擒住王维那个院子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在暗中观察的时候发现了怡亲王府管事秦六七的身影。
藏身在路边大树上的方解没敢轻易暴露,因为他不确定秦六七是不是修为高深的人。
从方解擒住王维到再回来,期间也就一个半时辰左右。
这么快秦六七就出现在这里,这个院子里显然有些绝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东西。
方解不得不暗自说一声好运气,碰巧了擒王维的时候这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在。
一直等到秦六七离开,方解才小心翼翼的从大树上滑下来迅速返回。
秦六七在院子里留下了人手,方解本想观察一下他们会不会把什么东西从这院子转移走。
可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如果再停留下去很容易被人发现。
回到铺子里,血迹和尸体都已经本沉倾扇处理掉。
方解没问她将王维的尸体丢在什么地方了,他信得过沉倾扇的缜密。
“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啊。”
方解将夜行衣换了,用冷水洗了脸后对沉倾扇说道:“除了知道罗耀的大将军府里养着巫师,其他的事一点儿都没问出来。
王维看来是真的不知道那院子里藏的什么,以他的身份也不过是怡亲王府的边缘人物。
但从这也能看得出来,连王维这样的人怡亲王府都要拉拢,这些年来他手下到底收拢了多少人,只怕是个可怕的数字。”
沉倾扇沉默了一下后问道:“要进宫?”
方解摇了摇:“王维才死我就立刻进宫,难免被人怀疑。
皇帝既然让苏不畏联系我,自然会有办法,我等着就是了。”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出去吃些东西我就该去演武院了,你好好休息。”
沉倾扇嗯了一声,等方解换好了院服之后两个人一起出门去吃早饭。
门口不远处卖热汤面的夫妻已经早早的出了摊,而他们与方解早已经十分熟悉。
对这位小方大人,老板夫妻两个的印象都极好。
他们觉着小方大人没有一点贵人的架子,待人客气真诚。
就好像邻居家的晚辈一样,一点儿也不像是官面上的人。
他们喜欢这样的后生,尤其是方解还是寒门子弟出身更让人觉着亲切。
所以方解和沉倾扇走出来的时候,老夫妻一起热情的打了招呼。
他们两个看着那一对璧人,打心里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般配。
男的帅气斯文且前程似锦,女的漂亮身材好看起来还属于温柔似水的类型。
“小方大人早啊。”
老板招了招手:“还是老样子?”
方解点头笑道:“老王你不是更早,还是老样子。”
他说话的时候发现摊位上已经有人在吃饭,方解一开始没在意。
等走进了才发现,这个人居然见过不止一次。
就是那个上次在怡亲王府里迎面走来和他点头示意的年轻男子,穿一袭儒衫,看起来斯斯文文。
坐在面摊上吃饭的年轻男人回头看了方解一眼,微笑着点头。
方解也点头示意,然后和沉倾扇在与那人隔着一张桌子的地方坐下来。
“小方大人,每天都这么早去演武院,辛苦了。”
老王一边熟练的下面一边说道。
方解的注意力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笑着说道:“咱们这样的身份,侥幸进了演武院自然要紧张些,别人的起点就比我要高的多,若是不努力些,还不被人甩开几条街那么远?”
老王道:“这话可不对,谁不知道小方大人是咱们大隋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演武院考试九门优异,除了一百多年前那位李啸大将军外谁还比得了?您可太自谦了,要我老王看来,往前推一百年,往后推一百年也没人及得上小方大人你。
至于现在,就更别说了。
有名的年轻公子,其他人比您差的太远了。”
听到这番话,那低头吃面的年轻男人手上的动作似乎是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没人注意到他的眉头挑了挑,似乎颇为不屑。
他安安静静的吃完了碗里的面,然后付了钱后离开。
似乎不急着去什么地方,步伐走的很缓慢。
方解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对沉倾扇压低声音说道:“这个人是怡亲王的人,或许有可能就是接替王维守着那个院子的人。
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会出现在这里,如果是故意为之……难道是怡亲王怀疑我了?”
沉倾扇道:“不如我跟着他去看看?”
“别……”
方解摇了摇头:“昨晚的事做的没有任何纰漏,怡亲王应该不可能这么快就联想到我身上。
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并不代表什么,他虽然看起来很温和客气,但我总觉得他对我似乎有不小的敌意……若是他带着目的来,早晚会自己露出马脚。”
沉倾扇嗯了一声,脑海里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记住了那个年轻男人的长相。
半个小时之后,方恨水缓步走进擒住王维的院子。
一直到了后院,在窗口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然后走到墙边一跃而上,蹲在墙头又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墙上跃出去,看似漫无目的实则一直寻找着痕迹。
很快,他走到了方解丢下王维的那棵大槐树旁边,在树下转了两圈后抬起头看了看,然后跃上大树。
因为还很早,大街上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大概两分钟之后,他从大槐树上跳下来,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最终选了一处房顶跃上去。
果然,他在房顶的瓦片上找到了极淡的脚印。
……
秦六七看了一眼方恨水,冷冷地说道:“你说掳走王维的人是方解,有什么证据?”
方恨水捏了一颗水果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您应该知道,我是做捕快出身。
而且我可以肯定,我是江南最好的捕快。
若我不是在那样一个偏僻的小县,而是在郡治或是京城,一定会有很大很大的名气。
我自然有我自己查案的手段,所以也自然有理由怀疑方解和这件事有关。”
“那就说出你的理由。”
秦六七淡淡地看了方恨水一眼:“我知道你一直想杀方解,王爷却不许你去杀。
方解是王爷接下来大计中很重要的一环,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应该知道王爷的怒火谁也抵挡不住。
所以你别用这种口气说话,如果有证据,直接说。”
方恨水懒散的舒展了一下身体道:“我说有关,就肯定有关。”
砰地一声!
方恨水的身子一瞬间被一股大力击中,他的身子炮弹一样向后飞出去狠狠的镶嵌进了墙壁里。
碎裂的砖石和尘土纷纷坠落,屋子里的空气顿时变得浑浊起来。
方恨水咳咳的咳嗽了几声,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卡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
秦六七看着他冷冷地说道:“不要以为你仗着有些不知道如何得来的修为就天下无敌,我也不会再说第二遍……以后跟我说话的时候,再摆出这样的姿态我会直接杀了你。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怀疑方解的根据了吗?”
他松开手,掸了掸身上的浮土后走回椅子边坐下。
方恨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实在没有想到秦六七的修为竟然如此高深。
在他面前,自己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还手之力。
意外得来的修为让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强大了,可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确实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他咳嗽了几声,将涌上来的那一口腥甜咽了下去。
“抓王维的人很聪明,出去的时候是踩着王维的脚印走的。
但这个人轻功不太好,大街上还能找到些许痕迹。
我顺着脚印找到王维被人丢弃的地方,然后擒住他的人便走了。
有另一个人将王维带走,是从房顶上走的。
前些日子长安城下了雪,虽然雪已经完全融化,但您知道雪其实不是看起来那么干净,雪化之后,没人打扫的房顶总是会留下一层很脏的痕迹。
带走王维的人轻功身法要比第一个人高明的多,但拎着一个一百多斤的汉子让他的身形微微沉了些,所以在房顶上留下了浅浅的脚印。”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后继续说道:“我顺着脚印到了东二十三条大街外,这脚印就没了。
而方解就住在东二十三条……我这段日子没有什么事做,每天都起的很早。
方解铺子不远处那个卖热汤面的人手艺不错,我喜欢在那吃早点。
因为我总是会比方解早到吃完就走,所以他并不知道我经常去那里。”
“这段日子我观察过方解的生活习惯,所以知道今天他比平时早出门大概半炷香的时间。
而且每天他都是独自吃早饭,今天是和他那个女人一起出来的。
我怀疑,他们两个昨夜根本就没有睡。”
听完方恨水的分析,秦六七的眉头皱的有些紧:“这不过是你的推测,而且东二十三条大街上住着的高手,不止方解身边那个女人。
不过这件事我会和王爷提起,你从现在开始就老老实实的守着这院子,擒走王维的那人若不是因为与王维有私怨而是针对王爷,肯定还会再来。
因为我什么都没带走,就是要引那人第二次来。”
“你的修为确实不俗,但如果一点儿功劳都没有,王爷岂会重视?”
秦六七起身,走到方恨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年轻人好胜心强些很好,聪明些更好。
但要有自知之明,那就最好不过了。”
说完这句话,秦六七离开了这里。
方恨水看着秦六七的背影消失不见,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眼神阴冷。
秦六七回到怡亲王府之后,登上楼船将方恨水的分析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杨胤。
但出乎秦六七预料的是,杨胤似乎一点儿也没觉得惊奇。
秦六七诧异地问王爷似乎并不在意?杨胤笑了笑招手道:“来,你再把昨夜的事跟秦管事说说。”
新月楼的老鸨从后面出来,垂首对秦六七道:“昨夜里方解化妆进了楼子,虽然装扮的很精细,但奴婢还是认了出来。
他进来的时候低着头显然是怕别人看到,进门就点了雅间,还点了一个清倌人。
一直到了丑时之后才离开,因为喝多了酒也没能破了那清倌人的身子。
但他在丑时之前确实没有离开过,奴婢可以确定。”
秦六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家有娇妻,却还是忍不住要去偷腥。
现在属下明白,为什么方解和沉倾扇都像是一夜没睡了。”
杨胤笑了笑道:“少年风流……既然如此,那孤就做个顺水人情,一会儿用轿子把庄蝶送到方解铺子里,孤想看看那个有大修行的沉倾扇,怎么喝下这坛子醋。”
“敲山震虎?”
秦六七赞道:“王爷妙计!”
第0232章三个怪男人和一个俊俏小妞儿
方解在演武院里是最特殊的一个人,他几乎很少出现在本应出现的教室里。
对于这件事,教授墨万物已经习以为常。
他知道方解没原谅自己,毕竟在半月山上那件事确实是因为他才发生的。
所以当他看见方解直接走向藏书楼而不是教室的时候,除了摇头苦笑之外还能做什么?他是演武院的教授,总不能让他没完没了的追在一个学生屁股后面忏悔。
对半月山上那件事,墨万物有恨意但并不如何后悔。
演武院的学生们若是连这点挫折都承受不了,将来怎么领兵上阵?
早一点接触死亡,对学生们来说未见得就是坏事。
当然,对于死者来说这是极不公平的事。
方解进了藏书楼之后就在习惯的地方坐下来,靠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和来来往往的人。
而且这是个角落,偏僻安静。
他可以心平气和的看书,也可以放松的闭眼冥想。
自从上次马丽莲看到他吐出几十条虫子之后,方解没在藏书楼里再遇到过她。
对于马丽莲的这种变化,方解一点都不在意。
他和那个女孩子本就不会有什么交集,而且她也从不曾走进过方解心里。
万剑堂剑录已经看完,这本书记载的东西零零碎碎并不全面。
但方解根据里面凌厉的剑招总结出几手刀法,私下里练的时候倒是觉着应该很有实效。
方解是边军出身,又自幼见惯了厮杀。
所以他对招式的要求极简单,那就是直接迅速。
简单明了,一刀杀敌。
谢扶摇给他演示过武当山的两仪剑法,但这种飘然若仙的套路方解并不喜欢。
若是江湖中人对决,这等灵逸飘洒的剑招确实有效。
可放在两军阵前,这剑法毫无意义。
便是当世的剑法大家,也不能在万军之中翩然起舞。
方解这几日看的书都是关于如何修行的,几个大宗门的修行基础篇藏书楼里都能找到。
基本上千篇一律,万变不离其宗。
方解试着调用自己能感知到的天地元气,虽然这几日来稍微有些进展,可用于实战还是没有什么效果。
闭上眼沉思了一会儿,方解忽然想到自己一开始想的方向就错了。
他自从能感知到天地元气之后,就想着能如修行者那样远距离杀敌。
可他能感知的元气稀薄的可怜,根本就毫无用处。
冥思苦想不得其法,他骤然想到现在这个境界,若是能将天地元气调动起来,就已经是极大的成功了。
毕竟他还是最擅长近身搏杀,这才是现在最应该考虑的事。
明白了这一点,方解开始试着让自己感知的天地元气进入拳头。
他没有气海,不能将元气在丹田气海中存储。
但可以将元气集中在一个点,虽然微弱,不过对于攻势来说应该有些帮助。
本来他的肉身就极强悍,若是再能将天地元气调动起来,攻击力肯定还会增加。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尝试,他不是将天地元气纳入身体气海,然后转化为内劲融于四肢百骸。
而是将元气在体外凝集,就如同在拳头外面加了一层铁罩。
一瞬间想到这个办法,方解便尝试做到。
盘膝坐在地板上,他感受着体外游走的天地元气,试着将元气聚集到拳头周围,可这种尝试本来就有些离谱。
所以超过一个时辰之后,方解依然没有什么进展。
他看了看外面的太阳,知道已近正午。
所以起身离开,和老人打了招呼后他直接去了马场,喂了赤红马草料。
正要离开去食堂吃饭,忽然看见一个拎着水桶的马夫对自己眨了眨眼睛。
这绝不是因为他的眼睛难受所以才眨眼,而是很明显的想引起方解的主意。
方解往四下里看了看,发现确实是对自己眨眼随即对那马夫说道:“我这赤红马是不是应该多拉出去跑跑?看起来肥的已经快跑不起来了。”
那马夫笑了笑大声说道:“没关系,这是北辽地的名种,再肥也能如飞般奔驰,只需拉出去跑一圈,就能恢复过来。”
他走到方解身边,给赤红马添水:“东二十六条那个院子你不能再去了,里面有埋伏。
公公已经知道那地方,派人暗中查看,现在那地方有不少高手。
另外,回去之后你到市场去买两个下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很显眼的少年会插标卖身,你也把他买回去做书童。
至于该买谁,到了你就知道,都是公公为你调拨的好手。”
马夫低低地说完这番话,然后大声笑道:“小方大人你可是好福气,便是朝廷的将军们想得到一匹北辽地的好马都是极难的。”
方解也笑道:“是啊,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陛下可有什么旨意?”
他压低声音问。
那马夫微微摇头低声道:“陛下没有什么旨意,倒是公公让我转告小方大人,切勿贪功,切勿急躁。”
方解一怔,笑了笑道:“既然公公如此关心,那我能不能再提个要求。”
“小方大人请说。”
“买下人买书童不要钱的么?若是公公愿意送给我几万两银子花花,我倒是更加感激不尽。”
那马夫愣了一下,看方解的眼神就好像看怪物一样。
“这个……我必定代为转达。”
他说了一句,然后拎着水桶走了。
等那人消失之后,方解忍不住皱眉想到。
在演武院里见面也要搞的如此神秘,难不成演武院里也有皇帝不相信的人?
……
太阳才微微偏西方解就离开了演武院,找到那马夫说的地方。
这里是个规模极大的市场,和方解去找春姑屠夫他们那个市场截然相反。
这里是官府办的,来往的都是大客商。
在市场最里面把角处,便是人口交易的地方。
这里卖的奴隶,一部分是获罪的官员家眷,被贬为奴隶,送到市场贩卖。
一部分是家里出现无法应付的困难,只能自卖自身。
还有一部分是大隋的边军从各地边疆俘虏的人,都是些长相与中原人大不相同的蛮子。
在这个人口市场里,价格卖的最高的就是那些官员的家眷。
那些下人因为自家主子犯了罪而受牵连,但他们倒是不怎么愁找不到活儿干。
一般的富户买下人丫鬟,最喜欢挑这些人。
因为他们懂规矩,比买蛮子要好的多。
而且一般犯官的小妾和女儿,都会卖到极高的价钱。
商人们有钱但身份低,他们要想睡官家的女人只能从这里找。
若是买一个犯官的女儿或是小妾回去做填房,也是极有面子的事。
而蛮子一般是商人买走做苦力的,也不用发例钱,只需管饱就行。
这些蛮子一般粗野,但很有力气。
商行喜欢买这样的人,能省下一大笔雇佣力巴的钱。
但这些年大隋没有什么战事,蛮子奴隶的数量不多,倒是有价无市。
只要来一批,一般就会被哄抢而光,与那些犯官的家眷一样好出手。
相比来说,倒是那些因为自家出现难事而不得不卖了自己的人很少有人过问。
因为隋人本就骄傲,不是过不去的坎儿谁也不会作贱自己。
这些人买回去也不好使唤,往往还带着几分傲气。
方解找到这里足足用了半个时辰,他故意走的很慢却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
这让他有些诧异,那马夫说自己只要来了就能认出苏不畏安排的人,可走了一半还没有什么发现。
正寻找着,遇到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方解顺手卖了两串。
一串自己吃,一串包了打算带回去给沉倾扇。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三个,紧挨着站着。
一个是膀大腰圆的汉子,身前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纹银一百两,少一个钱都免谈。
另一个是个书生,身上的袍子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洗过,脏的离谱。
天气还冷着他却手里拿着一个破旧折扇,扇子上写着五个字,但求有缘人。
在书生身边站着的,就是那个马夫所说的少年了,可看到这少年的时候方解就忍不住想骂街。
这是一个黑瘦黑瘦的少年,让方解一瞬间就想到非洲大陆。
看样子十四五岁年纪,穿一件破皮袄的少年正在对方解眨眼睛。
他的鼻子下面挂着两条春蚕般的鼻涕,明明已经流到嘴边,他却总是能极神奇的吸回去。
那一头枯黄的头发,如母鸡用野草搭的窝。
而且这个少年瘦的让人不想看第二眼,身子细小脑袋大,分明是外星人和非洲土著的后代。
苏不畏是从哪儿招来这三个家伙的?
那个壮汉标价一百两银子,即便是个做苦力的好身板,可谁会花一百两银子买他?买十个蛮子奴隶也就这个价钱,比他干的活多多了。
那个书生,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典范。
明明脏兮兮的,却一脸的出淤泥而不染。
那个黑小子,买回去除了能起到恶心自己达到减肥的目的之外,应该再无用处。
方解虽然一百个不愿意,还是不得不走过去。
他先是看了看那壮汉,皱眉问道:“你为什么觉着自己值一百两银子?”
那留着络腮胡子,敞开胸口露出一丛黑色胸毛的壮汉竟然一脸扭捏,似乎是害羞,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尖声细语地说道:“我有力气,而且手巧……我敢打赌,长安城里所有的大姑娘小媳妇也不如我的女红做的漂亮。”
为了证明,他还从衣服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
方解发现里面是各种绣花针,最短的只有大概三四厘米,最长的能有近一尺。
方解被这壮汉的扭捏劲儿恶心的想吐,再看那黑小子都顺眼了不少。
他又问那书生:“何为有缘人?”
书生昂着下颌拿腔拿调地说道:“我是读书人,虽然沦落到自卖自身,可也要找一个书香门第效力,我胸中有沟壑万千,寻常人家自然是瞧不上的。
看公子你这身打扮也是读书人,自然明白读书人的气节。”
“直接说。”
方解摆手打断书生泛酸。
“顿顿必须有肉!”
书生斩钉截铁地说道。
方解叹息了一声,看向那黑小子刚要张嘴问。
那小子抬起双拳大猩猩一样擂了擂自己胸脯极豪迈地说道:“我的力气很大!
大到公子你不敢相信!”
他说话的时候啐了口血,于是方解使劲点头道:“我信你了……”
在一个残阳余晖将影子拉的很长的傍晚,方解领着三个怪人在人口市场所有人看白痴一样的眼神里快速逃离。
而回到铺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更头疼了,因为门口俏生生站着一个少女,正是庄蝶。
第0233章是帮手也是眼线
沉倾扇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的品着茶,没抬头看方解。
一开始站在门外等着,然后随方解一同进来的庄蝶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夫人,模样乖巧,让方解有些尴尬。
去青楼买欢没买到,然后清倌人自己送上门来的事只怕放眼中原也找不出第二件。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只怕方解的名字在长安城立刻就会更响亮起来。
庄蝶的眼睛一直小心翼翼的看向方解,沉倾扇不答话她又不敢直起身子。
毕竟她的身份是青楼出身,自觉也低人一头。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说道:“坐吧坐吧,你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若是有什么为难事只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你。”
庄蝶没坐,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信封说道:“今儿一早就有人到了楼子里,花银子为我赎身。
然后又雇了马车把我送到这里,那人临走的时候只说是替怡亲王府办事的。
然后给我一封信,让我交给公子。”
方解微微皱眉,将信接过来拆看看了看。
信是怡亲王杨胤亲笔写的,大意是知道方解乔装去新月楼买醉的事,银子没少花但女人的身子没碰着。
他觉着既然是方解看上的女人,那么自然不能再被别的男人触碰。
所以派王府管事将庄蝶赎身送了过来。
方解将信看完之后递给沉倾扇,后者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随手将信丢在一边的桌子上冷冷道:“既然是王爷的意思我自然也不好拦着,可这铺子里不缺填房。
你要是不觉着委屈,留下来做个丫鬟。
若是觉着委屈,大门开着你随时可以走。”
这女人如此强势,倒是让庄蝶吃了一惊。
她看向方解求助,却见这位去了胡子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一脸的惶恐。
她在心里微微叹息,心说原来是个真正惧内的伪汉子。
不过这女主人实在太美,美的让她有些自卑,所以她也不认为自己能争得过女主人。
可如今是王府的人将自己送来的,自己若是不留下还能怎么样?
于是不等方解发话,她俯身轻声道:“谢夫人收留。”
沉倾扇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见到这场面,方解身后跟着的三个怪人互相看了一眼,立刻不约而同的凑上去跟沉倾扇见礼:“见过夫人,以后我们就是您手下的人了,夫人若是有什么吩咐,我们自然水里水里来火里火里去,不敢有一丝违背。”
“夫人貌若天仙仪态万千,我们以后跟着您是三生换来的福气。
夫人无需对我们客气,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了。
刀山火海,以后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看架势,他们三个竟是完全把方解忘记了。
这让方解不得不苦笑,心说这三个都特么是从哪儿来的啊。
沉倾扇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方解……你选女人的眼光比你选下人强多了,最起码那妮子还算顺眼。”
她对庄蝶招了招手道:“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恰是身边还缺个说话的人。
跟我上楼来换了你那身衣服,这里不是青楼以后穿着要规矩些……至于你们三个,有多远就走多远,不然别想从这领一个铜板的例钱。”
壮汉书生黑小子,三个人面面相觑,很识趣的退回到方解身边。
庄蝶看了一眼自始至终没为自己说一句话的方解,眼神幽怨。
她迈着碎步跟在沉倾扇身后上了楼,态度谦卑的真的好像一个丫鬟。
而且无论怎么去看都不会以为她是新来的丫鬟,就仿佛已经在这铺子里生活了许久似的。
“娇妻美婢,东主好福气。”
书生挑了挑大拇指赞道:“也只有东主这样风神如玉的佳公子,才能俘获美人心。
东主放心,既然我们进了这铺子就是您的人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壮汉点头道:“那是那是,我们是不会白吃饭的。”
黑小子使劲点头然后问:“什么时候开饭?”
方解白了他们一眼,走到椅子边坐下来问道:“先说说你们叫什么名字吧,我总不能连自己手下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书生往前走了一步回答道:“我叫陈孝儒,出身江南海宁陈家,也是咱们大隋百年世家书香门第……”
方解摆了摆手:“既然你读书识字,那就做个账房先生吧。
以后铺子开张,用得上。”
“我乃读书人,读书人怎么能做这样写写算算有辱圣贤的事?”
书生摇头道:“不妥不妥。”
方解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娘的入戏太深了是么?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然现在就回去找你那阉人主子去。”
书生一怔,有些懊恼道:“无趣无趣,你这人当真无趣。”
方解懒得理他,指了指壮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扭捏向前,满是胡子的脸上竟然微微发红:“我叫聂小菊,贫户出身,没读过什么书……”
“你能做什么?”
方解忍着恶心问。
聂小菊抬起头看向楼上,满脸期待地问:“不知道夫人身边还缺不缺丫鬟……夫人那般天仙似的人,让一个粗手粗脚的小姑娘伺候可怎么行。
若是东主不嫌弃,我绝对比那小姑娘做的好,铺床叠被端茶倒水……而且我还做的一手好女红。”
方解看白痴似的看着他说道:“小菊是吧……你要是再敢这么想,我保证让你的小菊在初春里怒放……还缺个车夫,干就留下,不干立刻就走。”
聂小菊竟然悲伤欲泣:“东主之命,自然遵从。
只是……我还是觉着那小姑娘不如我适合做夫人的丫鬟……”
方解长长的叹了口气后用极轻的声音说道:“苏不畏是派你们来杀人灭口的吧?不恶心死我你们誓不罢休?”
那黑小子连忙上前一步道:“东主别理会他们那两个白痴,一点儿也不端正。
我叫燕狂,什么力气活儿都能干!”
“你……”
方解忍住悲伤:“还是做书童好了。”
黑小子燕狂抱拳道:“东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吸溜一下子将垂到嘴边的鼻涕又吸了回去。
方解看着这三个人,心说自己这是做了什么孽,也不记得如何得罪过苏不畏,怎么就派来这样三个极品。
……
方解上楼的时候,看见庄蝶换了一身朴素些的衣服,正拿着抹布在擦二楼的栏杆,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方解一眼,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方解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道:“别担心,她人不坏,你先适应一下,我再安排你。”
庄蝶点了点头,脸色有些悲伤。
方解趁她弯腰的时候,在她还不算太圆润丰满的屁股上偷偷摸了一把。
将一个好色胆小之徒的嘴脸表现的淋漓尽致。
得手之后还心满意足的笑了笑,颇显猥琐。
他推开房门走进里屋,脸上的表情随即变得凝重起来。
沉倾扇对他摇了摇头,然后贴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试过,她不懂修行。”
方解嗯了一声,拉着沉倾扇的手走进里屋:“怡亲王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之所以先去新月楼就是故意做的烟雾,被他知道算不得什么。
可他将这女人送来是打算要干嘛?”
沉倾扇坐下来,皱眉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会不会那天夜里的事露了什么破绽,他已经起了疑心,所以才把这个庄蝶送过来看看你什么反应?庄蝶虽然不会修为,但我看她手脚轻灵显然也学过武艺。
若不是怡亲王故意来试探你的,就是派在你身边的眼线。”
方解点了点头道:“倒是未见得就能猜到是我抓了王维,或许只是拉拢的手段……不过这个人不能不防,以后的日子过的要更加小心了。
这个小姑娘绝不似看起来那么柔弱,她第一时间就能摆正自己的位置,跟在你身后的模样十足就是一个侍女。
若没有经过训练,怎么可能这么快入戏?她以为自己做的足够好了能瞒住人,殊不知越是这种完美的好反而让人起疑。”
沉倾扇点了点头问道:“会不会是怡亲王想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未尝没有这个心思。
先是王府里那个年轻男人出现在铺子外面,又送来一个庄蝶。
怡亲王或许真如你猜测的那样,只是想震慑我。”
沉倾扇嗯了一声问道:“外面那三个极品又是怎么回事?”
方解叹了口气道:“这三个人和庄蝶其实一样啊……是御书房秉笔太监苏不畏送给我的帮手,但何尝没有监视我的意思?只不过派来这样三个货色,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踅摸来的。
不过这三个人倒是暂时可以信任,最起码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只要是查怡亲王的事,可以放心让他们去做。”
沉倾扇忽然笑了笑道:“现在你知道做红人的滋味了吧。”
方解无奈道:“怡亲王其实到了现在还是在试探我,或许也会去想我是不是皇帝安排的人。
若是这样去分析,他把庄蝶送过来倒是不必太担心什么。
奸细这种人,利用好了比自己人还要好使。
皇帝倒是不一定存着不信任我的心思,但苏不畏不同,他要对皇帝负责,或许除了他自己之外他谁都怀疑。”
沉倾扇道:“那就演戏呗……反正日子也颇无聊。”
方解笑道:“你演你的冷傲刻薄老板娘,我演我的惧内好色大东家。”
沉倾扇叹道:“怎么总觉着你演的这戏占了不少便宜?”
方解正色道:“哪有……我的戏更辛苦些。”
沉倾扇撇了撇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忽然问道:“摸起来怎么样?”
方解一怔,然后一本正经的回答道:“不太好,还没长开,屁股上的肉不多,太瘦,所以摸着有些硌手,不是很舒服……”
沉倾扇妩媚一笑道:“你不是说过,女人的屁股和胸脯时常摸摸就能变得丰润起来吗?那你以后可得多去摸摸才行,对不?用不了三五个月,料来那小妮子也会变得前凸后翘风韵诱人吧。”
方解肃然道:“为了不让人起疑心,理当如此。”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向后跳了出去,一道剑气紧跟在他屁股后面。
方解没敢回头直接冲出房门,落荒而逃。
沉倾扇收回那一道盘旋在屋子里的剑气,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0234章筹谋东暖阁
陛下的旨意在二月初一这天终于在朝堂上正式宣读,定于二月十二大军开拔奔赴西北战场。
日子和之前传言的二月初八稍有偏差,但领兵的大将军却没有出乎人们的预料,正是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
虞满楼以儒将著称,在十六卫大将军中算是资历比较老的一个。
按年纪说,除了右领军卫大将军于正东和左前卫大将军罗耀之外,便是他最大了。
虞满楼领兵出征,这是长安城里的大事。
大隋立国自太宗年间之后,就鲜有驻守长安城的军队出征的例子。
由此可见皇帝陛下对西北战事之信心,也能看出皇帝对西北战事之忧心。
七十万大军云集西北,顺利拿下满都旗。
皇帝在这个时候增兵本来无可厚非,可不从地方调兵而从京畿道调兵,这其中的深意就值得人思索一番了。
关于怡亲王想去西北领兵的传闻越来越清晰,陛下在朝堂上倒是只字未提。
可这番派虞满楼增兵西北,就是一个明确之极的信号。
他对西北现在主持军务的旭郡王杨开态度不明,可对李远山等几个大将军显然不满。
还有一个意思则是,怡亲王杨胤想去西北主持军务……免谈!
旨意下来之后,朝臣们各有心思。
和怡亲王交好的人纷纷派人暗中去请示,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对怡亲王多有敌视的人则暗中欢喜,心中总算踏实了一些。
这些反对怡亲王领兵的人,多是对大隋忠心耿耿之辈。
他们可不愿意看到一位亲王手握重兵,对于陛下对于江山社稷来说这绝不是一件好事。
陛下的旨意既然已经下来了,那么怡亲王自然也该死心。
下了早朝之后,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兵部侍郎宗良虎,礼部尚书怀秋公,黄门侍郎裴衍等人被皇帝留下,让他们到东暖阁议事。
这四个人中只有怀秋公和怡亲王平日里走的颇亲近,但也只是游玩垂钓。
在大是大非上,没有几个人比怀秋公看得更真切。
皇帝似乎对这位三朝元老也没有什么疑心,一如往常推心置腹。
四个人先是到朝房里用了些饭菜,然后在太监的引领下到了东暖阁。
皇帝对朝臣历来宽仁,所以特意吩咐让他们先吃了早饭再进来议事。
四个人进了东暖阁的时候,皇帝正在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翻阅新送上来的奏折。
皇帝的食欲似乎不好,面前只放着一碗粳米粥和几样素食小菜。
走在最前面的怀秋公微微皱眉,忍不住俯身道:“陛下,虽然国事繁忙,但还是龙体为重。
只吃这些东西,怎么能……”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或许是这两日上了火,胃口不好。
吃些清淡的还能下去顺畅些,等过几日就好了……太医院开了清肺顺气下火的方子,倒是有些小题大做。
朕本想不吃,奈何在这些事上也身不由己。”
怀秋公笑了笑,垂首站在一边。
黄门侍郎的官职虽然不高,但职权很大。
虽然走在最后进来,但大将军虞满楼和兵部侍郎宗良虎都特意留了位置,让他站在怀秋公身侧。
朝臣们对这个平时低调的有些离谱的黄门侍郎都有些忌惮,提到他的时候往往会有这样四个字的评语。
深不可测。
“你们先坐,朕吃完了东西再和你们说些事情。”
皇帝指了指土炕对面的胡凳,然后继续喝他的那碗粥。
翻看了几眼奏折,皇帝的眉头随即微微皱了起来。
啪的一声,他将奏折合上随手丢在一边。
“这个袁崇武越来越放肆了……他儿子死在长安城,朕派人安抚,厚厚赏赐,还追封袁成师为县侯……还给了他半个月的假处理后事。
他却给朕上来这么一份折子,说什么悲伤不止无法处理公务,请准再休假一个月……朕知道他心里凄苦悲伤,可西北的战事正酣,他此时跟朕说这些存的什么心思!”
“好啊……既然他想休息,那就好好的休息下去吧。
裴衍……拟旨,朕闻卿之悲伤,亦心中沉痛。
允卿之所奏,好好休养,待心神平复再为国效力。
另外,再拟旨……刑部侍郎独孤秀调任山东道总督,二月十二与大军一同离京赴西北上任。
至于谁补独孤秀的实缺,让吏部的人拟一个名单上来!”
“陛下……”
怀秋公心里一紧,上前一步垂首道:“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袁崇武丧子心痛情有可原。
若是就此罢任,臣恐有些流言……”
“朕从来就不怕什么流言,朕对朝臣也从来不是只会赏赐!”
皇帝微怒道:“别以为朕看不出他闹这事背后存的什么心思,若朕下旨言辞恳切的挽留他,用不了几日弹劾谋良弼和杨开的折子只怕就要雪片一样飞进来。
朕若是不直接断了这些人的心思,指不定他们还会做出什么龌龊事。”
这两件事被皇帝牵扯在一起,让东暖阁里的四位重臣心里都不由得一震。
皇帝这些日子虽然没有提及过怡亲王的事,但显然他的耐心已经快被消磨光了。
袁崇武在这个时候不开眼的想试探皇帝,被夺了官职也只能说自作自受。
只是一位二品的封疆大吏,说免就免了,牵扯何其之巨,皇帝以前可没这么暴躁。
怀秋公见陛下的心意已决,也不好再说什么。
裴衍俯身应了一声,上前接过苏不畏递上来的笔开始拟定旨意。
皇帝的胃口似乎更不好了,摆了摆手让小太监木三将吃食撤下去:“换一碗银耳莲子羹来,朕心里火气怎么就这么大。”
木三连忙应了,收拾好了之后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东暖阁的时候,隐隐听到皇帝提到了怡亲王的名字。
所以他故意走慢了些,侧耳听了听。
“老六想为国立功的心思朕知道,但他太心急了些!
现在满朝文武有一半人跳出来为他说话,哈……这是逼朕吗!”
木三心里一颤,连忙快步离去。
……
皇帝喝了小半碗的银耳莲子羹就又没了胃口,摆手让木三把碗筷撤下去。
“最近西北的战报一日一封的传进来,你们都看看。”
他指了指桌子厚厚的一沓纸张,苏不畏连忙上去将战报都拿起来递给为首的怀秋公。
皇帝揉了揉发皱的眉头,看起来心情有些阴郁:“蒙元王庭的援兵超过三十万人马已经到了克沁旗,克沁旗旗主克沁勒朗的六万骑兵也已经集结……但蒙元队伍却似乎不急着将丢了的土地抢回来,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一点动静,这不寻常。”
他看向虞满楼说道:“你到了西北之后,传朕的旨意。
旭郡王杨开领兵征伐强敌,战绩卓著,兢兢业业,朕心甚慰。
杨开的俸禄从即日起按亲王例制的两倍发下去,杨开的次子封县侯,食邑所在交由吏部商议再做定夺。
赏杨开金甲金刀,严肃军律。
改封为征西诸军都元帅,节制西北四道。
有临机专断之权,战事之内,西北四品以下官员可不请示视情处置。
告诉他……放开手脚打这一战,朕信得过他。”
“还有……”
皇帝顿了一下说道:“大军后勤皆由谋良弼执掌,最近屡有奏折参他贪渎妄为,让他自己写一份辩罪折子上来,若是真如参奏他的折子里说的那样,朕也不会姑息。
大军出关之后,据说冬衣战靴一个月都没有分发齐整,这是他的过失。
降一级,罚一年俸禄……另外,你见了谋良弼之后告诉他,他的奏折朕已经看过,心里有数。
听闻他在西北染了风寒,朕特意让太医配了些汤药,你一并带给他。
私下里给,不要让人知道。”
虞满楼心里一动,很快就明白了陛下这旨意里面的真正含义。
他连忙俯身道:“臣遵旨,会将陛下的话如实告诉谋大人。”
皇帝嗯了一声,看着面前的奏折有些失神。
怀秋公和裴衍对视了一眼,从眸子里看到了对方的心思。
皇帝重赏旭郡王杨开,这是在告诉那些支持怡亲王杨胤的人,别再乱动心思。
杨开的帅位稳固如山,陛下就是信任他,你们谁也不要再犯傻了。
旭郡王的长子将来是要继承王位的,所以陛下加封了他次子为县侯,这样的厚赐足够让杨开感恩戴德。
金甲金刀,严肃军律。
这是皇帝给李远山等几人的态度。
虽然皇帝远在长安城,但对西北的事不是一无所知。
那金甲的意思是旭郡王乃是代替皇帝亲征,金刀的意思是他手执皇命。
至于那四品以下杨开可以随意处置的旨意,更是将杨开的权利增大到了极致。
再进一步,就要能直接处置三品的大将军了!
而将谋良弼降一级,罚俸禄一年。
这是在平衡那些参奏谋良弼之人的不满,也是为了安定西北的人心。
赏一个罚一个,皇帝这一手平衡之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但却无懈可击。
既敲打了那些不安分的人,又不会让他们觉着太难堪。
而皇帝让虞满楼暗中给谋良弼送药,只这一件事就能让谋良弼感激涕零!
“陛下,对军务还有什么吩咐?”
虞满楼俯身问道。
“也没什么,你是久经战阵的大将军,对领兵来说你比朕在行。
朕若是胡乱指挥,仗反而会越打越糟。
记住一点就是,你是西北大军的副帅,凡事多和杨开商议,以战局为根本,其他事一概不要去管,也无需去顾忌什么。
朕既然选了你,就是信任你。”
“臣定当竭尽全力。”
皇帝嗯了一声,看向宗良虎说道:“兵部的差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肩膀上,这些日子也辛苦了你。
朕已经下旨,让你的长子入礼部做事,有怀老提点,早晚必成朕之肱骨。”
宗良虎一怔,连忙撩袍跪倒谢恩。
皇帝摆了摆手道:“谁做事尽心,朕都知道。
谁想浑水摸鱼,朕也知道。
今日叫你们进来,就是想告诉你们踏踏实实的做事,不能放不开手脚。”
他顿了一下说道:“就是这些事了,你们若有什么想法便对朕说。”
“陛下……”
怀秋公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是不是让刑部派个人,随军往西北?”
皇帝怔了一下,点了点头道:“若不是怀老提醒,朕倒是忘了。
让刑部刑司郎霍耿带人去吧,既然是要堵嘴,就要堵的严实些。
裴衍……你来拟旨就是了,回头把霍耿找来,你见见就是了。”
裴衍垂首道:“臣遵旨。”
皇帝蹬上靴子从土炕上下来,走到巨大的地图下看了看。
那张标注着大隋所有城池的地图上,西北角用红线勾勒出来一个狭长的三角形区域。
那里曾经是蒙元的领地,但是现在属于大隋了……那是满都旗,有长两千里宽数百里的草场!
第0235章人不对
当红袖招的小当家看到跟在方解身后走进来的庄蝶,她眼神里的敌视竟然比沉倾扇还要浓烈些。
以至于本来想和方解打招呼的她,冷哼了一声后转身走了。
甩着马尾辫,给了方解一个后脑勺。
方解之所以带着庄蝶来红袖招,只是想让庄蝶以为自己对她没有什么戒心。
却没有想到惹恼了小丁点,这让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怎么了这是?”
方解让庄蝶在楼下等他,快步走上二楼没皮没脸的挨着小丁点坐下来:“是谁惹恼了咱们的小当家,当真是不想在长安城混了。
来来来,告诉你小方哥哥,我替你去出气!”
“真的?”
小丁点扭头看着他问。
“肯定是真的啊。”
方解捏起一缕小丁点的头发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脸陶醉。
小丁点甩头将发丝抽回来,从桌子放水果的盘子里将短刀抄起来递给方解:“就是你得罪我了,你要是现在干脆利落的把自己阉了,我就原谅你。”
方解吓了一跳:“哪儿来的这深仇大恨?断子绝孙这么阴狠的事你都敢说出口!”
“谁叫你花心!”
小丁点挥舞着刀子恶狠狠道:“家里有一个如花似玉天仙般的沉姐姐,还有一个温柔贤惠的沐姐姐,你竟然还不肯老实!
说吧,带着这么一个清纯漂亮的可人儿来我红袖招干嘛了?示威还是炫耀?”
方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也就不是我婆娘,不然我要是看别的女人一眼你还不得剜了我的眼珠子?我现在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吧?买几个侍女书童什么的,难道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就是就是,不行?”
小丁点瞪着眼珠问。
方解甘拜下风,他知道小丁点自从做了这当家人之后,也就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会露出些小女孩的模样来。
这么大一个家业息大娘都交给她打理,这孩子也怪不容易的。
他就当是哄妹妹似的让着她,当然偶尔也会调戏下。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方解回头看了庄蝶一眼,压低声音对小丁点说道:“回去我就辞了她,让她该干嘛干嘛去还不行?”
小丁点白了他一眼,将刀子随手丢回去:“说吧,没事不肯来的小方大人,今儿又是什么事啊。”
方解笑道:“你是不是已经爱我爱到死去活来了?不然怎么这么大的醋味。
你那个神仙般的沉姐姐和沐姐姐都没你的醋味浓。”
小丁点一怔,然后猛的抓了一把果子朝方解砸过去:“你……你……放屁!”
方解坐在椅子上,一只手闪电般的上下左右的动了几下,然后摊开手,小丁点砸过去的那几个麝香果竟是都他被抓住。
他捏了一颗送进嘴里,一边吞咽一边赞道:“好甜。”
小丁点冷哼道:“姑奶奶的屁你也说好甜?”
方解大笑道:“你若是不信,再放一个让我尝尝?我可不介意,你介意吗?”
“你流氓!”
小丁点骂了一句起身就要走,方解连忙伸手拉住:“还不是你先调戏我的?可惜没我脸皮厚就是了……你且坐下,我来是和你说正事的。
皇帝的旨意据说已经下来了,二月十二大军出征。
到时候红袖招和长安城的其他几个歌舞行都要在太极宫外的广场上演舞为大军送行,红袖招自然是压轴出场的。”
他把小丁点肉呼呼的小手拿过来捏着玩,小丁点哼了一声把手抽回去。
方解没皮没脸的又伸手拽回来,小丁点往回抽了两次也没抽回来,脸一红,别过头不去看方解,倒是也不再往回抽手。
方解握着小丁点的手,大拇指在小姑娘水嫩光滑的手背上来回摩挲:“我让人明天就把铺子里的衣服送过来,你选好了姑娘试穿。
二月十二那天全看你们了,若是反响好,铺子里的分红也是红袖招一笔不小的收成不是。
对了,我前两日来教你们走的台步,练会了吗?”
说到这个小丁点转回头来看着方解,一脸鄙视地说道:“也不知道你怎么满脑子这种东西,一个大男人,居然能走出那样的步伐来,丢不丢人?”
方解想到前阵子教红袖招的姑娘们走模特步的时候,那些姑娘们笑疯了的场面忍不住微微脸红:“你只说,这样走是不是夺人眼球?”
小丁点嗯了一声道:“你走起来恶心,姑娘们走起来妩媚……不过你前些日子拿来的那几套衣服可怎么穿?裙子还没有过膝盖,哪有这样奇怪的款式?还有还有……你送来的那鞋子,根本就不是人穿的啊!
我好奇只穿了一会儿就崴了脚,现在脚踝还疼呢!”
方解自然而然的弯腰将小丁点的脚抓起来:“我来看看。”
小丁点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艳的好像盛开桃花一样:“你干什么……快放手,不然我一脚把你踹到楼下去!”
方解这动作真没有什么猥琐的心思在里面,见小丁点脸红的透彻这才醒悟:“呃……就是想看看消肿没有,我这段日子在演武院也读了些医书……”
“闭嘴!”
小丁点红着脸将腿抽回来,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说道:“事儿我已经和大娘说好了,但你最好还是自己上去说说。
若是大娘反悔,谁也帮不了你!”
“得令啊。”
方解起身,喊了一声得令然后转身走向三楼。
小丁点看着那个讨厌家伙的背影,瞪着瞪着扑哧一声又笑了。
……
息烛芯也在息大娘的房间里,她们两个正看着桌子上前几日方解送来的衣服议论着什么,见敲门进来的是方解,息烛芯的脸色微微一变,将衣服放下后转身走了,没和方解说话,一如往常的冷艳高贵。
息画眉指了指凳子说道:“来说大军出征那日表演的事?”
方解先是施礼,然后坐下来说道:“是啊……算算日子也就还有十天,这件事已经筹谋了这么久只等着一个万众瞩目的机会。
本来我是打算在大年初一的时候皇族和官员游街与百姓同贺新年的时候,请红袖招的姑娘们穿出去的。
但恰好出了事,便一直拖到现在。
如今看来反而倒是等着了个更好的机会,还有什么比二月十二那天拿出来更好的日子?”
“想法是不错,可……穿着这样的衣服在万人面前表演,怎么都有些惊世骇俗。”
息画眉微笑着说道。
方解笑道:“红袖招什么时候怕过惊世骇俗这四个字?这是我铺子和大娘的红袖招都能得利的事,到时候人们先是记住红袖招姑娘们的绝世芳姿,其次才是记住我那些衣服鞋子。
再说大军出征,数万将士有幸看到这场演舞……只怕会士气如虹。”
“油嘴滑舌。”
息画眉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难得没有摆出冷面孔:“也不知道你脑子里怎么就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还有你教姑娘们唱的曲子,好听倒是好听,怎么我以前从没听到过类似的曲调?”
方解心说新贵妃醉酒你若是听过才怪了,他笑了笑道:“这是我将南燕人的曲子和蒙元人的西凉调揉合在一起重新编排的,词儿是自己想,倒是不怎么应景。
不过这曲子配上息大家的流花水袖,倒是相得益彰。”
“这曲子确实不错。”
息画眉点头道:“这件事里红袖招也不会少得利,但一笔归一笔,该怎么结算的银子你要一个铜板都不少的结算清。
还有,这曲子以后只准我红袖招使用,便是你自己都不能再用,当然……我是一个铜钱都不会给你的。”
方解叹息了一声道:“若不是我瞧的真切,我真会误以为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吴一道。”
……
吴一道就在红袖招。
方解在三楼和息画眉谈二月十二演舞的时候,吴一道就坐在二楼最里面的包厢里喝茶。
他今天没穿招牌式的宝蓝色锦衣,而是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儒衫。
这身装束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富贵,多了几分儒雅。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八个小碟子,里面是产自东楚的水果,还有点心和干果。
茶是他自己带来的,红袖招里的茶再好也好不过他的存货。
要知道整个大隋最好的茶叶,一大部分在宫里,一小部分在他手里。
桌子对面坐着的人方解也认识,如果他看到的话一定会心里一惊。
是怡亲王府的管事,秦六七。
“若不是王爷的交代和诸位大人所托,我今儿也喝不到侯爷珍藏的这好茶。”
秦六七笑了笑,客气地说道:“自侯爷回来之后,王爷一直想请您到府里聚聚。
但这阵子确实有许多俗事缠身,倒是一拖再拖。
王爷让跟侯爷道个歉,日后他会亲自登门拜访。”
吴一道微笑道:“倒是承蒙王爷惦记了。”
秦六七起身,将茶壶端起来为吴一道斟茶:“我听说侯爷对茶道极在行,我一直不明白一句话还请侯爷指点……人们总说,敬客,茶不可倒满酒不可不满,这是什么道理?”
吴一道微微眯了眼,没回答。
秦六七继续说道:“我私以为,应该这样理解……喝茶是享受的事,让人神清气爽。
茶只倒半杯,意思是不是这享受的事要有节制?而酒要倒满,是因为喝酒本身就是放肆心情的事,自然还是满满的好。
喝茶是理智的事,喝酒是不理智的事。
我这样想,侯爷……可错了?”
茶不满酒不空自然不是这样解释,秦六七显然是话里有所指。
吴一道依然没说话。
秦六七笑了笑:“侯爷请我喝茶,我自然要理智些。
所以……有些话,我还是先说清楚的好。
货通天下行的事既然诸位大人托到王爷头上,王爷又仗义,自然不能装作听不见。
所以让我约侯爷出来谈谈。
货通天下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吴一道忽然摆了摆手道:“谈什么都好,我愿意奉陪。
但今天不对。”
“什么不对?日子不对还是地方不对?”
秦六七好奇的问。
吴一道淡然道:“人不对,你……不过是个王府管事。
别人敬你是别人的事,但你自己难道就没有自知之明?你回去吧,别扰了我喝茶听曲儿的兴致。
那些大人们要是想谈,让他们找个有资格和我面对面坐着的人来谈。”
秦六七的脸色一变,几乎没有忍住。
是几乎,但他还是忍住了。
“好。”
他站起来,依然微笑:“我会将侯爷的话转告给王爷,转告诸位大人的。”
“有劳。”
吴一道语气淡然温和道:“出去的时候,顺便帮我把门关上。”
第0236章真的很高
松柏楼是长安城里的老字号,这家酒楼的老板背景很深,据说和朝中某位大人物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里经常能看到绘着各豪门标示的马车,据说朝中不少大人们都喜欢来这里用餐。
松柏楼的菜肴做的确实精致,据说后厨里有一位掌勺的大师傅曾经在宫里呆过。
而之所以这里的生意好,另一个因素就是环境非常棒。
松柏楼的楼其实只是这家店占地四分之一那么大,后面的院子才是这里最昂贵的消费场所。
在后院,隔开了一个个小院子,互不连通,由高墙隔断,即便是在相邻的两个小院里的客人,也不知道隔壁的人是谁。
而且小院里的房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隔音的效果竟然极好。
没到过松柏楼的后园,就不知道这里别有洞天。
没进到后园的屋子里,就不知道这屋子的神奇之处。
即便是进来了,非心思细腻之人也不会留心这些事。
而松柏楼最僻静的一个小院则长期关着门,很少看到有客人进出。
即便没有客人在里面的时候,这个院子也不对外人开放。
有客人问及,小伙计都会客气地回答说那是我们东主自己休息的地方,不是酒楼的雅间。
听到这样的回答,谁也不会怀疑什么。
而事实上,这里是朝中许多大人们秘密议事的地方。
而且除了有要紧事之外,大人们也不会来这里相聚。
一些小事,在其他院子里吃饭喝酒的时候便商议了。
二月初二的晚上,这个小院的门打开,迎进来十几位脸色阴沉的人。
他们都披着厚厚的大氅,帽子遮住了额头,只能看清眼睛以下的脸,但依然能看出来他们这些人似乎心情都不怎么好。
负责伺候的小二也是松柏楼老板的亲信,平日里没事的时候根本就不走出这个院子。
十几个人进了院子之后,小二随即将院门关闭。
一行人快步进了屋子,将外面的大氅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他们在屋子里的椅子上坐下来,一直到小二将茶上好退出去才有人开口。
“吴一道太过分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人不满地说道:“既然咱们托了怡亲王出面,就是给他留了后路。
若是他肯老老实实将所有东西交出来,然后离开长安城,就当他的货通天下行是一场春秋大梦,说不得还会落得一个好活。
难道钱财和商行比他的命还要重要?咱们已经给足了他面子,他却不知好歹!”
另一个身材微胖的人叹道:“无论如何也不能拖着了,这次吴一道瞒着咱们帮陛下往西北运兵,货通天下行的实力已经让陛下都觉着震惊了。
在陛下没有下决定将货通天下行收为朝廷所有之前,咱们必须让吴一道低头!”
“对。”
坐在靠外位置上的人说道:“陛下显然是对货通天下行感兴趣的,真要是一道旨意下来将货通天下行收归朝廷所有,必然会有户部和吏部甚至刑部的人奉旨下去清查账目……陛下若是知道小半个朝廷的人在货通天下行里都有份子,必然龙颜大怒!”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之处在于,咱们谁都不干净。”
一个人叹道:“当初怡亲王透的消息,说入份子进货通天下行是实打实能赚银子的事,王爷说话,咱们怎么会不信?所以多多少少都投了些,谁知道吴一道那家伙胆子也真够大的,来者不拒……后来真的赚了银子,咱们往里面砸的钱越来越多,手自然也就越来越不干净。
这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以前为了分红利的事咱们或许有些不和,可现在必须坐下来踏踏实实议出个法子,怎么让吴一道低头。”
“在陛下的旨意下来之前,咱们必须都撤出去,干干净净的撤出去!”
一个气质文雅的人摇了摇头道:“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吴一道宁愿得罪半个朝廷的官员也不松口?”
“他白痴了!”
有人恨恨的骂道。
“他可不是白痴!”
之前说话的人想了想说道:“我揣摩吴一道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到了昨儿个才豁然开朗。
他之所以不惜把咱们都得罪了,连怡亲王都顶撞了,为的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自然是他舍不得自己的家业!
他现在和咱们抗争不是真的抗争,他和陛下抗争才是真的抗争。
他手里攥着那么多东西不松开,无非是想要挟咱们。
让咱们在朝廷里说话,阻止陛下将货通天下行收了!
他是想逼咱们帮他保住家业,无论是谁辛辛苦苦打下来这么大一份产业也会如珍视自己的孩子一样,谁想染指都会反抗,哪怕……是陛下。”
“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就范?”
“难!”
“那怎么办?”
“杀?”
“光杀了吴一道有什么用处,账本不知道被他藏在什么地方,还有咱们这多年来的见不得光的那些事,吴一道一件一件必然也都记着。
他肯定是把东西藏在什么别人根本找不到的地方了,不然怎么会这样有恃无恐?”
“不知道东西在哪儿,终究是个麻烦事。
杀个吴一道简单,要是杀人能摆平这件事,你我还至于坐在这里商议?”
之前那文雅气质的人犹豫了一下说道:“咱们以前就分析过,吴一道在去西北之前就将他女儿吴隐玉送去了江南清乐山,说不定那东西就在他女儿手上!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是不会相信别人的,所以除非他自己保管,否则就是在吴隐玉那里。”
“已经快两个月了!”
那高高瘦瘦的人说道:“咱们派去江南的人手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这个吴一道就是一头老狐狸!
恐怕早就预料到有这天,所以才会花大笔的银子把吴隐玉送去清乐山修道。
以前以为他只是溺爱女儿,吴隐玉要什么他给什么,现在才明白他的心思竟然想这么远!”
“只能再等等了,下江南的人若是带不回来好消息,这事儿就只能在京城里解决了。
实在不行,就先除掉吴一道。
再把他身边的亲信全都宰了,这样,就算陛下想找那账本也无从找起。
咱们得不到,谁也得不到。
吴一道为了保密,知道这件事的人肯定不多。
所以,也杀不了几个人的。”
“那个叫方解的……前阵子一直住在散金候府里,你们说……吴一道会不会将东西给了他?”
“应该不可能,吴一道怎么会信任一个外人?”
“怡亲王已经派了人到那个方解身边,吴一道若是真把东西给了方解,肯定能查出来的。”
最后这个说话的人,赫然是怡亲王的管事秦六七!
……
清风观。
怡亲王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景色,忍不住赞道:“这观里算是长安城数一数二清净自在的地方了,也难怪真人到了长安城之后就再也不出门。
在这里的时间久了,只怕连孤也会迷恋上这份幽静安详。”
跟在他身边相陪的,正是清乐山一气观的观主,大隋道宗的领袖萧真人。
这个在江湖上地位超绝的老道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仙风道骨的气质。
若不是身上穿着象征真人身份的黑色道袍,换做普通百姓的服饰走在哪儿都不会被人记住模样。
这样的老者,就算在大街上与你擦肩而过,你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普通,太普通。
走在他们身后几米外的清风观观主和一身红袍的鹤唳道人,看起来也要比萧真人更像是一位得道高人。
萧真人笑着说道:“王爷身在风尘中,想不到竟然怀着一颗道心。”
怡亲王哈哈大笑:“哪儿有什么道心,不过是身处喧嚣之中太久有些厌烦了,忽然间置身这道观里就好像走进世外桃源,心里清净了不少。
依着孤的性子,真让孤在这里陪着油灯道经度日,还不憋闷死?”
萧真人道:“可不敢请王爷久住,不然这道观里用不了多久就会满院子的莺莺燕燕。”
怡亲王笑的前仰后合,一边走一边说道:“萧真人倒是看得真切,孤这半生来,最离不开三个东西。
一,美酒。
二,美人。
三美食。
若是孤真在这院子里住下来,或许长安城里楼子里的姑娘们真会跑来找。”
萧真人笑了笑,没答话。
怡亲王走到大殿外面,回身看了看走过的路有些感慨地说道:“这里是道观最高处,回头望来时路尽收眼底。
还是站在高处看风景好些,越高越好。
站在最高处,半路走的艰辛些也值得。”
萧真人语气淡然道:“高处冷。”
怡亲王道:“那就穿厚实些。”
萧真人又道:“身上的冷不算冷,再厚的衣服也裹不住心里的冷。”
“真人为何心冷?”
怡亲王问:“莫非是因为站的太高?”
萧真人道:“还没有王爷站得高,怎么算太高?”
他指了指脚下,确实比怡亲王矮了一个台阶。
他并没有走上大殿前的小广场,只差一步。
“你为什么不再走一步,和孤站的一样高?”
怡亲王问。
萧真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认真地说道:“我站在该站的地方,再高也不高。
若是站在不该站的地方,再矮也还是站高了。
而且有时候王爷把高处看的太美好了些,其实就看风景来说,山顶和差一步到山顶的地方没什么区别。
我站在王爷下面一个台阶的位置上,料来和王爷看到的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差异。”
怡亲王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他往下看了看,又往上看了看:“站在山顶和站在距离山顶一步的地方,看到的东西肯定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但站在山顶和站在半山腰看到的东西,必然相差很大。
可只要还在人世间,站在最高的山顶上往下看的依然只是穷目之景。
若是离开人世间,站在天上往下看呢?”
萧真人笑着摇头:“没有人能站到天上去,谁都不能。”
怡亲王笑了笑,停顿了一下问:“萧真人,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但因为不够礼貌所以孤一直忍着。
既然今天恰好说到高低,那么孤就借着这个话题问出来……你觉着,是你高一些,还是周院长高一些?”
萧真人沉默了片刻后,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知道周院长有多高,所以无从比起。
不过我倒是知道自己有多高……不怕王爷笑话,我是真的很高。”
第0237章武当山的道人
方解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跟在自己身后嘿嘿傻笑的黑小子燕狂,然后不住的摇头叹气。
为了让这家伙看起来顺眼些正常些,方解特意让他换上一身簇新的书童服饰,青衣小帽皂靴,浑身上下收拾的倒是很干净,可这也掩盖不住人黑脸丑啊。
方解甚至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什么妖精转世。
幸好,挂在他鼻子下面那两条大蚕虫在方解的强制性措施下算是销声匿迹了。
可即便如此,带着他走进演武院的时候还是招惹来一阵接着一阵的嘲笑。
男风之气虽然在大隋帝都不算浓烈,但谁家的书童不是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方解带着的这个书童,别说和俊俏没一个铜钱的关系,便是说他不漂亮已经是昧着良心了。
方解才走进演武院没多久,关于他带了个猴儿做书童的消息就在演武院里传开。
黑小子倒是丝毫也不害羞,谁看着他笑他看着谁笑。
不笑还好,一笑起来倒是把演武院里本就不多的女学生们吓得花容失色。
半路遇到虞啸,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之后虞啸就把他拉到一边。
皱着眉看黑小子一眼后压低声音问道:“你从哪儿寻来这样一个人做书童?这家伙要是晚上出来能把人活活吓死!”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道:“一个算命的说我最近运气不好,所以找了这么一个带在身边辟邪……不过你放心,晚上他出来是不会吓着人的。”
“为什么?”
虞啸问。
方解认真地说道:“晚上……看不见他……”
虞啸一怔,随即扑哧一声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黑的人,你还别说,你这书童要是晚上光着屁股跑出去,随便往角落处一站无需伪装,谁也看不见。”
方解笑了笑后问道:“我听闻大将军不日就要带兵出征了?”
虞啸点了点头道:“陛下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定在二月十二,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个日子,我特意翻看了黄历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不好不坏。
不过家父倒是不信这些,他领兵这么多年来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本就没有鬼神,信它做什么。”
方解道:“若是这一战晚些打就好了,你我都能随大将军出征。
有你照应着我,说不得能立些功劳回来。”
虞啸看了看四下没人,低声道:“这一仗未必那么快就结束,前两日我和家父谈及的时候,家父也说,若是大隋稳守住满都旗,最起码要到将长城建起来为止。
围绕着满都旗建造的长城一日不建好,蒙元人的攻势便一日不会停歇。
可要想在西北蛮荒之地建造长城,谈何容易?虽然工部已经招募了大批的匠人准备开往西北,狼乳山上也不缺石材木材……可蒙元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的人建造长城?”
方解嗯了一声道:“又盼着这仗早些打赢,又盼着等到咱们学成之后好去西北立功……矛盾之极啊。”
虞啸笑了笑道:“功劳不愁有的,这场战争要是两年内能打完,就真算不错的结果。
以后朝廷调拨大军轮守西北势在必行,而蒙元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怎么可能轻易服输?”
方解点头道:“说不得长城建起来之后,蒙元人也快学会怎么打攻坚战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关于西北战事的事,虞啸告辞离去。
方解带着黑小子一路往演武院里面走,快到藏书楼的时候遇到谢扶摇。
谢扶摇看见黑小子的时候表情和虞啸一般无二,如此儒雅淡定的人也忍不住惊讶的咧了咧嘴。
“你这两天出去降妖除魔了?”
谢扶摇问他:“是不是从半月山上擒住的这个……人?若是他住在半月山上,那么半月山没有野兽活物的缘由也就算查清楚了。”
“好阴损的嘴巴!”
方解白了他说道:“你不觉得身边带着这样一个人很有安全感?”
谢扶摇扑哧一声笑了:“是啊,这个人要是贴在自家大门上,鬼神皆怕啊。”
方解不想在黑小子的相貌上继续讨论,笑了笑问:“最近这两天怎么不见你在演武院里?我去你院子里找了几次你都不在。”
谢扶摇低声道:“告诉你,你却不许告诉别人。”
方解眯着眼睛问:“当采花大盗去了?”
谢扶摇笑骂:“放屁……传我修为的恩人到了长安城,你说我是不是该去迎接?他是第一次来帝都,哪儿都不熟悉,我帮着安顿下来。
又陪着转了几处风景,今儿一早的时候才回演武院来。”
“武当山张真人的弟子来帝都了?”
方解一怔,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紧了一下。
“嗯,师兄代师传艺,这么多年来我的修为一直是他指点。
说起来,倒是师兄更像是个严师。
前几日我得到消息说是师兄快到长安城了,所以连忙出去定好了住的地方,又出长安城迎接。”
“你师兄自己来的?”
方解问。
“不是,还有几人,但我却是一个都不认识。”
谢扶摇笑了笑道:“我武当传人远比清乐山的道人要低调,按照道理我师兄和清乐山的红袍大神官是一个层面的人。
但我武当上下就没有红袍大神官这个职位,师兄的道袍也与弟子们穿的相差不多。
即便走在大街上,也会被人看做是普通道人,哪里会猜到竟然会是武当山张真人门下。”
方解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清乐山的道人们按理说早就应该要返回一气观才对,毕竟演武院的考试去年初夏就已经完成。
萧真人和鹤唳道人他们已经在长安城里多住了八九个月的时间,不回去是为什么?他们还没有走,武当山的道人们又来了,这又是为什么?
方解可不信,武当山的人只是来游玩的。
……
长安城是天下第一雄城,百里长宽。
这里是大隋最繁华之地,往来人口之多难以数计。
而大隋推崇道宗,所以在长安城里经常可以看到灰衣缚剑的道宗弟子。
而道宗,江湖上有一种说法叫做东西正宗,观满天下。
这句话的意思是,整个大隋有数不清的道观。
可要说到道宗正宗,那只能是东边的清乐山一气观,西边的武当山三清观。
萧真人被皇帝封为天下道宗领袖,论名气来说自然是一气观要大一些。
而世间人最看重正统一说,既然一气观是皇帝指认的道宗圣地,那么自然也是一气观的流派最为正统。
这样说起来,武当山三清观似乎就要低了一筹。
但武当张真人的名气之响亮,比萧真人丝毫也不逊色。
甚至有人说过,若不是萧真人在陛下登基之前就已经与陛下熟识。
这天下道宗领袖的帽子也落不到他头上,据说张真人已经活了一百多岁,座下有五大弟子,号称武当五仙。
这仙字是世人对道宗修行者的尊称,百姓们往往称呼道人的时候都会尊称一句仙长。
但要是在江湖上能被人贯以一个仙字,自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张真人自九十岁之后就再也没有下山走动过。
武当山的日常事务,也都交给大弟子宋慧乔打理。
武当山掌教宋慧乔已经五十几岁,在武当山德高望重。
他的话,在武当山就如张真人的话一样具有绝对的权威。
张真人的二弟子是张慧仪,三弟子李慧书,四弟子刘慧正,五弟子刘慧清。
张真人的嫡传弟子便只有这五人,武当道人上千,皆是这五人的徒子徒孙。
论规模,武当山三清观比起清乐山一气观还要大些。
而且这三清观在前朝时候便已经有了,比一气观也要历史悠远。
传授谢扶摇修为武艺的,便是张真人的四弟子刘慧正。
这人身上的气质与武当山的整体气质一般无二,低调而谦和。
这次他从武当山万里迢迢来到长安,并没有官府方面的人知晓。
到长安之前,他也只是派人知会了在演武院学习的谢扶摇。
由谢扶摇负责安排打点一切,吃喝住行全都交给了这个记名弟子。
按理说谢扶摇应该算是张真人的关门弟子,不过他却只见过张真人两次。
张真人九十大寿之后,便再也没有下山了。
谢扶摇将武当山一行六人安排在长安城名气最响亮的顺德客栈,这是一家百年老店。
店面大且干净整洁,但价格也颇令人咋舌。
住在这里的一般都是从各地来长安的富豪商贾,寻常百姓在这里可消费不起。
不过对于谢扶摇来说,这真算不得什么。
江南谢家虽然已经逐渐式微,可那是指在朝廷里的地位。
说到富有,即便比不了吴一道,也足以排进整个大隋的富有家族前五里。
刘慧正看起来三十几岁年纪,面貌温和。
他七岁随张真人修行,已经三十年了。
当年演武院的教授墨万物自恃修为不俗,上武当山邀战张真人。
张真人不以他无礼,而是派了刘慧正代师迎战。
刘慧正以四象指法破了墨万物的绝招,墨万物羞愧而走。
这么多年过去,刘慧正的修为更加精纯雄浑。
不同于清乐山一气观的道人们,基本上不过问江湖事。
武当山的道人们多有人在江湖行走,行侠仗义。
所以江湖中人对武当山的敬重,实则还在对一气观之上。
刘慧正六人,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小道童。
还有三人穿着的是普通弟子服饰,是他这一脉修为最好的三个弟子。
而另外一个,则是一位看起来最起码有七八十岁的老道人,身上的衣服和刘慧正的一般无二,显然是和武当五仙身份相当的人物,可这般老了,又绝不可能是张真人的弟子。
且从刘慧正对他恭敬的态度来看,这老道人的地位似乎不低。
“慧正,咱们要在长安城里住多久?”
颤巍巍的老道人在屋子里坐下后问道。
刘慧正想了想回答道:“还不知道,师尊没有明示。”
“唉……”
老道人叹了口气道:“我都这般老了,还要万里迢迢的跑来帝都。
若是再住的久一些,难保不会把一把老骨头扔在这儿。
死了不能葬在武当山上,想想心里就发酸啊。
若不是你师父亲自来说,我是绝不肯下山的。”
“师叔……您身子骨这般硬朗,怎么尽说这些话。”
刘慧正笑了笑说道。
“硬朗?”
老道人撇了撇嘴道:“我已经快九十岁了!
再说……谁不知道帝都是藏龙卧虎之地?这里……我是真的不想来啊。”
第0238章窥破
方解虽然对武当山道人出现在长安的事有所疑惑,可连谢扶摇都不知道刘慧正他们到底是做什么来的,方解也无从查起。
但他最起码知道了武当山那几位道人住在什么地方,所以回去之后方解第一件事就是让书生陈孝儒去顺德客栈盯着。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武当山的道人来长安这么敏感。
陈孝儒是苏不畏派来的人,方解交待的事他自然不会拒绝。
脱掉了方解买给他的新衣服,重新换上那身脏兮兮的儒衫,陈孝儒一步三摇去了。
到了现在,其实方解也不了解这三个人到底各自擅长什么。
但既然苏不畏选了这样三个人,肯定有所根据。
今儿一早的时候,他得到了小太监木三的消息,据说陛下见怀秋功虞满楼等人的时候提到了怡亲王,这是陛下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在朝臣们面前表现出不满。
方解从中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或许……皇帝的耐心真的要被消磨光了。
所以他必须得加快搜集怡亲王暗地中那些勾当的证据,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会突然之间态度有了变化。
他估摸着是和二月十二大军出征的事有关系,可是想来想去又想不到到底有什么关系。
一想到那天大军出征,方解又不得不想到武当山的道人在这个时候到了京城,是不是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谢扶摇说得没错,刘慧正可是和鹤唳道人一个辈分的人。
这还是因为萧真人被皇帝封为大隋道宗领袖,否则论辈分萧真人都要算张真人的晚辈。
武当山派了这样一位有分量的人来,针对的是谁?
方解才在椅子上坐下来,小姑娘庄蝶就极乖巧的端上来洗脚水。
温热,正好泡脚。
方解对她笑了笑,趁着她蹲下为自己脱靴子的时候,伸手在庄蝶露出来的一小截光滑的后腰上摸了一把。
庄蝶的脸一红,躲闪了一下。
她蹲在地上,一边给方解搓脚一边问:“公子今儿累不累?”
方解笑着摇头道:“怎么会累,又不是下田干活,演武院里没什么累人的事,倒是无聊的很。”
庄蝶诧异道:“演武院里不应该很繁忙才对吗?要学很多事,兵法啊,战阵啊,武艺啊,骑术啊,这些东西都占时间也累人的。
公子说不累,想来是因为你身子结实。”
“你怎么知道我结实不结实?”
方解嘿嘿笑了笑,用手指勾起庄蝶的下颌调笑了一句。
庄蝶红着脸躲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公子和怡亲王的交情一定很深吧。”
方解问:“为什么这么问?”
庄蝶道:“不然前一天公子才去了新月楼,怎么第二天怡亲王府上的人就给我赎了身子?公子那夜……那夜喝醉了酒,料来怡亲王府的人很快就知道了,为了不让别人再碰了我,所以才花银子把我赎出来送到公子这里。”
方解嗯了一声:“怡亲王对我确实很好。”
庄蝶停顿了一下问道:“我就是不解,为什么怡亲王府的人那么快就知道了?公子去的时候可还是化了妆的,就算盯着看也不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方解心里冷笑,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很温和:“怡亲王风流之名遍博天下,想来新月楼的人对怡亲王也是极熟悉的。
说不定是第二天怡亲王去新月楼的时候,当笑话讲给他听了呢。
所以他才让人给你赎身。”
“哦……”
庄蝶哦了一声后又问道:“我听说怡亲王自称是天下第一风花雪月之人,他那样的大人物,岂不是应该以国事为重?怎么总是流连青楼画舫?”
“怡亲王爱美人啊。”
方解认真地说道:“怡亲王醉心于山水之间,流连于画舫青楼。
是因为他是真正雅致之人,性子如闲云野鹤一样,自然不愿意被俗事缠身。”
庄蝶垂着头为方解擦脚:“可我在楼子里的时候听说,怡亲王是真正有大本事的人。
他那样的人不入朝,着实是大隋的损失。
我和姐姐们闲来无事聊天的时候,她们都说怡亲王胸中有真才实学,实在是宰相之才呢。”
方解嗯了一声:“以后这样的话还是少说的好,怡亲王不入朝自然有他的道理。
这些话平日里在自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许和外人乱讲……我虽然和怡亲王没见过几次,但也十分钦佩王爷的为人。
若是他入朝,对大隋来说自然是一件大好事!”
庄蝶点了点头:“公子放心吧,我又谁都不认识,能和谁说去?”
“对了……我听说公子你和大隋首富吴一道的交情也很深?在楼子里的时候,她们都说公子你就住在散金候府里。
因为知道公子你风度翩翩,所以那些姐妹们还商议着闲暇时多去侯府门口转转呢。”
“是吗?”
方解笑道:“早知道我这般有女人缘,就该早去新月楼转转才对。”
见方解将话题不露痕迹的移开,庄蝶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后笑着问道:“公子,吴一道可是个传奇的人物,你和他相熟,给我讲讲吧?”
……
在庄蝶的伺候下洗了澡,方解回到房里的时候见沉倾扇正在灯下看书。
沉倾扇最近的性子越来越沉静,以往的时候就好像六月的天一样说变就变。
见方解进门来,她抬起头温柔的笑了笑问:“怎么样,美人侍浴的感觉如何?”
方解撇了撇嘴道:“一个柴禾妞,看着就没兴趣!”
这话说的大义凛然,沉倾扇却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眼神顺着方解的脸一直往下走,停留在还挺着的某处盘旋了一会儿。
方解讪讪的笑了笑:“这是自然反应……”
他挨着沉倾扇的坐下来,自然而然的将她揽在怀里,贴着她的耳边低声道:“这个小妮子,一直在试探我和吴一道的关系。
明儿让黑小子悄悄跟着她,看她怎么把消息传出去。
从明儿开始买菜做饭的事都交给她,给她个便利的条件。
另外……正因为她一直在试探我和吴一道的关系,所以……看来他们快忍不住要对吴一道动手了。”
“迟迟不动手的缘由是什么?”
沉倾扇轻声问道:“朝廷里那些大人们没动手,便是皇帝似乎也不急着将货通天下行抢过来。”
方解道:“或许皇帝是这阵子忙着出兵的事吧,等二月十二之后谁知道他会不会忽然下旨将货通天下行收归朝廷?”
“归户部?”
沉倾扇又问。
“也可能直接收归皇宫里管着,皇帝派个信任的人掌舵。
收一个货通天下行,相当于大隋凭白得了最少几十年的赋税……皇帝若是不贪才怪。
至于那些大人们为什么还没动手,或许是因为吴一道手里的东西震慑着,东西没到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若是皇帝真的在出兵之后对货通天下行动手,那些人一定坐不住。
离着出兵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们现在比吴一道要急,所以……吴一道反而显得很安然淡定。”
“方解……”
沉倾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沉倾扇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轻声问道:“如果……如果朝廷里那些人真的要对吴一道下手,你会不会插手?”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方解也陷入了沉默。
很久之后,方解缓缓地舒了一口气道:“本来我劝过自己很多次,这件事我没能力插手最好有多远躲多远。
但没用啊……我能做的不多,但还是要尽力保住吴一道的命。
我没能力帮他守着货通天下行,但还勉强有能力帮他杀些人。”
“这样做,你在长安城里一切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白费就白费吧……有些事,明知道不能去碰,但到了最后还是要去做。
若是能瞒得住最好,瞒不住,大不了咱们一块逃出长安城去。
汇合了大犬他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平凡过一辈子。”
“你甘心?”
沉倾扇问。
“不甘心。”
方解回答:“所以才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我不希望吴一道死,也不希望断了自己的前程。
这是很难两全的一件事……若是到那些人动手之前我还没想到办法,只好去犯傻了。”
“你和我,再加上吴一道身边的人,保着他活着杀出长安城,应该没什么问题。”
方解叹道:“只要皇帝不插手。”
“你为什么觉着皇帝不会插手?”
“因为他要的是货通天下行,而不是吴一道的人头。
朝臣们闹一闹,吴一道逃走,皇帝能省不少事啊……而且,谁知道他是不是就是故意等着,看看有多少小丑跳出来?我到现在为止,最不能猜透心思的人就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别人想事情,能想到三天之后就已经殊为不易了。
可皇帝想事情,往往能想到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
想到这里,方解忽然愣了一下。
“现在大隋国富民强,又不是支撑不起一场打几年的战争……皇帝没必要急着收货通天下行才对啊?他这般的魄力,未见得只打对蒙元这一仗。
若是和蒙元天长日久的打下去,或许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大隋的国力才会逐渐衰落下去……而那个时候,皇帝已经很老了。
将货通天下行留给新皇帝不好吗?”
“好!”
方解自己回答了自己:“肯定比现在好!”
沉倾扇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想通了什么?”
“是!”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吴一道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
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因为手里攥着朝臣们的把柄才会这样胸有成竹,现在才明白他手里还有一张牌就是太子年幼!
那么皇帝为什么要表现出对货通天下行的兴趣,以至于那些大人们全都不安的跳了起来?”
“因为皇帝要杀人了。”
方解冷笑道:“可惜,等那些大人们醒悟的时候只怕已经晚了。
而这些人……多半和怡亲王走的亲近!
归根结底,皇帝的目标是将那些帮怡亲王说话的人都废掉。
怪不得吴一道有底气……他根本就是在和皇帝联手做一场大戏!
当今皇帝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忍朝臣结党营私?”
第0239章富贵险中求
怡亲王府。
楼船上。
站在船顶的怡亲王放下手里的千里眼,面向皇宫。
这两天有一些不怎么好的消息,他的心情稍稍有些阴郁。
因为货通天下行的事,朝廷里不少大臣已经求到他这里。
而这些人都是支持他的人,当初为了拉拢这些人,让他们入份子进货通天下行也是手段之一。
如今货通天下行要出问题,他若是袖手旁观肯定失去不少助力。
但他自己在货通天下行里倒是最干净的那个,因为他知道商行并不牢靠。
指望着一家商行能瞒住他自己的秘密那是异想天开,而将秘密让一家商行掌握无疑就是白痴,他暗中筹谋的事若是因为生意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牵扯出来,得不偿失。
所以怡亲王其实比较佩服吴一道这个人,竟然有魄力收了朝廷那么多大人的银子入股。
要知道这些朝臣们可是一把双刃刀,有他们在,货通天下行在生意上自然更有底气,走到哪儿都不怕有人刁难。
而一旦出了事,这些大人们抽刀杀人也不会心慈手软。
吴一道那么聪明的人,当初既然敢接下来这些大人们的份子钱,就肯定有所依仗。
这也是怡亲王为什么还没有亲自出面的缘故,他本是想看看吴一道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可昨日那些朝臣有来哀求,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秦六七恭恭敬敬的站在怡亲王身边,将那些大人们商议的结果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之后,怡亲王嗯了一声道:“这些白痴难得聪明一回,没有轻举妄动。
若是吴一道拼着鱼死网破,将账目交给皇帝……现在朝廷里早就已经炸了锅。
吴一道之所以没这样做,就是在等着这些白痴们想明白其中的缘故。”
“吴一道不想丢了自己的货通天下行,那些白痴不想丢了自己的官位。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点,毫无疑问吴一道攥着这个点。”
秦六七垂首道:“王爷说得没错,吴一道要保住自己的产业,只能硬着头皮要挟那些大人们站在他那边,满朝文武要是有一半人反对皇帝将货通天下行收归皇宫所有,皇帝也不好硬来。”
怡亲王冷笑道:“吴一道最没看明白的地方,就是皇帝岂是一个会被人左右自己决定的人?想和皇帝硬碰硬?太傻了啊……孤太了解四哥了,看起来他是个宽仁的皇帝,实则心肠冷硬的好像石头一样。
他要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王爷的意思是,放弃那些朝臣?”
秦六七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还不行啊……”
怡亲王叹了口气道:“现在孤还用得着那些蠢货,若是不救他们,孤接下来的事也不好办。
大军出征只是一个开头,接下来的路才一步比一步难走。
那些蠢货虽然没什么大用处,但利用好了能让皇帝发狂……你回头再去见见吴一道,告诉他,若是他肯将东西交出来,孤保他平平安安的离开长安城。”
“属下明白了。”
秦六七想了想说道:“可吴一道的态度,似乎很坚定。”
“换了谁也舍不得啊……”
怡亲王笑了笑道:“那么大一份产业,连孤都动心。
不过皇帝知道对西北的战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天长日久的耗下去,大隋的国库也支撑不起。
将货通天下行收了,他打西北这一仗就更有底气。”
“若是吴一道真的不肯就范,那就……让那些白痴自己去解决好了。
现在孤不能把脚踩进这池子水里,西北的事李远山一时没办好,孤就还得是那个游山玩水闲云野鹤一样的王爷。
虽然李远山那边不是唯一的办法,但却是釜底抽薪的办法……孤筹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怎么能因为一些小事而前功尽弃?”
他转身,走下船顶。
转身的时候视线在远处那皇宫的方向又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舍。
“准备车马,孤一会儿要进宫。”
怡亲王一边往下走一边吩咐道:“该是孤去见见四哥的时候了,也该去见见太后了。
朝臣们都在帮孤说话,听说四哥在东暖阁发了火……孤是时候去表表忠心掉掉眼泪了,告诉他孤真的没想过去西北,都是那些朝臣们私下里胡乱揣摩的。
孤越是说不想去,四哥就越会以为我真想去。
孤去见他,他会以为是孤发慌了表清白呢……呵呵,和四哥斗着玩,这才是人生最大的乐趣。”
秦六七没敢插嘴,小心翼翼的跟在怡亲王身后。
“王爷昨天去清风观,收获如何?”
过了一会儿后他问道。
怡亲王笑了笑:“那么多人跟着,能有什么收获。
不过既然是定好的事,料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萧真人其实比谁都聪明,他明白孤话里的意思。”
秦六七嗯了一声道:“只要清风观那边没问题,就真的没什么问题了。”
说到这些,怡亲王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方解那边怎么样?”
秦六七躬着身子回答道:“庄蝶送回来的消息说,方解看起来倒是对她没什么疑心。
不过沉倾扇对她看着颇有敌意,总是不冷不热的试探。
从昨天开始,方解交代庄蝶以后负责采买东西,这样一来她更好往外带消息了。”
怡亲王嗯了一声道:“孤一直在想,方解会不会是皇帝故意派过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皇帝的手段也太低级了些……难道他以为,孤真的会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推心置腹?”
“盯着就是了……还有,让庄蝶找机会在方解那里搜搜,看看吴一道是不是把东西给了方解。”
“属下这就去办。”
秦六七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后说道:“方恨水这些日子一直在方解身边转,这个人是个不听话的。
前些日子休课的时候,他还跟踪过演武院的教授墨万物。”
怡亲王皱了皱眉,冷哼一声道:“警告他,若是再这样妄为……不需大内侍卫处的人动手,孤先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
……
散金候府。
吴一道眯着眼看了方解一眼,忍不住微微摇头道:“让你老老实实在演武院呆着,老老实实的把铺子开起来,不要往我这里跑了你偏不听……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了不起,什么事都能插手了?”
方解站在书架边,随意拿了一件珍宝把玩:“你是东主,银子是你出的……事情差不多已经定下来,我总得跟你汇报一下不是?日子就定在二月十二,到时候红袖招的姑娘们会把那些衣服穿出去让满城百姓看看……怎么样,这日子选的不错吧?”
吴一道嗯了一声:“那是你的事……若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方解撇了撇嘴:“反正我已经进来了,早出去晚出去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你的性格。”
吴一道微微皱了皱眉:“你不怕死?”
“怕……”
方解道:“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不怕死……一种叫英雄,一种叫傻逼。
我肯定不属于前者,当然也不属于后者。
所以怕死是肯定的,但这和进你的散金候府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来串门的,就算这会有数不清的刺客闯进来……我想跪地求饶应该还有用。”
吴一道忍不住笑了笑:“你这无耻的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方解笑道:“我这个人没有什么优点也没什么气概,指望着我和你同生共死不太实际。
我想来想去,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不时来看看你死没死,如果死了,就买一副柳木薄棺把你装起来葬了。”
“小气!”
吴一道笑了笑:“怎么也得买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
方解道:“干嘛那么糟蹋银子,人死百事空,还在乎用什么装尸体干嘛?不过你要是真有什么舍不得的千万要告诉我,比如这一屋子的古董珍玩我倒是可以替你都保管好。”
吴一道嗯了一声道:“你放心吧,如果我真是必死无疑,一定会在死之前一把火把这院子烧了。”
方解叹了口气:“真狠……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把能派去江南的人都派去了,不过我没把握那些人能护住隐玉,话说你这么多年来叱咤风云难道就真没有一点儿隐藏的实力?非得嘱托我这么个不靠谱的人去做这么正经的事?你这当爹的做事也太不认真了吧,万一我傻了没明白你的意思,你闺女岂不是危险了?”
“肯定有啊。”
吴一道点了点头道:“谁都会有些秘密对不对?”
方解将手里的珍宝放下,看向吴一道好奇地问:“说来听听?”
吴一道认真地说道:“一万两银子一个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还不能用我给你的银票,那算不得你的钱。”
方解白了他一眼:“你既然有安排,还暗示我派人去江南干什么?”
吴一道笑道:“试探啊,看看你这个人是不是值得交个朋友。”
方解呸了一口:“无聊吗?”
吴一道摇了摇头:“说吧,今儿既然上门来,就肯定不是只说这些事的。
你若不是有什么解不开的谜题,也不会跑到我这来。
别以为我会相信你之前说的什么收尸之类的话,你没那么义气。”
方解赞道:“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我是想问……这个时候武当山的道人忽然到了帝都,会不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吴一道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的?”
方解摊了摊手:“巧合。”
吴一道沉默了一会儿后极郑重认真地说道:“别去管,别去碰……方解,我必须告诉你,我的事你若是掺和进来,九死一生。
武当山的人到帝都来的事你若是掺和进去,十死无生!”
方解皱眉:“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吴一道摆了摆手:“你走吧,记住我的话就是了。
还有……从今天开始你若是再敢踏进我散金候府的门,我就阉了你。
老老实实做你演武院学生,规规矩矩做你的商铺老板。
十年之后才是你的舞台,你这么早使劲往上爬,早晚会摔死。”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同样认真地问道:“那你说我现在爬的高度掉下去会不会摔死?”
吴一道点头:“会。”
方解笑了笑,洒脱道:“那我还怕什么?现在掉下去是摔死,爬得再高些掉下去也是摔死,唯一不同的就是尸体更烂一些罢了……但已经死了,还在乎尸体干嘛?如果注定了要摔,那就摔一个轰轰烈烈。
如果万一没摔下来呢?”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哈哈大笑道:“我岂不是赚大发了?!”
吴一道怔了一下,看着方解离去的背影失神了好一会儿。
当那少年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后,他忽然笑了笑:“真以为我会相信你是那种一往无前的人?你这家伙肯定是想通了什么吧……有意思。”
第0240章我知道是谁
方解带着黑小子从散金候府出来的时候已近正午,演武院休课,方解无需去报备,又快到二月十二,他决定回去的时候顺路再去红袖招转一圈。
这是到了京城之后方解第一次准备将生意做起来,本打算弃了这一行现在却不得不重视起来。
大隋不同前世,商人在大隋的地位很低。
士农工商,商人是排在最后一位的。
正因为如此,商人不得入仕……方解到长安城之前就已经打算好,除非必要就不再做生意。
但到了长安城之后他才明白,处处都离不开钱。
而那些大老爷们,谁背后又没有经商的背景?
大隋朝廷的俸禄虽然不低,可要指望着俸禄过日子,大人们只怕一个个都会过成苦哈哈。
自从知道货通天下行背后那么多大人们之后,方解经商的心思越发的坚定起来。
要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没有银子是万万不通的。
做成衣工坊只是第一步,方解脑子里有许多构想。
但最缺的是本钱,成衣的生意若是做起来,后面的一切也就好打理。
吴一道的银子他不想动用的太多,不是他觉悟高,而是他担心这笔银子早晚被人理出来,他还不上来。
黑小子就好像一个从深山老林里第一次走出来的人似的,看什么都新鲜。
而且他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自己是个书童的觉悟,一会儿跑到前面看卖胭脂水粉的,一会儿落在后面老远蹲在地上看獒犬幼崽的。
方解也懒得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发现围着不少人看热闹。
方解凑近看了看,原来是里面有一户人家夫妻二人在吵架。
不时有瓶子罐子摔出来,每摔出来一件东西,外面围观的百姓就一阵叫好。
“你敢摔老娘的胭脂水粉,老娘就摔了你的文房四宝!”
吵闹的声音很大,外面围观起哄的人跟着喊:“摔书桌!
摔铜镜!”
铜镜可是值钱的东西,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家就能买得起的。
方解听了一会儿笑了笑,随即转身要走。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柄长剑毒蛇一般从人群中钻出来直奔方解的后心!
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吵闹的人家,没有人注意到这突兀之极的一剑。
持剑的人身子如灵蛇一样从人群里游出来,脚下一点向前疾驰,看起来,就好像那剑带着他的身子往前疾飞一样。
而此时方解刚刚转身准备离开,根本就没看到背后的杀招。
可就在这时候,忽然人群里一阵慌乱。
也不知道那黑小子什么时候竟然挤到人群里面去看热闹了,在那剑眼看着就要刺到方解后心上的时候他突然蛮牛一样从人群里冲出来。
身子伏低肩膀向前猛撞,也不知道他那枯瘦的身子怎么就那么大的爆发力,竟然将人群撞的七零八落。
那刺客一惊,这一剑若是刺下去或许会成功。
但若是他不躲避,肯定也会挨上黑小子一拳。
千钧一发之际,他手腕一扭身子半空中侧翻闪了出去。
他才移开,黑小子一拳轰在他之前身后的墙壁上。
砰地一声,竟是直接将坚硬的青砖墙砸出一个大洞。
一拳落空之后,黑小子没有停顿继续追了上去。
那刺客回身一剑刺向黑小子心口,谁知道那黑小子竟然不躲不闪,看架势是要与刺客拼个两败俱死,剑刺穿他心口的同时,他的拳头也肯定砸在那刺客的太阳穴上。
刺客被这种无赖的打法逼的再次躲闪,一转身却发现方解已经站在他面前。
前面是方解,后面是那黑小子。
刺客怔了一下,忽然大喊了一声动手!
轰的一声,巷子一侧的墙忽然坍塌下来,一个手持巨锤的壮汉一锤砸向方解的头顶!
这人身高最起码能有两米,看手里那柄重锤最少也要三五百斤沉重。
若是被这一锤砸中,方解整个身子都会被砸成一摊泥。
这人撞坍了院墙冲出来,距离方解恰好是手里大锤的长度。
方解皱眉,身形向后猛的退了出去。
无与伦比的爆发力从他的双脚上炸开,青砖被他踩碎了好几块。
这一锤轰然而落,猛的砸在地上。
一阵浓烈的烟尘激荡而起,坚实的路面竟是被砸出来一个半米方圆的大坑。
就在那重锤落下的一瞬,持剑的刺客往前疾冲。
脚在落地的巨锤上轻飘飘的踩了一下,一剑刺向方解的面门。
黑小子在刺客身后追了过来,却被那持重锤的壮汉拦住。
那大锤横着抡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
若是被这一锤砸在黑小子腰畔,说不定能把他直接砸飞出去撞破院墙。
黑小子又瘦又小,那锤头看起来比他上半身似乎还要大些。
持巨锤的壮汉又强壮魁梧,黑小子也就勉强比他的屁股高一些。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看到的人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黑小子居然还是不躲不闪,猛的张开双臂一把将那锤头抱住!
看起来,他那样弱小的身子贴上去,肯定会随着大锤一块被抡起来。
而事实上,比他上半身还要大些的锤头竟然被被他死死的抱住,骤然停了下来!
这是完全违反了人们常理的事,即便是奔马想要停下来也要在惯性下再冲一段距离。
而这大锤,却是如画面定格一样突兀的停在黑小子怀里的。
黑小子啊的大喊了一声,猛的用力往上一举。
数百斤沉重的重锤,还有最少二百多斤的壮汉竟是被他一块举了起来!
抱着锤头的黑小子就好像是一只力大无穷的蚂蚁,将一只体型比他大几倍的甲虫举起来了一样。
壮汉显然吃了一惊,松开手从半空落下来掉头就走。
黑小子犹豫了一下没有去追,而是冲向方解那边。
此时的方解,浑身被一片光幕笼罩。
那剑已经看不出来到底在什么地方,流光将方解全身罩住。
他除了一直后退之外,竟是找不到机会反击。
刺客出剑的速度快的令人咋舌,完全分不出哪一道是剑哪一道是虚影。
方解不住退后,忽然脚下使劲踩了一下。
地上青砖块块碎裂,塌陷下去一个坑。
那刺客不断前行,冷不丁的踩进坑里身子一歪,剑光顿时凌乱了一下,方解趁势一拳轰了出去。
那刺客身形向后一翻,脚在方解的拳头上借力蹬了一下,如炮弹一样疾飞了出去,半空中他脱手一掷,那柄长剑便如闪电一样飞了下来直刺方解。
方解身子只来得及一闪,剑将他肩膀上的衣衫切开,留下了一道血痕。
再看那刺客,已经如鹞鹰一样掠走。
黑小子转身要追,方解将他叫住摇了摇头。
这时那些围观夫妻吵架的百姓才缓过神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立刻散开跑了。
黑小子看了看方解肩膀上的伤,确定只是刺破了肉皮之后脸色逐渐缓和下来。
“有没有带伤药?”
方解问。
黑小子摇了摇头,裂开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伤药?那东西我从来用不着。”
方解撇了撇嘴,整理了一下衣服后转身往回走:“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公公选你让做我的贴身书童了。
带着你……还真是有安全感啊。”
黑小子傻笑了几声,转头看向刺客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
方解遇刺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半个时辰之后,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就开始清查这一片区域。
一个时辰之后,这消息就进了太极宫东暖阁。
而一个半时辰之后,方解就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
跟在他身边的除了黑小子之外,还有壮汉聂小菊和书生陈孝儒。
当然,还有紧挨着方解坐在马车里的沉倾扇。
怡亲王府。
秦六七将方解遇刺的消息如实告诉了怡亲王之后,便垂首站在一边。
正在往池子里洒鱼食的怡亲王听到这消息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秦六七一眼问道:“是谁下的手?”
“还不知道。”
秦六七道:“肯定不是府里的人,蛇卫那边没有指令不可能私自出动,方恨水就在西城那院子里没有出去过,这一点属下已经问得很清楚。”
怡亲王将鱼食随手抛下去,啪嗒一声落在水面上。
那些在寒冷时节也没有被冻死的锦鲤一拥而上,这一小片池子里的水就好像开了锅一样翻腾起来。
那些锦鲤争抢着鱼食,场面倒是颇为壮观。
怡亲王拍了拍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昨天你说朝廷里那些人商议的时候,有人提到吴一道有可能将东西交给了方解是不是?”
“是。”
“会不会是哪个白痴等不及了派人去找方解的?”
秦六七怔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他们虽然蠢了一些,但还没有蠢到这样鲁莽的地步,而且属下已经告诉他们了,王爷您安排了人在方解身边。
如果东西在方解手里,肯定找得到。”
“去问!”
怡亲王摆了摆手:“今天入夜之前,所有人都要问到。”
“属下这就去办。”
“等一下……”
怡亲王忽然又把秦六七叫住:“你刚才说方解身边带着的那个新买来的书童,修为不俗?若只是简简单单的买一个书童,就算撞了逆天的大运也不可能卖到一个心甘情愿当书童的高手。
方解身边新来的那三个人都要查,看看是谁安排过去的……告诉庄蝶,让她小心那三个人。”
“属下明白了。”
秦六七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怡亲王转过身,下意识的拿起桌子上的千里眼往皇宫那边看了看。
“是谁在这个时候添乱?”
他喃喃自语。
……
太极宫。
东暖阁。
皇帝摆了摆手让伺候着的小太监们出去,只留下了苏不畏一个人。
他让行礼的方解起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伤着了?”
方解垂首道:“皮外伤,不打紧。”
皇帝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苏不畏。
苏不畏连忙垂首道:“还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奴婢已经知会了罗指挥使和情衙的人去查,那两个刺客来的很突然,没有征兆,逃的又快,所以身份不好确定。
不过其中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人,这么明显的特征应该不难查出来。
大内侍卫处的人已经在那一片暗中搜寻,有消息的话立刻就会传回宫里。”
“陛下……”
方解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不用去查了,臣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
“哦?”
皇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看向方解问道:“是谁?”
方解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是臣自己。”
第0241章以杀人做修行
见皇帝诧异,方解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转身看向苏不畏说道:“请公公立刻派人联系罗指挥使,让他放出去些风声,就说陈孝儒聂小菊和燕狂他们三个,是罗指挥使从大内侍卫处挑的人手,为了保护我的劝安全。
当然,也可以说是设在我身边的眼线。”
苏不畏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皇帝。
皇帝点了点头道:“先去做,方解既然这样说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苏不畏应了一声,走出去招了招手,一个小太监迅速的过来,苏不畏贴着他的耳朵吩咐了几句,随即回到东暖阁。
方解对皇帝说道:“陛下让我接近怡亲王,这差事不好干。
身边缺人手,所以苏公公调了三个高手给我。
可这三个人我要用,总是藏着他们的身手颇多不便。
而且这三个人一到我身边,肯定就有人在调查了,与其藏着,不如让他们把修为露出来……出了这一场刺杀,再让人查到他们是大内侍卫处的人,容易让人相信。”
皇帝嗯了一声道:“还有没有别的缘故?”
“有。”
方解点了点头:“怡亲王派了一个女子在我身边,我就是怕陈孝儒他们三个瞒不住修为,所以索性让他们展示出来。
还有就是……臣今天特意去了一趟散金候府……”
皇帝眼神微微一凛,看向方解认真地问道:“散金候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方解垂首道:“但长安城的百姓差不多都知道,臣私下里和散金候有些交往。
臣恰好是在离开散金候府不久遇刺,有些人就会自己乱起来。
只有乱了……臣才能找到机会发现什么。”
皇帝示意他继续说。
方解道:“谁都不知道谁派的杀手,所以他们自己先会互相怀疑。
而怡亲王也会怀疑,然后就会派人去查。
臣知道怡亲王极信任他府里一个叫秦六七的管事,若是不出意外,这个人现在应该在长安城里四处奔走。”
皇帝眉头微微一挑,转头看向苏不畏道:“让人盯着这个秦六七,都去过哪儿,如实记下来告诉朕。”
“是!”
苏不畏再次出去,吩咐人去做。
“方解……”
皇帝看着方解问道:“你说刺客是你安排的,难道你身边还有别的帮手?前阵子你把你的两个随从派出了城,虽然朕还不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了,但正因为你身边没了帮手,所以才会求苏不畏给你调派了人。
那你告诉朕,扮作刺客的是谁?”
方解垂首道:“臣把大犬和麒麟派出长安城不假,但他们两个并没有走远。
在城外住了两日就悄悄回来了,这件事谁都不知道,只有臣自己知道。
便是苏公公派去的那三人臣也没有告诉,到现在他们三个也不知道,刺杀我的是自己人。
今天出手的,一个是麒麟,一个是臣从演武院请来的帮手,叫谢扶摇。”
皇帝点头:“江南谢家的谢扶摇,朕听过这个名字。”
方解道:“陛下交给臣许多事去查,这些事光靠臣明面上去查肯定极难得到全部真相。
所以臣必须让自己身边的帮手藏起来,暗中去查。
这样我的对手就会放松对臣的警惕,他们会以为盯住了臣就没有问题。
臣虽然靠过去的极小心,但难保不会有人怀疑臣是陛下的人……所以,臣更倚重暗中的帮手。”
“大犬现在还藏着,臣正在让他盯着一些人。
谢扶摇不知道这些事,只是因为和臣私交不错所以才肯答应帮忙。”
皇帝微微皱眉:“既然他已经进来了,苏不畏……回头你去查查这个谢扶摇,如果放心,就让他暗中协助方解。”
苏不畏点头:“奴婢遵旨。”
方解继续说道:“臣还想借着受伤的事,等着怡亲王来找臣。
谁都会有好奇心,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臣只进过一次怡亲王府,能查到的东西不多,所以多进去几次总是好的。
而一个受到了惊吓还受了伤的人,身边多带几个帮手很正常。
所以,臣打算带着苏公公派给臣的三个帮手一块去,沉倾扇也去……”
“然后呢?”
皇帝问。
“然后?”
方解笑了笑:“臣的目标其实不是怡亲王府,而是自己留在家里的庄蝶。”
“庄蝶是谁?”
“就是怡亲王派到臣身边的眼线……家里的人都走了,只留下她一个。
这么好的机会,臣不相信她会浪费掉。
而臣准备了一些她感兴趣的东西藏起来,当然她肯定会费一番心思后找到。
然后这些东西会流到哪儿,引发什么事,才是臣想看到的。
当然,那些东西都是臣自己做出来的假货。”
“嗯。”
皇帝点了点头问道:“方解……关于吴一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方解垂首道:“臣不敢有想法。”
“没有就好,你现在要办的事是朕交给你的事,其他事不必操心。
听你之前说的,朕知道你对吴一道的事知道一些,能借着吴一道的事安排今天这出戏,你很聪明。
但你要记住,吴一道的事,只需你今天触碰这一次。”
“臣明白。”
方解俯身道:“臣还有件事,必须对陛下坦白。”
“说。”
“臣私下里开了一家成衣工坊,做了一些款式新颖的衣服准备在二月十二那天,让红袖招的人穿出来。
臣知道在这样肃然的日子做这样的事有失体统,请陛下责罚。”
“你缺钱?”
皇帝眯着眼睛问。
方解点头:“缺!
缺的厉害。”
皇帝倒是没想到方解会这样回答,稍稍愣了一下后笑道:“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你缺钱朕也不会赏给你,朕的银子还得留着赏给西北的有功将士。
所以你打算自己赚些开销钱,朕自然也不会难为……二月十二之后,送几套进来……”
“臣的衣服做工很精致,不怎么便宜啊。”
方解厚着脸皮说道。
皇帝眯着眼道:“你的意思是让朕付钱?好啊,那朕现在就让罗蔚然带人抄了你的裁缝铺子。
商人不得入仕的规矩你难道忘了?你是想要钱,还是想要自己的前程?”
方解心说当皇帝的都这样无耻吗?
“臣一会儿就让人送进来几套……”
……
方解对皇帝说了许多实话,但毫无疑问还有很多话没有说。
他安排人刺杀自己,又怎么会只是那么简单?只有大部分都是真话,才能让皇帝满意。
方解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骗得了这位睿智的陛下,但他也知道说一大半留一小半的办法肯定管用。
他之所以让人行刺自己,和吴一道绝非没有关系。
只是,方解不能说。
从太极宫出来之后上了马车,方解带着人回到了东二十三条的铺子。
才下来,就看见两个青衣皂靴的下人站在门口等着。
“奴婢见过小方大人,怡亲王请您到府上做客。”
方解笑了笑道:“那好,劳烦通告了。”
他先是回铺子,交代庄蝶看家,然后带着人随着怡亲王府的仆人直接走了。
庄蝶一直送出门,等方解的马车消失不见之后这才回去。
这个少女进了门之后脸色有些不自然,胸口起伏的很剧烈。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冲上二楼方解和沉倾扇的房间。
……
半月山。
墨万物将带来的贡品摆好,然后从包裹里掏出来许多纸钱,用火折子点燃。
在地上摆了几个杯子,斟满酒。
他蹲在地上,将酒一杯一杯洒进土里。
山里林密风不大,但纸钱烧得很旺。
他盯着那翻腾的火焰喃喃道:“送些钱烧给你们,你们几个都是富家子弟,在下面必然也是大手大脚的花银子,我隔阵子就来烧一些。”
说完这句话,忽然一阵山风吹来,火焰腾的一下子跳起来,那些纸钱满地翻滚。
墨万物一怔,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怨恨我,凭白的害你们在这送了命。
是我太自大了些,以为所有事都在算计之内。
年轻时候便是这般自负,到了现在依然改不了这毛病。
若是你们怨气太大,可以托梦来找我说说……”
“他们都死了还会说什么?倒是我有些话想对你说说。”
声音在墨万物身后突兀的传了出来,吓了墨万物一跳。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右手捏了一个指印。
一个身穿儒衫的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墨万物不远处,他负着手,饶有兴趣的看着墨万物。
“想不到演武院的教授,竟然也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
这和你当初冷着心肠带他们进山可相差太远了些,真让人刮目相看。”
“你是谁?”
墨万物挑了挑眉毛问道。
年轻男子笑了笑道:“看来我当初真是太多心了,谁会记得我这样一个小人物的相貌?早知道这样,我何必那般大动干戈呢……本来我还想问问你记不记得我,现在看来没必要再问了。”
“但是……”
年轻男子微笑道:“我还是要杀了你。”
“方恨水!”
墨万物一怔,眸子里随即冒出来一股仇恨。
“没想到你还没逃走。”
方恨水哈哈大笑道:“我为什么要逃?反正在朝廷派去江南的人回来之前,我即便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也没人认识我,我怕什么?”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因为我想杀。”
方恨水淡淡地说道:“我现在急于想知道,我到底有多强。
之前杀的那些人太弱了些,毫无还手之力。
其实我真的不想再杀人的,可若是不杀人,我怎么能增进修为?找一个修为不俗的人生死一搏,在长安城里很难啊……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来找你了。
你是演武院的教授,必然修为很高。”
“不断的杀人,才能让我越来越强大。
而且……难道你不觉得,杀人是一件让人上瘾的事?每一次杀人……我都好欢喜。”
方恨水微笑道:“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忽然变得强大?来吧,陪我打,只要你打赢了我,我就都告诉你。”
第0242章在黑暗中挣扎
墨万物冷冷地看着面前那神态倨傲,甚至可以说有些癫狂的年轻男子。
就是这个人,在长安城里接连制造了血案,而被杀的人都是墨万物的弟子。
他曾经说过,如果能找到杀人的凶手,他一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现在,凶手就站在他面前。
可到了这个时候,墨万物似乎并不急着动手。
他往前走了几步,直视着方恨水的眸子问:“你曾经是大隋的子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是执法的捕快,曾经伸张正义。
现在呢?你不觉得自己手上的血会烫的你良心不安?你自己难道觉得现在的模样很潇洒?可为什么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小丑?”
听到小丑两个字,方恨水的神情微微变化,但他很快又笑了笑,指着自己说道:“我现在也是大隋的子民啊,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无论是谁,经历过那样一段日子之后,或许也会跟我一样把。”
“别套我的话了。”
方恨水微笑道:“我是做捕快的,怎么审讯犯人我比你在行。
你无非是想探知我的过去,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啊……来吧,拿出你的本事和我打,打赢了我,我自然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抬起手,食指朝天。
指尖上,一朵小巧精致的三瓣白莲缓缓的旋转着,晶莹剔透。
“再美也是妖魔!”
墨万物冷冷地说道。
方恨水微微叹息:“佛宗的人视我大隋子民为妖魔,大隋的人也视佛宗的人为妖魔。
谁才是真的妖魔呢?”
“你!”
墨万物喝了一个字,然后骤然动了起来。
他本就捏着的指印猛地一变,这片区域的天地元气顿时变得狂暴起来。
片刻之后,一只由天地元气幻化而成的巨大手掌出现在他身前,比他的身形还要大最少两倍。
墨万物单手往前一推,那只巨大的手掌猛地朝着方恨水拍了过去。
方恨水眼神一变,看他的表情似乎变得兴奋起来。
他身形向后一退的同时屈指一弹,那朵小巧精致的三瓣白莲随即脱离手指迎向墨万物的巨大的手掌。
相比起来,白莲在那手掌前面就好像一只蚊虫般弱小。
可是当巨手和白莲相撞的一瞬,一股巨大的浪潮骤然翻滚起来。
方圆五米之内的空气为之扭曲,紧跟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传了出来。
爆炸之后,狂烈的风暴向四周席卷而出,这个区域内的地皮就好像被铁犁翻了一遍似的,野草全都连根拔起激荡而飞。
树木的枝杈咔嚓咔嚓的折断,落叶漫天飞舞。
尘烟卷地,空气浑黄。
墨万物身形一闪,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尘烟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他的双手同时伸出,六七道指劲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尘烟之中那身影激射了过去。
隐隐间,似乎看到那人影来回摇晃了几下后消失不见。
墨万物不敢大意,他没有立刻前冲而是凝神戒备。
当尘烟缓缓散去的时候,对面哪里有方恨水的身影?
啪啪啪——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传来鼓掌的声音。
“演武院的教授果然非同凡响,比起你的那些学生真是强太多了,我很开心……这样的对手才能让我感觉到满足……我知道你不止一次说过,一定要将我碎尸万段。
快来,你快来……我便在这里,来杀我啊。”
这声音中透着一股人性的扭曲,或是因为兴奋,嗓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墨万物没有立刻转身去看身后,他的两手向后一挥,又是六七道指劲如急速向前爬行的蛇一样向后扫荡而出。
然后他双脚一点,身形向前疾冲。
直冲出去四五米之后才转身,在转身的同时指印再次成型,巨大的手掌缓缓出现在他身前。
方恨水笑容扭曲的往前行走,根本就没有躲闪。
那六七道指劲接连击中,可他却似乎毫无感觉一样。
他的衣服被指劲打出许多小洞,却没有看到一丝血迹。
以墨万物的修为,如此凌厉的指劲竟然伤不到他的肉身。
方恨水的笑越来越狰狞,就好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洪荒猛兽一样。
“快来杀我啊。”
他嘶哑的吼着:“你再不杀我,我就要杀你了。”
墨万物的脸色变得极为凝重,他伸手往前一推。
那只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凝实的巨手狠狠地拍了下去,就好像一朵厚重的乌云从天而落一样。
方恨水双手往上一举,竟然如托住巨石一样将巨手顶了下来。
那天地元气组成的巨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他的头顶越来越真实起来。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巨手的颜色开始缓缓变成狂烈的黑色。
墨万物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他无法收回那些原本属于他的天地元气。
看着那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他忽然大喝了一声。
喝声悠荡,震的山林似乎都在摇摆。
巨手再次在他身前出现,不同的是,这次的巨手后面竟然连着一条同样巨大的手臂,手臂的另一端,连在墨万物的肩头。
看起来,就好像他的右臂忽然增大了无数倍一样。
这条巨臂成型之后,墨万物并没有停下来运转天地元气。
第二只手在他面前逐渐出现,手臂也随之成型。
那天地元气凝集出来的双臂,就如同雷神的重锤。
“灭!”
墨万物大喝一声,那两条巨大的手臂同时扬起。
半空中,巨手握在一起组成重拳狠狠地砸了下去!
势如山崩!
与此同时,方恨水也双臂向上一举。
他俘获来的那只已经变成纯黑色的巨手迎着墨万物的重拳托了上去。
轰的一声!
一股比白莲和巨手相撞要猛烈数倍的爆炸之力向四周震荡了出去。
以方恨水为中心,方圆五六米之内的土地迅速的下沉形成了一个大坑。
浓烈的尘烟黑龙一样向四周席卷,一棵距离最近的大树抵抗不住这种冲击吱呀一声向一边倒了下去。
即便是距离稍微远一些的树木也被冲击力吹的摇晃起来,树皮一块一块被掀飞,就好像风中裹带着数不清的刀子一样,肆无忌惮的破坏着。
剧烈的爆炸之后,墨万物身前凝实的两条巨臂被震碎。
天地元气一荡而散,他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身子被飓风吹的向后飘了出去。
……
土坑中,彻底妖魔化的方恨水狞笑着一步一步走上来。
他俘获的那只巨手已经消散,他身上的衣服片片碎裂。
两臂上隐隐有一条一条的血迹,那是剧烈碰撞后在他身上留下的细微伤痕。
墨万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试探,那巨手巨臂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但是很显然,这样霸气的修为之力也无法击倒方恨水。
反而将这个本来就已经有一条腿踏进疯癫的人彻底推了进去,方恨水的眼睛看起来一片混沌,浑浊的好像一池被污染了的水一样。
他的步伐不快且极为沉重,每一步下去地面都随之塌陷。
长发乱舞,那人如从地狱钻出来的恶魔。
“你让我越来越开心了。”
面容狰狞的方恨水依然在笑,他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血迹,眼神里的兴奋之色越来越浓烈:“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来……快来,再加把劲就能杀了我了。
别让我失望,快来杀了我!”
墨万物又吐了一口血,染红了他的衣服前襟。
之前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几乎抵抗不住,胸腹里好像有一团浪潮在来回翻腾一样。
他以天地元气幻化成的巨臂没能真正伤了方恨水,反噬之力却让他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方恨水以他的巨手还击,两股力度同根同源,相撞之后,散碎的天地元气如数以万计的蚂蚁归巢一样钻进墨万物身体里。
而其中就有不少已经变成黑色的元气,方恨水之前举起的黑色巨手碎开之后混杂在墨万物的天地元气之中。
这个时候,墨万物的身体里如同有千万只蛇虫鼠蚁在不断的撕咬一样。
回归体内的元气完全没有按照气脉运行,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
尤其是那些黑色的天地元气,竟似找不到自己的归属后变得狂暴起来,不断的冲击着气海奇穴。
噗!
墨万物再次喷出一口血,紧跟着手臂上某处忽然爆开一个血洞。
血肉纷飞,他的胳膊竟然如被狼牙箭穿破了一样。
那是一个气穴承受不住狂暴的元气翻腾后被冲毁,他的这条胳膊算是废了。
墨万物挣扎着站起来,咬了咬牙后转身掠了出去。
“你还没有杀我,怎么能走?”
方恨水在他身后狂笑着说道,然后挥手间洒出三朵小巧精致白莲。
那莲花在半空中飞行的时候,以极快的速度如被什么东西腐蚀了一样变成了黑色。
黑的如此透彻,如此深邃。
就好像被墨汁染过一样,却无法洗去。
三朵黑莲相继在墨万物身后爆开,将墨万物的后背撕裂的血肉模糊。
砰地一声,墨万物的身躯从半空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的背后已经完全烂了,衣服被烧尽,血肉被炸开,碎肉中隐隐可见白森森的脊椎骨。
墨万物挣扎着想要再次站起来,可双腿根本就没有一分力气。
他开始往前爬,速度很慢,在草地上留下一道浓烈的血色。
在他爬过的地方,碎肉和骨茬挂在草叶上混混滑落。
方恨水一边狞笑着一边前行,他伸出手遥遥一指。
噗的一声,墨万物的右腿爆开一阵血雾。
墨万物的身子猛的一抖,他停顿了一下后咬着牙继续向前爬。
方恨水再次一指,墨万物的左腿也被指劲轰碎。
被切断了双腿的墨万物,看起来矮了一半。
就好像一个浑身是血的侏儒,依然靠着唯一能动的手臂向前爬着。
“人求生的欲望果然都是这般强烈。”
方恨水一边走一边喃喃道:“正如我那个时候一样,就好像坠落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哪怕只是萤虫发出的一点微光也会成为希望,想要去抓住它。
那个时候的我就和你现在一样,绝望而不知所措。
想要活下来……却不知道如何能逃出无法抵抗的恐惧。
但是我比你幸运……在我几近绝望的时候却发现了生机所在。”
他走到墨万物身边蹲下来,看着依然在挥动手臂却已经无法前行的墨万物。
“你没有杀了我,没有打赢我……”
方恨水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
他坐下来,靠在一棵树上。
看着挥舞着独臂,只剩下半截身子依然没有放弃的墨万物。
他知道这个人很快就会死去,这样的重伤换作别人只怕早就已经死了。
但墨万物的修为足够高,仅存的天地元气还在护着他的心脉。
可正因为如此,墨万物此时才会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方恨水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肉放在眼前很仔细认真的看了看,然后送进嘴里。
他缓缓的咀嚼,似乎是在细细品尝那血腥的味道。
“人肉真的很难吃。”
第0243章他不能动
方恨水将嘴里嚼烂了的肉咽了下去,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他看着还在挥舞着唯一能动手臂的墨万物,眼神中竟然生出些许怜悯。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大树,与之前那妖魔一般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没有打赢我,但我还是打算和你聊一会儿……”
方恨水低头看了一眼墨万物,伸出手抓住墨万物的断腿将他扯到自己身边。
然后将他翻过来,面孔朝上。
墨万物的眸子里已经看不到多少生机,死灰一片。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狰狞可怕。
被翻过来之后,已经被击碎的背部接触地面让他更加的难以忍受。
“你现在可能完全听不到我在说什么,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没有可以推心置腹说话的人,你算不上我的朋友甚至算不上我的敌人,只能勉强算是我定的对手。
但最重要的是你马上就是个死人了,所以对你说什么我都没有忌讳。
有些话总是憋在心里会很痛苦,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迷乱:“怡亲王问过我,我为什么会突然从一个卑微的小人物变成一个修为不俗的强者。
我告诉他,是老僧智慧临死之前为了让我为他报仇,将一身修为都传给了我。
这借口不算好,但怡亲王应该是信了……因为怡亲王不了解智慧,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把修为传给别人?”
“其实我们并没有逃离半月山,而是在北侧山脚下隐藏下来。
智慧教了我许多法子用以隐藏,便是连大内侍卫处的獒犬也没能嗅到我们的气味。
智慧真的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虽然在最后的时刻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无用的瘦老头子而已。”
“他教我用草药治疗外伤,用花粉掩盖气味,教我龟息法,可以一动不动坐上两三日也不会觉得饥饿口渴,真的很神奇……可那不是真的能让人不会饥饿口渴,一旦散功之后那种感觉会加倍的冒出来。”
说到这些的时候,墨万物空茫一片的眸子里似乎恢复了些生机。
他慢慢的侧头看向方恨水,表情竟然逐渐平静下来。
方恨水指了指不远处一颗枯草说道:“那种草的汁液很臭,涂抹在身上可以掩盖住人的气味。
这也是智慧教我的,我真不知道他怎么会那么博学……最后的几日里,为了躲避大内侍卫处的搜索,我们两个藏在一个隐秘的树洞里不敢出去。
等大内侍卫处的人放弃寻找撤走的时候,我们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坐了大概四天。”
“散去龟息法,肚子里的疼一瞬间让我倒了下去。
那是胃在痉挛,那种痛苦你应该无法理解……当时智慧也没有想到,大内侍卫处的人竟然在外面停留了那么久。
等散功之后我甚至已经没有力气爬出去找吃的,而他更不好……他受了重伤,一直骗我只是轻伤,可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如果真是他所说的轻伤,他又何必藏起来而不是尽快逃走?”
“大内侍卫处的人走了之后,他就让我出去找食物。
可你知道……半月山上除了很少的野果之外能吃的东西不多。
当然,如果将野草视为食物的话倒是可以吃上一阵子。
但那个时候我真的已经没了力气,肚子里又疼的难以忍受。
智慧说你还快出去找吃的,我说等一下我就去,我现在没办法动。”
“他就骂我废物,他一直是这样骂我的。
他说那个叫尘涯的年轻僧人比我聪明一百倍一千倍,比我能干一百倍一千倍。
我说尘涯已经死了,是你害死他的。
他是你的徒弟,你的心也真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原来那个时候我也是他的徒弟了。”
“说到尘涯,智慧好像有些内疚,但只是有一点点内疚,我在他的眸子里只看到那么一点点。
他说尘涯必须死,因为他才想明白一个秘密。”
方恨水看着墨万物问:“你们这样的江湖客,是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许多秘密?看起来你是个光鲜荣耀的演武院教授,是不是也有一段不光彩的过往?”
墨万物肯定无法回答,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方恨水笑了笑继续说道:“现在我也是个江湖客了,而我的身上也有许多秘密……我哀求智慧允许我休息一会儿再去找吃的,他似乎也不想把我逼的太急就同意了。
我问他,为什么尘涯必死?”
“他沉默了好久,然后说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
他说一开始他觉得那只是一次简简单单的杀人罢了,因为佛宗历来就是这样做的。
自从有佛宗开始便是这样的规矩,所以他没有怀疑什么。
于是他派尘涯去杀人,杀了许多年却都没有杀掉那个该死的人。
然后在智慧亲眼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了……他说尘涯肯定早就看出来那个该死的人其实不该死,但没有告诉他,所以尘涯一定背叛了他,然后他故意在隋人高手围困的时候丢下尘涯自己逃走。”
方恨水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段话我不懂,他也没有解释。
我想了很久,依然没明白。
于是我问他为什么该死的人后来又不该死了?他说比如你想做一个布娃娃,一开始做出来许多不完美的,看着别扭当然要毁掉。
可在毁掉的过程中,竟然发现其中有一个做的居然很完美,自然便又舍不得了。”
“这比方不好,因为我还是没明白。”
方恨水笑了笑:“我确实很笨,肯定不如尘涯。”
……
方恨水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大树的枝杈上还没有长出新绿,挂在上面的枯叶不多,所以能看到蔚蓝的天。
“我问智慧,你为什么觉得尘涯背叛了他。
智慧说当一直以为尘涯是对他最忠心的弟子,所以尘涯知道许多他的事。
可最忠心的弟子,怎么会隐瞒那样重要的事不告诉他?所以他断定,是佛宗另一个地位很高,叫大自在的人算计了他,利用尘涯杀人的事想搞垮他……原来佛宗和咱们大隋朝廷是一样的,也有许多许多的勾心斗角。”
“我问他那你还回不回佛宗?”
“他想了很久说肯定回不去了,那个叫大自在的将他派到中原来,其实就是想借刀杀人,那刀自然说的就是咱们大隋的高手。
而他是因为要救尘涯才暴露出来的,他怀疑尘涯是故意为之,故意让他被隋人的高手发现了踪迹。
尘涯肯定早已经被那个叫大自在的收买,所以他说尘涯该死。”
“我们两个说了许多话,其实你应该知道,人如果老了的话就会变得健谈,许多老人只要一张口便停不下来。
会说许多无聊的毫无意义的话,到了后来他便说不动了,因为他很饿,我也很饿。”
“他说,你休息好了没有?”
“我说还没有,虽然肚子里不再疼了,但手脚没有力气。”
“他说你过来,我传给你些修为,让你有力气出去找吃的。”
方恨水停顿了一下,苦苦笑了笑:“当时我真的相信了,因为他之前真的就好像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和我说了许多过往的事。
他甚至还提到了咱们大隋的左前卫大将军罗耀,当年就是被佛宗的人打伤的。
还提到当年佛宗本来打算在大隋皇帝和蒙元大汗会面的时候,除掉大隋皇帝。
但因为那次演武院的周院长也在隋军中,所以佛宗的人没有动手。
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很骄傲,因为周院长在,竟然让佛宗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他还说十年前大隋有一个大修行者西行,一路杀人。
佛宗那么多高手竟然拦不住他,最后还是大轮明王出手镇压了那个隋人。
但他现在怀疑那个隋人根本就没有被镇压,而是逃走了。”
“这些事和我没有关系,但我听的很仔细。
因为许多都是涉及到大隋的事,我想记下来。
为什么我要记下来?”
方恨水摇了摇头:“因为我自始至终就是隋人,哪怕他给了我一个尘嚣的名字我也不是佛宗的人,就是隋人!”
墨万物的嗓子里咔咔的响了几声,似乎是想说什么话。
可惜,他已经在垂死的边缘,哪里还有力气说话。
方恨水看着他问道:“你也觉得我这般想没错?”
墨万物没有办法回答他,连转动一下眼球的力气都没了。
方恨水似乎是说的有些口渴,低头看了看却发现并没有带水囊。
而墨万物的水囊,早已经在厮杀中毁掉了。
所以他舔了舔嘴唇,看了一眼墨万物断腿处的血迹眼神里有犹豫。
最终,他微微叹息一声没有去做什么。
“智慧说要传给我修为的时候,我还很开心。
因为我从小就没有修行的潜质,当初阿爷花银子请来一个修行者为我检测体质,那个修行者说我此生都没有修行的希望,说什么我只开了三十三处气穴,有些可惜。
阿爷当时可惜的是他花掉的银子,而不是我的身体。
而我一直觉得我应该不是个普通人,我肯定很特殊。
后来长大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每个人年少的时候都这样想过。”
“于是我很开心的往智慧身边爬,希望可以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一个修行者。
可就在我爬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聪明了,忽然觉得智慧肯定不是要传给我修为,而是要吃了我……他之前就吃过我的肉。
你或许很难想象,号称天下至善的佛宗之人而且还是一位地位崇高的天尊,竟然会吃人肉。
可我分明从智慧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不是第一次吃人肉。”
“他爬了几下之后想到了智慧可能要吃我,于是我便趴在地上假装没了力气。”
方恨水说道这里的时候似乎有些得意,眉头挑了挑:“我说如果师尊您真的饿坏了,就先吃我的肉把。
您受了伤不要耗费修为之力传给我了,我年轻,休息一会就能走动。
智慧显然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说你是我的弟子,我怎么舍得吃你?你过来,我传给你修为之力。
我对他说我是心甘情愿的,愿意奉献自己的血肉孝敬师尊。”
“智慧沉默了一会儿说既然你有这孝心,那就过来吧。
我只在你屁股上咬一口就行,恢复些体力就好。
他说你放心吧,我一定不会吃很多。
还说他已经很老了,吃不了许多东西。”
“我就对他说,师父我真的没力气爬了,你自己过来吃好不好。”
方恨水笑了起来,很得意:“他没动,说算了,他还是下不去手,怎么能吃自己弟子的肉?”
“那个时候我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
因为我知道,原来那个老不死原来已经连动都不能动了。”
第0244章欲行险
方恨水说到得意处,眼神里又闪过一丝野兽般的狠戾。
他慢慢的低下头看向墨万物,很认真地问:“我原来一点都不笨,竟然在最后的时候发现了智慧的目的。”
墨万物自然不会回答,因为他其实早就死了。
方恨水或许知道,又或许是没有注意。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可以肆无忌惮说话的人。
而这样的对象,当然是一个死人更好一些。
当他看到墨万物已经没有一点生机的时候,站起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微微皱眉。
然后他脚下一点,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这里是半月山,距离长安城有几十里远。
这里山高林密,根本就不会有人到来。
若不是方恨水跟踪墨万物到了半月山,他也不会决定动手。
秦六七那天展现出来的实力,让方恨水明白自己的修为距离无所顾忌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
长安城里藏龙卧虎,尽量还是要小心谨慎些。
这个世界上就算是最强大的修行者,也不会感受到七八十里之外的拼斗。
虽然大修行者对于天地元气的变化极为敏感,可如果到了能感知那么远距离的实力,或许已经不再算是一个人了。
所以,墨万物死在半月山上。
长安城里的诸多大修行者没有人感知到。
演武院在东城靠南,距离北城就有五六十里远,从演武院到半月山,算起来最少也有八十几里路。
这么远的距离,连周院长都不可能感觉到什么。
当人们得知墨万物死讯的时候,方恨水杀了他之后的第二天。
樵夫们结伴上山砍柴的时候发现了那具只剩下一半的尸体,还有大概六七米外的那两条腿。
尸体被运回来送到长安府,长安府经验丰富的官差根据墨万物身上残碎的院服推断出了死者的身份。
将墨万物接回演武院的,是丘余和言卿两位教授。
方解同来。
不只是方解,他们这个班的学生们都来了。
近三十个演武院的学生在两个教授的带领下走进长安府,让过往的百姓都为之侧目。
方解得知墨万物被杀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演武院后山和丘余讨论如何修行,他将自己的想法对丘余说了一遍。
连丘余都无法肯定,这样的法子是否行得通。
修行者借用天地元气,借助呼吸吐纳将元气转化外内劲存储在气海中。
对战的时候,内劲经过气脉注入各气穴。
根据各人体质的不同修为方式的不同,转化的内劲形态也不同。
比如谢扶摇,他的内劲更适合修剑道。
即便是施展四象指的时候,他的指劲中也带着剑意。
比如莫洗刀,他的刀气之所以那般凛然,便是因为将内劲化刀。
而方解想出来的办法是,将天地元气在体外调用。
简单来解释,正常的修行方式,是将天地元气在体内锤炼后化为己用。
经过气海的改造,变成适合自己的修为之力。
即便实战出来的时候千变万化,但那些都是修行者气海里存储的内劲,一旦消耗过大,必须通过修行吐纳来恢复。
而方解的想法简单来说就是遥控,不经过锤炼将元气变成内劲,直接调用元气作战。
这个想法简直可以说是异想天开。
但丘余没有否定他的想法,大千世界,修行之道又怎么会千篇一律?尤其是方解,这个少年已经创造了太多的奇迹。
当初连周院长都断定他不能感知天地元气,可他现在却能感知到。
既然能感知,谁敢断言他不能调用?
就在两个人探讨的时候,言卿急匆匆的找来。
虽然墨万物在自己的班并不是很受学生们尊敬,毕竟半月山上的事让学生们对他多有隔阂。
但当得知教授有可能身死的时候,学生们还是全都跟了出来。
周院长没阻止,丘余和言卿也没有阻止。
在长安府衙门的停尸房,方解他们见到了墨万物的尸体。
在那一刻,所有人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唯一的女学生马丽莲啊的惊叫了一声后瘫软了下去,紧跟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有人开始呕吐,但没有人觉着这是对死者的不尊敬。
这般惨烈的尸体,即便是在战场上都不多见。
哪里还算是一个人。
“请先生回家。”
方解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解下来自己的大氅走过去将尸体包裹住。
他抱着这具残躯,缓缓转身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站在一侧的官差:“请问,是在什么地方发现先生的尸体?”
得到官差的回答后,方解点头说了句谢谢,脸色平静。
出了长安府衙门,有人跑去雇了马车,方解将墨万物的尸体抱上去,忽然发现墨万物的一只手似乎有些异样。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随即心中一动。
……
已经很久没有撒欢奔跑的赤红马兴奋的嘶鸣,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喷着白气。
方解骑着赤红马一路向北疾驰,那战马的四蹄踏出来的声音充满了节奏感。
在他身后,教授丘余和言卿两个人骑马紧随。
若不是方解刻意控制着赤红马的速度,丘余和言卿的战马虽好却也早就被远远的落下了。
北辽地的寒骑,比蒙元的战马还要出彩。
而方解的赤红马,则是寒骑中的极品。
只是隋人对于北辽人并不怎么了解,甚至有些地方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因为北辽人生活在环境最严酷的十万大山中,很少有人去接近那里探寻北辽人的生活。
正因为如此,皇帝陛下在对是否接收北辽人的问题上一直犹豫不决。
接收北辽人,带来的或许是一支很强大的骑兵。
但无疑,北辽人肯定要整体迁入大隋。
一代人两代人之后,他们将彻底变成隋人。
没有了寒骑的北辽人,对于大隋来说还有多大的意义?
北辽人投降的条件就是离开十万大山,但皇帝需要的却是他们留在那里。
三人三骑一路北行,出了北城门的时候天色已近正午。
发现墨万物尸体的樵夫得到长安府官差的通知,让他在城门口等着。
方解问清了是谁之后将那人拎起来放在自己身后,驮着两个人的赤红马竟然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吃力。
有樵夫的指点,方解他们顺利的找到发现墨万物尸体的地方。
方解让樵夫在不远处守着战马,他和丘余言卿三个人过去查看。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很激烈的拼杀。
痕迹还很清晰,断裂的树木,地上的土坑,还有十几米之内被铁犁翻过一样的枯草地。
方解仔仔细细的寻找,最终确定墨万物最后停留的位置。
枯草上还能看到已经变成了灰黑色的血迹,也能找到一些没被尘土掩埋的碎肉和衣衫。
在一片染成了灰黑色枯草边,方解蹲下来仔细观察。
这里就是墨万物最后躺着的地方,地上的血迹是他背后的伤留下的。
方解幻想了一下墨万物当时躺着的姿势,然后看向血迹一侧。
方解在检查墨万物尸体的时候,看到他那条被废掉的胳膊有些异样。
那只手满是血迹,但食指指肚上却没有血,显然是被蹭掉了,而且指缝里还有一些粉末。
于是,方解和丘余他们三个立刻出发。
“在这里。”
方解招了招手,丘余和言卿等人立刻掠了过来。
方解指了指身边的大树:“凶手应该在这里棵树下停留了很长时间,而且是坐着的。
墨先生在这,躺着,面孔朝上……他的左臂气穴爆开以至失去了力量,但在最后的时刻,想来濒临死亡的墨先生就是一边挥舞着那条能动的胳膊,掩饰住他另一只手微小的动作。”
“你怎么如此确定?”
言卿下意识地问道。
方解看了他一眼后淡淡地回答:“先生忘了我是斥候出身,尤其是边军的斥候,在追寻细节上,比府衙经验丰富的捕快还要强些。”
方解将枯草扒开,露出一块石头。
这石头本来就深埋在地下,只露出盘子大小一块在外面。
就是这样一小块地方上,有浅浅的四个字。
那是墨万物临死之前,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刻下来的,很浅,但很清晰。
很难想象,他当时是用一种什么的毅力坚持着写下这四个字后才死去,而且瞒过了凶手的眼睛。
方,智死,口
……
“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在东二十三条的铺子里,沉倾扇微微皱着眉头问方解。
方解轻声道:“方,说的自然不是方解的方,而是方恨水的方。
那个家伙终于按耐不住又开始杀人了,而且竟然敢对演武院的教授下手。
从现场的痕迹看起来墨先生并没有伤到方恨水,这个人怎么会变得如此强大?”
“智死……墨先生写下这两个字,肯定是想告诉我们方恨水的修为和智慧有关而且智慧已经死了。
最后这一个口字,我们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答案。”
沉倾扇沉思了一会儿也没有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会儿问:“出了这样的事,之前你设计好的事还做不做?”
“做!”
方解点了点头:“好不容易让庄蝶把我的东西带出去,估摸着那些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抓方恨水的事有大内侍卫处和情衙,我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
而且没有人见过他,往江南的人没回来之前拿不到画像很难抓到他。
但吴一道的事,我能帮上忙。”
他顿了一下:“那些人明天肯定会有动作,到时候你和我再加上黑小子他们三个,还有麒麟大犬暗中接应,应该没有问题。”
“太冒险了。”
沉倾扇摇了摇头。
“往往看起来很危险,人们认为绝不可能成功的办法或许更容易成功。
因为人们连想都不会往那边去想,主动权在我这边。”
方解笑了笑:“只是靠这个法子得来的消息,只怕皇帝知道了也会吹胡子瞪眼睛吧。”
沉倾扇嗯了一声,语气很轻道:“明天是二月十一,后天就是大军出征了。”
第0245章二月十一
怡亲王府。
杨胤回头看了秦六七一眼,犹豫了一下问道:“庄蝶得来的消息准确?”
秦六七低声道:“是她在方解房间找到的,方解是从吴一道府里出来半路遇袭,然后匆忙回到了自己的铺子里,才没多久,吴一道就派了手下那个叫酒色财的人去方解的铺子探视,停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离去。
再之后,方解就被传召进宫。”
“方解进宫的时候庄蝶没立刻动手,她怕方解不相信她留了人暗中监视。
等方解回来之后就直接被王爷请了过来,庄蝶知道方解他们肯定有王府的人盯着,这才进去搜了搜。
一开始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只有一个木盒里放着不少银票。
数额大的有些惊人,这么大笔的银子显然不是方解自己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吴一道给他的。”
“庄蝶在方解的房间只找到了这些银票,出门之前不甘心于是又回去找了找,在后窗上发现了一些灰烬,庄蝶从后窗跳出去,在外面捡到了一张剩下一角的纸。”
秦六七道:“纸上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二月十一,城南……其他的字都被烧没了。”
杨胤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看?”
秦六七想了想回答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吴一道应该是要出城。
纸条应该是酒色财带去的,想来是方解看完之后便烧了。
如此看来,方解和吴一道的关系肯定不是表面上看来那么浅,不出意外的话,方解应该知道吴一道不少秘密。”
杨胤摇了摇头:“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秘密的事为什么要用纸条传递?酒色财既然已经到了方解的铺子,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
秦六七一怔,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王爷的意思是,方解故意为之?”
“也不对。”
杨胤又摇了摇头:“万一吴一道是怕酒色财说的时候被人偷听?你之前查来的消息说,方解身边那三个人是大内侍卫处指挥使罗蔚然派去的,而且修为都不俗。
方解必然对他们有所顾忌,吴一道也是。
皇帝要对吴一道下手的话,方解肯定会防着大内侍卫处的人。
如果说话难免会被偷听,所以才用纸条传递消息。
方解看完之后就烧掉,也不会留下痕迹。”
秦六七想了想说道:“前些日子方解的两个手下离开了长安城,会不会就是替吴一道打前站?吴一道的人手在长安城里都被钉死,谁动咱们都知道。
属下也松懈了,当时没派人盯着方解的手下去了哪儿。”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杨胤嘴角挑了挑:“反正这件事孤也不会直接参与,让那些人准备一下。
明天去城南候着,若是吴一道真的要逃,那些账本他肯定随身带着。
反正那些人过了十二就没什么用处了,现在能用就继续用。”
“为什么是二月十一?”
秦六七问道。
杨胤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后天就是大军出征,到时候城门严查,不好脱身。
而明天,所有人都为了大军出征的事忙活着,唯恐皇帝亲自送军出征有什么岔子。
看似紧张,实则对吴一道有利。
他若是乔装打扮一下,出长安城不难。”
“从今天开始盯紧了散金候府!”
杨胤摆了摆手:“方解既然和吴一道关系匪浅,明天肯定也会有所动作。
都盯紧了就是,但府里的人不许插手。
最重要的日子是后天啊……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孤这么多年的谋划前功尽弃。”
秦六七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散金候府。
吴一道靠坐在躺椅里,手里的书册一直停在最初翻的那页。
眼睛虽然盯着书,可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酒色财。”
他轻声叫了一声,胖子酒色财轻飘飘的掠了过来垂首问道:“侯爷,有什么吩咐?”
吴一道皱眉愣了一会儿:“方解这个办法并不保险,未见得就能将怡亲王从背后引出来。
怡亲王在货通天下里很干净,除了商业上的事没有什么把柄。
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你再去一趟方解的铺子,告诉他最好想清楚。”
酒色财道:“方解说,明天肯定没办法将怡亲王引出来。
但只要那些朝臣都陷进去,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陷进去十个人,最起码有一个知道一些怡亲王背后在搞什么鬼。
只要动作快,怡亲王根本就来不及救那些人。
以这个借口开始查,怡亲王必然乱了阵脚。”
“方解是想逼怡亲王。”
吴一道叹了口气道:“他将这件事定在明天……其中的意思我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酒色财道:“方解说,怡亲王这些年似乎不仅仅拉拢了一大批文官。”
“这我知道。”
吴一道脸色凝重:“难道方解以为,怡亲王会在二月十二那天做什么大事?这没有道理,就算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带走了长安城里最少五万人马,可最起码还有其他诸卫不下二十万大军,怡亲王就算手段通天,他能控制住所有的军队?陛下这次从京畿道抽调十万人马远赴西北,确实有些不妥。
但还没有到让长安城防空虚的时候,再说……陛下身边还有八百给事营的精锐,再加上禁军,大内侍卫处的人,就算有数万人马又岂能轻易攻进太极宫?”
“不对!”
吴一道猛地站起来,忽然想到了一件被忽略的事。
……
二月十一。
方解换好了一身劲装,将长袍在外面穿了。
朝露刀用緤布裹好,长袍里面则绑着老瘸子送他的残刀血屠。
浑身上下收拾好之后,他走到铜镜前仔细看了看自己,然后回头问沉倾扇:“像不像?”
沉倾扇点了点头:“只要不到近处仔细看,很难看出来你个冒牌货。”
铜镜里的脸不是方解的,而是吴一道。
昨夜,方解在庄蝶的饭菜里下了迷药,让那个小丫头昏睡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沉倾扇用了整整半夜的时间为方解黏上一副面具。
这面具是酒色财前两日带来的,吴一道当初为了安全着想,做了不少自己的面具。
有几次他出门都是装扮成了仆从,保镖带上他的面具坐在马车里。
这面具做的很精致,沉倾扇又用面粉和鸡蛋混合的东西黏住了面具和人脸的缝隙,所以远远看起来没有什么破绽。
“走吧。”
方解笑了笑,去过一顶帽子戴在头上。
将帽子上的纱巾放下来,看不清楚他的面貌。
黑小子他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很凝重。
“方解,我还是觉得应该先禀报陛下。”
陈孝儒道:“你这样做,陛下未必会同意。”
方解站住,看向陈孝儒问道:“你可知道我们的对手是谁?”
陈孝儒点头:“自然知道!”
“是谁?”
方解问。
陈孝儒回答:“怡亲王。”
方解摇头:“是陛下的亲弟弟,是太后最喜欢的儿子。
怡亲王为什么能留在长安不去自己的封地?是因为太后舍不得他。
怡亲王的府邸里有违制的建筑,为什么没人弹劾?因为他太后亲自发话,朝臣们自然不愿触怒太后。
陛下难道不知道怡亲王背后不干净?肯定知道,正因为太后在,所以陛下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也不能做什么。”
“说句掉脑袋的话……怡亲王是太后的亲子,但陛下不是!
可陛下是至孝之人,天下皆知。
我说这些你们明白什么意思吗?”
方解问:“如果咱们做臣子的什么事都等着陛下吩咐了再去做,那陛下要咱们有什么用处?我同意你将这件事告诉苏公公,你去问问他,看看苏公公怎么说?”
陈孝儒三人一怔,黑小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可还是太冒失了些,咱们只有这几个人。”
方解笑道:“不止。”
“还有谁?”
“不能说。”
方解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们三个愿意跟来就跟来,不愿意就去太极宫面见陛下。
这件事我是做定了的,万一出兵那天有什么大事,你们难道不后悔?”
“我实在想不到,怡亲王会在出兵那天做什么事。
他没有一点胜算,长安城里有数十万大军,有上万飞鱼袍,还有八百给事营!”
陈孝儒道:“怡亲王凭什么?”
“正因为我不知道凭什么。”
方解认真地说道:“所以才要去逼他。”
“咱们走。”
方解对沉倾扇轻声说道。
沉倾扇点了点头,紧跟在方解身后走出了铺子。
陈孝儒三人对视了一眼,最终他咬了咬牙跟上去:“若是真得能为陛下查出真相,咱们拼一次又有什么?方解,这次我们将命交给了你,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方解笑着摇头:“我自己的命也在这上面,我比珍惜你们的命要强烈一百倍一万倍的珍惜自己的命。”
他登上马车,对聂小菊说道:“走吧,赶车去散金候府。”
坐在马车上,方解看着身边的沉倾扇问道:“你为什么不带剑了?”
沉倾扇反问:“剑是什么?”
方解一怔,摇了摇头道:“是不是修为到了一定地步,自然而然变得不会说人话了?”
沉倾扇笑了笑,没再说话。
……
距离长安城三百里的官道上,一个浑身尘土和血迹的人骑马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疾驰。
他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如果不是将两条腿绑在了战马身上,只怕他早已经跌落下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也很脏,看起来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洗过了。
战马的鼻子里喷着白气,跑起来四蹄已经开始发软。
距离驿站还有几十米的时候,战马终于支持不住扑倒在地。
因为双腿绑在马身上,马倒下去的时候也压住了这人的腿。
他疼的哀嚎了一声,想去解开绳索却找不到绳结。
正在驿站里当值的驿丞出来撒尿的时候恰好看到,他犹豫了一下,带着几个驿卒跑过去查看。
“快,把我弄出来,我有紧急军情送往长安!”
被战马压住身子的人哀求道。
驿丞一惊,这才看清那人身上穿的竟然是从五品牙将的服饰。
只是这身衣服被血和泥土覆盖了一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出了什么事?”
驿丞一边手忙脚乱的救人一边下意识地问道。
那牙将抬起头看了看驿丞却没有回答,眼神里都是痛苦。
第0246章西北的消息
方解的马车缓缓的经过大街,车轮碾碎了清晨的微光。
已经到了二月份,天亮的比以前早了不少。
但这个时候城门还没有开,所以大街上看不到几个行人。
卖早点的摊位倒是都已经摆好,走不了多远就能闻到一阵一阵味道不同的香气。
聂小菊赶车,陈孝儒和黑小子坐在车辕两侧。
拉车的驽马似乎是因为觉着马车太过沉重,所以不满的打了几个响鼻。
它低着头艰难的起步,等拉动之后才再次抬起头。
马蹄在青石板露面上踩过发出清脆的响声,也不知道扰了多少人的好梦。
方解他们才出门,几个小巷子里就有人露出头监视着。
这些暗中如幽灵一样的家伙一直远远的跟着,他们知道方解身边有高手,所以不敢靠的太近。
马车顺着大街一路前行,拐过转角的时候停了下来,然后暗中监视着的人看到那个黑小子下车买了一些油条和小米粥。
他们似乎都很平静,看不出有什么与往常不同的表现。
监视着方解的是怡亲王手下蛇卫的人,他们是怡亲王这一年来才组建的密谍队伍。
他们的主要人物就是跟踪埋伏暗杀打探情报。
方解不知道的是,他在演武院里的好朋友张狂,为了改变自己的人生也加入了蛇卫。
买了早点的黑小子重新爬上马车,将一份递进马车里,剩下的他和陈孝儒聂小菊三个人分吃。
蛇卫的人已经盯了方解的铺子整整一个晚上,看到他们好像吃的很香甜,蛇卫的人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站在角落里,探出小半个头看着方解马车的张狂眉头皱的很紧。
他昨天接到指令监视方解的一举一动,当听到这命令的时候他心里就一紧。
说实话,他真的把方解当朋友看待。
这个边军出身的年纪最小的学生,自己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着有些亲切。
张狂也有个弟弟,在十四岁的时候重病死去。
或许是因为方解和他弟弟的性格有些相似,偶尔的调皮和任性,让他很愿意和方解交个朋友。
但是昨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可能站在方解的对面,而且手里还会拿着锋利的刀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彼此手里的刀子会刺进对方的小腹。
他试图抗拒,但却无能为力。
加入蛇卫之后他才知道这是多恐怖的一个组织,所有试图反抗的人都被清理掉了。
这是怡亲王在暗中养的一群杀手,虽然现在还没有针对朝廷做出什么事来,但张狂确信怡亲王组建蛇卫的目的一定是针对皇帝的。
站在街角,他看着马车缓缓消失在视线里。
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张狂回头看了看,然后苦笑一声。
“咱们还有退路吗?”
他问。
站在他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你我当初都以为自己是因为朝廷的不公才走上这条路的,告诉自己这样做只是为以后谋一条后路罢了。
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心中有贪婪。
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退路。
或许……下一刻咱们就要拔刀面对昔日的朋友兄弟。
既然这样,何必还要去想有没有退路?”
张狂叹息:“我是因为贪婪,而你,确实是因为朝廷真的不公平。
你的功劳那么大,朝廷没有奖赏。
虽然皇帝开口让你免试进入演武院,可你得到了什么?以你的修为,你完全可以在年三十的晚宴进入太极宫。
以你的功劳,完全可以换一个吃喝不愁的生活。
但是你我都在为了银子而苦恼纠结……凭什么那些世家子弟就能挥霍着他们不干净得来的银子,而我们却为了几个铜钱而愁地睡不着觉辗转反侧?”
站在他身后的人,是莫洗刀。
莫洗刀缓缓地说道:“正因为你我心中有不满有不甘,所以才会进蛇卫。
走吧……该咱们做的事还得继续做下去。
如果真的和方解和演武院的兄弟们刀剑相向……让我来,你站在我身后就是了。”
张狂一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怡亲王真的只是想回到朝廷掌权?”
他问。
莫洗刀笑了笑:“到了现在,你竟然还这样想。
如果他仅仅是想回朝廷掌权,蛇卫根本就不必存在。
正因为你我现在已经在里面,所以早就应该清楚的认识到……这根本就是一场战争。”
“我们真的能得到我们想要的?”
张狂再问。
莫洗刀道:“我只知道,如果不真的去拼争一次,咱们永远也得不到咱们想得到的。
皇帝让军武出身的人也能进入演武院,不过是一个听起来很漂亮的谎言罢了。
你看看这么多年来演武院出来的学生,真正出人头地的还是那些世家子弟。
咱们这样的人即便进了演武院,不过是多三年被人瞧不起的日子罢了。
出了演武院的大门,回到军队中,该咱们死的时候咱们还是得去死,而且不会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
“也许你是对的。”
张狂点了点,深深的吸了口气:“大哥,如果怡亲王最后胜了,咱们能不能放方解一条生路?”
莫洗刀沉默了一会儿后反问:“如果怡亲王败了,方解会不会给咱们一条生路?”
张狂想了想,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
进演武院之前,他还把方解和自己看做一路人。
可是到了后来,方解爬的越来越高,已经渐渐的和他们走远。
再见到方解的时候,他看到的不只是方解的风光,还有自己的落魄。
他跟方解借钱的时候,心里好像刀子割着自尊一样的痛苦。
而方解越是那样的坦然,他就越觉得自己阴暗。
有时候,朋友变成敌人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做得太好。
……
马车并没有停在散金候府门口,一直没有打开过的侯府正门在马车到了的时候忽然拉开,马车竟是直接驶进了院子里。
紧跟着几个仆从将侯府大门关闭,便是平日里开着见客的侧门也关上了。
此时,在散金候府外面藏着的何止是蛇卫。
朝廷里那些大人物的手下们不少都盯在这里,看到马车进了院子之后立刻就有人往回跑去报告消息。
而这个时候,大人们都在太极宫门口等着上朝。
明天就是大军出征的日子,今天的朝会肯定要谈到这件事。
而很反常的是,今天等在太极宫门口的朝臣们竟然没有几个人聚在一起聊天。
不时能看到有某个大人的随从急匆匆的跑过来,钻进自家大人的马车里,一会儿又急匆匆的走了。
到了时辰,当值的执金乌将军喊了一声。
禁军士兵将宫门缓缓的拉开,两队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先出来换了班,已经当值一夜的飞鱼袍列队撤走。
自宫门至太极殿过道的两侧上,站着的则是手持长槊顶盔贯甲的禁军。
有太监出来拿腔拿调的喊了话,随即带着诸位大人们按文武分为两列往太极宫里面走。
礼部的官员拿着本子在一侧记录,谁有失礼的地方全都不会放过。
而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不少大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他们不时彼此看对方一眼,又快速的将视线移开。
东暖阁。
皇帝看着面前昏迷不醒的这个身穿从五品牙将服饰的人,眉头皱的很深。
御医已经忙活了一个晚上,这人却太过于疲乏一直没有醒来。
这个人是昨天官道上的驿丞带着人急匆匆送来的,据说他还没到驿站坐骑就累死了。
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了一句边关急报,便再也没有别的话。
换了马没跑出去几步就掉了下来,一直昏迷到了现在。
那驿丞是个有心眼的,没将人送到兵部而是直接送到了太极宫外面。
当值的飞鱼袍不敢耽搁,跑进去请示后将这牙将直接抬到了东暖阁。
这个人,一直昏睡,皇帝昨夜就在东暖阁里坐了一宿,没合眼,脸色肃然。
他似乎是预料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所以没了睡意。
又或是他想等着这牙将醒过来,第一时间问问到底是什么急报。
苏不畏在这牙将身上翻过,什么都没有找到。
所以皇帝的心里揪的很紧,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眼看着就要到早朝的时辰,苏不畏在皇帝身边提醒了一声。
皇帝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然后在宫女的伺候下开始换上朝服。
就在这个时候,那牙将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这人猛地坐起来,手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腰畔。
他的横刀已经被飞鱼袍摘了,所以他抹了个空。
然后他就看到了身穿龙袍的皇帝,他显然愣了一下,不确定的又仔细看了看,反应过来之后迅速的跪倒:“臣左领军卫牙将诸葛瞻叩见陛下!”
“左领军卫?裴欢的手下?”
皇帝皱眉问道。
“正是。”
叫诸葛瞻的牙将叩首道。
“出了什么事?”
皇帝问道。
“陛下……”
诸葛瞻抬起头又快速的低了下去,似乎是不敢看皇帝的眼睛:“陛下……西北的战事……败了!
我家大将军已经战死,军师让我速回长安禀报实情!
臣冲出来的时候,军师带着最后残存的兄弟们冲上去试图堵住被撕开的防线,臣回头看,他们很快就被蒙元的骑兵淹没了……右领军卫大将军于正东也已经战死,中军溃乱,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下落不明,旭郡王带着人马退守青峡……”
啪嗒一声,拿着皇冠准备给皇帝带上的宫女吓得手一松,华美尊贵的皇冠掉在地上,滚到了皇帝脚边。
“叉出去,杖毙!”
皇帝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吓得跪倒在地上的宫女冷冷的吩咐了一声,他的声音似乎很平静,没有什么波澜。
但没人能看到,在宽大衣袖里,他的拳头攥的很紧,青筋毕露。
第0247章梦碎鬓白
皇帝看了看剩下的那几个宫女,摆了摆手道:“全都出去吧,刚才的话你们就当都没有听到。”
“喏。”
几个宫女伏倒在地叩首,一个个吓得早就白了脸色。
之前那宫女看似是因为手颤掉落了皇冠被拉出去杖毙的,其实还不是因为她们听了不该听的话。
那叫诸葛瞻的牙将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而这些话偏偏又是现在绝不能随随便便传出去的,皇帝杀一个宫女,无非是告诉另外几个不要多嘴罢了。
几个宫女连忙爬起来退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转身面向诸葛瞻一字一句地问道:“从头至尾,如实说。”
诸葛瞻稍稍直起些身子,说话的声音带着颤抖:“那天夜里,不知道蒙元的骑兵怎么就出现在右领军卫的防线后面,从背后直接插了进来。
深夜,大军怎么可能在背后设防?右领军卫大将军于正东仓促组人人马迎战,但敌人最少有两个万人队的骑兵从背后杀来,想拦住已经晚了。
因为大军要布防数百里,右领军卫崩溃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天。”
“裴大将军知道右领军卫战败之后立刻派数员战将分兵三万赶去救援,还没赶到,就遇到中军的溃兵。
三十万中军,竟然在一夜之间也溃败了……问中军的溃兵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说也是蒙元的骑兵在背后突然杀来,大军根本就没有防范就被冲破了连营。
紧跟着蒙元的大队人马就潮水一样涌过来,至少有二十万人马。
旭郡王和金世雄大将军带兵反击,但因为深夜骤然遇袭,士兵们溃败的速度太快,终究没能阻止敌人将大营杀穿。”
“旭郡王和金世雄大将军也杀散了,旭郡王带着一部分人马四处奔走,试图将溃兵收拢起来。
但蒙元的骑兵速度太快,咱们……咱们的步兵根本就来不及列阵。”
“后来,裴大将军派去的三万人马没敢贸然继续向前,而是原地驻扎派人回去请示大将军。
大将军下令退回大营,然后收缩兵力缓缓而退去救援旭郡王。
大军才开拔,蒙元克沁旗的六万骑兵就杀了过来。
咱们左领军卫的人马大部分都是步兵,只能列阵而战。
坚守了一日之后,蒙元王庭的超过二十万骑兵便杀了过来。”
“到了晚上,西边的防线被冲破,裴大将军亲自带着亲兵卫队扑上去。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听说……听说裴大将军被敌骑乱箭射死了。
军师石勒眼见着大势已去,却不肯随护卫突围。
他找到臣,让臣带兵突围回长安城报信。
军师他自己组织最后的人马去探查大将军生死……臣劝他同行,他说受大将军恩惠,生同生,死同死!
臣带着几十骑杀出来的时候,军师他们也战死了。”
“臣和手下不敢耽搁,一路往东纵马。
臣还想着,半路上肯定能遇到咱们大隋的军队。
可一路上看到的都是被砍掉了脑袋的尸体,每隔十几里就能看到一座用咱们大隋士兵头颅堆起来的佛塔。
臣和手下昼伏夜行,但还是被蒙元的骑兵发现了。
厮杀之下,只有臣自己逃了出来。
半路上的时候听说,旭郡王带着残兵正在往青峡方向退守,臣就往青峡赶路,去寻旭郡王……可臣一路小心翼翼的到了青峡的时候,却没看到咱们大隋的人马。”
“后来臣想……旭郡王麾下的人马也多是步兵,而满都旗横下里两千里长,旭郡王的人马怎么可能跑得过蒙元的骑兵。
七十万大军啊……臣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没了脑袋的尸体和那高高的人头佛塔。”
“在青峡等了一天,臣没有等到一个自己人却看到了蒙元的狼旗。
臣只好自己跑回来,路过樊固的时候臣本想进去通知守军小心戒备,臣多了一个心眼没敢轻易靠近,暗中观察竟然发现樊固附近有蒙元人,蒙元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过了青峡?臣不敢久留,想起军师的交待便一路向东赶,半路上没敢耽搁一刻赶来长安城。”
听他说完这番话,皇帝的眉头皱起了两道山梁。
他的脸色很白,显然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七十万大军……”
他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朕麾下的七十万精锐之师……就这么没了?”
“李远山呢?”
皇帝忽然问道:“听你说了这些,为什么没提到右骁卫大将军李远山!
右骁卫可还在?”
诸葛瞻身子微微一颤,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陛下啊……这正是军师让我赶回长安报信的缘由,难道陛下没察觉,西北大败,臣纵马回来就算不耽搁也远不如飞鸽传书要快速……可陛下您还不知道西北的战事……因为有人封锁了消息,狼乳山以东,没人知道战败的事,臣在西北的时候,连驿站都不敢去!
而百姓们竟是还在谈论着咱们什么时候直捣蒙元王庭!”
“你……”
皇帝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竟是有些站立不稳。
“你说清楚!”
诸葛瞻抬起头,眼睛里都是热泪:“军师怀疑,蒙元人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咱们大军身后杀出来,就是李远山勾结了蒙元蛮子!
当初我们左领军卫移军战线驻防之前,军师就提醒裴大将军小心右骁卫。
奈何右骁卫和我们左领军卫的防区相隔最远……军师私下里和臣关系不俗,说过几次……他说李远山的右骁卫有些不正常,臣当时也没在意,还以为军师只是喝醉了说的胡话……”
“李远山……他为什么!”
皇帝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嗓音透着无边的愤怒和悲凉。
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诸葛瞻为什么说西北百姓不知战败,诸葛瞻连驿站都不敢去的话。
皇帝的眼前一黑,竟是站立不住向后倒了下去。
……
距离京畿道还有不足五十里的地方,有一片大山。
翻过这座山就属于京畿道管辖,山中树林因为太密所以显得很压抑,没有绿色的山林看起来格外的肃杀。
一行衣衫褴褛的飞鱼袍跌跌撞撞的往前走着,显然疲乏到了极致。
走在最后面的飞鱼袍身子一歪倒了下来,再也站不起来。
“千户……他实在走不动了,昨天夜里他受了重伤。”
一个飞鱼袍气喘吁吁的对走在最前面的那人说道。
最前面的人看起来身材娇小,竟是一个女子。
只是身上的袍子已经破破烂烂,还有不少血迹。
她的肩膀上裹着纱布,显然也受了伤。
看她的脸,也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洗过,脏兮兮的哪里还有本来的颜色。
这女子,正是沐小腰。
沐小腰走回去,检查了一下那个倒地飞鱼袍的伤势,微微皱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送他一程吧,救不活了。”
一个百户脸色痛苦的走过去,蹲下来说了一声兄弟对不起了。
然后一刀戳进那飞鱼袍的心口,那人伸出手来回摇摆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当刀锋在他心口一绞的时候,他的手颓然无力的摔落下来。
“谢谢……”
这重伤的飞鱼袍临死前喃喃了一句,眼角都是泪水。
“带着他,咱们走不快。
而且丢下他,落在那些人手里会更痛苦。”
似乎是为了安慰其他人,杀人的百户嗓音沙哑地说道:“快进京畿道了,只要进了京畿道那些追杀咱们的人就没有胆子追的那么紧。
咱们找到地方官府,要了驿站的战马就能尽快赶回长安城。
西北大败的事陛下还不知道,若是再不尽快将消息带回去,西北三道……全都丢了。”
另一个飞鱼袍呸的骂了一声:“李远山,袁崇武,吴佩之,杨善臣!
我操你们祖宗!
大隋的数千里大好河山,就败送在这些混账的手里!
蒙元人到底许了他们什么好处,三道总督,一位大将军造反……大隋立国百年都不曾有过这样的耻辱!”
“他们之中有人想当皇帝。”
百户叹了口气道:“咱们刚从西北撤回来的时候,七十万大军,数百万民夫,血屠千里……到了樊固一线看到守军都是袁崇武他们的郡兵,封住道路,大军的补给都被截留下来,那会千户大人就说西北要大乱了。
然后让咱们无意中撞到了李远山的大秘密……这一路逃回来,本以为快到京畿道就安全了,谁想到最终大部分兄弟没能熬过去。”
沐小腰深深吸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死去的飞鱼袍:“咱们走吧,尽快翻过这座山。
那些追兵追的太紧,咱们一路上想找驿站官府都没能甩脱。
袁崇武他们的人有战马,在各城和驿站外先一步布置,咱们能逃到这里不易,不能耽搁了。”
“喏!”
仅剩下的六七个飞鱼袍应了一声,看向沐小腰的眼神里都是尊敬。
这一路上,若不是千户大人提前预知了很多埋伏,他们或许早就死了。
沐小腰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想着过去发生的事。
李远山和袁崇武他们造反,都是因为有那个秘密做依仗。
然后勾结蒙元人击溃朝廷的七十万大军,这样朝廷的兵力就会捉襟见肘。
到时候他们占据西北诸道数千里江山,朝廷损失了那七十万大军,再想讨伐力不从心!
西北之战,根本就是一个李远山他们因为皇帝的贪婪而挖出来的巨大陷阱!
朝廷大军开赴西北,先打一场胜仗,将满都旗占据,大隋上下欢腾。
其实这都是李远山算计好了的,他的目的就是葬送大隋那七十万雄兵,然后他在西北造反就能毫无阻碍!
借助蒙元的手除掉朝廷人马,他的算计太深了。
他有袁崇武等几道总督做内应,可对付不了驻军西北的其他几卫人马。
而这一战之后,西北再无战兵!
可是,若没有皇帝的贪婪,李远山又怎么可能得逞?
皇帝啊……
你一心想开疆拓土,却不知道从一开始就被李远山他们算计了。
沐小腰微微叹息,她本来以为大隋的江山稳固如山。
以为隋人是团结的,朝廷上下一心……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太幼稚了些。
男人们为了那个称帝的美梦,一旦有机会到来就会变得狰狞如野兽。
李远山勾结蒙元骑兵在满都旗将大隋的人马杀得尸横遍野,几乎没有人逃回狼乳山这边。
皇帝精心为自己编织的美梦,就这样破了。
……
“陛下……”
苏不畏上前扶住皇帝,看着皇帝苍白的脸色他心里忍不住一紧。
他能感受到皇帝的心情,也能体会到皇帝现在的痛苦。
“为朕正冠。”
皇帝挣脱开苏不畏,指了指苏不畏捡起来放在一边的皇冠:“朕要上朝。”
这一刻,苏不畏竟然错觉,皇帝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
然后他才发现,那不是错觉。
皇帝的两鬓,竟然一瞬间白了。
第0248章乱了君心也乱了亲王心
苏不畏回头看了诸葛瞻一眼,低声嘱咐说了一句哪儿也不要去,就在这等着陛下回来。
然后他看向皇帝,心里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
皇帝仿似一瞬间老了二十岁一样,两鬓的发丝竟然悄然间全都变成了白色。
他往外走的时候步伐有些凌乱,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陛下。”
苏不畏叫了一声,皇帝回头的时候眼睛里很空洞。
“什么事?”
他问。
但苏不畏看得出来,皇帝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陛下的心思全在西北战场上,全在那已经损失殆尽的七十万大军身上。
那是大隋军队的中坚力量,七十万人马,足以将大隋北边,东边,南边的国家犁地一样平一遍,可到了西边,听起来就这样轻易简单的没了。
那是七十万条人命啊,手拉着手可以从长安城一直出了京畿道。
感受着皇帝悲伤愤怒的苏不畏,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也在颤抖着。
他将铜镜捧着走在皇帝面前,皇帝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缓缓地将两鬓垂下来的白发往上拢了拢塞进皇冠里,那双曾经异常稳定的手不停的抖着。
但他的动作却那样认真,一丝不苟。
苏不畏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老态龙钟的皇帝。
他是个幸运的人,进宫不久就跟着吴陪胜在御书房走动。
吴陪胜是他的师父,他有幸见证了两代皇帝的威仪。
吴陪胜死后,他成为站在皇帝身边的人。
如果说先帝看重的是吴陪胜的处理政务上的能力,是吴陪胜敏锐的洞察力。
那么陛下看重的就是苏不畏的忠诚,吴陪胜虽然身为秉笔太监却从不曾如苏不畏这样,时刻站在皇帝身边过。
也正是因为皇帝给了他这份信任,他才能对皇帝的悲伤感同身受。
他将铜镜放回去,想伸手去搀扶着皇帝往外走。
可伸出去之后又停在半空,不敢去触碰皇帝。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心意,皇帝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朕没事……派人去知会周院长告诉他日子到了,下朝之后将兵部侍郎宗良虎,左祤卫大将军杨顺会,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请来东暖阁议事。”
“喏。”
苏不畏应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陛下,明日出兵仪式是不是拖一拖?”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西北的事既然已经无可挽回,那么就先把京城里的事处置好。
朕现在才明白是朕把自己看的太高了些,把别人看的太低了些。
朕总是以为所有事都在朕的眼睛里看着,任谁也不能瞒得住朕。
大隋太大了……大隋的人也太多了。
大到朕的眼睛看过来,多到朕的眼睛看不透彻。”
“西北的事不能透露出去,最起码也要等到明天出兵仪式之后。
那些乱臣贼子已经在西北给了朕当头一棒,让朕知道并不是所有事都在朕手心里紧紧的攥着。
无论如何,京城不能再从朕手心里滑出去。”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叫罗蔚然来见朕。
西北情衙的人一点消息都没送回长安城……侯文极显然也早就背叛了朕。
朕让他去了西北,原来是给那些乱臣贼子送去了一个好帮手。
从今天开始,你接手情衙的事。
让罗蔚然带人清查,凡是侯文极的亲信党羽一个不要留,不要现在就动手,明日出兵仪式之前再动。”
“喏。”
苏不畏垂首应了一声:“奴婢只是怕,情衙那么大的摊子,奴婢应付不过来。”
“你先领着吧,回头朕再找个合适的人。”
皇帝笑了笑,脸上都是苦涩:“朕记得当初还和你说过这个话题,到底是罗蔚然对朕忠心些,还是侯文极忠心些……当时你说看不清楚,朕还笑话过你。
朕说罗蔚然虽然是老七派来的人,但毕竟是江湖草莽出身,心思野。
侯文极是世家出身,是朕亲自提拔起来的人,他比罗蔚然要更忠心一些。
虽然从前段日子开始朕一直就在怀疑他,可想着他只是贪财没有什么大毛病……”
“现在想想,朕其实一直都在糊涂着。
朕知道大内侍卫处里有不少那些乱臣的眼线,大内侍卫处情衙早就不似开国时候那样纯粹了。
但朕没怀疑过他们对朕的忠诚,可是到了现在,在朕背后捅刀子的却是朕没怀疑过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吩咐道:“明天一切照常,非但要照常,还要办的更风光恢弘一些……去告诉方解,他不是想在出征仪式上让红袖招那些歌舞行表演吗,那就做的大一些,让百姓们都看看,长安城依然歌舞升平。”
“奴婢这就派人去。”
“让方解抽身吧,朕让他去查老六,无非是想让老六的心思在他身上罢了……老六生性多疑,他将注意力都放在方解身上,朕的人才会查的更轻松些。
其实说起来方解只是朕安排的一个很明显的幌子,可越是这样老六就越会胡思乱想。
朕从来就没觉得方解会把事都查清楚,他还太年轻……”
“方解……”
苏不畏愣了一下,然后忽然跪倒:“奴婢有件事瞒着陛下。”
皇帝一怔,看向苏不畏:“连你也有事瞒着朕?”
“陛下……奴婢有罪……今儿一早陈孝儒飞鸽传书回来,说方解为了逼那些人露出破绽,打算假冒吴一道逃出长安城,引那些人出手。
陈孝儒说方解还想让怡亲王的目的暴露的更清楚些,所以打算去拼命。”
“嗯?”
皇帝皱眉,随即叹了口气:“原来朕怀疑的人,倒是个忠心不怕死的,派人去看着他吧,若是方解今天没死,朕让他明天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是时候了,若是朕能狠下心在对西北用兵之前将这些毒瘤都剜了,或许西北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朕本以为老六是要去西北的,到了这会儿朕也明白了……李远山和老六根本不是一条心。”
……
怡亲王府。
楼船上。
啪嗒一声,正在临摹一副山水名画的怡亲王身子一僵后手里的笔掉了下来。
蘸饱了墨汁的笔落在画纸上,如同点开了一朵墨菊。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站在身前脸色极难看的秦六七,眼神里都是惊讶和不相信。
“你……你再说一遍!”
他抬起手指着秦六七大声喊道。
秦六七的身子一颤,垂头语气悲愤地说道:“侯文极从西北飞鸽传书回来,朝廷的七十万大军全都没了……李远山先是派兵假扮蒙元骑兵从背后杀穿了右领军卫大将军于正东的防线,勾结蒙元骑兵将右领军卫全军屠灭。
然后又带着人马装作被击败撤回中军,突然发难攻打旭郡王的中军大营……在蒙元三十万骑兵的配合下,将旭郡王的中军击溃。
旭郡王和谋良弼还有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生死不明。”
“然后蒙元骑兵分兵三路合围了左领军卫大将军裴欢的人马,数日血战后,左领军卫全军覆没,大将军裴欢战死。
李远山勾结蒙元人已经穿过狼乳山青峡,西北三道总督,袁崇武,杨善臣,吴佩之派郡兵封锁了道路和消息,百姓不知道大军已经战败。
密信中说袁崇武他们准备打出清君侧的旗子,先将西北三道控制,再进军长安……”
哗啦一声!
怡亲王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李远山!
袁崇武!
孤倒是真小瞧了你们!
从一开始……从一开始李远山就有异心!”
“王爷……”
秦六七急切道:“这些不是最让人担心的,侯文极的密信中说,李远山和蒙元人勾结,与蒙元人签订了一个契约,蒙元帮助李远山出兵攻打长安,但西北三道都要割让给蒙元。
而李远山竟然把那个本来对王爷有大用的秘密献给了蒙元人,最可耻的是……侯文极说,李远山把袁崇武打出的清君侧旗号给推翻了,而是要用废掉昏君,迎立王爷您为帝的旗号。”
“啊!”
怡亲王吓得惊呼了一声,身子一歪险些站立不住。
“好狠毒的计谋!”
“他不敢打出反旗,所以要以孤的名义的出兵……孤现在才明白,李远山的算计好深!
孤若是去了西北,他就会胁迫孤进兵长安。
若是孤不去西北,他照样会打出这样的旗号来。
让天下人以为勾结蒙元人的是孤而不是他李远山!
若是四哥因此而杀了孤,他只怕还会举起白幡改为为孤报仇起兵!
西北那个秘密,此时还算什么秘密?那个意外发现的铁矿这几年来打造出了多少兵器,多少甲胄,如今都成了李远山献给蒙元人的礼物!
李远山这个白痴!
一旦让蒙元人有了铁矿,大隋还拿什么和蒙元人抗衡?!”
“孤一直以为李远山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现在才明白此人竟然存着如此大的心思!
化家为国……哈哈……连他李远山这样的人,都想着化家为国!”
“王爷……现在必须想个办法啊。”
秦六七急切道:“明天的事,要不要拖后?”
怡亲王一怔,随即咬着牙说道:“拖后?再拖后孤必死无疑!
当西北三道被李远山全都占据之后,再加上蒙元人的骑兵,他就有足够的实力向长安进兵。
西北有左右领军卫和左骁卫这三卫战兵,是李远山不敢造反的缘故,如今他设计联合蒙元人一举除掉了这三卫战兵,西北又没有什么天堑,那些郡兵别说被袁崇武等人控制着,就算没有控制,也挡不住蒙元和李远山的联军……一旦他打着迎立孤为皇帝旗号的消息传到长安,你以为皇帝还会看在太后的颜面上放过孤?”
“那……”
秦六七犹豫道:“明天按照计划行事?”
怡亲王使劲点了点头:“派人进宫,告诉太后准备好,明日孤成功之后,太后立刻下旨立孤为皇帝。
用咱们做好的先帝遗诏堵那些愚忠之人的嘴,再加上太后出面,应该能尽快稳定住长安城的局面。
只要长安稳定,孤坐上皇位之后立刻就诏令天下讨伐反贼!”
“喏!”
秦六七应了一声:“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怡亲王沉默了一会儿又吩咐道:“今天的事让那些朝臣放手去做,把吴一道方解他们全都杀了,一个不要留。
不用再试探什么了,吴一道和方解只要死了,那些朝臣们才会安心为孤效力,现在孤比以前更用得到他们了。
明日之后,他们就是率先向孤下跪的朝臣!
让蛇卫的也去,不能因为吴一道的事再出什么乱子了。”
“今天他们都死了,皇帝必然派人去查。
分散开大内侍卫处的人,对明天的事有好处。
皇帝不可能因为今天的事取消明天出兵,反而会心里更乱。
有朝臣站在孤这边,有大将军站在孤这边,还有太后……还有……”
怡亲王眼神一凛:“四哥会为明天的精彩而大吃一惊的!”
第0249章洗刀一刀斩一道
方解的马车进了散金候府的院子之后,外面监视着的人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大门再次开启。
本以为吴一道他们会在长安城门打开的时候立刻出城,谁想到竟然会在里面停留了这么长时间。
而门开的那一刻,让外面暗中所有看着的人都大吃了一惊。
从门里面出来的,不止一辆马车。
而是连续八辆一模一样的马车。
赶车的车夫全都戴着斗笠低着头,穿着一样的衣服完全分不出来谁是谁。
即便看身材也几乎没有区别,一瞬间就让暗中的人傻了眼。
八辆马车鱼贯而出,四辆向左四辆向右。
每过一个街口便有一辆马车分出去,八辆车竟是走了八条不同的路线。
“怎么办?”
坐在一个小吃摊桌子边的张狂脸色一变,下意识的问身边的莫洗刀。
莫洗刀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局面,他沉思了一会儿吩咐身边的人:“去告诉那些大人们的手下,让他们的人盯着往左边去的那四辆马车。
咱们蛇卫的人盯着往右边去的马车。
只要出了长安城就动手,吴一道想分散咱们的人,他自己的人何尝不是因此而分开。
他手下本就不多了,再分乘八辆马车走,还能有什么人手!
白痴一样的策略,若是集中所有的人手留在身边,他还有一拼的实力!”
“喏!”
他身边的蛇卫应了一声,转身去寻找那些大人们派来的手下。
“咱们走吧。”
莫洗刀起身,从袖口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子上付早饭的钱。
他仔细认真的数了数,将多出来的一枚铜钱又捡回来揣进袖口里。
这个动作让张狂的心里一酸,再想到自己,张狂心里的恨意莫名冒了出来。
“希望不会让咱们拦到方解。”
他低声说了一句,起身往大街右边走了出去。
莫洗刀摇了摇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包裹。
包裹里是他的兵器,曾经在东楚收割了无数颗人头的环首刀。
将包裹背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散金候府的大门,眼神忽然变了一下,然后又走回去坐了下来。
“告诉张队副,让他带人去追,我在这里还有事,你们都随张队副去吧。”
他身边的蛇卫点头后离去,只剩下他自己。
坐下来之后,莫洗刀从袖口里将剩下的那个铜钱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把玩。
就这样又等了超过半个小时,忽然散金候府的大门再次打开,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从侯府里出来,赶车的车夫互相看了一眼后,挥舞着鞭子驱赶马车朝相反的方向疾驰了出去。
莫洗刀冷冷的笑了笑,仔细的看了看这两辆马车。
从驽马拉车启动的快慢判断出往左边的马车分量要轻不少,他随即起身,跟在这辆马车后面,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另一辆马车往右边去了,看样子是要走东城出长安。
莫洗刀之所以要判断哪辆马车比较沉重,是因为他知道方解是个怕死的人。
方解绝不会把自己身边可以信任的人派走,也就是说沉倾扇等人都应该在马车里,所以车才会显得沉重。
而另一辆马车显然要轻快不少,莫洗刀怀疑吴一道就在这辆车里。
之前那八辆马车,或许都是障眼法。
已经带着人出去很远的张狂对手下吩咐道:“不要滥杀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若是杀吴一道之前就惊动了大内侍卫处或是长安府的人,今天的差事就不好办了。
分作四队,等那些马车出城之后逐个拦截,若是车里没有吴一道就放马车离开。”
“喏!”
他手下的蛇卫们应了一声,迅速的分成四队跟着马车追了出去。
就在张狂吩咐完之后,他却发现后面又有一辆马车上来。
张狂的脸色一变,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皇帝陛下今天上朝比以往迟了不少。
而且皇帝似乎谈性很浓,不时叫出各部的大人们询问事宜。
以至于今天的早朝比以往拖延了不少,太极殿里不少人的脸色都带着焦虑,如坐针毡。
皇帝就是不宣布退朝,他们只能心急如焚的忍着。
往左边的五辆马车选择了不同的城门出去,先后不一。
蛇卫的人手虽然不少,但分派下来实力就显得有些不足。
张狂派人回怡亲王府请示,半个时辰之后,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张狂很厌恶的一个人。
这个身穿一身书生儒衫的年轻男子,身上的阴气太重。
张狂讨厌他,因为他能感觉得出来这个人很危险。
“王爷让你守着院子,你为什么会跟来?”
他声音有些冰冷地问道。
跟在他身边的方恨水笑了笑道:“院子里的东西其实根本就不重要,无非是一些旗号标示之类的东西,就埋在院子里。
昨天夜里这些东西秦管事就已经派人全部运走分发了下去,我留在那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你之前向秦管事求援,秦管事便让我来帮忙。”
张狂皱眉道:“那么多马车,你为什么非跟着我?”
方恨水微笑道:“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很优秀的斥候,如果往这边走的五辆马车里真的有方解或是吴一道,那么一定在你选择跟踪的马车里。
如果是吴一道,你来杀。
如果是方解……我猜你或许会下不去手,也未必打得过,所以我来了。”
……
春和门是长安东城诸多城门中比较小的一座,平日这里的守卫是大隋的左武卫负责。
但左武卫明日就要出兵,所以守城的任务交给了大将军许孝恭的右祤卫人马。
一辆马车从城中缓缓而来,赶车的车夫在门口停下之后向城门守兵出示了自己的通关凭证,守军检查了一下随即放行,并没有为难。
车夫道谢之后回到马车上,甩了一个响鞭赶着马车出了春和门。
马车出去不久,一队足有数十人的队伍护着两辆车到了门口。
车上插着镖旗,显然是城中哪家镖局的队伍。
镖局在长安府都有详细报备,这才允许他们携带兵器出行,进出长安的时候也要详细检查,所以一般城门的守军对他们也都熟悉。
但今天不同,守城门的是新换来的右祤卫的士兵。
守军为了怕出差错,格外认真的检查,却发现两辆马车里,一辆是空的,另一辆里坐着一个穿儒衫的年轻人和一个穿劲装的中年。
士兵仔细询问,才知道原来镖局的队伍不是走镖,而是去接镖,空车出城更不会有什么事,所以士兵便放了行。
出门的时候,坐在马车里的方恨水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觉得什么好笑。
张狂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在紧张?”
方恨水问。
张狂还是没有理会,而是抽出包裹里的横刀开始仔细擦拭。
方恨水语气温和道:“一个人只有紧张的时候才会找一些看似无聊的事来做,比如……擦自己的兵器。
你的兵器很干净,还没有染血,有什么可擦的?其实你这样是因为心虚,因为你将对自己的朋友下手。”
“闭嘴!”
张狂冷冷的低喝了一声。
“好啊。”
方恨水笑道:“如果你真下不去手,你可以想想一会儿动手的时候,你的朋友会不会对你也心怀仁慈?”
南城。
一辆马车出城十里左右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道路不通了。
官道正中拦着几十个身穿劲装的汉子,已经将腰畔的刀子抽了出来。
马车停下来之后,从路边的树林里又冲出来不少人,将马车的退路堵住。
这辆马车是往南城走的第五辆马车,正是莫洗刀亲自盯着的那辆。
蛇卫的人都去了东城,围住马车的都是那些朝臣的手下。
不管是哪个朝廷官员,自己府里都会养着不少江湖客。
虽然长安城很太平,可毕竟他们到了这个身份之后便会更加的惜命。
这些杀手往往身上都有命案,因为修为不俗所以被暗中救下来成为私人的保镖护院。
他们身上都带着一股凶悍之气,目光阴冷的盯在马车。
赶车的车夫将斗笠摘下来,回头对车厢里微笑着说道:“人不多,方解这分散敌人的办法不错。”
马车里的人嗯了一声淡淡道:“那就快点清理干净了,咱们时间不多。”
“明白了。”
车夫应了一声,将披着的蓑衣解开丢在一边。
斗笠和蓑衣去掉之后,才发现这个车夫竟然是个胖的出奇的家伙。
他身上穿的是簇新的衣服,长安城里有不少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衣服造价不菲,虽然只是布衣。
他从马车上站起来后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脚下一点忽然如一大团棉絮一样轻飘飘的飞了出去。
他的身形看起来并不是很快,但飘忽的让人难以琢磨。
拦在前面的二十几个汉子挥刀迎了上来,团团将这胖子围住。
可胖子的身法太诡异,二十几柄横刀竟然碰不到他的衣衫。
后面的那十几个杀手没敢直接冲向马车,而是从背后摘下硬弓开始对着马车放箭。
一直到射到他们手臂酸麻才停下来,每个人最少也要射了超过十支羽箭。
马车的车厢虽然很坚固,但还是有不少羽箭从车窗射进去。
看起来,车厢就好像是一只大刺猬。
杀手们互相看了看,随即弃掉硬弓抽刀冲了上去。
就在这个时候,从马车里忽然飞出来一个人,身材枯瘦如柴,穿着一件破皮袄。
跃出来的速度极快,手上没有兵器,却有一双带钢刺的手套。
很快,前面的胖子和后面的瘦子就被杀手围住。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人影从人群后面掠了出来。
在半空中,这个人抽出了背后的环首刀,凌空一刀斩落下来。
一道凌厉狠辣的刀气狠狠的斩在马车上,砰地一声,竟是将车厢劈为两半!
车厢碎裂,看准时机出现的莫洗刀第二刀迅速斩落!
马车里只剩下了一个人,身上穿着标志性的宝蓝色锦衣。
正是大隋首富,散金候吴一道!
而此时,他身边没有一个护卫。
莫洗刀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欣喜,他对自己的出手一刀向来很自信。
在演武院的报备记录上,他写下的是五品修为。
其实早在三年前,他就已经晋入七品。
他能将内劲转化为刀气,大气磅礴。
就在他第二刀劈落的瞬间,他眼神里的欣喜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还有一丝恐惧。
吴一道脸色平静的坐在马车里,身边没有一个护卫。
但有箭。
二十几支之前杀手们射进马车的羽箭,此时就平静的漂浮在吴一道身前,乖巧的如同是在讨主人欢心的宠物。
在莫洗刀的刀斩落的时候,吴一道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半空中的人影,然后伸手往前指了指。
一刹那,那些羽箭就如同得到了指令的飞鹰,忽然调转方向,暴雨一样射向莫洗刀!
第0250章哪儿去了?
莫洗刀实在没有想到,一个商人怎么能有这样的修为!
他在蛇卫也能知道不少秘闻,怡亲王也曾经调查过,可从来没有人说过也没有人知道,吴一道竟然能修行!
而看到他控制羽箭御敌的手段,他的修为不俗!
那二十几支羽箭势如闪电一般激射而来,莫洗刀身在半空想躲闪都来不及。
幸好他的手里有刀。
只有手里有刀的莫洗刀,从不会轻易认输。
一轮刀气在他身前炸起,那刀气泛起一团耀眼的白光,就好像他手里擎着的不是一柄环首刀,而是一个璀璨的太阳。
白芒在他身前越来越亮,竟是连他的身影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那二十几支羽箭接连射在白芒上,就如同雨点落在了烧红的烙铁上似的,逐渐消失不见,好像被蒸发了一样。
但那不是蒸发,而是凌厉如龙卷风一样的刀气将羽箭绞碎。
盘膝坐在马车里的吴一道微微皱眉,似乎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高手。
将内劲化为锋利的刀气,这样的修行者本来就不算太多见。
毕竟大多数修行者,是以雄浑的掌风或者拳脚伤人。
能将劲气转化的如此锋利,需要极好的天赋,并不是努力就能得来的。
莫洗刀在半空中缓缓的飘落下来,距离吴一道五米左右站住。
那一轮太阳般耀眼的刀气还在他手中盘旋,仿似随时都有可能脱手而出飞向吴一道。
“大隋首富竟然是个修行者,倒是真让人吃惊。”
莫洗刀忍不住叹了一声,然后将握着那一轮太阳的右手缓缓平伸:“但是今天你还是必须要死。”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手里的那一团太阳忽然炸开。
就好像强烈的阳光将云朵撕开似的,一条一条耀眼的光芒喷射出来。
站在光芒一侧的莫洗刀,如同掌握着一件绝世神兵的神将一样,威风凛凛。
那是急速而来的刀气,锋利无匹。
只是一个恍惚,那千条万缕的刀气就已经斩到吴一道身前。
马车开始碎裂,木屑纷飞。
眼看着刀气就要劈在吴一道身上的时候,看起来脸色一直很平静的他第二次伸出手往前指了指。
然后那些刀气就好像撞到了一堵大山一样骤然崩碎,任凭刀气再锋利再强势也无法撼动的一座大山。
这大山无形却厚重坚固,将吴一道整个人挡在后面。
千条万缕的刀气连绵不尽的斩落,可就是破不开那无形之山。
吴一道身前的空气逐渐开始扭曲,接连而来的刀气太快以至于这一片区域的温度都开始上升,隐隐间似乎有噼噼啪啪的微弱声音传出。
莫洗刀的脸色猛地一变,然后将右臂高高举起。
这一刻,他手里的太阳璀璨夺目到了极致。
刀气如太阳的光芒无穷尽一样,不停地向前劈砍试图将吴一道身前的无形大山劈开。
按照这样继续下去,或许大山再厚重坚固也有被逐渐崩碎的可能。
但坐在半架马车上的吴一道似乎一点儿都不担心,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人可以比他更直观的感受到那些凌厉的刀气,就在他身前一米左右一道一道密集的劈来然后被震散。
他一直没有离开马车,哪怕是迎敌也仅仅是抬了两次手指。
看起来,他的余力似乎比莫洗刀还要持久。
所以莫洗刀决定尽全力进攻,举着右臂的他开始向前迈步。
走路是很简单的事,孩子一岁之后就能蹒跚前行。
只要是个健全的人就会走路,但现在,莫洗刀似乎不会走路了。
他面前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壁,又好像有许多人在他背后抓着他的衣服拉扯。
他每一步向前都极为艰难,步伐也小的可怜。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咬着牙前行。
距离吴一道越近,他手里的太阳似乎就越是耀眼。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五米逐渐拉近到四米,虽然只是这短短的一米,但毫无疑问的是攻击在吴一道身前的刀气比之前密集了一倍不止,而且刀气的强度也变得大了起来。
吴一道身前空气的扭曲越来越明显,似乎下一秒就要爆炸。
莫洗刀只往前走了一米,就已经汗流浃背。
他试图再往前靠近,让刀气更加充盈凌厉。
但他的双腿却好像被绑上了万吨巨石一样,再也难以抬起脚。
他的身子开始前倾,握着太阳的右臂越探越往前,看起来他的身子竟然倾斜成了一个很离谱的角度而没有倒下去。
诡异的是,他的身子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再动弹,似乎是被冻结了一样。
而莫洗刀手里的太阳也越来越暗淡,好像涂上了一层雾。
汗水在莫洗刀的额头逐渐冒了出来,却一滴都没有滑落!
这是完全违反常理的事,汗水怎么可能停留不动?
几秒钟之后,莫洗刀右手的太阳终于灭了。
什么光芒都没有了,只是一只右手,和一柄环首刀。
莫洗刀的身子不停的细微地颤抖着,似乎是在拼尽全力的挣扎。
可他无法再移动,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你……你不是……你不是吴一道!”
他用尽力气喊出这句话,眼神里已经都是绝望。
这种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
上一次,他同样的没有一丝反抗之力。
在这个人面前,他连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都不如。
他已经失去了自由,如同陷入囚牢。
盘坐在马车上的“吴一道”
笑了笑,语气平淡道:“现在才明白,好笨。”
……
东城外。
出春和门十五里。
数十条大汉从后面飞奔而来,抛弃了他们之前护着的马车。
而前面那辆马车似乎也不急着逃走,很快就被那些装扮成镖师的杀手追上。
这些人都是怡亲王手下的蛇卫,其出身要么是江湖上的恶徒,要么是军伍中的败类。
这几十个人追上之后很快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前前后后围了好几层。
他们没急着出手,而是等待着指令。
在他们后面,背后缚刀的张狂和一身儒衫的方恨水走了过来。
那些蛇卫自发的为张狂让开一条路,张狂缓步走到人群里面。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心情也不平静。
他无法确定这马车里的人是谁,究竟是方解还是吴一道。
如果是后者,他会毫不犹豫的下令蛇卫杀过去。
而如果是前者,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迈过心里的那一道门槛。
方恨水跟在他身后,一直面带微笑。
但他的眼神里透着一丝兴奋,那种病态的兴奋。
“怎么,还没下定决心?”
方恨水微笑着问张狂。
“闭嘴!”
张狂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就算你是王爷的座上宾,今天也轮不到你发号施令。
我是蛇卫的队副,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我说了算。
如果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先下令让人将你卸了!”
“好厉害。”
方恨水耸了耸肩膀,没再继续说什么。
可他的表情哪里有一点在乎,眼神里也都是戏谑。
张狂深深的吸了口气,又往前跨了两步后抱拳问道:“请问车里的人,可是散金候吴一道?”
马车里没人回答,坐在外面的车夫似乎是冷哼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动作。
张狂等了一会儿之后,再次问道:“如果是散金候,请下车一叙。
如果是旁人也请下车见面,咱们找的只是散金候一人,与其他人无干。”
车里的人依然没有回答。
“是……方解吗?”
张狂沉默了片刻之后再次问道。
“如果方解看到是你的话,一定会气的吐血。
他应该不会想到,自己要好的朋友竟然有一天会成为要他命的敌人。”
马车里终于有人回答,声音有些陌生,张狂没听出来是谁。
就在他诧异的时候,马车忽然轰的一声四分五裂。
整个车厢被人从里面撕开,瞬间崩碎。
蛇卫的人吓得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凝神防备之后才看清马车里的人。
当看清之后,每个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马车里不是吴一道。
也不是方解。
而是两个铁塔一般的壮汉,身高都足有两米以上。
一样的虎背猿腰,一样的魁梧彪悍。
他们两个站在众人面前,就好像突然从天边飞来两座高塔一样。
这两个壮汉一个人伸出左手,一个人伸出右手。
在他们两个人的手掌上,站着一个黑瘦黑瘦的小子。
这两个壮汉,一个是麒麟,另一个是聂小菊。
他们手里托着的,自然就是黑小子燕狂。
而那个在车厢碎裂之后轻飘飘飞起来,风筝一样竟然能在半空漂浮一阵的人,正是书生陈孝儒。
这是一个极具震撼性的场面,两个超过两米高的壮汉手里托着一个抱肩冷笑的黑小子,而那个车夫居然能在半空中漂浮一会儿才棉絮一样落下来。
有这样的两个魁梧之人坐在马车里,怪不得莫洗刀一眼就分辨出这辆车更加沉重些。
“哈哈。”
站在张狂身后的方恨水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我还高估了你,我以为跟着你怎么也要找到一个正主才对。
不是方解就是吴一道,没想到竟然是几个不入流的随从……哎呀呀,你这蛇卫队副干的也不怎么让人信服啊。”
张狂的脸色很难看,之前说话的是麒麟他已经认了出来。
那话让他心里一疼,紧跟着冒出来一股恨意。
没有吴一道,没有方解,他很失望。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醒悟,原来自己早就做好了和曾经的朋友兄弟反目成仇的准备。
于是他冷冷的吩咐了一声:“都杀了吧。”
几十名蛇卫应了一声,挥刀冲了上去。
张狂没有动手,虽然那两个铁塔一般的汉子很有威慑力,但他不认为这四个人能挡得住几十个训练有素的蛇卫。
蛇卫的个人修为或许不算很强,但他们之间的配合却已经到了默契自如的地步。
这些蛇卫都是可以修行之人,最不济的也有三品修为。
以这样的身手,再配合大隋的军武战阵,张狂有信心七八个蛇卫就能耗死一个六七品的强者。
当然,蛇卫最后能活下来几个也未可知。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那四个人,哪里还算是人?
黑小子虽然个子瘦小,但拳拳重如山岳。
只他一个人就将蛇卫的阵型捣的乱七八糟。
那两个壮汉更让人诧异,一个用铜棍砸人立死也就罢了,另一个用的竟然是几根穿着线的绣花针!
而那个赶车的,竟然丝毫也不在意被围困,坐在车驾上看戏一样看着,眯着眼睛,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张狂忍不住看向方恨水,却见这个阴气极重的人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方解,没有吴一道……虽然还是有一点点想杀人的兴趣,但我还是决定去别的路上看看,这些人不足以让我留下来啊。”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张狂忽然明白了,出城的十辆马车或许都是幌子。
那么,方解和吴一道哪儿去了?
第0251章你刚死了爹?
一直到快到正午的时候早朝还没有结束,这是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
从清早到现在大人们早已经饥肠辘辘,而其中一部分又担心着吴一道的事就更加显得急切不安起来。
而皇帝今天好像心情很好似的,将六部官员挨着个的叫出来询问一些并不重要的事,很琐碎,而且显然很随性,没有什么针对。
太阳快升到南边正中的时候,皇帝忽然是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句大家都还饿着吧。
以为终于盼到了早朝结束的大人们连忙说不饿,谁知道皇帝竟然点了点头道既然不饿那就再议几件事。
这下,许多人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
不知道为什么松柏楼今天挂出来牌子,歇业一天。
大门紧闭,连封着窗户的木板都没有取下来。
昨天入夜之前就点上的气死风灯还亮着,随着风来回摇摆显得有些落寞。
白天门口还挂着灯是很不吉利的事,如果大门打开的话看起来就想是布置好的灵堂。
当然,如果这气死风灯上写着大大的奠字那就更像了。
松柏楼的老板姓杜,名字却没几个人知道。
他是朝廷某位大人物家里老管事的儿子,这里当初建造起来其实就是那位大人物出的银子。
杜老板也知道,自己这个老板只是个看门的。
松柏楼不过是那些大人们私下里聚会的地方,后面的小院也根本不是普通客人能进得来的。
此时的杜老板坐在前面木楼大堂里怔怔出神,脸色似乎有些紧张。
几个小伙计百无聊赖的聚在一起聊天,不时看一眼老板猜测着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杜老板现在没资格去后院,因为后院里聚集着一群虽然没有什么夺目身份但绝对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些人,都是那些大人们家里的亲信管事。
现在那些大人们还在朝堂上没有回来,今天的事都是这些管事们聚在一起商议着办的。
他们这些人明面上的身份并不如何风光,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但他们对自己的主子都很忠心,所以能接触到很高层面的事。
而他们这些人都很聪明,所以才能取得大人们的信任。
这些人手里掌握的消息如果凑起来,绝对能引起整个长安城的轰动。
大人们不在,拿主意的就是他们了。
杜老板心里一直在打鼓,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可这些管事们聚在后院里怎么可能会是小事?没有什么离谱的大事他们怎么可能凑的如此齐全?所以杜老板甚至不敢去后院,唯恐自己不小心听来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以至于自己会不明不白的掉了脑袋。
就在他怔怔出神的时候,忽然外面有人敲了敲门。
杜老板吓得了激灵了一下,手里拿着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他站起来侧耳听了听,以为那敲门声是自己的错觉。
啪啪啪——
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虽然不响亮但很清晰。
杜老板脸色一变,对一个小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小伙计连忙跑到门口,隔着门板对外面喊道:“今日老板家里有事,不开门迎客,客官请回吧。”
外面的敲门声停了下来,小伙计却没有听到离去的脚步声。
他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去听,正聚精会神的时候忽然他的身子就向后飞了出去。
不只是他,同时飞出去的还有一扇门板。
木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小伙计的身子飞出去之后又被门板盖住,痛苦的呻吟声立刻传了出来,其中还夹杂着几句脏话。
杜老板快速的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色凝重的看向门外。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衣。
他孤身一人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这是一个身材修长气质儒雅的男人,长袍剪裁的十分合体,一尘不染。
看年纪应该有四十岁上下,眉角有些皱纹但不是很深。
他的相貌说不上来有多英俊,可绝对是让女人为之心醉的类型。
只有真正的成熟男人才具备的魅力,厚重而沉稳。
在他身边的地上戳着一个长长的木盒子,到他胸口那么高。
“散……散金候!”
杜老板的脸色猛然间变得极为难看,结结巴巴的叫了一声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虽然他不知道今天那些管事们具体安排的事,但他知道今天应该是散金候的死期才对。
大部分人手都被派出去追杀这个人了,而这个人此时却站在了松柏楼的门口。
“我知道有许多人想要见我,所以我自己来了。”
散金候将那个长长的木盒拎起来,抬脚走进松柏楼。
“怎么,不欢迎?”
他问。
……
几个小伙计跑过去,抬起并没有损坏只是被震断了门挡的木门堵住缺口,几个人手忙脚乱的将门板塞回去,手扶着门却不敢放下来。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个身穿宝蓝色锦衣的中年男人,就好像看到的是一个刚刚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魔。
散金候一直在缓步前行,杜老板一直在后退。
“侯爷……今天小店里有些私事不便开门迎客,如果你想吃饭喝酒请明天再来好不好?明天您来,我让大厨亲自为您张罗一桌江南菜,算我请客。”
散金候微笑着说道:“谢谢好意,但你应该知道我还不缺吃饭喝酒的银子。”
杜老板退到往后院去的门道,实在不能再退:“侯爷,还请别强人所难。”
散金候说话的语气依然温和:“杜老板,做人要讲道理。
你松柏楼后面院子里的那些人打算要我的命,难道还不许我来问问为什么?你若是执意让我离开,强人所难的就是你而不是我。”
“你可愿意让开?”
他问。
杜老板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不能让啊。”
“那好,再见。”
散金候微笑着说了四个字,然后杜老板的眼睛忽然恍惚了一下,再看时散金候已经站在他身前不足半米的地方,在他还没来得及呼喊的时候,散金候的手抬起来卡住了他的喉咙,然后将他举起来往门道的木墙里一塞。
砰地一声,杜老板的半截身子就被塞进了墙里。
下半身挂在木墙外面,两条腿还在来回晃动着。
大堂里那些扶着门的小伙计惊恐的叫了出来,却因为散金候的一句话不敢乱动。
“好好扶着门,万一有人再进来你们都会死。”
说完这句话之后,散金候走进门道缓步而行。
从松柏楼前面大堂到后院,一开始是一段门洞。
出来之后是一条几十米长的走廊,经过走廊之后是一个月亮门,后面就是隔开来的一个一个的小院子。
散金候进入走廊的时候身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勾出一抹很漂亮的弧度。
在他嘴角勾起的同时,月亮门后面出现了不少人影,这些人从门外涌进来,挥舞着刀子冲进走廊。
他们就好像一条溪流,而散金候孤身一人站在那就好像是一块顽石。
是顽石将溪流阻挡,还是被溪流冲走?
答案是,顽石逆流而上。
左手拎着长长木盒的散金候闲庭信步一般前行,来一杀一人。
也不见他的身子有什么剧烈的闪躲,可敌人手里的刀子就是触碰不到他的身体。
而他自始至终只用了一只手,一步杀一人,步步夺命。
尸体逐渐将走廊的地面铺满,散金候踩着尸体前行。
但他走的依然很稳定,脸色也依然很平静。
就好像他随手杀掉的不是人,而是在驱赶一些乱飞的蚊虫。
一个杀手才举起刀,就看到自己眼前多了一个拳头。
这拳头在他额头上撞了一下,然后他坚硬的前额就塌了。
如果他死前可以到自己的模样,一定会恶心的想吐。
半张脸没了,从鼻子以上变成了一个大坑,把额头眼睛全都埋了进去。
血和脑浆从坑底一点点冒出来,最后哗的一下流了一脸。
而此时,杀了他的那个人已经往前走出去五步。
走廊里的尸体越来越多,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低处流。
月亮门里挤着二十几个人,来回挪动着挤着往外看。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慌乱,眼神里的恐惧不可抑制的蔓延了出来。
如果……如果这个后院还有别的出路,他们肯定早就跑了。
而这些管事大多是普通人,根本没有能力翻过高墙逃生。
一路杀人的散金候在距离月亮门大概十米左右站住,此时他与月亮门里面那些管事之间只还剩下两个人。
一个怀里抱着长剑冷冷看着他的剑客,一个赤手空拳坐在一边石头上眼神森寒的老者。
他们两个似乎对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毫无怜悯,那些人在他们两个眼里就如同蚂蚁一样不值一提。
地上的血已经流到他们脚下,他们看过去的眼神里都是厌恶。
那些人的血好像都不配粘上他们的靴子,唯一让他们感兴趣的就是散金候。
“商人是个高手,大隋的江湖真有意思。”
抱剑的年轻人眉头挑了挑,有些不屑。
散金候看了看他的服饰和发型,微微皱眉问:“从大海东边过来的?”
年轻人穿着一件和中原汉人不同的衣服,脚上踩着一双木屐。
衣服看起来有些像是马褂,但比马褂要长很多。
额头上绑了白布,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的表情很冷傲,虽然个子不高看人却是眼皮下压下颌微扬。
“居然有人猜到我的来处。
我们东瀛武士第一次踏足这里,我以为你们都是井底之蛙没人认得出来。
日出帝国的武士不愿离开自己的家园,因为他们正在为各自的主人而拼争。
我与他们不同,我的目标不是成为家主身边荣耀的武士,而是为家主探寻帝国之外的世界,然后征服。”
年轻人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很狂傲的说了这些。
散金候似乎没去听他说的那些,而是指了指他额头上缠的白布,很认真地问道:“你刚死了爹?”
第0252章出来混太难了
这个来自东瀛的剑客一直跟着东楚的商船到了大隋,因为东楚的商船要走许多地方,他从自己的国家到达大隋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之后,所以倒是学会了不少中原汉人的语言,虽然说的很不流畅,但最起码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当然,也能听懂大部分汉语的意思。
所以,他听懂了散金候那句你爹死了?
这个高傲的矮子立刻勃然大怒,刷的一声抽出手里的长剑。
东瀛的长剑和大隋的横刀相差不多,据说是很多年前东楚的商人将大隋的横刀贩卖到了东瀛之后,东瀛的工坊立刻奉为兵器的典范,于是开始仿造。
但为了表示区别,他们打造出来的刀剑都稍稍做了改动。
比如这个东瀛剑客手里的双刃剑,样子看起来和横刀相差不多,只是稍稍有些弧度,血槽的位置也略有不同。
“八格牙鲁!”
他骂了一句,用长剑指着散金候的额头吼道:“侮辱我们日出帝国的武士就是死罪,我要和你决斗。”
散金候嘴角挑了挑,看了看坐在一边的那个老者问道:“你们是一起来,还是一个一个来?”
那老者撇了撇嘴道:“我不介意你先干掉这个白痴。”
散金候微笑着点头。
东瀛剑客大怒,回头瞪了一眼那个老者怒道:“我和你现在是一个阵线上的人,你怎么能和敌人勾结!”
那老者笑了笑道:“白痴,我确实和你有一样的目标,但首先你是一个异族蛮子,让老夫和一个异族联手杀大隋的人,老夫做不到。
这个人我一定要杀,但肯定不是和你一起动手。
若是你被他杀了,我会很开心说不定还会鼓掌。
若是你侥幸杀了他,那么我就杀了你替他报仇。
因为老夫是隋人,隋人之间的争斗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事。
我不会插手你与他之间的较量,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杀了隋人之后扬长而去。”
东瀛剑客一怔:“这是什么道理?站在一条阵线上的人,就是朋友!”
老者冷笑道:“一个为了几两银子不远万里跑来大隋做狗的蛮子,有什么资格和老夫做朋友?”
“我先杀了你!”
东瀛剑客大怒,将长剑指向老者。
老者皱眉道:“如果你的剑再指着我,我立刻会杀了你。”
或许是这东瀛剑客见识过老者的修为,虽然暴怒但对他还是颇有顾忌。
他嘀嘀咕咕的用自己民族的话骂了几句,然后将长剑再次指向散金候。
散金候指了指那老者微笑着说道:“我和他的意思一样,但我不会警告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散金候就消失了。
东瀛剑客一惊,没想到敌人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但他在东瀛也是有名的武士,有丰富的对战经验。
所以在散金候消失的一瞬间,他就猛的回身一剑反劈了出去。
这个东瀛剑客的剑法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基本上所有的剑招走的都是一字,迅疾而有力。
但是这一剑,落空了。
他回身一剑斩落之后才发现自己估算错了,敌人并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他吓了一跳,连忙再次转身。
却发现之前消失了的散金候依然站在原地,刚才他身形一闪之后却又回来了。
东瀛剑客的瞳孔在一瞬间扩大,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碗大的拳头对着自己的脸砸了过来。
他立刻将长剑向上一撩试图斩断散金候的手腕,剑锋掠过,散金候的手臂却忽然如自己折断了一样扭曲过去,这是完全违背常理的事,一个人的手臂怎么能自己折断?长剑落空,但拳头没有落空。
这一拳狠狠地砸在东瀛剑客的鼻子上,嘭的一声,就好像砸碎了酱油瓶,鼻子里的血噗的喷了出来。
散金候似乎是故意留了余地没有一拳杀了他,而是在东瀛剑客脑袋向后一仰的瞬间欺身而上,用肩膀狠狠的撞在那东瀛剑客的胸口上。
如同撞钟一样,那东瀛剑客的身子如炮弹一样被撞飞了出去。
坐在东瀛剑客身后的老者立刻闪身,鹞鹰一样向一侧飞了出去。
轰然间,那东瀛剑客的身体狠狠的撞在老者之前坐着的大石头上。
咔嚓一声,东瀛剑客的腰向后折了九十度,也不知道碎了多少骨头。
散金候缓步走到滑落下来的东瀛剑客身前,垂头看着这个奄奄一息的家伙:“你真不应该走出自己的国家,这个世界跟另一个世界不一样。
所谓的日出帝国在我们隋人眼里就是一个笑话,而且还不好笑。”
这话的意思,东瀛剑客没明白。
只有说话的人明白。
散金候俯身将那东瀛剑客的衣襟抓住,将其提起来语气平和地说道:“我真的很想放你回去,让你告诉你的同胞不要再跑出来丢人了。
但我不是佛宗的人,也没有好生之德。
所以……你可以死了。”
他抓着东瀛剑客的衣襟,猛的往前一推。
那东瀛剑客的脑袋狠狠的撞在石头上,如西瓜撞在石头上一样瞬间爆开来。
这一刻,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散金候会用这样血腥的手段杀人。
一个站在月亮门里的管事忽然惊呼了一声,指着散金候嗓音颤抖地喊道:“你……你不是吴一道!”
“散金候”
将长长的木盒放在一边缓缓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柄如一泓碧水般的长刀。
木盒里,竟然结了一层冰霜。
可那长刀的刀身上却没有一点冰霜,只有一层淡淡的水汽。
“散金候”
握住长刀,转身看了月亮门那边一眼后微笑着赞扬道:“你很聪明啊,猜对了。”
……
“散金候”
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抓了一把,揭下来一张极精致的面具。
当面具拿掉之后,他清秀的本来面貌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方解!”
月亮门里挤着的管事们有几个人几乎同时喊出这个名字,随即脸色变得格外的难看。
本来吴一道信手杀人一直杀进松柏楼后院已经让他们惊讶的无以复加了,可在看到这张年轻俊朗的面容之后,他们的心还是忍不住开始抽搐。
扮作散金候的方解才杀进来的时候,他们因为吴一道是趁着大部分人手都去追杀出城的马车松柏楼空虚,所以杀了一个回马枪,直接来松柏楼找他们的麻烦。
可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方解而不是吴一道,他们忍不住去想……吴一道到底在哪儿?
揭掉面具的方解舒服的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戴着这个东西还真是难受,尤其不敢照镜子。
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啊。”
那些管事们面面相觑,谁也搞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方解看向那个老者,微笑着说道:“刚才你的话让我很欣赏,隋人之间的矛盾是家里事。
就是这句话……所以我愿意劝劝你……你走吧,今天这事绝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如果你再在这里停留下去,肯定会死,而且死的身败名裂。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既然你有自己的骄傲,不愿与蛮子为伍那自然也不愿死后埋进乱坟岗与反贼为伍且还要受世人唾弃,你的子孙后代永远背上耻辱的烙印,过着奴隶的日子。”
老者显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既然应允了别人,就不能反悔。”
方解点了点头:“我知道劝你也是白劝,只是心疼于隋人自己的矛盾中还要死伤很多修为不俗的人。
你们这些人都是隋人的骄傲,即便是死也不应该死在这样的阴谋圈套里。”
老者的眼神中挣扎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经常这样劝说你的敌人?”
方解微笑着摇头:“不……因为在我杀进来之前,我看到有个人翻墙出去了,应该是去搬救兵了对不对?而你们的人都出城去追那些马车,自然不可能短时间内叫回来。
所以……现在再去找帮手,肯定是要找你们的后台要人对不对?我就是在等你们后台那个人站出来啊……若是不逼到一定份上,他怎么可能轻易露面呢?”
方解用朝露刀指了指月亮门里那些管事:“他们虽然都不是些大人物,说起来没有什么太光鲜的身份。
但他们这些人知道太多太多的秘密,因为那些大人们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们操办的,擒住这些人,比擒住那些大人们还要管用。
所以……你们的后台在知道吴一道竟然杀到了松柏楼,还有可能将这些管事都带走,他的反应是什么?”
方解自问自答:“当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他会立刻调派身边的高手来阻止吴一道。
在他看来,宁愿将你们都杀了也绝不能落在吴一道手里。”
他微笑道:“可我不是吴一道,我是方解……那么你们猜吴一道去哪儿了?”
他问那些管事们。
那些管事们当然不知道,事实上,连方解现在都不确定吴一道在哪儿。
他只知道,吴一道肯定在最要紧的地方。
“是不是很沮丧也很愤怒?你们一直在等着你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收紧的那一刻,可现在却忽然发现,原来你们自己才是网里的人。
这感觉一定糟透了……要是我,我一定懊恼的想骂娘惭愧的想自杀。”
方解看起来好像稍有得意,用胜利者的姿态在宣告敌人的失败。
“别怀疑,之所以我和你们说这么多话不是我话痨,也不是我得意忘形。
是因为我现在要等着你们后台派来的人,至于你们……本来就已经是网里的王八,跑不了的。
不过你们放心,今天你们被擒住,你们背后的大人们不会有事,因为明天就是出兵大典……少了那么多官员,百姓们会怀疑的。
皇帝爱面子,杀人也得等明天之后。”
“所以呢,今天的早朝到现在都没有结束。
而且今天都不会结束了,皇帝会把你们背后的大人们一直留到明天早上,直接带着他们去出兵大典。
当然他们只不过是充人数罢了,但明天你们就重要多了,因为出兵大典之后我就要拿着你们的口供交给皇帝。
谁的表现好,说不得可以不株连妻儿子孙。”
那个老者脸色大变,连着退后几步:“你的意思是,这根本就是皇帝设下的圈套?”
方解点头:“你终于明白了。”
老者的脸色变幻不停,犹豫了几秒钟之后忽然双脚一点地,身子如风筝一样飞起来跃出了院子,能看到他的身影在高楼上起落,很快就消失不见。
等那老者走了,方解忍不住抬起手在额头上抹了一下:“呼……骗个人还真不容易,现在想出来混真是太他娘的难了,要装的了逼唬的住人才行啊。
打架……老子怎么知道打不打的过那个老家伙,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王道啊。”
他微笑着看向那些管事:“我是不是很厉害?刚才都是骗你们的……皇帝,根本不知道今天这事。”
第0253章来咬我啊
方解看着那些管事们说我是不是很厉害的时候,才真的是有些许得意。
那个老者不知是谁不知来处,万一是个有八品甚至就九品修为的变态方解可不认为自己应付的来。
一席话吓跑一个敌人,成就感还是有的。
而现在,本来就防备空虚的松柏楼里,只剩下一群根本就不会打架的管事了。
如果真要打架的话,方解当然喜欢和他们打而不是喜欢和那个老者打。
对付二十几个管事,方解觉得自己还是有这个实力的。
“你们现在要不要投票选一个人出来负责把你们绑起来?”
他问。
“绑人的事用不着他们,也用不着你。”
说话的人突然出现在院子里,就在方解身后不远处。
方解听出来说话的是谁,所以慢悠悠的转过去看向对方。
说话的正是罗蔚然,他对方解比划了一下大拇指微笑道:“你刚才把那个老家伙吓跑的谎话真的很了不起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不过有一句话你说错了……刚才你说陛下不知道今天的事?就是这句错了,陛下知道了。”
方解笑了笑道:“这不难猜到,我只是为了映衬我的英明和睿智才这样说的。
那些大人们现在还没下朝,如果不是陛下故意留下的我还真想不到别的理由。”
“这些人交给我,他们都是明儿用得到重要人证。
而且刑讯逼供这种事,还是大内侍卫处的人比较在行。”
罗蔚然道:“你现在即刻进宫去见陛下。”
方解摇了摇头:“我得去找吴一道。”
“陛下的旨意,让你立刻进宫在东暖阁等着。”
“陛下的旨意就先推一推吧,陛下的事现在不急,但吴一道的事急。
为了让他安全出城我把沉倾扇都派过去了,必须保证他不死啊。”
罗蔚然微微摇头:“我知道你怎么打算的,用十辆马车把那些杀手全都骗出了长安城,然后自己杀回来想控制住这些知道许多秘密的人,你算到了松柏楼里防备空虚所以才敢一个人来。
这当然不是你今天谋算的全部,你是真的打算送吴一道出长安城对不对?趁着到处都在乱,让吴一道乔装打扮,在沉倾扇的保护下走别的城门出去。
或许后者才是你最重要的目的……方解,我警告过你,陛下也警告过你,吴一道的事你不要插手的。”
方解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膀:“已经插了,而且我插的很爽。”
罗蔚然叹了口气:“为了帮吴一道你不惜让陛下震怒?”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人这一生总会遇到一两件难以决断的事,决断错了,会下半辈子寝食难安。
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还知道知恩图报这四个字。
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会回避,做不到冒着触怒陛下的危险帮吴一道。
但是做了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没有那么难。”
罗蔚然道:“帮吴一道,你下半生便不会内疚。
但你有没有想过,触怒了陛下你根本就没有下半生!”
“没有下半生,就更不会内疚了。”
方解微笑着压低声音道:“师叔……站在你职位立场上的话说完了,有没有以师叔身份交待的话?”
罗蔚然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陛下面前你自己去解释,幸好陛下现在相信你的出发点是为了大隋,是为陛下效力。”
方解忍不住笑了起来:“也就是说我死不了?”
“暂时死不了。”
罗蔚然道。
方解嗯了一声道:“那我稍后自然回去和陛下解释请罪,但是现在我必须去找吴一道确定他有没有离开。
说实话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但我可以去确定一下他有没有走。
耗费了这么大心血布下这样一个局,我总得检验一下成果。”
罗蔚然叹了口气:“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吧。”
方解抱拳俯身:“多谢师叔。”
罗蔚然摆了摆手,让开路。
方解将朝露刀装进木盒里,缚在背后大步离去。
罗蔚然看着这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年轻人,心里真有几分佩服。
说句实话,今天这样的局即便是他也未必设计的如此完美。
先是将敌人的兵力全都引开,然后回马枪直接杀到敌人的中军。
看似简单,实则精细到了极致。
最主要的是,他竟然真的能将吴一道藏起来让任何人都找不到。
利用手里有限的人手,却将敌人的兵力全部吸引了出来。
这一刻,罗蔚然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将来一定会大放异彩。
他招了招手,从四面涌出来不少飞鱼袍。
罗蔚然指了指那些管事吩咐道:“全都带回密牢里,等我回去再拷问,在我回去之前任何人不许见这些人,无论是谁。
哪怕是大内侍卫处的人也不行,不管是千户还是百户,有敢硬闯要见这些人的,格杀勿论。”
“喏!”
一个光头汉子垂头应了一声,他叫刘岳峰。
是大内侍卫处的千户,罗蔚然的忠实手下。
他明白罗蔚然话里的意思,这些人押回去关进大牢也未必不会出事,难保大内侍卫处里没有怡亲王的人,万一这些人被抓了之后还是被人杀了,所有的事也就前功尽弃了。
“大人,您还不走?”
刘岳峰问。
罗蔚然点了点头,在长廊里坐下来:“方解之前故意放走了人去报信求援,我要等等看谁会赶来。”
……
方解真的不知道吴一道去了哪儿,按照计划沉倾扇护着吴一道由南城盛德门出长安,两个人扮作行商步行而出,根本就不坐马车,也不骑马。
他和沉倾扇约好,如果吴一道出城之后,沉倾扇就在南城外十五里的放鹤亭等他。
大犬和麒麟他们也会赶回来汇合,而胖子酒色财则带着吴一道的人赶去和吴一道汇合。
可方解知道吴一道绝不是个按计划出牌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让沉倾扇跟着他了。
背着长长的木盒,方解出了盛德门便一路疾行。
估摸着此时其他地方的事都已经完了,那些追上马车发现没有吴一道的杀手肯定会回去请示,现在大内侍卫处的人已经控制了松柏楼,那些人回去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他急着去见沉倾扇,因为他实在不知道怡亲王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万一有大修行者出手,沉倾扇也未必应付的来。
以怡亲王的谋算,这么多年他不可能没收买一些真正有实力的人为之效力。
这些大修行者,也是怡亲王真正想要有所动作时候的最强助力。
毕竟皇帝身边有不少高手,而且还有那个据说修为大隋第一的演武院院长,清风观里还有一个萧真人。
一想到这些,方解就不由自主的想到武当山三清观那些目的不明的道人。
如果他们真是怡亲王的人,长安城里说不得真有一番大的血雨腥风了。
方解急着去找沉倾扇,所以脚下走的极快。
放鹤亭在盛德门外十五里,赶过去需要不少时间。
官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但大部分都是往长安城的方向走。
方解就好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游鱼,在人群中穿梭而行。
就在出长安城五里左右的时候,他忽然站住脸色一变。
在前面的人群里,有一个人正微笑的看着他。
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男子,嘴角上带着几分喜悦几分意外的笑意。
方解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实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个自己一直有所怀疑的人。
站在方解对面的,正是方恨水。
“人生何处不相逢,真巧。”
方解将背后的木盒解下来,戳在地上微笑着对方恨水说道。
方恨水点了点头:“人生何处不相逢,这话说的真妙……我本来以为今天会空手而归了,实在没有想到运气竟然这么好。
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心里的念头太重了些,老天爷听到了故意安排你来见我的?”
方解笑了笑道:“我真不知道你暗恋我啊,而且我真的对男人没兴趣。”
方恨水哈哈大笑:“油嘴滑舌有意思?不过我确实对你很有兴趣。”
方解摇头:“没意思……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有兴趣?”
“因为你是幸运到让人嫉妒的人啊。”
方恨水感慨了一句:“而我是倒霉到连死都死不成的人,你说我看到你会不会生气?”
方解点了点头:“明白了,你是自卑。”
方恨水一怔,然后点头认真地说道:“你没说错,我就是自卑。
杀了你之后我的自卑自然就没了,你说对不对?”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费尽心思藏了这么久,不怕现在动手前功尽弃?如果你装作没看见我,还是没人识破你的身份。”
“咦?”
方恨水诧异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
方解无奈地摇头道:“本来不知道,只是对你有所怀疑。
但是今天你站在这里拦着我,我就知道你是谁了……方恨水,我真的很好奇,你曾经是个不能修行的人,现在怎么会成为一个实力不俗的修行者。
我很认真的想过,杀你之前一定要问清楚才行。”
这话让方恨水哈哈大笑,他猛的一展手臂,一股剧烈的风以他为中心向外席卷而出,那些官道上好奇的看着他们的行人都被吹的栽倒在地。
“都滚,不然就都死!”
方恨水冷冷的喝了一声,那些行人爬起来互相看了看,然后立刻转身就走,很快官道上就空出来一大截。
“你真的以为能杀了我?”
方恨水冷笑道:“没错,我以前是个不能修行的废物,但我现在比你强大。
你呢?虽然身体有些特殊,但依然还是不能修行的废物,你拿什么和我比?就算我现在杀了你,最多在大隋混不下去罢了。
我离开大隋,不管是去东楚还是南燕又或是蛮人那边,都会被奉为上宾。
你就算得到皇帝的赏识有怎么样?不过是一条任人驱使的狗罢了。
我将主宰自己的命运,而你却为了前程而卑躬屈膝。
我比你强,也比你高。”
方解缓缓地将木盒打开,摇了摇头:“自卑果然能把人逼疯……迫不及待的宣布你比我强比我高,迫不及待的宣布你不是一条狗……你真的错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而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发疯。
你不但是一条狗,还是最可怜的疯狗。”
他抬起头看着方恨水:“还等什么?来咬我啊?”
第0254章白莲黑莲
方恨水往四下里看了看,官道上的行人已经退出去足有百米远,但人越聚越多,虽然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围观是老百姓的天性。
当他们看到方解从长长的木盒里取出一柄长刀的时候,居然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围观的百姓竟然都很兴奋,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有几个年轻的汉子忍不住扯着嗓子喊,该打就打别磨叽了。
引得百姓们一阵哄笑,他们虽然不敢靠近但也不想错过一场比试。
他们可不知道,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两个人,哪里是比试?
是拼命。
方恨水看到方解将长刀取出不屑的笑了笑:“你不过是个不能修行的废物,即便你手里有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又如何?你根本近不了我的身,所以你没有一分胜算。”
方解懒得理会,将朝露刀插在地上,然后将那身隐隐可见血迹的宝蓝色长袍脱了,露出里面的一身劲装。
裤脚和袖口都绑好,不会碍事。
然后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将长刀再次握在手里。
这一刻,他的眼神格外的清明。
方恨水似乎是根本没把方解看在眼里,任由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准备好去死了?”
他问方解。
然而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打算搭理他,自尊心极强的方恨水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
他往前走了几步遥遥对方解伸出手:“那你就去死吧!”
一股无形的指劲从他的指端迸发而出,这指劲和尘涯的拈花指一模一样。
方解和尘涯交过手,知道着拈花指看似平和实则凌厉之极。
比起谢扶摇的四象指虽然少了许多变化,但更加直接。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停顿了一秒钟之后忽然将朝露刀举起来挡在自己额前。
当的一声脆响,方解握着朝露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却精准的挡住了方恨水的拈花指,而方恨水的指劲对朝露刀没有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方恨水眉头微微一皱,心中诧异了一下。
他这一下指劲发的并不迅疾,所以更加的无迹可寻。
一个无法修行的人是绝不可能精准的挡住指劲的,因为不能修行的人根本就无法感知指劲在何处。
所以他在一瞬间想到,方解难道可以修行了?
但是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甩开。
只是判断!
他知道方解是边军出身,有着丰富的对战经验。
这样的人知道怎么样是最快最直接的杀人手段,所以肯定也能预判敌人的出手方位。
咽喉心脏和额头,是一击毙命的地方。
而毫无疑问,击穿头颅比打在任何地方都更有效。
方恨水看到方解伏低身子向前急冲,指劲再次从他的指尖迸发而出。
这次的指劲足有五道,三道在前两道在后。
前面的三道颇为凌厉,能听到轻微的撕裂空气的声音。
而后面的两道却很飘忽,没有一点声息。
前面那三道是掩护也是试探,而后面无声无息的那两道才是杀招。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方恨水瞠目结舌。
向前急冲之中的方解挥刀五次,五次都极精准的将指劲挡住。
而他手里那柄宝刀朝露实在太坚固,拈花指的指劲根本伤不了刀身。
这怎么可能?
方恨水吃了一惊,眼看着方解已经冲到距离自己不过五米的地方,他猛的将双手抬起对着方解,两股蓬勃的内劲从他的掌心吐了出来。
这两道内劲如同两条蜿蜒前行的巨蛇,纠缠在一起翻滚着扑向那持刀前冲的少年。
向前疾驰的方解脚下猛的一点,身子如炮弹一样弹了起来。
一道巨蛇般的内劲擦着他的身子冲了过去,但另一道还是迎着他的身子轰了过来。
在半空中方解的身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斜着一刀斩落。
当的一声,朝露刀竟是硬生生将那无形的巨蛇从中间剖开,方解的身形稳稳的落在地上。
而此时,他距离方恨水只剩下不到三米的距离。
方恨水眉头越皱越紧,现在他已经确定方解能避开他的攻击绝不是简单的预判了。
如果无法感知天地元气是绝不可能这样精准的避开攻击的,这只能说明现在的方解也具备了修行的能力。
而方解依然还要靠近身交战,说明他只是才能感觉到天地元气!
而要避开内劲攻击而不反击,能感觉到天地元气再加上一副强大的身体就足够了。
这完全出乎了方恨水的预料。
他的双手猛的向外一张,一片由内劲组成的大网迎着方解洒了出去。
网格极密,如果这张网洒在方解身上的话,方恨水确信方解会被切割成无数的碎肉。
这网的范围极大,足有三米长宽,而此时双方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方解就算能感知也绝不可能避开。
这网切下去,就是一地的碎块。
就在那大网洒向方解的瞬间,方解双脚上猛的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
这是源于他无与伦比的体质,力度之强大难以想象。
轰的一声,坚硬的官道路面被方解踩的塌陷了下去,他的身形往下一沉,浓烈的烟尘荡起,而在浓如迷雾一般的烟尘中,方恨水洒出来的内劲大网清晰可见!
方解的身形向前一曲,整个人缩进他踩出来的坑中,那大网擦着官道路面飞了过去,在闪开之后的一刹那,方解从坑中跃了出来凌空一刀斩向方恨水的头顶。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劈山之威。
这一刻,方恨水眸子里的那种黑暗再次浮现出来,他的面容也随即变得狰狞。
如和墨万物对战中他托住墨万物的巨拳一样,他的双手向上一举。
砰地一声!
他两手之间凝集起来的内劲形成了一个无形的莲座,将方解的朝露刀挡住。
以方解的体质,这一刀竟然不能再劈下去。
随着方恨水眸子里的黑暗越来越浓烈,他双手之间的莲座也逐渐清晰起来。
若是不仔细看的话,就好像他托着一朵不大的乌云。
而如一泓碧水般的朝露刀,就深陷在乌云之中被黏住了一样难以自拔。
“弃刀!”
方恨水冷喝了一声,一股强烈的内劲从乌云中分了出来顺着朝露刀击向方解的手臂!
……
“弃刀!”
在一声冷喝中,拈花指的指劲如毒蛇一样盘绕着朝露刀向方解的手臂迅速的游了过去。
这指劲的最前端,就犹如毒蛇锋利的毒牙。
作为一个江湖客,被逼得丢弃自己的兵器是莫大的耻辱。
所以江湖上很多人都曾说过这样的话,诸如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之类的誓言。
但方解从来就不是一个典型的江湖客,在那方恨水那一声弃刀喊出来之后,他竟然说了一声好,然后真的松开了握刀的右手。
就在方恨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的时候,方解的左手以无法捕捉的速度从后腰上将老瘸子的那柄残刀抽了出来。
左手握残刀血屠,刀走一式。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血屠再短也能斩到方恨水。
而方解的左手一式刀,防不胜防。
噗的一声!
方恨水的前襟被方解一刀斩开,一道血线若隐若现。
方恨水惊的叫了一声,猛然撤身向后退了出去。
他的身形退后之际,那朵漂浮在半空的乌云如没了依托般随即消散。
半空中,几点血花洒落下来。
方恨水落地之后还没来得及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右手一探将朝露刀再次握住的方解已经欺身而上。
论轻功身法,方解显然不如方恨水。
但他强大的体质足以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轻功。
他向前移动的瞬间,官道被他踏出来两个坑。
尘烟爆起的一瞬,朝露刀已经风一样掠过直奔方恨水的咽喉!
方恨水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逼得如此狼狈,而且还受了伤。
他知道方解的体质很强大,却不认为方解比墨万物还要难对付。
墨万物是演武院的教授,没有一定的修为怎么可能成为教授?
连墨万物都被他轻易杀死,面对一个不能修行的方解他从来不认为会打的很艰难。
就在他惊诧的一瞬间,方解的朝露刀已经到了他身前。
虽然他对自己的身体也有自信,却不敢去尝试朝露刀的锋利。
于是他手指一弹,两朵三瓣白莲迅速的成型拦在他身前。
那白莲骤然出现,晶莹剔透。
就在朝露刀的刀尖接触到白莲的那一瞬,方解就感觉到仿佛有一股极强烈的电流顺着朝露刀击在他的手臂上。
一瞬间,他的衣袖腾的一下冒出火焰。
剧烈的扭曲力和炙热的温度几乎让方解将朝露刀脱手,而那火焰竟然有目的一般顺着衣袖往上攀爬着燃烧!
那是一种远超一般火焰的温度,以方解的体质之强大也几乎难以忍受。
如今方解身躯的强度,寻常的火焰即便沾上也不会感觉到烫。
可这白莲上传来的温度,似乎能顺着人的毛孔钻进骨子里一样。
若不是朝露刀至寒阻挡了大部分温度,方解甚至怀疑自己的右臂都会燃烧起来。
他没有丝毫迟疑,猛的一抡朝露刀,挂在朝露刀刀尖上的白莲被甩了出去,飘出去十几米后轰然爆开。
那看起来只有桃花大小的白莲竟然有如此恐怖的能量,将官道一侧炸出来方圆三米的一个深坑。
尘烟爆起的之后,四周围着的百姓中发出一片惊呼!
如果方解再迟疑一瞬,这朵白莲在他刀尖上炸开的话,即便方解不死,只怕也会暂时失去抵抗之力。
看到这白莲的一瞬,方解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出现了那个老僧的身影。
也正是在这一瞬,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然而,接下来的危机让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事。
一朵白莲被甩飞,但还有第二朵出现在方解面前。
这一朵,无论如何方解也不可能再躲过了!
晶莹剔透的白莲静静的漂浮在半空,距离方解的脸只有半米的距离。
而方恨水的已经全部变成了黑色的眸子里一阵黑芒闪烁,那白莲立刻有了变化。
白色的花瓣以极快的速度变成了纯粹的黑色,然后这黑色开始逐渐变大。
毫无疑问,变成了纯黑色的莲花威力比起之前的白莲只怕还要恐怖!
方解的体质就算再强大,再想躲闪也已经晚了。
黑莲。
即将在方解面前绽放。
向后急退出去的方恨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脸上狰狞的表情真如一头捕捉到了食物的野兽。
他浑浊黑色的眸子恢复了一些本来的色彩,其中有一种骄傲释然的神采逐渐蔓延出来。
第0255章红莲
白色晶莹的三瓣莲花在方解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静静漂浮,而此时方解刚刚甩开一朵黏在他朝露刀刀尖上的白莲。
当他转身的时候,就看到了那白莲在一瞬间变成了黑色。
然后莲花的体型开始变大,只怕下一秒就将爆开。
刚才一瞬之前看到了那白莲威力的方解瞳孔骤然变大,心几乎从嗓子里跳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有与修行者一战之力,毕竟谢扶摇是有七品修为的高手,和方解真要是以死相搏的话谁也没把握说自己必胜。
一开始,靠着对天地元气的感知,方解精准的避开挡开了方恨水的拈花指。
成功的近身,并且用残刀血屠伤到了方恨水。
在那一刻本来方解已经占尽了优势,方解自己也以为这一战就要打赢了。
然而,方恨水抛出的三瓣白莲让方解的骄傲感瞬间崩碎。
实力到了一定地步的修行者出手的时间和方位果然难以琢磨,让人防不胜防。
之前几秒钟的时候还是方解处于上风,方恨水被割伤了胸口看似颇为狼狈。
可下一秒,方解就被第一朵白莲烧了胳膊,现在又被这第二朵莲花逼到了绝路。
彻彻底底的绝路。
这朵已经转化为黑色的莲花距离方解太近了,方解就算立刻闪身也来不及避开。
知道自己被逼到了死路的方解呼吸为止一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而就在这一刻,他心里的那种不屈和不甘也冒了出来。
明明已经占到了上风,却就这样被一朵黑莲打进地狱?
不能调用天地元气的人,和七品以上的修行者对决真的没有一丝胜算?
不甘!
愤怒!
方解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朵黑莲,如果他眼神足够炙热的话那么这黑莲说不定会被融化掉。
跃开的方恨水嘴角上已经勾起了得意的笑容,虽然他被方解逼的有些狼狈但他确定自己还是胜利者。
这朵黑莲的威力远在之前那朵白莲之上,这是他最强的手段。
他确定只要这黑莲爆开,方圆五米之内哪怕是一块石头也会被震成齑粉。
而事实上,他甚至相信十米之内方解也必死无疑。
他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到来,近在咫尺。
他觉得自己能感觉到方解的不甘和愤怒,因为这样的感觉他曾经也经常会有。
方解是个幸运的人,是整个大隋公认的天才。
他是大隋立国一百多年来第二个拿到演武院考试九门优异的人,非但被演武院推崇甚至连皇帝都对其刮目相看。
而方恨水只是一个边远小县的捕快,如果没有这趟长安之行他确定自己将碌碌一生。
可是正因为他经历过别人无法承受的磨难,现在他成为了一个强者。
他甚至可以用怜悯和轻蔑的眼光去看大隋的天才,演武院的娇子。
他一直在想着如何杀死方解,是先摧毁其自信再慢慢折磨死还是直截了当的杀了他。
等真的到了这一天的时候他却忽然没有了这些想法,只要能杀死方解,无论是怎么杀死,他的名字都将被世人传说。
一个来自江南海边小渔村的捕快,竟然杀了大隋的未来之星。
这是一件让人多么开心的事啊。
在这一刻,他甚至觉得和智慧在一起受的那些苦那些屈辱那些折磨都可以忘记了。
杀了方解,年青一代还有谁比他更出色?
方解姓方,他也姓方,凭什么方解是最风光的那个?
黑莲迅速的增大,由桃花般大小膨胀到碗口那么大。
“死吧!”
方恨水狠狠地咬了咬牙,眼神骤然一凛。
黑莲就好像得到了指令一样,忽然震颤了一下随即开始爆裂!
方恨水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他知道这一刻谁也救不了方解了。
不要说他身边有九品的大修行者,也不要说他有许多强大的朋友。
到了现在,即便是大罗金仙现身只怕也不能将方解从鬼门关拉回来。
如果时间可以放慢一百倍,那么就能用肉眼看到那黑莲爆开的过程。
三瓣莲花向外面打开,莲心中有一团纯粹的黑色逐渐放大。
花瓣分开,黑色的光从莲心中向四周照射而出,就好像穿透了云雾一样,一缕一缕。
紧跟着就是一大团黑色的东西瀑布一样涌出来,然后膨胀爆开。
当然时间不可能慢下来一百倍,所以黑莲爆开的速度肉眼完全看不清楚。
连方解自己都不怀疑,黑莲炸开的那一瞬间自己将变成一碎肉。
然而,如果时间真的可以放慢一百倍的话,细心的人不但可以看到黑莲爆开的过程。
还会看到一丝异变正在莲心中悄然发生,一抹绝对的红从黑色中挣扎出来。
别人没有办法看到,没有办法发现。
但方恨水却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制造的那朵黑莲细微的变化,所以他立刻就皱紧了眉头。
伸手遥遥一握,似乎是想催动黑莲迅速完成爆炸。
可他没有成功,那朵已经爆开的黑莲忽然被莲心里涌出来的一条一条的红线束缚住,就好像绽放的花朵被细细的红绳又勒住了一样。
本来已经分离的三个花瓣,居然被红线扯回去又连接在了一起。
方恨水大惊失色,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制造的黑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红的那么彻底那么娇艳,这是他造出来的莲花,却已经不再属于他。
那红莲……让他感觉到了恐惧和无力。
本已经爆开的莲花重新变得完美无缺,而且那红色美的夺人心魄。
方恨水下意识的看向方解,却被一双红眸吓得心跳都停了一下。
此时方解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泾渭分明的黑白眼球,只有纯粹的红。
而且这种红不是那种喜庆的红,是妖异的红。
方恨水知道自己的眼睛在修为施展到极限的时候会变成黑色,那是因为他得到了的传承的缘故。
智慧曾经说过,得到这种传承之后眼睛会变得格外强大。
而根据得到的传承不同和领悟的不同,眼睛的颜色也会不同。
……
这一刻,方恨水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在半月山北侧山脚下的巨大树洞里,老僧智慧和他说了许多关于佛宗的秘闻。
其中有一个秘密方恨水记得格外的清楚,那就是关于佛宗的传承。
当时老僧智慧说,一个人得到的传承多少和资质有极大的关系。
资质越好得到的传承就越完美,智慧说哪怕是他这样的不能修行的废物,一旦得到佛宗的传承也会成为真正的强者。
而最直接体现一个人得到了多少传承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睛。
方恨水后来发现自己的眼睛可以变成纯黑色的时候回想老僧智慧当时的话,还有些恼火。
智慧那天和他说,得到传承最少的人,眸子会变成纯粹的黑色。
这是一种属于黑暗的力量,可以腐蚀别人的修为之力转化为自己的内劲。
而若是一个人得到了佛宗的传承之后眸子变成了纯粹的黑色,那么将被视为和传承失败几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因为即便是普通人,得到传承之后也会成为绝对强者。
方恨水当时曾经问老僧,黑色的眸子是最失败的传承体现吗?老僧回答说,传承者得到的越多眸子的颜色变化远大。
得到的少,脱离不开黑白本色。
得到的多些,就有可能改变眼睛的颜色。
方恨水因为这些话愤恨了很久,到了后来几乎没有遇到敌手的时候这种愤恨恼火才逐渐消失。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资质一般,知道自己得到的传承不够,但他的眸子变成黑色还是让他有些不满。
虽然他得到的传承,很意外。
但一个人的贪心就是这样大,得不到的时候渴望得到。
得到的时候,则渴望得到更多。
而得不到更多,将会心生怨恨愤怒。
这种病态的心理就好像花园里的杂草一样,即便将花园的地翻一遍也无法根除。
有一点阴郁的雨水滋养,这病态就会迅速的生长蔓延。
方恨水知道什么让自己的心里长满了杂草,但他并不认为那是杂草。
那是野心。
畸形的野心。
他意外的得到了老僧智慧的传承,从一个卑微的人成为一个有修行之力的强者。
在刚刚察觉到自己这种变化的时候他甚至有过恐惧,因为他根本就不了解这是什么。
等他慢慢的摸索着发现自己已经变得与过去不同的时候,他心里的恨也开始越来越浓烈。
他有资格恨。
他无缘无故的承受了太多的磨难,他原来只是一个平凡的人。
他幻想过自己会成为人上人,可那个时候的他知道这幻想是不切实际的。
若是没有这样的变故,他会娶一个渔夫的女儿,生下几个孩子。
他去衙门当值,妻子在家中操持家务。
就是这样,平淡无奇的一生。
可是,已经改变了人生的方恨水,又怎么可能再心甘情愿回到从前?找一个渔夫的女儿做妻子,在海边碌碌无为的活上几十年然后正常的生老病死?在长安城东十八街那个破落的院子里栖身的时候,他看着天空中皎洁的月色发誓。
他要成为人上人,要睡最美的女人,住最大的房子,有花不完的钱数不清的产业,还有无数人在他脚下顶礼膜拜。
在人们提到他名字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最真诚的敬意。
可是,当他到了长安城之后才明白。
这一切有多难。
然后,他在方解身边看到了最美的女人,看到方解住在散金候的院子里,吃喝不愁,虽然没有人对他顶礼膜拜,但提到方解这个名字的时候每一个大隋百姓都会很自豪骄傲。
所以他恨。
可是,此时此刻。
他的心跳几乎都停住,脸色变得惨白无比。
眸子里的黑色如潮水一样褪去,眼眶里剩下的满满的都是惊恐畏惧。
“如果你看到一个人的眸子是最纯粹最妖异的血色,那么你除了跪下来膜拜之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那是这个世界的宠儿,没有人可以抗拒那血眸的注视。”
这是……老僧智慧说过的话。
而此时,方解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色。
那一朵重新变成了桃花般大小的莲花在他指尖盘绕,红的娇艳欲滴。
就好像有生命一样,自愿臣服在这个有血色眸子的年轻男子的目光之下。
之前暴烈狂傲的黑莲已经不复存在,虽然……莲花还是那朵莲花。
第0256章吞
方解从来没有这样舒服过,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实清晰的体会这种曾经把握不住的美妙。
以前他有过几次眼睛变成红色的经历,但方解一直以为那是小腹中剧痛即将到来的征兆,可是后来发现眼睛变成红色和小腹剧痛没有关系。
以前那几次,他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完全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是这次,他没有陷入混沌黑暗中。
他的神智依然清明,甚至比以往还要平静。
此时看到的世界与以往大不相同,以往的世界是多姿多彩的,但是现在他眼睛里看到的大部分都是红色,可这红色的世界一点儿也不模糊,所有事物依然看的很清楚。
唯独看到的人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像是一个被解剖了的人。
衣服在视线里变得若隐若现,而体内的东西则看的很明白。
他看到的方恨水,五官相貌依然清楚。
但身躯只是一个红色的人形轮廓,方恨水体内的经脉气血甚至气海却看的清晰无比。
甚至能看到方恨水的心脏在急促的跳动着,所以方解确定方恨水此时很紧张很害怕。
所以他笑了笑。
他微微低头看着盘绕在自己指尖的那一朵红莲,发现这红莲里面蜘蛛网一样的脉络看的格外清楚,那是凝练的天地元气组成的莲花形状,而天地元气则在莲花中极有规律的运转着。
此时红莲中的天地元气温和的好像一只小猫,哪里还有之前狂暴的性情。
但是方解确定,只要自己将这朵红莲抛出去,其威力足以将方恨水炸的粉身碎骨。
视线从红莲上移开,再次看向六七米外站着的方恨水。
方解发现这个人的气海很大,里面的内劲很雄浑。
能看到内劲从气脉流动注入各个气穴,那是方恨水在凝神戒备的表现。
毫无疑问,只要方解此时稍有举动,方恨水体内的内劲就会急速流动,从而做出应对。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方解甚至喜悦的想要欢呼。
敌人体内的内劲流动能看的一清二楚,这将在战斗中占据极大的优势。
敌人还没有出手,就已经能知道他下一步的举动。
这种突然到来的优势,让方解感觉到无比的舒服。
而在他的眼睛变成血色之后,在那朵黑莲变成红莲之后。
方解右臂上燃烧的火焰也自己熄灭,没有留下一点伤势。
方解试着运动自己的肌肉,强大的力量立刻凝集起来。
他忍不住笑了笑,然后开始迈步前行。
方恨水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他从来没有想到敌人会有这样的变化。
本来占据着绝对优势的他,完全被逆转。
虽然他还不知道方解现在有了什么样的变化,但心里那种无力感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没错,他对老僧智慧充满了仇恨。
但对智慧也充满了畏惧。
正因为如此,智慧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想到那日雨夜在树洞里老僧给他讲述的佛宗秘闻,他的心就开始狂跳不止。
红色的眸子……智慧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一个有一双纯粹的血色双眸的人,那么就跪下来参拜吧。
因为你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除了臣服之外别无他途。
可方恨水又不甘,他不相信方解会是老僧智慧说的那种人。
方解没有得到过佛宗的传承,他的眸子变成了红色不一定就代表他忽然变得强大起来。
可方解手指尖那朵红莲又让他充满了警惕,他能感觉到那朵红莲中巨大的能量。
一旦这种能量爆开,自己能否抵挡?
他不知道。
看着方解一步步朝着自己走过来,方恨水忽然想到了逃。
他下意识的转头往四周看了看,发现那些围着的百姓已经吓跑了不少人。
虽然还有一些人壮着胆子留下来,但已经躲的更远了些。
那些卑微的凡人,让他厌恶。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有十几个身穿飞鱼袍的人往这边赶来,显然是他们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所以来查看。
这里距离长安城不过五六里远,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和守城的官军不难发现战斗。
所以方恨水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冲动。
如果自己装作没有发现方解,悄悄跟着找机会再下手就好了……
那些飞鱼袍跑来的速度很快,已经到了二三百米外。
方恨水心中的悔意越来越浓,恐惧也越来越浓。
逃!
他告诉自己现在必须要逃走。
不管老僧智慧说的是不是实话,也不管方解是不是就是智慧说的那种人。
现在必须离开了,一旦大内侍卫处的人来的越来越多,自己将无法脱身。
而若是落入大内侍卫处手里,他不认为怡亲王会为了救他而冒险出手。
他知道怡亲王明天有大动作,绝不会因为他而改变计划。
到了现在,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让怡亲王改变计划了。
逃走吧。
他劝自己。
就在他刚刚下定决心的时候,才转过身想要逃走,却发现两道红色的虚影一闪,之前站在另一侧的方解已经拦在他身前几米外了。
方恨水下意识的再次转身,红色的虚影再次闪动,方解还是拦在他面前几米外。
方恨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和决绝,他猛的咬破了舌尖,将血吞下去之后脸色变得越发狰狞起来。
他体内的天地元气迅速的流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几倍。
一朵三瓣莲花在他的气海里缓缓成型,逐渐就要浮现出来。
这是老僧智慧的秘术,一旦这朵莲花在体外成型的话。
他就能借莲花的能力遁走,当然,付出的代价也是极恐怖的。
因为他还没有智慧那样的修为,无法做的那么顺常州自然。
可是……
……
方解清晰的看到了方恨水体内天地元气的流动,当然也清晰的看到了那朵逐渐在气海中成型的莲花。
就在这一瞬间,方解就想到了老僧智慧脱身的白莲。
那朵莲花就好像能打开一个时空之门似的,让施法者可以瞬间逃走。
所以方解立刻就动了。
之前方恨水看到的那两道细细的红色虚影,是方解移动时候眼眸留下的还没有消散的轨迹。
这一刻,方解体能的力量达到了极致。
他的移动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就在方恨水气海中的莲花刚要浮现出来的时候,方解的身子忽然出现在方恨水身前两米之外。
若不是方恨水的眼眸再次变成了黑色,几乎都跟不上方解的速度。
即便如此,方解到了两米之外他才看到。
方恨水啊的大喊了一声,将剩余的全部内劲透过双眸迸发了出来。
两道近乎实质化的黑色气劲迎着方解的身躯刺了过去,如同从他眼睛里射出来了两道黑色的闪电。
他自从得到了传承之后,第一次被逼得如此狼狈。
所有保命的本事都用了出来,不遗余力。
但,这两道黑色的劲气对方解似乎没有任何作用,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劲气撞在方解的身上,却没有产生一点儿作用。
那堪比剑气的内劲只是将方解的衣衫撕裂,却没能在方解身上留下一丁点的伤痕。
就在他惊诧恐惧的瞬间,方解已经到了他身前。
然后,他就看到了方解将那朵红色的莲花印在了他的小腹外面。
而此时,那保命的三瓣白莲才刚刚从气海中浮出体外!
轰!
一股巨大的气浪猛烈的爆开,在浓烈的烟尘中,方解的身子如鹞鹰一样向后飞了出去,而另一侧,方恨水的身体撞开了烟雾笔直的被击飞,他的身体佝偻着向后飞行,能看到一路洒下来的白色碎片。
那是被轰碎了的保命白莲,被方解手里的红莲直接击成了碎片。
如果不是这白莲至强的防御力,只怕方恨水已经变成了一摊烂泥。
方解破了他的逃命秘法,而他体内的天地元气也快消耗尽了。
白莲和红莲互相抵消,让他死里逃生。
可这逃只是暂时的,以他现在的实力完全无法和方解相争了。
在向后跌出去的时候,方恨水心如死灰。
最强大的保命手段被击破,短时间内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再次施展!
绝望在他心里充满,他的眸子里一片死灰。
已经再没有手段和方解拼命了,他恨,恨方解竟然真的是老僧智慧说的那种人。
在那双诡异的血色双眸下,他的所有手段都变得毫无意义。
此时连保命的白莲都被击碎,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是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了自己万里迢迢吃尽了苦从江南赶来长安,只是为了向刑部交待一起凶案。
而那凶案的死者皆是佛宗之人,按照道理,佛宗的人是绝不敢轻易踏足大隋的,可就在那个小渔村外,死了十几个秃头。
正因为涉及到了佛宗的事,所以刑部极为重视,这才有了他北上之行。
因为佛宗的死人,他必须去长安城。
就在眼看着就要走进大隋帝都,他满心欢喜激动的时候,他遇到了两个佛宗的人,一个是老僧智慧,一个是妙僧尘涯。
自此,他开始了苦痛折磨的生活。
他被折磨的体无完肤几乎死去,却偏偏死不了。
这折磨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最主要的还是心里的折磨。
后来尘涯死了,老僧重伤。
或许是那个时候智慧已经离不开他,所以说了许多秘闻。
其中就包括一件让他大吃一惊的事……
当初死在江南渔村的那些佛子弟子,竟然都是追杀方解的人!
因为那些追杀方解的人被杀,他才有了后来这么多痛苦的经历。
而现在,就在他以为可以杀死方解,将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出来的时候。
方解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佛宗天尊所说的那种他无法匹敌的人……佛宗……方解……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
他没有招惹谁,为什么要和佛宗扯上关系?为什么要和方解扯上关系?
不公平!
砰地一声,方恨水的身子飞出去足有二十米后坠落在地。
惯性下他无法停止,又在地上滚出去好几米远。
停下来的方恨水哇的吐出一大口浑浊粘稠的血,眼神涣散。
几个赶过来的飞鱼袍将他围住,一个人蹲下来想要试探他的鼻息。
就在这时候!
方恨水忽然抬起手插进了那飞鱼袍的心口里,整个手掌全都伸了进去。
片刻之后,一颗鲜活的血淋淋的心脏竟是被他直接拽了出来。
在另外几个人的惊呼中,他三口两口将那心脏吞了进去。
头发披散的疯子,返身再抓住一个飞鱼袍,一掌戳进心口拽出心脏后再次吞食。
剩下的飞鱼袍吓得哀嚎着向后退,却被他接连追上。
短短片刻,就被他连吃了三个人的心脏。
而每吃一颗心脏,他的身体就有惊人的变化!
三颗心脏之后,方恨水眸子里的黑色已经浓到令人惊惧!
漆黑一片!
第0257章恶心
方解没能阻止方恨水连续吃掉三个飞鱼袍的心脏,不是他的速度不够快,而是他在将那朵红莲推出去印在方恨水小腹之后,一瞬间几乎被抽空了力气!
向后翻腾回来,落地的时候竟是没有站稳。
而此时方解才从那种自己是绝对强者的美妙中醒悟过来,他身体里没有天地元气,掌控着那朵红莲的时候没察觉吃力,可在送出去的时候才明白操控这朵红莲有多艰难。
他几乎是将所有的肌肉之力都凝集在右手,才将红莲送离指尖。
而也正是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天地元气的一丝变化。
之前他和丘余讨论过,如果不将天地元气引入体内,只是在体外操控可不可行。
丘余的回答虽然没有否定,但也坦言那是极难的一件事。
因为天地元气是无主的,只有转化为内劲才能操控自如。
可就在红莲脱手的那一瞬,方解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在最紧要的时刻依稀控制了一些天地元气,将红莲引着离开自己的手指。
就在他落地之后,他下意识的回想那种感觉的时候。
方恨水突然发狠,连续杀了三个飞鱼袍并且生吞了他们的心脏。
而每吃掉一颗心脏,方恨水的身体都会有一些变化。
吃掉第一颗人心之后,他胸口上那一道伤痕竟然逐渐消失。
吃掉第二颗人心,方解看到他体内近乎衰竭的内劲竟然开始恢复。
吃掉第三颗人心的时候,方恨水已经恢复正常颜色的眼睛再次变成了黑色。
方解知道不能再任由他去吃人了,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体内的翻腾,脚下一点朝着方恨水冲了过去,半路上将落在地上的朝露刀捡了起来。
左手血屠,右手朝露,方解风一样冲向方恨水。
而此时,方恨水已经擒住了第四个飞鱼袍,先是一拳将那飞鱼袍的头颅砸出来一个血窟窿,然后俯身咬住飞鱼袍的动脉开始大口地吞咽鲜血,那飞鱼袍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
短短片刻,一个鲜活的生命就变得枯败。
方恨水将这飞鱼袍的心挖出来,三口两口硬吞了下去。
当他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猛然转身,一松手,那飞鱼袍的干瘪尸体缓缓的落了下去。
此时,方恨水眸子里的黑色已经能溢出来似的,他脸上有一道一道暗青色的纹路,看起来格外的狰狞恐怖。
披头散发的他,上半身的衣衫已经被爆炸轰碎,赤裸的上身上也能看到那暗青色的纹路,迅速的连接成了一片,犹如一张长在他身体里的蜘蛛网。
这种恐怖的变化速度很快,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一个真真正正的妖魔。
方解明显感觉到自己眸子里的红色在逐渐转淡,他知道自己必须在恢复正常之前将方恨水击败。
血眸让他变得强大,可无法自由操控血眸是一件很让人恼火的事。
他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化作一道虚影直接一刀斩向方恨水!
顺着嘴角不住淌血的方恨水哈哈大笑起来,就好像陷入了疯癫。
他根本就没有躲闪,而是直接伸手抓向方解的朝露刀。
方解的刀锋在半空中微微一旋,刷的一声,方恨水的四根手指就被斩落。
这一刻,陷入癫狂的方恨水似乎已经不再有清醒的神智,竟然忘记了方解手里的是切金断玉的宝刀朝露。
他得到传承之后肉身确实变得强大坚硬起来,可依然挡不住朝露的刀锋。
四指一断,疯魔方恨水啊的喊了一声,竟然还是没有躲闪,用光秃秃的手掌直接轰向方解的前胸。
方解的身子向后猛的一弯,堪堪躲过了方恨水的手掌。
在向后弯腰的同时,他的双脚连环在方恨水的胸口上踢了六七脚。
方恨水被踢的连续后退了几步,可似乎根本没有伤害到他似的。
断了四指挨了几脚的方恨水变得更加疯狂,野兽一样咆哮着又冲了回来。
方解身子一转绕到方恨水身后,朝露刀向下一斩在方恨水的后背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血一瞬间喷出来,几乎溅了方解一身。
那血落在地上,竟然冒出一阵白烟。
背后吃痛的方恨水大怒,疯狂的转身胡乱的一拳一拳轰出去,每出一拳,就有一朵黑色的莲花出现。
幸好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没有了神智,疯狂的挥舞却并没有针对性。
四周的土地被轰出来一个又一个深坑,尘烟浓雾一样弥漫起来。
在尘烟中,方解不断的躲闪着那恐怖的黑莲,找准机会就近身进攻,可此时的方恨水好像完全不怕伤害似的,只是护住要害,其他的地方中刀竟是完全不理会。
他一拳一拳的砸出,很快这一片官道上就被轰的坑坑洼洼。
方解闪开一朵黑莲的时候脚下一空,身体失去重心歪倒了下去。
而此时,方恨水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抓着他的前襟!
另一只没了四指的手举起,狠狠的戳向方解的心口!
……
方解踩进了一个深坑里身体失去平衡,就在他刚要稳住身形的时候却被方恨水一把抓住了衣服前襟。
这个距离,方解清楚的看到了方恨水那纯黑色的双眼,那黑色已经浓到好像有一股黑雾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似的。
方恨水一把攥着方解的衣服,另一只手狠狠的戳了下来要将方解的心挖出来。
方解身形一曲,双腿离地在方恨水的小腹上猛的一蹬,嗤啦一声,随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出去,他的衣服被方恨水撕开。
方解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留下了几道血痕。
他微微皱眉,脚下一点向一侧闪开避让开一朵黑莲,然后将右手的朝露刀忽然掷了出去。
那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流光,闪电一样迅疾。
方恨水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袭来,下意识的伸手一抓。
可他的手掌已经没了四根手指,哪里还能抓的住?
况且朝露刀太过锋利,即便他五指俱全也抓不住。
长刀穿过他的手掌又切开了他的手臂,从他的肩膀后面露出来一截刀尖。
这一下或许真的让方恨水感觉到了难以承受的剧痛,他狂吼了几声脸色变得更加狰狞。
就在他想去将自己右臂里的刀子拽出来的时候,方解已经再次冲到他身前。
身子向前伏低的方解,就好像一只敏捷的猎豹一样冲了过去。
他头向下一低闪开方恨水胡乱挥舞的手臂,左手的血屠刀迅速的在方恨水的胸口上留下一道痕迹。
一刀得手之后方解并没有再次退开,左手的刀子机械一样以肉眼难以追寻的速度在方恨水身上连续切割。
只是两三个眨眼的时间,他最少在方恨水身体上留下了二十几道伤口。
剧痛让方恨水更加疯狂,他来回挥舞着手臂释放出黑色的莲花。
方解身子一矮蹲下来,两刀将方恨水的脚筋斩断。
在方恨水向后倒下去的瞬间,他的右拳抡起来狠狠地砸了下去。
这一拳势大力沉,轰的一声后方恨水整个被镶嵌进了地面里。
成功将方恨水击倒之后方解并没停手,而是向前一跃踩在方恨水的身上,一脚将他的头颅踩的更加深陷下去。
方解蹲下来,一拳一拳轰在方恨水的身上,烟尘爆起,方恨水的身子越陷越深!
每一拳,似乎大地都为之颤抖。
每一拳,都从深坑里激荡出一片烟雾。
当方恨水已经失去了抵抗之力的时候,方解高高的举起了血屠刀。
对准了方恨水被踩烂了肌肤的额头。
但——
这一刀却没有刺下去。
因为方解看到,方恨水眸子里的黑色已经退去。
而此时,方解眸子里的红色也已经消失不见。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从方恨水身上下来坐在一边,血屠刀握在他的手里,却没有斩落。
“我竟然……”
方恨水的嘴里溢出来一大口血,他凄苦的笑了笑道:“竟然……会输给你。”
……
血眸消失之后,带给方解的是彻底的疲乏。
之前的进攻让他将力气差不多用尽,击败一个能杀死墨万物的高手,对于方解来说还是太艰难了些。
他大口地喘息着,汗水从他的额头不住的低落。
他坐在深坑一侧,看着已经瘫软如泥的方恨水摇了摇头:“从你回长安的那一刻,你就输了……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你,而是一个疯子。
一个疯子,又怎么可能成功?”
方恨水艰难的转过头看向方解,同样喘息着说道:“我真该早点杀了你的……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应该还是在江南的渔村里过着平淡的日子,每天巡逻的时候看着海上的渔船开心的笑……是你,是你让我变成这样!”
“我?”
方解微微皱眉:“为什么是我?”
方恨水喘息着说道:“渔村外出现了命案,死的都是佛宗的人!
我奉了刑部的命令,赶来长安城报备案件,半路上被智慧抓住……而那些佛宗的人,都是追杀你的!
如果不是你杀死了他们,我又怎么会来长安!”
方解一怔,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道:“虽然杀死那些佛宗之人的不是我,但你算在我头上也没有错……”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遇到智慧!”
方恨水沙哑着嗓子怒吼,可声音却并不大。
他试图坐起来继续拼杀,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他的伤太重,若不是因为传承改变了他的体质,换做一般武者早就已经被方解砸成了一摊泥。
方解叹了口气,缓缓地站起来:“我不会杀你,但大内侍卫处如何处置你,你应该明白。”
说完,方解转身就要离开。
方恨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我不能死……我不想死……我知道许多佛宗的秘密,你们只要不杀我,我就都说出来!
难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变成修行者?不好奇智慧的下场?”
方解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道:“不用你说,我也已经知道了……你杀墨万物的时候,没注意到他在石头上留下了几个字。
方,智死,口……方,自然指的是你杀了他。
而智死,说的是智慧已经死了。
这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墨万物为什么还要留下来这两个字,我一开始很不理解,很久都没有想通,但是刚才看到你生吞人心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智死并不是重点,墨万物只是想告诉我们,智慧是怎么死的……后面那个口字只是一半,应该是一个吃字才对。”
“墨万物当时肯定已经没有了力气,没能写完这个字。
你是活活吃了智慧才得到了他的传承,变成了一个修行者。”
方解停顿了一下,眉头微皱:“佛宗,智慧,你……都很恶心!”
第0258章他该死
眼看着方解就要转身离开,想到自己若是落入大内侍卫处手里绝没有好下场的方恨水沙哑着嗓子哀求:“别走……只要你保证我不死,我肯定对你有用。
给我一段时间我就能恢复过来,到时候我替你杀人!
你让我杀谁都行!”
方解的脚步再次一顿,回头看着方恨水微笑着问道:“就好像你替智慧做事那样?我怕你也如吃了智慧那样吃了我啊……当初你被智慧擒住后没死,看来绝不是你自己所说的想死而死不了。
而是你千方百计的想活下来,甘愿做奴隶做猪狗才对吧?这本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谁不怕死?可你却让惜命这样无可厚非的举动变恶心了。”
方恨水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他的伤太重。
他除了徒劳的勾动手指就只能哀求:“你相信我,方解,我真的是有用的人。
我的修为有八品境界,给我时间,我一定会成为九品强者!
有一个九品修为的人帮你做事,你肯定会得到许多好处的!”
方解笑着摇头:“九品强者而已……我有。”
“我还知道许多佛宗的秘闻。”
方恨水急切地说道:“你知道……你知道佛宗有四大天尊吗?智慧只是排名第二的天尊,他的大师兄叫做大自在,他们两个不和。
佛宗内部根本就不团结,智慧来大隋就是被大自在算计了!”
“还有尘涯,尘涯是智慧最信任的弟子,但尘涯最后却出卖了智慧,不然智慧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杀了尘涯而不出手?”
“佛宗……佛宗的大轮明王已经出关了。
因为有一个极强大的隋人西行,一路杀人。
佛宗的弟子根本就拦不住,只有大轮明王出手才能镇得住那个人!”
“还有还有……”
方解微微皱眉:“够了,你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方恨水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后急促地说道:“自然有关系,你……你难道和佛宗没有关系?这不可能,你的血眸出卖了你,你肯定也是佛宗的人对不对?!”
方解一怔,这句话触动了他的心事。
他走回方恨水身边坐下来,看着方恨水的眼睛认真地问道:“说清楚,血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恨水见终于引起了方解的好奇,心里一松:“只要你保证我不死,我什么都告诉你。”
方解道:“想活命,就得先拿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来。
你不说你知道多少秘密,只说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有什么意义?”
“你在考验我?你的眼睛是血色的,绝不可能不是佛宗的人!”
方解没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方恨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智慧说,佛宗的传承是很神秘的,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没错,我是吃了智慧才得到了这一身的修为,那是因为他要吃我!
如果我不吃他,不把他干干净净的吃完,他就会如梦寐一样始终缠绕着我!
你不要以为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他太老了……而且受伤太重,他的肉很不好咬,我足足吃了三天才吃完!”
方解的胃里一阵翻腾,脑海里一出现方恨水趴在老僧智慧身上啃咬的画面他就想吐。
方恨水道:“那天……那天他骗我说要将修为传给我一些,让我可以有力气走出去找吃的。
你知道大内侍卫处的人带着獒犬漫山遍野的搜寻我们,我们在树洞里用龟息之法藏了好几天,等大内侍卫处的人走了之后,我已经饿的没有一点力气。
他让我去找吃的,可我根本就走不动了……”
“他就想骗我过去吃了我,却被我看破。
你不知道,那个老家伙根本就不是人……之前他就吃过我的肉,就在我面前很平静的吃!
我看穿了他的心思,故意试探他,让他自己过来吃我,他又说不想吃我了,毕竟我照顾他这么久。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这个老家伙根本就不能动了。”
方恨水狰狞的笑了笑:“我就爬出去找了一根棍子,试着捅了捅那老家伙。
他怒骂我,可真的是不能动了。
当时我兴奋坏了,以前受的屈辱折磨终于可以报仇了!
我扑上去想掐死他,可我饿的没有力气掐了很久也没掐死。
他低头在我胳膊上咬了一口,我就喊你要吃我我就吃了你……然后……然后我就咬掉了他的鼻子。”
“我是吃了他几口肉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变化,然后我就忍着恶心一口一口的吃。
当我把他吃完之后,我发现自己竟然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但智慧以前跟我说过,佛宗的传承不是这样的。
如果你想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
方解摇了摇头:“先说血眸是怎么回事。”
方恨水道:“智慧说,得到佛宗传承的人,按照资质的不同会有许多失败者。
而成功的人也会因为资质的不同,接受的修为并不相同。
接受完美传承的人,在全力施展修为的时候他的眸子就会变成红色。
智慧说,只要看到有血色双眸的人就一定是佛宗的传承者,而且还是最完美的传承者!”
听到这句话,方解的心猛的往下一沉。
……
方恨水没察觉到方解脸色上的异样,依然兴奋地说道:“智慧还说,传承获得修为最少的人,在全力施展修为的时候眼睛会变成黑色。
你看,我就是黑色的那种,我是失败的,而你是最完美的,所以我根本就不会威胁到你对不对?只要你答应让我不死,我保证会尽心尽力的为你做事。”
“做牛做马,不……做猪做狗也行。”
他哀求道:“我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不能就这样死啊。”
方解没理会,心里紧的发疼。
之前他推测自己的身世,或许和罗耀有关。
因为种种证据都让他不得不将视线放在罗耀身上,虽然他不知道罗耀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是现在,方恨水的一番话让他如坠冰窟……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以来,他就在被佛宗之人不断追杀的日子里度过。
他对佛宗的人充满了仇恨,也充满了厌恶。
可是,方恨水却信誓旦旦的说自己就是佛宗的人。
方解很难接受,心里的痛苦在一阵一阵的翻腾。
如果老僧智慧真的是这样说的,难道自己真的和佛宗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可若是自己真是佛宗之人,为什么佛宗之人要追杀自己?
太矛盾!
方恨水见方解不说话,以为他没有被自己打动,继续说道:“佛宗的有许多秘密,比如他们有能让不能修行的人变成修行者的秘法!
你知道佛宗有三千金身僧兵吗?佛宗就算再强大,怎么可能拥有数千修为惊人的僧兵?那些僧兵,我猜都是靠这秘法炼成的,他们甚至有可能就不是人!
智慧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依稀透露僧兵的数量一直能维持那么庞大的数字,就是因为佛宗有这样的秘法。”
方解愣了一下问道:“你可知道是什么秘法?”
方恨水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其他的东西,比如……比如龟息法,这种秘法不需要可以修行的体质就能学会。
完全就是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心神,而不用感知调用天地元气。
能让人陷入假死,就好像真的死了一样。”
“说!”
方解冷冷地说了一个字。
方恨水连忙将龟息法的口诀说了一遍,他自幼记忆就极出众,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成为一个很厉害的捕快,所以他依然能将口诀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而方解只听了一遍,就将这口诀记了下来。
说到记忆力,方解不输给任何人。
就在这个时候,剩下的那三四个飞鱼袍小心翼翼的凑过来。
他们站在深坑边上却不敢下来,显然被之前那个疯魔一样的方恨水吓着了。
即便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大内侍卫处飞鱼袍,见到活吃人心的场面还是难以承受那种冲击。
尤其是,被吃掉心脏的还是他们的同袍。
而他们若不是因为幸运,只怕也是被吃掉的其中之一。
“小方大人……这人是谁?”
一个飞鱼袍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解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不知道,突然偷袭我……我正在问他,你们先派个人回去通知罗指挥使派人来接应,我担心他还有同党。
今天有不少乱七八糟的事,你们想来也知道一些……另外,其他人去将百姓驱散,就说是朝廷缉捕要犯。”
虽然方解没有正式的官职,但这几个飞鱼袍都知道他和指挥使大人还有卓先生关系极亲密,连忙应了一声。
再加上之前方解展现出来的实力也确实令人信服,此时有些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的飞鱼袍下意识的来请示他。
那三四个飞鱼袍商议了一会儿,一个人转身往长安城的方向赶,其他几个走出去驱散百姓,一边劝一边喊着大内侍卫处缉拿要犯,闲人回避的话。
方恨水见方解将大内侍卫处的人指使走,松了口气道:“智慧告诉我的,我差不多都告诉你了,我真的没有骗你……只要你不杀我,我将来一定能帮你做很多事。
还有,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也知道我的样子,难道我还能逃的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方解的眼睛。
“况且……我还能帮你保守秘密!”
坐在一边失神的方解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见飞鱼袍的人已经走远后微微叹息道:“你真不该说这句话……替我保守秘密?如果我真有什么秘密……怎么能让别人替我保守?”
“啊?”
方恨水的脸色猛地一变,立刻就长大了嘴巴。
方解冷冷笑了笑,俯身用双手捂住了方恨水的口鼻。
方恨水想要挣扎却根本不能动弹,气海受了重创的他此时连一个婴儿都不如!
方解的手悟的很死,很快方恨水的脸色就变得发青,眼睛逐渐向外凸出。
他的眼神里是恐惧和不甘,还有仇恨愤怒,很复杂。
很快,从方解指缝里传出来的呻吟声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解看着已经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方恨水摇了摇头。
因为刚才飞鱼袍看到了方恨水,知道他的要害并没有致命伤,所以方解只能选择捂死他。
而为了确定方恨水彻底死透,方解捂了很长时间。
他确定方恨水已经死了之后,身子无力的往后一靠似乎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方解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佛宗?
到底和我什么关系?
过了一会儿,一个飞鱼袍走回来看了看方恨水的尸体又看了看方解:“小方大人,怎么了?”
方解看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伤重,死了……”
“哦……”
那飞鱼袍哦了一声,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死的好,他该死!”
方解点了点头,喃喃道:“是啊……他该死。”
第0259章相逢
大内侍卫处的人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到,领队的是大内侍卫处副指挥使孟无敌。
算是方解的老熟人,方解在大内侍卫处密牢里那半年,可是没少和这个独臂客聊天。
方解后来知道,孟无敌的胳膊之所以丢了,原来也和自己有关系。
孟无敌看了看坑底的死尸,又看了看狼狈模样的方解。
“这是谁?”
孟无敌问。
方解靠在坑边上,看到孟无敌腰畔挂着一个烟斗随即伸了伸手。
孟无敌微微皱眉,但还是将烟斗解下来,塞好烟丝,用火石点燃后递给方解。
方解叼着烟斗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舒服的吐出一股烟雾。
“方恨水。”
他淡淡地回答道。
孟无敌的脸色一变,快走几步到了方恨水的尸体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忍不住摇了摇头:“你下手可真狠,快看不出来这是个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方恨水是将演武院教授墨万物都杀了的人物,孟无敌自认可没有这样的实力。
虽然他不知道墨万物的修为到底如何,可如果不是实力强大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演武院的教授?
现在,方恨水死在了方解手里。
方解笑了笑摇头:“大哥啊……你猜如果我不拼命,现在躺在这里的是谁?”
孟无敌嗯了一声,仔细检查了方恨水的伤势后叹道:“这家伙的体质很特殊,若是换作别人只怕已经被你杀了十次了。”
方解道:“杀一次就够了。”
孟无敌站起来,招了招手吩咐手下道:“把这个人的尸体抬回大内侍卫处,此人是朝廷重犯,验尸之后封存,待指挥使大人亲自过目后再做处置。”
两个飞鱼袍应了一声,从坑底将方恨水的尸体抬起来。
孟无敌沉默了一下又将他们叫住,走到跟前,忽然抽刀电一般将刀锋戳进了方恨水的心脏,手腕一扭还转了几下。
方解看到他这样的举动微微皱眉。
孟无敌将刀子抽出来,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将刀锋上的血擦干净:“大内侍卫处已经追了他很久了……”
方解点头:“我知道。”
孟无敌将烟斗从方解手里接过来,他蹲在方解对面使劲吸了一口后认真地说道:“这是陛下亲自过问的重犯,这么久没有抓到他已经是我们大内侍卫处无能了。
而若不是你,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方恨水长什么样子。
陛下如果过问,你击杀方恨水的时候大内侍卫处的人竟然一个也没在旁边,难保不会责罚……”
方解嗯了一声:“人是你杀的,我只是巧遇,然后和他周旋了一阵。”
孟无敌感激地看了方解一眼:“算我欠你的。”
方解笑着摇头:“何必这样说?”
孟无敌大口的嘬着烟斗吐出一口一口烟雾:“你知道大内侍卫处现在的处境很不好,我也不怕你告诉你,明天的大事,陛下竟然将我们大内侍卫处人撇开。
没错,大内侍卫处里是有不少人渣,再加上还有一件你不知道的羞耻事……陛下不信任也情有可原,但我们总不能真的就这样下去。
若是没有一点功劳,大内侍卫处早晚会被陛下裁掉!
一百多年的辉煌,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内侍卫处毁在我们这代人手里?”
“不是我个人贪功……”
他叹了口气:“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功劳,我现在都看着眼红。
大内侍卫处必须有所作为了,你可知道指挥使大人支撑的有多苦?我知道之前你让人知会指挥使大人,将那些管事都抓走,就是让了一份大功劳给我们,按理说我不该再和抢方恨水……对不起!”
方解微笑:“没什么,这个人是不是我杀的,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谁都有困难的时候,我也有过,所以知道这感觉。”
孟无敌一怔,嗓子有些沙哑道:“当初我是要杀了你的。”
方解将烟斗拿过来,使劲嘬了一口:“但我没死,而且现在和你蹲在一个土坑里抽一个烟斗。
以前的事谁也不提,就都忘了。
要是有一个人念念不忘,那就是深仇大恨。
指挥使大人和你后来对我都不错,我这个人没别的好,就是记得谁对我好。”
孟无敌被这句话说的鼻子一酸,他站起来郑重抱拳:“我们都欠你一个人情。”
“那好。”
方解笑道:“如果过了明儿咱们都安好,红袖招你请客,还人情吧。”
他站起来想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低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就已经破烂不堪了。
方解自嘲的笑了笑后问道:“知道吴一道现在在哪儿吗?我本来和我的人约好了在放鹤亭汇合。
但我这打的这么激烈都没人赶过来,我也不用再去放鹤亭了。”
孟无敌一拍脑门:“你不说我倒是忘了,沉倾扇之前找到飞鱼袍的人,让人带消息给你,说吴一道她给丢了,正在找。”
方解皱眉:“这个白痴,还找什么找!”
就在这个时候,方解的心里忽然一动。
他猛地转身往远处看去,只见从官道远处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虽然看起来狼狈不堪,可却是那样的熟悉。
依稀能看出来的婀娜体态,依稀看得出来她脸上的笑意。
……
方解快步走过去,一把扶着沐小腰的手,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在转动,说话的时候因为鼻子发酸所以声音有些别扭:“小腰姐……你……苦了你。
到底怎么了,竟然会变成这样!”
沐小腰虽然脸色很疲惫,但还是温柔的笑了笑道:“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比我好。”
方解哪里还有心情开玩笑,扶着沐小腰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怎么会这么狼狈,谁追杀你们?难道西北……”
方解的脸色猛地一变,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沐小腰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方解回头看向孟无敌喊道:“能不能找一辆马车来!”
孟无敌点了点头,连忙回头吩咐人去找马车。
此时官道上已经被大内侍卫处的人控制,百姓们都被阻隔在几百米外不得靠近。
人群中有马车停着,几个飞鱼袍的人上前说了几句什么,那车夫不敢拒绝,连忙赶着马车走了过来。
方解等马车到了不远处,俯身直接将沐小腰抱起来。
沐小腰脸一红,手勾着方解的脖子低声道:“我能走。”
方解摇了摇头:“没见到我之前,你可以自己走。
但现在你回来了,我抱你走。”
沐小腰心中暖的好像点着一个火炉,路上所有的艰辛困苦都被甩在了脑后。
但她很快就察觉到方解的异样,他抱着自己,双臂在微微地颤抖着。
而且方解的呼吸很急促粗重,抱着她走的速度也并不快。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心疼着问,想挣扎着下来又怕将方解带倒。
她知道方解肯定不会让自己下来,所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方解抱的更轻松些。
“打了一架,而且打赢了。”
方解微笑着说道,稍稍得意。
沐小腰看着方解嘴角迷人的弧度,却忍不住问:“沉倾扇呢,大犬呢,麒麟呢?你和谁打架?为什么他们都不在?他们就是这样保护你的?”
“他们都被我派出去了,今天长安城有大事。”
沐小腰道:“什么事比你还要重要!”
方解摇头:“别怪他们,是我逼着他们去的。
而且我现在已经不是原来的孱弱小子了,不是刻意吹牛逼的说,刚才我干死了一个八品高手。
八品啊……以前我遇到要跪下来磕头的人物,让我虐死了。”
沐小腰还是心有余悸,却不好再说什么。
方解将她放在马车上,跟车夫说了句到演武院来找你的马车,从车夫手里接过马鞭甩了一个响鞭。
这是一辆没有车棚的马车,看着有些寒酸。
可是坐在马车上的两个人,心里都很踏实。
“西北……败了?”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
沐小腰见大内侍卫处的人远远的跟着,于是点了点头道:“败了……七十万大军近乎全灭,整个满都旗的草场上到处都是隋军的尸体。
我们因为察觉的早先撤出来,不然也回不来……李远山反了,勾结蒙元人前后夹击,将大隋的军队击败。
他还勾结袁崇武,吴佩之和杨善臣三人,将西北三道封锁,消息根本就传不出来。
旭郡王杨开和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生死不明,其他几个大将军都已经战死沙场……”
“一个大将军,三个总督造反!”
方解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怎么了?!”
沐小腰道:“估计着李远山早就在筹谋了只等着陛下对西北用兵,在西北山东道内他发现了一座极大的铁矿,多年之前就在秘密打造军备,这些年,也不知道打造了多少。
想来袁崇武他们早就与李远山勾结了,秘密招募了不少人马。
李远山将打造的铠甲兵器带走,将铁矿献给了蒙元人……蒙元人得了好处,又能一举歼灭大隋七十万大军,自然也乐意。”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原来怡亲王也被人摆了一道,明天的事……他是逼不得已?不一定……或许他也不知道西北兵败的事。”
“谁追杀你们?”
方解问。
沐小腰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侯文极的人和袁崇武他们的手下,若仅仅是那些总督的手下,又怎么可能将我们逼的这么惨?”
“侯文极竟然也反了。”
方解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不久之前孟无敌说的那句:你不知道的羞耻事……他心里一动,猛然想到难道罗蔚然和孟无敌已经知道侯文极反了?如果他们都知道那皇帝肯定也知道的。
这样看来,皇帝是想在西北兵败的事暴露出来之前,将长安稳定住!
“你回来的刚刚好。”
方解伸出手握着沐小腰的手:“明天能看到一出大戏。”
“精彩吗?”
“肯定……非常精彩。
兄弟相残,这戏码虽然老套俗气了些,但必须很火爆啊。”
第0260章等待
怡亲王府。
秦六七小心翼翼的看了怡亲王一眼,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说道:“王爷……看今天的局面,皇帝应该是有所警觉了,明天的事……属下觉着,是不是再想别的办法?若是王爷今天出城还来得及,属下带人护送王爷回封地,现在西北的局面那么乱,朝廷也一时半会儿也调不出人马来针对咱们。”
怡亲王冷哼了一声,在铺着一整张白虎皮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面前的水晶杯子抿了一口来自大洋彼岸的葡萄酒。
“秦六七,孤以前就说过,你动脑子只动六七分,所以才给你改了这么一个名字。
如果孤要走,什么时候走不了?谁拦得住孤?孤的四哥就算有警觉又怎么样?他猜不到孤的布置。
为了安抚百姓和朝臣,明儿的出兵大典还会照常举行。
只要大典举行,胜算就攥在孤的手里。
谁知道孤手里有多少张牌?谁知道孤最重要的牌在什么地方?”
秦六七低声道:“属下只是觉着,会冒险一些。”
“冒险?”
怡亲王傲然一笑道:“这时间哪里有白来的富贵荣华,更何况是整个天下?再说,孤太了解皇帝了。
你说得没错,西北确实乱了,朝廷仓促之间也调集不齐人马。
但相比来说,皇帝宁愿不要西北三道也要先杀了孤!”
“既然已经到了现在,其实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
他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美酒语气森冷地说道:“明天的事,孤占着优势。
皇帝手里的牌孤都知道,可孤手里的牌皇帝不知道。
如果这样再打输了的话,孤也没有脸面再争什么天下。”
“十几年前,孤就开始布置……因为种种缘故,一直拖到了今天。
好不容易等到了最好的时机,孤怎么可能放弃?”
他停顿了一下道:“十二年前,孤授意李远山骗皇帝说蒙元高手试图潜入大隋刺杀他,孤算到老七一定会坐不住的。
老七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只要他在长安城一天孤就不好动手,也没有一分成算。
当时谁也不知道,老七的修为有多强!
孤就算手里有千般手段,他只需一个人前来,孤又有什么办法?谁又能挡得住他?”
“幸好,十二年前那计策成功了。
老七对皇帝忠心耿耿,而且极仇恨佛宗的人。
他听说蒙元的高手要潜入大隋,以他那高傲的性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才有了他西行的事……李远山当时做的局也很漂亮,一面骗了皇帝,另一面骗了蒙元人。
结果大隋的江湖客和蒙元的高手在樊固一场好杀。”
“孤本以为,能借助蒙元的手除掉老七。
谁想到他竟然在樊固将那些蒙元蛮子杀了一个干干净净,就在孤以为失败了的时候,他竟然杀进了蒙元,杀进了大雪山!
那个高傲的白痴……真以为他天下无敌了。”
怡亲王缓了口气道:“从那么久之前孤就开始谋划了,却因为老七陷在西北一时之间太过得意了些,想趁机将老七在长安城的实力连根拔了,引起了皇帝的怀疑,自此孤就被排除在朝堂之外,若不是有母后护持,说不定早就被赶回了封地幽禁。
当时小小的失误,让孤多等了十年……十年,孤的两鬓已经长了许多白头发,不能再等下去了。”
“如今所有的事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着明天最后一击。”
秦六七垂首道:“王爷妙算,无人可及。”
怡亲王摇头:“妙算?如果我真的算无遗策,就不会错信了李远山。
那个家伙的野心竟然这么大,他一个小人物有什么资格和孤争天下?没错,孤算计所有人,但孤绝不会送给蒙元人一寸土地。
李远山就是个混蛋!
身为一个隋人,竟然对蒙元蛮子卑躬屈膝!”
“待孤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杀了他!”
秦六七道:“既然王爷已经决意,属下一定会尽全力的。
属下只是担心,演武院那边,是否压的住?虽然没有人见识过周半川出手,但既然都传言他是大隋修为第一,自然也不会错了……”
怡亲王摇了摇头:“天下第一的名头是很响亮,但周半川已经太久没有动了。
江湖代有人才出,他的时代早晚都要终结。
演武院那边你不必担心,只要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秦六七道:“属下这边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明天皇帝出宫。
等他出来,属下立刻带人进宫保护太后。
待太极宫外面的事情了结,属下就护送太后出来压制群臣。”
“嗯。”
怡亲王点了点头:“你对孤的忠诚,孤心知肚明。
待大事得成之后,孤会赏给你一份天大的荣耀!
周半川可以做那么久的演武院院长,你自然也可以。”
听到这句话,秦六七的眼睛猛然一亮:“属下……谢王爷提拔!”
……
方解和沐小腰回到铺子里的时候,陈孝儒他们三个已经等了许久。
大犬和麒麟因为还有事要做,所以还不能回来暴露。
他们三个看到方解的样子都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去。
“出了什么事?难不成预料失误,松柏楼里还有高手?”
陈孝儒问道。
方解摇头道:“松柏楼里的事已经办好了,我出城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方恨水。”
“啊。”
陈孝儒惊呼:“杀了演武院墨万物的方恨水?”
方解点头:“正是他,若不是恰好大内侍卫处的副指挥使孟无敌带人赶来,将方恨水杀了,只怕今天我就回不来了。”
方解没对陈孝儒说实话,他们三个是苏不畏的人。
对于这个低调的御书房秉笔太监,方解颇为忌惮。
他还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竟然能杀死方恨水的事,毕竟现在长安城里太乱了些。
而自从发生了被困囚笼的事,方解也绝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万幸。”
陈孝儒叹道:“能杀得了一位演武院的教授,方恨水的修为可想而知。”
方解笑道:“我运气向来不错。”
他拉着沐小腰的手往里面走,陈孝儒想问这位是谁却没问出来。
但他忍不住艳羡起来,方解拉着的这个女子虽然容貌上不及沉倾扇,看起来也颇为狼狈,但这身材着实没话说。
当他辨认出沐小腰身上那件脏兮兮的飞鱼袍的时候,才骤然想起来方解有个女人在大内侍卫处是千户。
“沉倾扇还没有回来?”
方解问。
黑小子一边走一边吸着鼻涕道:“回来过一次,看了看见你不在就又走了。
问她去哪儿也没回答,只说了一句天黑就会回来。”
方解嗯了一声道:“能不能帮我打一大盆热水来,我得好好洗个澡。”
黑小子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方解拉着沐小腰手道:“一起洗。”
沐小腰脸立刻红了起来,就好像一个小女生般不知所措。
任由方解拉着她的手进了房间,第一次,她在方解面前显得这般弱势。
虽然方解那样说,可毕竟外面还有陈孝儒他们三个,且现在也不是鸳鸯戏水的时候,他急匆匆洗了澡换了衣服就又出来,在客厅里坐下连着灌了几口酒。
沐小腰洗了澡出来后已经判若两人,更显娇柔美艳。
黑小子看到重新穿上那身大红色长裙的沐小腰忍不住瞪大了眼,竟然忘记了吸鼻涕。
那一条春蚕般的鼻涕挂在嘴角,摇摇欲坠。
陈孝儒看了一眼那红裙下露出来的白腿嘀咕了一句非礼勿视,然后装做若无其事的蹲在一边不好意思再抬头。
倒是聂小菊似乎没什么反应,看着自己手里的绣花针怔怔出神。
方解将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抹了抹嘴角之后说道:“今天的事基本上都已经做完,那些管事们被大内侍卫处的人拿下,到了大内侍卫处,就不怕他们不张嘴。
怡亲王那边虽然没有什么举动,但已经失去了这么多帮手,对他不可能没有一点影响。
咱们能做的事差不多都做了,接下来就只能等着明天再看了。”
陈孝儒嗯了一声道:“陛下让你进宫,你什么时候去?”
方解道:“等沉倾扇回来再说,陛下这会儿只怕也没功夫见我。
对了,退朝了吗?”
陈孝儒点头道:“退朝了,但陛下留了所有朝臣用饭。
据说是因为议事整整一天大臣们水米未进,陛下特意吩咐设宴留朝臣一同用饭。
估摸着,就算天黑那些人也未必回得来。
等他们回来之后见事情已经这样,只怕会惊掉了一地下巴。”
方解笑了笑:“他们或许连吃惊的机会都没了。”
“你们的事办的怎么样?”
他问。
陈孝儒道:“没有意外。”
方解嗯了一声,一抬头正好看见沉倾扇脸色有些难看的从外面缓步走进来。
她第一眼看的是方解,第二眼就看到了那一身红裙的沐小腰。
“师姐?”
她低呼了一声,显然有些惊讶。
沐小腰听到师姐这两个字,比沉倾扇还要惊讶:“啊?”
她停顿了一下问道:“你叫我?”
沉倾扇点了点头,走到她身前的时候忽然皱眉:“你受伤了?是谁?”
沐小腰沉默了一会儿道:“西北的反贼……你好像……变了,你以前不会叫我师姐的,也不会关心我的死活。”
沉倾扇摇头没有说什么,沐小腰不在长安,不知道现在的沉倾扇性格上转变了很多,所以有些吃惊。
“你也受伤了?”
沉倾扇又问方解。
方解连忙解释道:“我没事,皮外伤而已。”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九品强者就是厉害啊。
只是看了一眼,竟然看出来自己和沐小腰都受了伤。
“我把吴一道给丢了。”
她在方解面前坐下来,语气有些微微怒意:“他在出城之前说要去买些食物半路上吃,让我等候。
我就在外面等着,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他出来。
我便直接进去,却不知道他怎么逃了。
显然那点心铺子的老板是他的人,那人死活也不说吴一道去了哪儿。”
方解摇头道:“不管了,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吧,最起码证明他还安全。
你和小腰姐准备一下,咱们入宫。”
他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会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吗?
第0261章原来如此
太极宫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方解和沉倾扇沐小腰三个人进来的时候,发现当值的护卫并没有增加,来回巡视的飞鱼袍数量一如往常。
方解知道这只是表面的东西,实则内里指不定已经紧张成什么样了。
怡亲王要造反,可他一时不反就没有直接的证据。
杨胤这个人做事很谨慎,最起码想从货通天下行的事里把他挖出来很难。
即便是皇帝怀疑,也不好无缘无故的拿下一位亲王。
而方解也知道皇帝之所以等着怡亲王出手,或许存的是将反党一网打尽的念头。
可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有把握,怡亲王到了现在都没有表现出慌乱显然也是胸有成竹,这兄弟俩骨子里的自信倒是如出一辙。
杨家的人似乎都有这种特质,或许是百年来执掌天下逐渐形成的气质吧。
小太监木三引领着方解三人一路往里走,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和方解拉近距离。
“西北出了大事,七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了……陛下震怒,才听完边关急报就白了两鬓,看着怪吓人的。”
他压低声音说道。
方解嗯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西北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对于明天出兵大典的事陛下有没有吩咐什么。”
木三道:“我也只是临出门的时候听了几句,不敢久留。
陛下听西北急报的时候让我们这些伺候着人都出去了,我故意拖在最后走才听了一些。
但后面陛下说了什么就不知道了,不过陛下急召了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和左祤卫大将军杨顺会进宫,这两位大将军如今也在东暖阁里候着,没在前朝。”
方解脑子里转了一下,却没从这些话中找到什么头绪。
“你说陛下白了两鬓?”
“是啊。”
小太监木三低声叹道:“小方大人你是没瞧着,那么短短片刻就白了。
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等陛下传旨上朝我们进去伺候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当时我心里一酸,可想而知陛下心里有多生气。”
转过一个过道前面就是东暖阁,木三不再说话。
四个人到了东暖阁之后,方解一进门就看到两位大将军正襟危坐在外屋,他连忙站直了身子以军礼相见。
两位大将军见方解行军礼,也站起来以军礼回了。
“卑职方解,见过两位大将军!”
许孝恭和方解颇熟悉,回了礼后笑道:“你这一进门行军礼,我倒是吃了一惊。
竟是忘了你也是军武出身的,很好,很好,没有忘本。”
方解和左祤卫大将军杨顺会是第一次见面,对这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几岁的大将军他一点儿也不熟悉。
不过他以前也听人提及过,十六卫战兵的大将军中杨顺会是年纪最轻的,若不是因为身上带着皇族血脉,怎么可能这个年纪就能做到武将的巅峰职位。
杨顺会身材中等,不胖不瘦,脸色稍微有些发白,倒不是病态的那种白。
白面无须,看着斯斯文文一点武将的气势都没有,倒是更像一个教书匠。
方解知道以当今皇帝的性格,若是杨顺会真没有本事,即便是皇族血统也绝不能升到大将军的位置。
皇帝历来注重能力,杨家子孙那么多,杨顺会能脱颖而出必然有其特长。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方解?”
杨顺会笑了笑道:“进宫还带着两位娇美如花的漂亮女人,果然不同凡响。”
这话里没什么讥讽,方解听得出来这位大将军只是在开玩笑。
既然他还有心情和自己这样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开玩笑,方解猜测他们对明天的事应该也很有把握。
又或者……他们根本不知情?而且看他们神态这么轻松,显然应该是还不知道西北大败的事。
陛下还在前朝没有回来,料来也没人对他们提及。
不能确定,方解便笑了笑道:“这两位也是陛下召入宫里问话的,卑职哪里有这个胆子带着家人入宫。”
“家人?”
杨顺会愣了一下后随即大笑:“艳福不浅啊。”
这个人身上没有一点架子,而且是属于自来熟的那种性格。
毕竟按身份来说,方解和他现在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小太监木三端上来茶,方解在最后面的位置坐下。
沉倾扇和沐小腰互相看了看,没有坐,而是在方解身后站住。
这个举动让许孝恭和杨顺会大为羡慕,他们都是三妻四妾的人,那些个争风吃醋的女人可没方解的女人这么服服帖帖。
他们三个说了一些无聊的话题,谁都没有提起明天的事。
显然,这两卫大将军对方解有些防备。
正说话的时候,外面小太监高声喊了一句:“陛下驾到!”
……
皇帝快步走进东暖阁,随手将皇冠摘下来递给身后的苏不畏:“你们两个先随朕进来,方解你在外面候着,一会儿朕找你说话。”
方解连忙俯身道:“臣遵旨。”
他起身的时候看了看,发现皇帝的两鬓果然都白了。
而且不是那种斑驳的白,白的很彻底。
看起来,皇帝竟然好像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
大将军许孝恭和杨顺会跟着皇帝进了里屋,苏不畏进门之前对方解微微颔首示意。
方解从这个太监的眼神里看得出来,这个人对自己好像亲近了不少。
陛下警告过他不要插手吴一道的事,方解进宫之前还有些惴惴不安,可现在看情况,皇帝的心思似乎根本就没在这上面。
他在外面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宫女么挑着灯笼将走廊里全都挂满,在灯下看那些身材婀娜的美人鱼贯而行确实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可方解此时哪里还有心思看美人,心里满满的都是明天的事。
一个时辰之后,两位大将军从里屋出来,对方解点了点头后直接走了,脸色已经变得格外凝重。
苏不畏在门口对方解招了招手道都进来吧,方解连忙起身。
进了东暖阁,方解发现皇帝没有如往常那样坐在土炕上,而是负手而立看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大隋疆域图。
在这幅地图的西北角,有一块用红笔勾勒出来的区域格外的醒目。
但曾经那红色是喜庆的颜色,因为大隋又多了两千里领土。
可是现在,那红色就好像血一样扎眼,看着让人心里别扭。
“方解,今天的事……你做的很莽撞!”
皇帝没有回头,但语气里似乎没有什么责备。
方解垂首道:“是臣自作主张了,请陛下责罚。”
皇帝的视线似乎一直停留在地图西北角,声音很平静:“朕不让你去插手吴一道的事,但你还是去做了。
你知道这算什么?”
皇帝缓缓转过身,看着方解的眼睛说道:“算抗旨不尊。”
方解没想解释,只是垂头不语。
他这个态度倒是让皇帝的脸色稍微舒展了一些,皇帝没有坐回土炕上,而是很罕见的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坐下来。
“朕一直不喜欢坐这个椅子,你可知道为什么?”
他问。
方解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臣不知。”
皇帝道:“因为这椅子太舒服,坐的久了就会迷恋这种舒服。
而坐在土炕上很不舒服,要不时换换姿势,即便是靠在墙上坐着,也不舒服。
不舒服,才不会让人因为安逸而沉沦……但是朕在土炕上坐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让人们以为朕很傻,不知道椅子更舒服些。”
他这话,方解没懂。
“朕真的傻?”
这话,方解也不敢回答。
皇帝也不需要他回答:“朕不傻,只是有时候考虑事情不够全面。
既然不傻,朕就知道你今天做的事是出于忠诚。
因为忠诚而违反了朕的话,做的事且确实有成效,朕就不会责罚。
朕兢兢业业殚精竭虑,无非是不想将来史书上对朕的评价是昏君二字。”
“吴一道的事既然你插手了,那朕就问问你……对吴一道,对货通天下行,你有什么看法。”
方解犹豫了一会儿回答道:“臣以为……吴一道对陛下还是忠心耿耿的,从往西北运兵的事就能看得出来。
至于货通天下行,确实太大了些……”
“白痴!”
皇帝白了他一眼道:“朕本以为你比那些朝臣要聪明不少,现在看来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你说吴一道忠心,这一点朕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帮过你,你想报恩朕也明白……但你以为凭你一句话,就能让朕改变想法?”
“臣不敢!”
皇帝道:“你不敢?你好像嘴上说不敢的事不少,真不敢做的事不多。”
方解垂首,还是不解释。
皇帝对他这种不解释似乎不反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朕骂你白痴,是因为你真的很白痴。
那些朝臣们不想想,你也不想想,若不是有朕的允许,一家商行怎么可能做的那般大?你们都以为朕要吞了货通天下行对不对?白痴!
白痴至极!
货通天下行本来就是朕的!
朕难道要自己抢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让方解大大的吃了一惊:“啊?”
“啊什么啊!”
皇帝道:“朕登基之初,本来就想下旨重视商业。
但你也知道,想要让商人的地位提起来,总会有太多的人反对,便是朕也没办法强硬着来。
所以朕就想了个法子,不能明面上来,朕就暗地里来,朕让吴一道建立商行和东楚人做生意,什么赚钱就做什么,用了不到十年,货通天下行就是天下第一商行!
因为有货通天下行在,大隋的商人们也都被带动了起来,国家因为商业繁华多收了多少赋税你可知道?”
“朕要做清廉的表率啊……可朕是皇帝,总不能真就缺了银子花,要是连赏赐后宫的银子都没有,朕这皇帝做的岂不是很失败?所以货通天下行也可以算是朕为了补贴家用才办的东西。
吴一道是奇才,朕都没有想到他能将商行做的这般大。”
方解心说您前面说的冠冕堂皇,后面的话才是真相吧。
“现在你明白了?”
皇帝问。
方解点了点头:“臣明白了,怪不得吴一道那么自信。”
皇帝哼了一声道:“朕本想是借着这次机会,将那些朝臣们的都逼着现了原形。
你倒是好,横插一脚!
不过好在……你也没坏了朕的事。
朕早就知道他们入份子进货通天下行的事,朕不管,是因为朕知道朝臣们也有苦衷。
靠着俸禄,确实难以维持……所以朕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看不到。
但是,朕没想到的是……货通天下行把他们养贪了,贪银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竟然起了跟别人一起贪朕天下的心思!”
方解道:“是臣鲁莽了。”
皇帝道:“你这么闹一闹倒也好,谁只是贪银子,谁想谋反都被你逼了出来。
若不是如此,朕还不知道老七身后跟着多少小人!”
方解沉默,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陛下……那……吴一道去哪儿了?”
皇帝白了他一眼,方解讪讪笑了笑:“臣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第0262章狠计
皇帝没在吴一道的话题上继续下去,他转身看向沐小腰,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赞赏:“你是今年到现在为止,唯一一个没有让朕失望的大内侍卫处的人。
其实在你回来之前,朕就已经知道了西北的惨败。
朕庆幸于不止有你们这样忠诚的护卫,还有忠诚的军人。”
他停顿了一下,对苏不畏吩咐道:“让诸葛瞻进来,他和沐小腰两个人的消息互相补充,西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就能明白了。”
方解垂着头退后几步,心里想的是沐小腰要是对你这个当皇帝有什么忠诚可言那才是怪事。
不过皇帝既然这样说,方解也不会傻到去说那都是因为我,跟你这个皇帝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不多时,已经彻底恢复过来的诸葛瞻快步走进来,先是对皇帝行礼,然后好奇的看了方解他们一眼。
皇帝指了指沐小腰道:“她是继你之后第二个从西北回来的人,而且她是大内侍卫处的千户。
你们两个将自己在西北看到的,听到的都说说,朕想从你们的话里知道最清楚的真相。”
诸葛瞻说了声遵旨,然后将他西北的所见所闻又说了一遍。
当他提到草原上每隔十几里甚至几里就能看到一座用大隋士兵的头颅堆起来的佛塔的时候,方解的脸色忍不住变了变。
他知道这是蒙元人的习俗,他们会将敌人的头颅砍下来堆成佛塔的形状。
因为他们认为将人头堆成这样,人的灵魂就不会往生,而是永远的被佛塔镇压住。
这是极恶毒的手段,虽然方解不认为真有这样的效果。
沉倾扇点了点头道:“或是我们撤回来的比诸葛将军早了些,所以战事上的事臣并不太清楚。
只是知道大军败的极快,几乎是在十天之内整个战线就全部崩溃了。”
“不到十天!”
诸葛瞻道:“我们左领军卫是坚持到最后的人马,可从右领军卫被包围击败开始,到我们左领军卫为被围住,一共只有四天,而我们左领军卫被超过三十万蒙元人马围攻,且处于行军途中,敌人的骑兵占据绝对的优势,许多营的人马都来不及结阵就被冲垮……我们……坚持了四天。”
一共才八天,七十万大军竟然全盘崩溃。
但这只是大的战役,相信被打残了隋军肯定有不少小规模的人马在战败后分散开,说不定现在草原上还有许多隋军在躲躲藏藏,无法形成反击。
毕竟要想将七十万大军再加上上百万的民夫杀干净,绝不是八九天可以做到的事。
“臣是因为察觉到了李远山的阴谋,于是立刻派人去禀告情衙镇抚使侯文极,可我派去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沐小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当夜,臣发现营地四周有不少人围拢过来,立刻带着手下向外冲杀,臣手下带着的一百多名精锐,杀出来的时候死伤了一大半。
臣知道,侯文极一定有问题了……臣带着人一路潜行,躲避追兵的时候恰好发现了李远山的秘密。”
“什么秘密?”
皇帝似乎有些心急。
沐小腰道:“李远山在西北发现了一座规模很大的铁矿,派遣重兵把守。
臣等撤回来的时候恰好发现,冒险进去查看。
发现那里聚集着大量的工匠,不止是开采铁矿的民工……在那里,臣等发现了大批已经打造好的兵器甲械,还有重型的攻城器械,足有万斤沉重的攻城锤已经组装好,还有许多云梯,抛石车,甚至还有攻城楼车。”
皇帝的眉头一皱,脸色立刻变了:“李远山……竟然早就在谋划造反的事。
朕发兵西北,倒是给了他机会……若没有西北之战,以他右骁卫一卫的兵力无论如何他也不敢作乱,即便已经准备了那么多东西。”
他的语气很有些沉痛,显然,这位绝对可以称为明君的人第一次对自己出兵西北产生了后悔。
“西北有左右领军卫,有左骁卫。
李远山要想作乱,必须先要将这三卫人马除掉。
朕下旨征伐西北,本是为大隋开疆拓土的大事,却被他利用了……这个败类,已经忘了自己是个隋人,竟然对蒙元蛮子卑躬屈膝!”
这句话,竟然和怡亲王对李远山的评价如出一辙。
“不止如此。”
沐小腰道:“西北三道都已经被封锁,官道上全都由郡兵把守。
兵部尚书谋良弼大人总管大军后勤补给,可补给大部分都在山东道内屯着,谋大人的手令也难以执行下去,大军的补给被袁崇武等人大部分都扣下。
从大军歼灭了满都拉图的人马一路向西疾进的时候,其实补给已经跟不上了。
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袁崇武他们不仅仅是要逼走谋良弼,而是截留物资为造反所用。”
“臣在李远山的铁矿里抓了几个人审讯,他们说李远山早在六七年前就开始秘密招募人马,这些人被他以屯田的名义召集起来,实则一直在训练。”
“有多少人马?”
皇帝沉声问道。
沐小腰道:“据说……不下十万。”
……
皇帝叹了口气,手里端着茶杯却忘记去喝:“想来当初袁崇武送他的儿子袁成师来长安,不过是为了麻痹朕的手段。
他或是早就做好了打算,一旦西北的事发动起来,他就会将袁成师从长安接回去。
但他没有想到,袁成师竟然会被人杀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反而铁了心要造反了。”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一些。
他是帝王,不想在臣子们面前表现出不安。
“袁崇武还一直上书请求朕准许他因为丧子之痛多休养三个月……朕本以为,他不过是在试探朕对他们西北官员的底线,现在才明白,他不断上书,依然是在麻痹朕……好算计啊,朕的臣子们都是好算计啊。”
方解不知道该不该插话,下意识的看了苏不畏一眼。
他抬头的时候,发现苏不畏恰好也在看他。
苏不畏不漏痕迹的对方解示意,方解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臣以为……陛下无须太生气。”
方解清了清嗓子说道。
皇帝看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他们造反谋逆,朕还应该觉得欢喜?”
话音很冷,显然皇帝的心情很糟糕。
方解整理了一下措辞后说道:“陛下……请恕臣打一个比方,大隋就是一棵参天大树,太祖皇帝当年将种子种下,一百多年后,这棵大树已经成为天下间最高的存在。
而百姓和朝臣,都是依附在这棵大树上的虫子。
大部分虫子只是以这棵大树为家,依靠着大树来遮风挡雨。
而虫子太多了,自然也有害虫。
他们在大树上钻洞,试图获取利益……以为这棵树太高太大了些,坐在树冠上的您无法看清楚所有的事。”
“西北,就好像这棵大树的一根枝杈,已经被害虫蛀出了不少空洞,可他们掩饰的很好,您远远地看过去什么都发现不了。
如果他们这些害虫不自己跳出来,您或许根本看不到。”
方解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陛下您在生气,是生气于几个害虫就毁掉了一根很大的枝杈。
但那枝杈既然已经坏掉了,那砍掉就是了。
砍掉之后,大树的某一处肯定会显得光秃秃的有些难看,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枝杈长出来,且更加坚固强壮。”
皇帝明白了方解的意思,他沉默了很久之后叹了口气道:“你的意思,朕知道……但那是整整三道江山,砍下去,朕自己也会疼。”
方解垂首道:“长痛不如短痛……若是这些虫子不急着跳出来,他们会在大树上蛀出越来越多的洞,到时候坏了的,就不是一根枝杈,或许是树干。
时间再久一些,或许会咬到树根。”
“你对西北的战事,有什么看法?”
皇帝忍不住问道。
方解走到地图前面指了指地图上一条南北走向的粗线:“这是渭水,就好像一道刀痕,将西北割开。
叛军就算准备了很久,不缺粮不缺兵不缺补给,但他们缺少战船……陛下若是下旨,调集水师倾力封锁住大河,不许任何人向西北贩卖粮草。
再派精锐人马分作小队进入西北,焚烧粮仓,粮田……只需一年,西北的叛军就会缺粮。
蒙元人若是长久得不到回报,也不会继续支持叛军,短则两年,长则三五年,叛军必败。”
“可西北……有数百万朕的百姓。”
皇帝皱眉道。
方解道:“一年两年的时间,西北的困局形成之后,百姓们就会愤怒。
他们会想,如果不是因为李远山等逆贼作乱,他们又怎么会受这样的苦难?西北气候寒冷,本来粮食就产的少,百姓们平时足够吃喝,却没什么存粮。
而若是封住西北三道,到时候人心必乱,人心乱了,叛军就没有了造反的土壤,那根枝杈就会枯死。”
皇帝沉默了好久,还是摇了摇头:“若是依照你的计策,两年,西北最少饿死数十万百姓!”
“臣也心疼百姓,但若是战事不控制在西北三道之内,遭殃的百姓更多。
若是不封锁粮道,西北的反贼再施以好处,百姓们不会有人反抗。”
“朕会下旨水师封锁渭水,但不会阻止百姓过河。”
皇帝想了想说道:“方解,朕知道你这样谋虑都是为了大隋。
但朕是一国之君,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他们犯了错,朕不能不原谅。
若是逼急了百姓,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跟着叛军一起造反?”
“只要过不了河……”
方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朕难道还怕了那几个跳梁小丑?待长安城的事了结,朕就御驾亲征。
朕要将西北三道打回来,何须两三年?”
方解一怔,默然不语。
他知道自己的计策确实狠了些,前世古代的时候不是没有人这样做过……年羹尧奉旨平定青海叛乱,这个年大将军就是围而不打,封锁所有道路,不许一粒粮食进入青海,又派人潜进去焚烧牧草粮仓,饿死之人何止十万?
可是,陛下亲征,真的就是顷刻间平定西北?
忽然间,方解心里一震。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变得这样狠了?
第0263章都在等待都在寻找
皇帝又仔细问了沐小腰许多问题,尤其关心的是这一路上沐小腰查到的消息。
沐小腰将所经过的屯田地从地图上标了出来,见过的就不下四五个,就算每个屯田之地李远山藏一万人,这就已经是不小的一个数字了。
皇帝看着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地方,微微叹息一声:“监察各地屯田驻军,是情衙的职责……为了瞒住朕,李远山自然要收买侯文极。
这么看来,侯文极对朕有异心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方解道:“或许是,一开始李远山只说些什么西北重地,右骁卫兵少难以镇抚的缘故,私下里扩充些兵马的话。
这虽然也是大罪,但说起来也确实情有可原。
所以侯文极收了好处,就替他瞒了下来。
但是到了后来,侯文极哪怕发现了李远山的真正目的,他也不敢再对陛下说起,因为那就等同于协同谋逆。”
皇帝点了点头。
“今夜你们就留宿太极宫吧,明儿一早直接随朕出宫。”
在苏不畏的提醒下,皇帝才发现夜已经很深了。
他摆了摆手吩咐了一声,示意方解他们可以走了。
方解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站住:“陛下……臣心里不踏实。”
皇帝看了他一眼问:“明天的事?”
方解点头。
皇帝道:“明日你只管跟在朕身后,倒也用不到你做什么。
若是用得到,你随行朕也好交代。”
方解应了一声退出东暖阁,心说皇帝到底依仗的是什么?怎么看起来对明天的事一点儿都不担忧?
木三领着他们到了安排好的房间,闲聊了两句随即告辞。
方解塞进他手里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木三只是不肯收。
方解笑道在宫里没银子不好打点,就当我借给你的。
木三这才收起来,千恩万谢的走了。
方解虽然和沉倾扇沐小腰三人共处一室,但在皇宫大内也不好做什么。
三个人聊了许久,一直过了子时才各自躺下休息。
收拾了一席被褥,方解独自睡在外屋。
将褥子在地上铺了,躺下来许久都没有睡着。
他脑子全都想的是明天的事,不断的推测着怡亲王到底有什么手段。
他知道怡亲王肯定掌握了一部分军队,可最让人担忧的便是不知道是哪一卫的人马被他收买了。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防不胜防。
他打算明天一早,劝皇帝出宫的时候带上那传言天下致锐的八百给事营精锐。
只要有这八百人护持,皇帝应该不会出事。
怡亲王那边肯定也有不少高手,方解最担心的是武当山那些人到底为何而来。
如果那些道人是怡亲王的人,再加上怡亲王手里养着的大修行者,明天的局面肯定会很艰难。
好在演武院里还有一个公认的大隋第一高手周半川,清风观里还有一个道宗领袖萧真人。
皇宫大内,必然也有不少修为高深的人坐镇。
想到这里,方解才明白为什么萧真人和一气观的人一直没有离开长安城。
皇帝肯定就担心着怡亲王作乱,所以才将萧真人他们留在长安以备不时之需。
萧真人在陛下还没有登基的时候就已经熟识,陛下肯定早就交待过他什么了。
方解的担忧,正是因为对怡亲王的不了解。
他猜不到怡亲王的实力有多少,尤其是对军方的控制。
而且,他也担心后宫那位太后,那个老太太据说最疼爱的就是怡亲王,万一皇帝不敌,那老太太肯定站在怡亲王那边。
皇帝是至孝之人,怎么面对太后有些难说。
他睡不着,这个夜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睡不着。
怡亲王府。
秦六七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的上百名黑衣人,脸色肃然。
这些人是怡亲王组建时间并不太久的蛇卫,但这些人都是杀人方面的好手。
其中不少都是日子不如意以至于被迷惑的军人,剩下的都是江湖客。
他们这些人,本来个个就多是杀人不眨眼的。
“你们的任务都记住了吗?”
秦六七冷声说道:“明日王爷那边一发动,你们便十个人为一小组,暗杀在长安城里那些针对王爷的人。
名单我已经给了你们,记住,名单最前面的几个人必须要死。
若是这件事做成了,你们俱有从龙之功。
不管你们以前的出身是什么,明天之后,你们都将成为贵族!”
“明白了!”
蛇卫们应了一声。
“机会只有一次,你们把握住了,一步登天。
没把握住,万劫不复。”
秦六七道:“命运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别人可以锦衣玉食,你们一样也可以。
你们不都羡慕那些世家子弟么,那么,你们就去开创一个属于你们的世家吧。
王爷已经将机会给了你们,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大内侍卫处。
罗蔚然将两份份名单放在桌子上道:“这些人都是必须要盯紧的,不许走脱了一个。”
他指着另外一份:“这些人虽然都不在朝廷任职,但皆是勋贵。
怡亲王要想成事,要么拉拢这些人帮他,要么就除掉这些人……明儿严密保护,绝不许出意外!”
“喏!”
大内侍卫处,副指挥使孟无敌和四个千户整齐的应了一声。
因为侯文极的事,大内侍卫处八大千户被拿掉了三个,秘密处死了。
“明天的事如果咱们干不好。”
罗蔚然站直了身子,长长舒了口气:“大内侍卫处或许将亡于你我之手。”
……
西北。
狼乳山。
在一片密林中,大约千余人的隋军队伍无精打采的坐在地上,哪里还看得出来一点大隋威武雄师的模样。
这个地方很隐秘,峭壁之下,一大片树林。
狼乳山虽然看起来并不十分高耸巍峨,但山脉极大。
在山中千余人的队伍要想藏着不被找到,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在一处小溪流旁边的石头上,脸色阴郁的旭郡王杨开看了看乱七八糟坐在地上休息的士兵们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几个月之前,这些士兵还是骄傲的大隋精锐,可现在,在他们身上已经看不到什么斗志了。
在山中躲躲藏藏的过了几个月,蒙元的骑兵不好上山寻找,李远山的叛军又急着控制西北各城,只留下两万人马守住山脚。
幸好这山中有水源也有不少猎物,若是和长安城北面的半月山一样,他们不需要叛军追杀就都饿死了。
他身边的一个身穿牙将甲胄的年轻男人脸色也很不好看,蹲在溪流边接了些水递给杨开:“王爷,喝口水吧。”
杨开将水壶接过来,沉默了一会儿道:“李孝宗……你为什么不跟着李远山一块造反?”
李孝宗怔了一下,苦笑道:“王爷还是不信卑职?”
杨开摇了摇头。
李孝宗沉默了一会儿道:“卑职当时确实也很痛苦,若是李远山不勾结蒙元人,说不定卑职就跟着他一起走上了错路。
但……他不该和蒙元人站在一起屠杀我大隋的人,他已经忘了自己身体里的流着什么样的血。”
杨开嗯了一声:“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好奇……这几个月,若不是你带着人马在狼乳山中藏身,这些人也保不住。”
李孝宗道:“卑职坚信还有不少人马活下来,七十万大军虽然被击溃,但蒙元人想把咱们的人马都杀光,没那么容易。
卑职派人一直在狼乳山脉中寻找,肯定还能找到其他人。
只要再汇合一些人马,咱们就能趁着李远山后背空虚杀出去……如果能将山下那两万叛军灭了,从樊固城中抢夺一些物资补给,就能招募民勇。
百姓们对叛军肯定有抵触之心,王爷到时候只需登高一呼,必能有大批百姓相随。”
杨开点了点头:“我也相信还有不少人马活着,只是被打散了不知藏身何处。
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一直没听到他的死讯,那时候应该是带着人马突围出去了。
他手下有万余骑兵,杀出去应该不是难事。”
正说着,一个校尉服饰的人快步走来。
“王爷,找到了!”
这人身材瘦高,脸色坚毅。
原来很白净的皮肤,才征战半年光景,就已经变成了小麦一样的颜色。
正是崔略商。
“找到什么了?”
杨开站起来问。
崔略商脸上带着喜色:“王爷,卑职带着斥候向北搜寻出去一百五十里,发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一路追过去,竟是被卑职找到了左骁卫大将军金世雄的人马。
不下五千人,正打算绕道往北,从北方进入十万大山,走北辽人的领地再返回大隋。”
“北辽人?”
杨开脸色一变,忽然笑了笑道:“我怎么忘了他们。
崔略商,你可见到了金世雄大将军?”
“见到了!”
崔略商道:“卑职带着几个人先赶回来的,其他斥候留在金大将军那里领路,正在往这边赶来汇合。”
“五千人马,金世雄竟然保住了这么多士兵。”
杨开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都是沿途收拢的,若不是蒙元的骑兵在草原上来回搜寻,说不定收拢的更多。”
崔略商回答道。
杨开将水壶递给崔略商道:“休息一下,咱们启程去迎一迎金世雄。
另外,我有个打算……若是成功的话,说不定能打蒙元人一个措手不及!”
“北辽人?”
李孝宗下意识地问道。
杨开点了点头:“北辽人早有投靠大隋之心,只要说服他们出兵,咱们就能抢回来一些地方,只要稳守就能等到陛下调集的援军到来。
到时候两面夹击,叛军必败。”
李孝宗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陛下……此时有心思应对西北的事吗?怡亲王也该动手了吧。
第0264章黎明时候静悄悄
方解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自己到外面院子里打了水洗漱。
还没擦完脸,就看见小太监木三抱着几件衣服笑呵呵的走了进来。
“小方大人早。”
木三客气的打了招呼,微笑着说道:“昨晚你们从东暖阁里回来的就晚了,奴婢没敢打扰。
又怕误了事,所以今儿一早就爬起来给你们送衣服。
这三套是禁军校尉的服饰,小方大人你们三个一会儿试试,若是不合身我再去换三套来。”
他将衣服递给方解:“陛下昨晚睡下之前吩咐过,一会儿时辰到了出宫的时候,小方大人你们就跟在陛下的玉辇旁边。
禁军那边已经知会过,会为你们留下位置。
陛下交代让你靠的近一些,有什么事也好吩咐。”
方解道了谢,木三又压低声音交代了一句:“陛下不打算带给事营出宫,小方大人若是想着今天劝一劝陛下还是算了吧,昨儿夜里苏公公劝了许久陛下也没答应。
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坚持不带给事营,或许是另有安排?”
方解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可随陛下出宫?”
木三摇了摇头:“奴婢昨儿夜里当值,今天休息。
奴婢倒是想跟着,可惜安排的人没有我。”
“也好。”
方解想了想说道:“帮我盯着慈寿宫。”
木三一怔,微微张大了嘴巴:“小方大人是怕太后那边出什么意外?”
方解点头道:“盯紧一些总没有错处。”
木三嗯了一声道:“那奴婢就先告辞了,祝小方大人早日腾达。”
方解笑了笑说了声谢谢,然后抱着衣服回去。
他进屋的时候沉倾扇和沐小腰已经起来,显然让这两个女人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对她们两个来说都不是一件舒服事。
毕竟这么多年来,她们两个之间也谈不上什么亲密。
如今虽然沉倾扇性情上有不小的转变,可沐小腰一时半会儿转变不过来。
方解从她们两个的脸色就知道谁也没睡好,说不定根本就都没睡。
他将衣服递过去,笑了笑道:“若是早知道你们两个睡床上都睡不好,还不如昨夜我也挤挤。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都是和我睡,你们就适应了。”
沉倾扇看了沐小腰一眼,笑了笑道:“师姐若是愿意,我又什么不愿意的。”
这话让沐小腰的脸立刻就红了起来,白了方解一眼后快步出去洗漱。
方解看着沉倾扇,心说还以为你这好胜的性子收敛了不少呢。
“你是说真的?”
他问。
沉倾扇点了点头妩媚一笑说道:“真的啊,只要师姐点头我肯定不会不点头,到时候我们两个在床上要是忍不住切磋武艺,也不知道会不会为宫里添一个太监。”
方解笑道:“我太监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女女什么的最没意思了。”
沉倾扇没懂方解的话,但也知道肯定是不了什么好话。
从方解手里接过来一套衣服进里屋去换,方解笑道我又不是没见过,还避着我干嘛。
沉倾扇回眸一笑道我倒是不怕就在这脱,你敢让我脱吗?你就不怕你小腰姐姐看见了吃醋?
方解败退,在外屋换了衣服。
这禁军校尉的服饰包括一套棉甲,看着跟盔甲似的,其实除了美观之外没什么作用。
禁军的服饰分为好几种,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穿上铁甲,只是以棉甲代替。
等三个人都换好衣服之后,有宫女送来早饭。
方解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忍不住自语道:“皇帝的心思好像一点都没乱,竟然还记得吩咐人给咱们送些吃食。
我到现在也没明白,他怎么就如此有把握。”
“因为他是皇帝。”
沉倾扇一边吃东西一边缓缓地说道:“即便他没有把握,也不会表现出没有把握。”
听到这句话,方解一怔。
长安城内顺德客栈。
武当山张真人座下亲传四弟子刘慧正比方解起的还要早些,他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道袍。
不同于以往那件和普通道人没有什么分别的长袍,今天他穿上的这件衣服看起来很隆重。
暗青色的道袍,杏黄色的束带,胸口一幅太极图,格外的醒目。
换好了衣服之后,刘慧正回头看向那位老道人:“师叔,可以走了吗?”
那个看起来已经老的快走不动路的道人苦笑问道:“我能不去吗?”
刘慧正摇了摇头:“您就舍得眼睁睁看着我们去送死?”
老道人那句死道友莫死贫道的话几乎脱口而出,看了看刘慧正肃然的脸色只能又硬生生咽下去。
他一边颤巍巍的往外走一边骂:“你师父和你都不是好东西,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去打架!”
刘慧正认真地说道:“师尊说,您还小呢。”
老道人一怔,忍不住骂道:“当初师兄弟四个,我年纪最小,我知道我的资质也最差,所以修为比不得你师父他们。
但我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当上武当山老大的,因为我比他们都年轻啊,我修为不如他们但可以耗死他们吧,妈了蛋的……那几个老家伙都比我还能活,我操!”
刘慧正嘴角抽搐地说道:“师叔,口德……”
老道人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刚才听错了,我没说妈了个蛋,我说的是无量天尊。”
后面的几个道人忍不住笑了笑,却不敢笑出声。
刘慧正到柜台结账,掌柜的笑着说道仙长下次再来。
刘慧正居然很认真的回答:“或许……没有下次了。”
他出门,拦了一辆穿城马车。
车夫客气地问道:“仙长去哪儿?”
刘慧正看了看安安静静的大街,深深吸了口气后说了三个字。
“演武院。”
……
红袖招。
四辆大车在门前停着,今天要去参加出兵大典的姑娘们也是早早的起来梳妆打扮。
衣服道具都已经装进了车里,老瘸子就歪坐在一辆马车的车驾上一口一口的灌酒,也不知道他每天喝那么多酒,怎么就没有醉的人事不省的时候。
小当家站在门口仔细的清点东西,不时吩咐下人们做事。
看看东西差不多都装好,她转身进去提着裙摆快步上了三楼。
在息大娘的房间门口站住,她敲了敲门后问道:“大娘,现在动身吗?”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身盛装的息画眉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细长的木盒,递给小当家后说道:“去交给烛芯。”
看到这细长木盒的那一刻,小丁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是那个?”
息画眉点了点头道:“如今我已经把红袖招里里外外都交给你打理了,你干得不错。
不出几年,红袖招就会在你手里越发的红火起来。
我既然已经打算退到后面去,就要把该传下来的东西都传给你们。
你以后是红袖招的当家人,烛芯是红袖招的主人。
既然她是主人,那么这东西就该属于她了。”
息画眉看着那木盒的神情似乎是有些留恋:“当初那个人将这件东西送给我的时候,我便喜欢上了这个名字。
我相信烛芯也一定会喜欢,而且……她现在已经有资格用这个东西了。”
小丁点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她将那长长的木盒交给息烛芯的时候,息烛芯显然也吃了一惊。
她将那木盒接过来缓缓打开,不知道为什么,双手在微微颤抖。
小丁点知道这件东西的意义有多重要,也知道这件东西和息烛芯的关系有多亲近。
她走过去,挽着息烛芯的手臂说道:“小姐,大娘既然将这件东西给了你,或是等咱们回来之后,就会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你吧。”
息烛芯点了点头,将木盒抱在怀里。
“咱们走吧。”
她往前走的时候,似乎也一直在看着那木盒。
当年,那个男人将这件东西交给了息画眉,所以才有了红袖招。
当年,那个男人将她和这个东西一块交给了息画眉,所以才有了息烛芯。
就在红袖招的姑娘们准备上车的时候,忽然从大街上走过来一个身穿蓝色碎花棉布长裙的女子。
看起来这个女人年纪并不大,面目清秀五官精致,虽然穿的着实土气了些,可实打实就是一个美人。
若是再年轻几岁,说不定能让男人们一个个都拜倒在她的裙摆下面。
“带我一起去。”
这个女人走到息画眉面前,语气平和地说道。
息画眉微微皱眉:“为什么要跟着我红袖招一起去?”
穿着棉布碎花长裙的女人当然就是樊固狗肉铺子的老板娘杜红线,但她和息画眉却好像并不熟识。
“因为红袖招里都是女人。”
老板娘认真地说道:“前两天方解找到我的时候,让我和你们一块去出兵大典,我本来也不想答应的,但方解说只有在全是女人的地方才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所以就点了头。”
息画眉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上车吧,方解既然让你跟着红袖招,就肯定有他的打算。”
老板娘也不多说一句话,扭头随意的坐上一辆马车。
她刚坐下就闻道了一股浓浓的酒味,侧头看了看后忍不住叹道:“方解说红袖招里全都是女人,你也是?”
老瘸子撇了撇嘴:“要不给你看看?”
老板娘笑道:“老娘只对精壮的汉子感兴趣。”
老瘸子嗯了一声道:“那你来来晚了三十年。”
“喝酒吗?”
他问。
老板娘从包裹里翻出一个酒壶自豪道:“我只喝自己酿的梨花酿……不过可惜,最后一壶了,一直没舍得喝。”
老瘸子问:“以前舍不得,为什么今天就舍得?”
老板娘没拔开酒塞子,他已经醉了一半。
老板娘笑了笑道:“没舍得喝,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的是时间来等着这酒到更醇的时候再喝。
但是方解那天找到了我,我答应他之后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所以打算喝了它。”
“能不能……让我尝尝?”
老瘸子近乎哀求地说道。
老板娘想了想后点了点头:“喝吧,但有个要求。”
“你说!”
老瘸子急切道。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其实这壶酒我之所以不喝,不是舍不得,而是打算留给我男人喝。
我男人虽然很丑也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更没有万贯家财。
但他是个好男人……他去了西北,他自己说十死无生。
但我觉得他还会回来,这壶酒我就是留给他的……我答应给你喝,但只能喝半壶,留一半给他。”
“为什么?”
老瘸子问:“为什么不拒绝我,自己留着等他回来?”
老板娘轻声道:“我刚才说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天。
但我知道你应该比我活下来的概率大些,因为你比我要高一点点……如果我死了你活着,给我男人留半壶酒。
如果我没死,你得还给我。”
“好!”
老瘸子使劲点了点头。
老板娘将酒壶递给老瘸子,老瘸子接过来却没有喝,而是很郑重认真的将酒壶绑在自己腰畔:“你要是死了,我就等找到你男人之后跟他一块喝。”
第0265章大典
老瘸子侧头看了老板娘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很轻地说道:“其实我很羡慕你,当年你能跟着王爷西行。”
“羡慕?”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你若是每天都看到朋友离自己而去,或许就不会羡慕我了。
当年西行的几百个人,我有一大半连他们样貌都没记住,超过七成人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可那个时候他们就是我的朋友,是可以将后背放心交给他们的朋友。
本来的陌生人,变成了生死与共的人,然后活着的,比死了的只怕更加痛苦。”
她停顿了一下说道:“我男人一直不愿意回想以前,也不许我去想。”
老瘸子不知道再说什么,沉默片刻后笑了笑岔开话题:“方解找你,求你跟着红袖招,他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他打算让我活。”
老板娘笑了笑道:“那个小家伙,自己以为很聪明……这些天我一直没闲着,我住在怡亲王的府邸里,其实暗中一直在查当年王爷西行的事。
我一直怀疑当年西行没有那么简单,当时因为李远山的急报,王爷便急匆匆的离开了长安城。
事后这么多年来,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当年的事难道真的是蒙元人打算刺杀皇帝?”
“你没有经历过那场厮杀,我们当时也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可是之后每每回想起来,我都觉得不对劲。
蒙元人当时的反应好像很激烈,似乎比我们还要愤怒。
那时候我们以为是因为他们的阴谋被识破后的恼羞成怒,反正就是杀人,杀到后来已经红了眼。
我们占优势,所以一开始杀的极畅快。
后来蒙元不断有高手赶来,我们的人伤亡便越来越大。”
“后来我仔细的回想,发现了很多疑点。”
老板娘道:“第一,当年西行,最初遇到的那些蒙元修行者其中没有什么实力很强的,反倒是后来赶来的佛宗之人修为都不俗。
第二,这件事是军方的人发现的,可一直到最后军方的人也没有参与。
第三,当时王爷西行,得利最大的是谁?”
老瘸子仔细想了想回答:“你的意思是,蒙元人和王爷都被骗了?”
老板娘点了点头:“方解告诉我说怡亲王要反了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
这件事,或许从头至尾根本就是一个骗局。
当初王爷离开长安城,得利最大的就是怡亲王。
如果他真的有反心,最惧怕的是谁?绝不是陛下,而是王爷!
王爷离开长安,他才能放心大胆的去谋划去准备……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拖到了今天,但我肯定那件事和怡亲王脱不了关系。”
老瘸子一怔后问道:“所以方解才让你跟着红袖招?”
老板娘笑了笑:“他是怕我直接去找怡亲王。”
她将额前垂下来的发丝理顺:“那个小家伙知道我的脾气,所以才会哀求我来跟着你们红袖招的人一起,还想出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想想我就觉得可笑。”
“什么理由?”
“他说红袖招的舞台最大,表演的时候是距离皇帝最近的地方。
而以怡亲王的身份,当然不会离皇帝很远。
他说你要是想动手,跟着红袖招最好,而且红袖招里都是女人,也能掩护你的身份。”
老瘸子道:“这样说没错啊。”
老板娘笑道:“你真够傻的,如果怡亲王真打算今天谋逆,难道他还会傻乎乎的和皇帝坐到一起?如果他今天必反,那么他肯定不会出现在出兵大典上。
方解这样说,无非是不想让我自己闯过去送死。”
老瘸子愕然,随即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老瘸子问。
老板娘微笑道:“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来。
也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最后一壶梨花酿交给你。”
老瘸子脸色猛地一变:“你打算……”
“是!”
老板娘认真地说道:“若是怡亲王真的反了,他肯定要留在王府指挥全局!
而他要想杀了皇帝,必然将手下的高手全都派出去,现在怡亲王府里的防备必然是最低的时候,我此时不去以后会后悔。
我要问问他,当初王爷西行是不是他设的局。
几百条丢在西北的人命,我得跟他讨个说法!”
这句话一说完,老板娘的身影忽然飞了起来飘离马车。
“别丢了我的梨花酿,若是我死不了,还要找你要回来!”
老瘸子眼睁睁的看着老板娘离开,却无法阻止。
虽然他的修为比老板娘要强,可一个九品高手若是故意想走,又岂是轻易可以拦得住的?而且,今天这个日子太重要,他若是离开了红袖招,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所以他很痛苦。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那辆车的帘子掀开,息大娘对老瘸子招了招手。
老瘸子身形一闪,已经到了前面那辆马车上。
“骆爷,你去吧。”
息画眉微笑着说道:“当年你没能跟着王爷西行,你后悔了十几年。
今天你若是不去找怡亲王问个清楚,你会后悔余生。
红袖招已经将你绑了十几年,你一直不能放开手脚去做你想做的事。
今天是该了结这一切的时候了,你不必担心红袖招。”
老瘸子鼻子一酸,将那壶梨花酿递给息画眉:“交给方解那个臭小子,若是我和杜红线都回不来了,让他给苏屠狗!”
息画眉接过酒壶,缓缓点头。
老瘸子忽然哈哈大笑,身形猛的一展如雄鹰一般飞了出去。
笑声在天空中飘荡,格外的悠远。
这一刻,他就好像脱离了枷锁的巨人,那么豪迈自由。
息画眉看着逐渐消失的人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歉疚。
“我早该放你离开的,只是担心你会去送死……骆爷,珍重!”
……
皇帝的仪仗早就准备妥当,大队人马就在太极宫大殿前候着。
巨大的御辇由十八匹宝马拉着,高足有三米,在御辇四周,是五百名肃然而立的禁军。
御辇很大,在四个角上都有侍卫站立,总共八名。
这八个人,身上穿的虽然是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但根本就不是大内侍卫处的人。
禁军队伍前面,是开道的飞鱼袍和金瓜武士。
后面则是大批的太监和宫女。
最后面,则是一百零八骑威风凛凛的骑士。
文武百官都在太极宫门口等着,分开两列。
昨晚被皇帝留下来的那些大人们面面相觑,脸色都格外的难看。
或许他们已经有预感,自己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
可到了这一刻,他们只能任由命运拉着他们前行了。
皇帝换了一身隆重的朝服,这件衣服仅仅是穿上就是一件很繁琐的事。
几个宫女小心翼翼的整理着,唯恐再犯一点儿错误。
就在不久之前,皇帝才下旨杖毙了一个手脚毛糙的宫女。
因为她竟然将陛下的皇冠掉在地上了,即便被杖死也没有任何人为她说话。
虽然值得同情,可也挑不出皇帝这样处罚有什么错处。
所以这几个宫女都小心到了极致,唯恐自己成为第二个被杖毙之人。
她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更不敢去看皇帝两鬓上的白发。
“苏不畏……”
皇帝张着手臂让宫女们系好束带:“百官都到了么?”
苏不畏垂首道:“回陛下,都到齐了,就在宫门外面候着,御辇也已经准备妥当。”
皇帝嗯了一声道:“派人去告诉太后,就说朕今天要主持出兵大典,就不过去给她请安了。
待朕从出兵大典回来之后,再去看望。”
苏不畏应了一声,叫过一个小太监吩咐了几句。
“怡亲王到了吗?”
皇帝问。
苏不畏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派了一个管事来,说怡亲王正在准备献给陛下的礼物,要晚到一些。”
皇帝眼神里闪过一丝森寒,嗯了一声笑道:“让那个管事给怡亲王回话,就说朕等着怡亲王的礼物。
这么重要的日子,怡亲王的礼物可要拿得出手才行啊。”
待朝服穿戴整齐之后,皇帝亲手将皇冠戴好。
他走到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认真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后笑了笑:“苏不畏,你觉得朕这皇冠漂亮吗?”
苏不畏垂首道:“戴在陛下头上,最合适。”
皇帝哈哈大笑,阔步走出东暖阁。
苏不畏跟着皇帝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喊了一声:“起驾!”
已经准备好的禁军士兵们整齐喊了一声,然后整整齐齐的跪了下去。
皇帝顺着青石板铺成的路,大步走向御辇。
这一刻,他脸上的自信格外的清晰。
……
方解看着皇帝踏上御辇,看着皇帝仔细梳理好藏进皇冠里却依然露出一点的白发,心里忽然有一种伤感。
他回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沉倾扇和沐小腰,后面这两个女子同时对他微微颔首。
方解笑了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
御辇前面开道的飞鱼袍敲响铜锣,后面的金瓜武士将仪仗举了起来。
队伍缓缓启动,顺着太极宫的正道往大门外走去。
当听到铜锣响,宫门外的百官纷纷跪倒。
皇帝的御辇出了宫门之后,百官才站起来加入队伍。
数百名身穿各色官服的大人们鱼贯而行,看起来倒也蔚为壮观。
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百姓们早早就起来站在大街两侧等着。
巨大且平坦的广场四周,更是已经站满了人。
长安府的衙役和左祤卫的军人们在沿途布防巡视,广场上已经搭建起来十几座平台,那是为各歌舞行准备的。
其中最高最大的一座,当然属于红袖招。
而红袖招的舞台正对着前两日就已经搭建好的点将台,到时候坐在点将台上的皇帝和重臣,可以最直观的看到红袖招的表演。
在红袖招和点将台之间,是一条特意留出来的大约五十米宽的通道,到时候出征的大军,就将在这条通道上走过,接受皇帝的检阅。
距离广场大约三里之外,今天参加检阅的左武卫人马已经整装待发。
这是大隋建国这么多年来,极罕见的天子六军出征,所以左武卫的士兵将领们也都有些兴奋紧张。
骑在一匹白色战马背上的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士兵,脸色凝重。
他不知道,今天会有什么样的事发生。
但是他知道,他今天必须带着人马从陛下面前走过。
已经很久没有征战的虞满楼长长的吸了口气,然后将手臂高高举起。
“展旗!”
随着一声令下,左武卫的大旗呼啦一下子竖了起来,巨大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第0266章长安城中皆是局
皇帝的御辇从大街上经过的时候,沿途的百姓们纷纷叩拜。
他们是发自内心的尊敬皇帝,尊敬杨氏皇族。
若是没有杨家人在一百多年前统一了中原且建立了稳固强大的帝国,百姓们的日子也不会如现在这样悠闲满足。
一个强大的帝国,非但是皇族荣耀的象征,对于百姓来说国家越强大,他们的生活便越稳定。
皇帝似乎很享受百姓们的参拜,这种被奉为神明的感觉让他满足也欣慰。
他们杨家人为了这个帝国能够延续万年,做了许许多多的事,在不触及那些世家根本利益的基础上,已经尽最大限度的去照顾百姓。
这是前朝甚至是以前中原历代王朝的统治者都未曾做到的事,也正因为如此皇帝也坚信大隋的江山会千秋万代。
百姓们受到的压榨,无疑是几千年文明史以来最低的。
百姓们口呼万岁的喊声很真诚,对于大隋历任皇帝百姓们都很爱戴。
哪怕因为太宗年间的穷兵黩武,导致国库入不敷出以至于不得不加重赋税的时候,他们也仅仅是发些牢骚罢了。
皇帝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他的子民。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扶正了自己的皇冠,眼神越发的坚定下来。
无论是谁,也别想将这些子民从朕的手里抢走!
无论是谁!
开道的铜锣声很响,队伍经过,百姓们随即跪伏在地。
前面的一百零八名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按刀前行,威风凛凛。
大红色的披风被吹起来,看着极有气势。
后面是执各种仪仗的金瓜武士,皆是身材魁梧健硕之辈。
再后面便是五百名禁军士兵,穿着光鲜的棉甲更显庄严肃穆。
禁军后面便是陛下的御辇,御辇四周跟着的是禁军校尉以上的军官,还有大内侍卫处的护卫。
御辇后面是随行的宫女太监,而再后面,才是文武百官。
缀在最后面的,则是一百零八名骑兵。
大隋的烈红色国旗和代表着皇族的龙旗在御辇两侧飘扬,宫廷乐师走在御辇前面一边走一边吹奏敲打。
天佑皇帝杨易是个很低调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大隋历任皇帝中最低调的一个。
这是他登基十几年来第一次这样讲究排场的出行,平日里即便出宫随行人员也很简单。
所以这是百姓们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见到皇帝,每个人都有些激动。
围着广场至少有数万百姓聚集,他们很规矩的没有逾越一步,与人群的密集相比,巨大的广场就更加显得空旷。
要等到陛下上了点将台之后,出征的左武卫大军才会从远处过来,绕广场行走后停下来列方阵,接受皇帝的检阅和训话。
礼部的官员为了这事已经忙活了很久,到了现在也是他们最紧张的时候,唯恐出现什么差池,谁都知道要是因为失误坏了今天的大典,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为了不出意外,就连礼部尚书怀秋公都亲自出来主持事务。
一个礼部的员外郎带着几个手下急匆匆的赶到左武卫人马所在,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对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说道:“大将军,不要嫌下官多嘴,请问一会儿从广场上经过的时候,怎么走,怎么停,怎么列阵都已经准备好了吧?”
大将军虞满楼笑了笑道:“你是觉得本大将军能把今天的事办砸了?”
礼部的员外郎连忙赔笑道:“下官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连怀老心里都不踏实,特意吩咐我再来问问大将军。”
虞满楼道:“那你回去告诉怀老就是了,所有的事都已经安排好。”
“哦。”
礼部员外郎答应了一声就要告辞,看着那雄壮的队伍心中好好感慨了一番。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马聚在一起,那凛然的军威让他生出一番自己很渺小的感觉。
他告辞之后又赶回去禀报怀秋公,虽然才二月天气还冷着,可他身上已经被汗水泡透了。
才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踹口气,伸懒腰的手还没有舒展开,忽然从背后有人勒住了他的脖子,一柄狭细的刀子在他脖子上一扫而过,血噗的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很快,他的尸体就被人拖走。
不多时,一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员外郎官服的人带着几个随从从他偷懒的地方走出来,很快就融入进了那些忙碌着的官员之中。
没有人察觉,今天礼部的差役里似乎多了不少新面孔。
红袖招她们这些歌舞行,自然也是按照礼部官员的指挥分派了舞台。
对着点将台依次排开十几座舞台,红袖招的舞台在居中的位置上。
毫无疑问,红袖招歌舞行魁首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几个年轻的礼部官员指挥着歌舞行的人在属于她们的舞台旁边停下,今天对于歌舞行的姑娘们来说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们从来没有在这样露天的舞台上表演过,而且观众之一还是当今皇帝。
此时围着的百姓只怕已经不下十万,还有那么多达官贵人。
尤其是其他歌舞行的姑娘们,都憋着一股劲和红袖招的人比一比。
哪怕比不过,也希望可以引起那些大人物们的主意。
她们这些做歌女舞女的,最好的结局就是给某个大人物做小妾。
所以今天她们全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心里想着,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被陛下看中选进宫里去呢。
她们自然也不会发现,那些礼部官员的眼神,一直都瞄着对面的点将台。
……
皇帝的御辇在广场外停下来,身着盛装的皇帝走下辇车的时候向百姓们挥手。
他嘴角上的笑容很迷人,那是一个掌握着天下至高权利的男人的魅力。
他是大隋的皇帝,也是整个中原最有权势的人。
除了蒙元之外,其他国家的皇帝见了他也要行臣子之礼。
在御书房秉笔太监苏不畏的引领下,皇帝阔步走向点将台。
百官按照文武品级分成两列,站在点将台左右。
而那些皇族血统的勋贵们和朝廷重臣,则跟在皇帝身后登上点将台。
点将台上,象征着皇权的龙椅摆放在正中。
按照品级尊卑,距离皇帝最近的两个人,左边坐的是怡亲王杨胤,右边坐的是演武院院长周半川。
可不知道为什么,怡亲王和周院长还都没有到。
登上点将台的皇帝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龙椅左边的椅子一眼,嘴角微挑。
在龙椅上坐下来之前,皇帝伸手向下虚压了两下,百姓们的欢呼声随即停下来,不下十万人的广场上,竟然变得十分安静。
亲自主持今天大典的礼部尚书怀秋公走到前面,向皇帝禀告了今天的程序安排。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怀秋公道了声遵旨,随即走到点将台前面大声喊道:“大典开始!”
随着这句话喊出来,一个站在高处的礼部官员立刻挥舞起自己手里的旗帜。
广场北侧大街上接连有礼部官员接力似的舞动旗帜,很快,看到旗帜舞动的大将军虞满楼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抬手向前一指。
“进发,拿出左武卫的精神来!”
最先启动是三千骑兵,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密集而连贯,就好像暴雨敲打在荷叶上的声音似的。
三千骑兵,只看这个数字并不大。
但只有亲眼所见才能感受到那种军队擂鼓而行的气势。
三千人马,顺着大街前行,从前面往后看根本看不到队尾。
骑兵起行,紧跟着,大队步兵以每千人一个方队向前而行。
左武卫属于天子六军之一,属于精锐中的精锐。
若是让近四万大军排开来行走,绕广场后再列阵所耗去的时间就不少。
所以为了缩减大典所用的时间,这次参加检阅的只是三千骑兵和五千步兵。
大部分人马,已经出城等候了。
皇帝看到骑兵队伍远远的出现在视线里,脸色平静。
却绝不会有人看到,袖口里,他的双拳开始握紧。
按照规程,入场的时候队伍是不在皇帝面前经过的,队伍誓师之后出城,才会从皇帝面前的大道上走过,接受陛下的检阅。
所以骑兵是从广场一侧进入,绕行大半个圈子之后进入广场,在广场上列队,步兵也是如此。
当左武卫的士兵们出现的时候,围观的百姓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长安城的百姓们想要看到大军出行可不是件容易事,因为大隋自立国以来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能威胁到长安。
若不是这次的敌人是蒙元人,只怕皇帝也不会调用天子六军出征。
百姓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看到左武卫那雄壮的军姿他们全都沸腾了。
一股从心里发出来的骄傲感,立刻就弥漫到全身。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激动的有些颤抖,他拉着老伴的手嗓音颤抖着说道:“看到了吗!
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咱们大隋的雄兵!
当年我就是在左武卫当兵的,曾经做到过旅率!
我跟你说过,大队人马哪怕就是经过也带着杀气你偏偏不信,你看看,你看看……长槊如林,横刀如海!”
他的老伴已经掉了门牙,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看到了看到了……谁说我不信,我知道你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英雄。
不过你还别说,看着那么些兵我这两条腿都发软。”
老者骄傲道:“那是自然,大隋的每一个军人都是英雄。”
他指着队伍给老伴介绍道:“你看见骑兵手里擎着的兵器了么,那就是长槊。
骑兵所用的长槊一般都是复合材料所制,精工打造,韧性极好。
而步兵用的长槊,大部分都是硬槊。
你看那些步兵和骑兵背后的弓了吗,也是不同的。
骑弓比步弓要小些,但射速更快。
而步弓力量大,射程远……”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者忽然停住。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皱了皱眉。
……
一辆马车在演武院门口停了下来,这时候天色才刚刚发亮。
皇帝的仪仗还没有出宫,因为百姓们都往广场那边去了,所以大街上显得更加冷清。
从马车上下来几个道人,搀扶着一个更老的道人下来,然后结清了车费后缓步走向演武院大门。
就在这个时候,演武院的大门忽然开了。
教授言卿和另一个叫闵虚的教授两个人并肩走了出来,他看着那几个道人的时候脸色格外的肃然。
演武院藏书楼前。
周院长坐在藏书楼前面的石桌旁边,看着面前棋盘里的残局怔怔出神。
他似乎是很纠结下一步如何落子,眉头皱的有些深。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对他淡淡地说道:“一人摆谱何其无聊,不如你我对弈一局如何?”
周院长抬起头看了看说话的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你勉强够了资格,坐吧。”
第0267章大隋的明王
在点将台正对着广场的这一面,最靠近点将台站着的是两列金瓜武士。
他们都是自禁军中挑选出来身材魁梧高大之人,其实就是仪仗兵。
不过这些人因为要近距离戍卫皇帝,所以本身的武艺也都不俗。
在金瓜武士外面,是一排身穿飞鱼袍的大内侍卫处高手。
随皇帝出行的那五百禁军精锐,站在点将台两侧。
而方解他们几个因为身穿的是禁军校尉的服饰,倒是可以自由走动,不过当然不能跑到皇帝和朝臣们面前去晃。
他们可以来回巡视,但绝不能离开点将台太远。
而之前站在皇帝御辇四角上的那八个高手,此时也身处点将台上。
方解特意看了看那八个人,虽然身穿飞鱼袍,但皆以锦缎的手帕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距离又不是很近,所以方解连他们的年纪都看不出来。
杀方恨水的时候,孟无敌的话方解还记得很清晰。
他说大内侍卫处现在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这次大典的戍卫职责竟然都被排挤在外。
当时孟无敌的语气充满了苍凉,那种悲伤方解能够理解。
今天看来,孟无敌的话不虚……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在戍卫皇帝的最外围,出行的时候甚至只当做仪仗兵来用。
而台上那八个高手,显然不是大内侍卫处的人。
曾经风光无比的大内侍卫处,竟然已经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想想看也只是这几个月来的事,而侯文极的谋逆则是大内侍卫处被皇帝弃用的导火索。
方解能够猜测到,曾经的令人闻风丧胆的情衙,现在只怕已经支离破碎了。
今天,这样重要的场合,方解竟然没有看到罗蔚然的影子,从这一点已经充分说明大内侍卫处地位的一落千丈。
花无百日红……世态炎凉。
方解收回思绪,将视线投向远处浩浩荡荡的左武卫大军。
那是大隋最精锐的军队之一,是戍卫长安城的天子六军之一,这支军队不久之后就要开赴西北,可凭借这一支人马,就算再精锐又怎么可能力挽狂澜?
他眼睛里看着许多事,脑子里也在思索着许多事。
皇帝既然让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出征,肯定就是信任这个人的。
而虞满楼今天带兵接受皇帝检阅,有上万精锐在,怡亲王要想谋逆又怎么可能成功?
所以现在看来,怡亲王的手段应该主要放在大修行者身上。
以修为绝强的一批人,找机会偷袭点将台,在左武卫的人马还来不及合围之前将皇帝杀死。
可看看皇帝身边,护卫的那么严密,即便是大修行者也没办法做到顷刻间将皇帝斩落。
到了现在,怡亲王的计划似乎还没有一点儿露出来的迹象,这让方解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安。
方解一边来回巡视,又将视线转移到了红袖招那边。
他在寻找老板娘的身影,可是仔细看了许久都没有找到。
非但没有看到老板娘,连老瘸子的身影也没有找到。
方解忽然皱眉,随即叹了口气。
我怎么会漏算了这个!
他在心里懊恼的说了一句,这才想起老瘸子对怡亲王也是极敬重的。
他之前劝老板娘跟着红袖招,之前就已经找过老瘸子让他看住老板娘别冲动去冒险。
可他却忘了老瘸子要是冲动起来,一点也不比老板娘差。
一念至此,方解的心竟然一乱。
老板娘对他有大恩,如果老板娘出了什么事方解心中难安。
就在他想这些事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个枯瘦的男人靠近了红袖招那边。
那个人穿的是红袖招下人的服饰,但肯定不是红袖招的人。
那是大犬,方解一眼就认了出来。
之前他让大犬在长安城里藏起来就是等着今天,大犬可以嗅到杀气,这种本领独一无二,让他藏身在别的地方,比跟着方解更能提早发现危急。
而方解和大犬约好,只要发现了什么不妥就和红袖招的人联络。
而红袖招的小当家,会让舞女在舞台上用舞姿来做暗语,提醒方解注意。
此时左武卫的人马还没有完全入场,大犬就靠近了红袖招……
方解的心神一凛!
人群中,之前还骄傲得意于自己曾经是左武卫校尉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忽然脸色变了变,与他朝夕相处的老伴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怎么了?”
老者皱眉,喃喃了一句不对。
老伴问哪里不对?
老者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按照道理,接受陛下检阅的军人,可以佩刀持槊,也可以带上弓……但绝不能带上羽箭,你看看,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他们箭壶里的箭都是满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疏忽?若是被皇帝责问,即便是大将军也要受罚的啊!”
老太太想了想笑着说道:“你太敏感了,大军不是要即刻出征吗,带上羽箭又怎么了……”
老者摇了摇头:“希望是这样吧。”
……
左武卫三千骑兵,五千步兵围着广场绕了半个圈子随即按照规程进入广场,在红袖招他们那些歌舞行的舞台后面列方阵站好。
军队距离皇帝的点将台超过三百米,中间隔着舞台,和一条为了皇帝检阅军队而留出来的通道。
有督军校尉骑着战马在军队四周掠过,大声的呵斥着士兵们站好。
很快,一万多名士兵便在广场上列好了阵势,若是从上面看下来,那是一个个整整齐齐的方块一定会让人叹为观止,就如同切好的豆腐一样四棱四角。
等左武卫的人马站好之后,负责规划安排今日大典的礼部官员又开始忙活起来。
他们要去监督那些歌舞行,绝不能出一点差错。
哪个先上台表演,先演什么节目都必须核实,顺序上不能出错。
礼部尚书怀秋功站在点将台上,用千里眼监督礼部官员们的举动。
待场面安静下来之后,怀秋功回身对皇帝垂首道:“陛下,已经准备妥当,是否可以让歌舞行的人开演?”
皇帝嗯了一声吩咐道:“去知会那些歌舞行的姑娘们,让她们多辛苦些。
朕的左武卫大军即将出征,这次表演不是给朕看的,而是给他们看的。
她们演的好,朕便重重的赏赐。”
怀秋功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去吩咐手下人。
不多时,每个舞台前面摆放着的几面大鼓,总计七十二面大鼓便同时擂动。
如战雷一般的鼓声响彻云际,鼓声响起,围观的百姓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而随着鼓声,左武卫的军人们用自己的横刀整齐的敲打着手里的盾牌,与鼓声相和。
气氛立刻就被催动起来,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一种豪情在沸腾。
上万精锐,或是敲打盾牌或是敲打自己的胸甲,用这样的方式和战鼓声配合,这种旋律虽然很单调,但绝对是最振奋人心的曲子。
战鼓九响后,一声嘹亮悠远的号角声吹响。
随着号角声,礼部的官员开始催促歌舞行的人上台表演。
按照规程,十几个歌舞行依次表演节目,最后是所有歌舞行同时表演舞蹈破西风为大军壮行。
这破西风的曲子据说出自太宗年间大将军李啸之手,他本就是个儒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他晚年时候为大隋戍守西北边陲,闲暇时做了这个曲子,其中的寓意就是想告诉别人自己的壮志。
李啸虽老,却依然有为国征战之心,而破西风……目标自然指的是西北蒙元。
但可笑可悲的是,李啸的后人却勾结蒙元人夺了大隋西北三道。
那是当年李啸戍守的地方,这位传奇之人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余生。
这曲子流传极广,便是大隋的孩童都能哼出来。
这样的编排显然是用了心思的,想想看十几个歌舞行的娇柔女子们,在万军之前演一曲铿锵之气的破西风,对士兵们的鼓舞肯定很有效果。
号角声落下,第一个上台的歌舞行表演的是很经典的曲子春风又绿江南岸。
这曲子的作者不是别人,正是礼部尚书怀秋功。
怀秋功是江南人,自幼贫苦,但现在已经是江南学子们公认的座师,提起来的时候必称先生。
所以怀秋功做的词曲,在江南广为流传。
这熟悉的曲子一奏响,怀秋功就忍不住笑了笑。
当年做这曲子,是他被当时的皇帝点为状元之后。
他披红挂彩衣锦还乡,回到江南的时候恰是早春,他便一时兴起做了这首春风又绿江南岸。
一转眼间,竟是几十年过去了。
舞台上几个身姿妙曼的女子如风吹杨柳般的舞姿让人赞叹,怀秋功仿似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
他回头看向皇帝,发现皇帝也在看他。
两个人相视一笑。
红袖招的表演放在最后,所以还要等一段时间。
正因为这样方解有些心急,他迫切的想知道大犬发现了什么。
幸好,当初他和小丁点还约定了第二套暗语。
就在另一个歌舞行表演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时候,小丁点忽然走上舞台,看似不经意的整理舞台上的旗帜。
那是方解教她的旗语,不是这个时代的旗语,而是方解前世海军所用的。
方解前世对海军旗语着迷过一段日子,年少的时候曾经把红领巾绑在棍子上傻呵呵的来回挥舞,感觉威武霸气。
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当他看到小丁点挥舞的旗语之后,心里立刻一紧!
……
演武院。
藏书楼前。
石桌旁边。
周院长轻轻落子,脸色平静。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材很高大但很瘦的老者,胡子都垂到胸口了。
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庄重肃穆。
“周公好算计。”
这个穿黑色道袍的老者,自然只能是清乐山一气观的萧真人!
他手里捏着一颗白子,犹豫了很久都不好落下去:“这一手放的极妙,竟是将我逼进了死路……”
他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随即将棋子放回盒子里:“不下了,我输了。
不管怎么算,都是输。”
“既然知道怎么算都是输,为什么偏执要下?”
周院长问。
萧真人笑了笑道:“棋盘上的胜负,不算胜负。
这棋盘纵横十九道看似高深莫测,其实不过是个解闷儿用的玩意儿罢了。”
周院长嗯了一声问:“给我一个理由?”
萧真人一边将棋盘上的棋子捡起来,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陛下重我道宗,我感恩戴德。
当初我落寞于街头布卦,其实与行乞无异。
陛下怜我,让我做了道宗领袖。
按理说我应该知足才对,所以连我都觉得很过分,为什么我要背弃陛下的垂爱?我深夜枯坐深思熟虑之后方才明白,原来终究只是一个贪字。”
“一个人坐在山脚下,抬头看不见山巅。
但一个人坐在距离山巅只有一步距离的时候,总会去想,坐到最高处应该会很美妙吧。”
他问:“周公可知蒙元的大汗如何继位?”
周院长眉头微微一挑,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原来……你想做大隋的大轮明王。”
第0268章刺杀来了
歌舞行的姑娘们拿出了浑身的力气,将舞姿展现到最美。
她们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希望可以好好表现自己,换一个半生无忧。
虽然这只是她们的想法,可她们却不肯浪费这样一次大好的机会引起那些达官贵人们,尤其是年少多金的公子哥们的注意。
卖力表演的她们,又怎么会知道今天这个大日子,注定是她们的噩梦,而不是幸福的开端。
就在小丁点挥舞着旗子之后不久,方解试图登上点将台却被阻止。
守在点将台附近的人显然得到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皇帝。
方解猜测,点将台上的护卫都是苏不畏的手下。
这个太监在大内侍卫处失去皇帝的信任之后越发的重要起来,方解丝毫都不怀疑他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将彻底取代原来的侯文极,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
苏不畏看到了方解,他低声在皇帝耳边说了两句,皇帝微微颔首,却没有看向方解。
苏不畏躬着身子向后退了几步,这才走向点将台一侧。
他站在点将台上,方解在点将台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虽然很近,但高台相隔,方解想要小声提醒显然是不可能了。
“什么事?”
苏不畏问。
方解皱眉,伸出手在半空中写了两个字。
苏不畏看着他写完,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对方解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陛下说,你就在台下好好看着就是了,若有吩咐,自然叫你。”
说完这句话,苏不畏扭头走了。
方解一怔,心说这算什么?
他心里一阵气恼,索性也转身就走。
自己好心提醒,苏不畏倒是不冷不热。
方解离开点将台找到沉倾扇和沐小腰,低声对她们两个说道:“一会儿如果有人冲击点将台,咱们不要动手。
不管发生什么,看着就是了。”
沉倾扇和沐小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方解悄悄向后退,一直退到点将台后面。
他在人群缝隙里注视着红袖招那边的动静,沉倾扇和沐小腰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身前肃然。
前面的歌舞行都已经表演结束,作为压轴出场的红袖招吸引足了眼球。
就连点将台那边的大人们,都忍不住盯着。
或许是这歌舞表演暂时分散了他们的担忧,又或是故意装作若无其事。
就在所有人的翘首期待中,红袖招的姑娘们一出场就让人张大了嘴巴。
这一开始,哪里算什么歌舞表演?
红袖招自己带的乐队演奏的曲子所有人都没有听过,节奏很明快。
姑娘们踩着曲子,穿着高跟鞋,身上是适合这个时代风格的短裙套装一个接着一个走上舞台。
她们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扭动着腰肢在舞台上走圈。
那些衣服的款式谁都没有见过,立刻就引起一片惊呼!
“那是什么衣服啊?”
“洋人的玩意儿?”
“谁知道啊……穿那么短的裙子,太有伤风化了!
不过……不过挺好看的……”
“哎呀,要是穿上这样的衣服还不羞死人啊,那裙子太短了……想想就脸红,姐妹们,你们看那些男人,一个个都看直了眼!”
“我倒是觉得,真的很漂亮。”
人群中开始沸腾,议论纷纷。
十几个姑娘穿着各式套装,在舞台上摆出姿势,没多久就引得百姓们一阵欢呼。
很快,就连舞台另一侧的左武卫士兵们都有些骚动,也不知道百姓人群里是谁先打了个口哨,立刻引来一片叫好声。
站在点将台上的怀秋功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回头看向皇帝。
然后他惊讶的发现,皇帝竟然拿着一个千里眼在看……
就在人们开始呼喊起来的时候,乐队演奏的曲子忽然一变……从之前的明快,变为婉约如水。
台上的十几个姑娘们从舞台另一侧下去,又有十几个身材绰约的女子,身穿旗袍手拿纸扇缓缓的走了上来。
那舒缓的曲调,那如水的美人。
“天啊……那是什么裙子啊,好美!”
相邻舞台的一个女子忍不住低呼了一声,满眼都是星星。
另一个女子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裙子虽然长了……可开叉也太高了吧,都露到大腿根了,羞死人呢……还有还有,你看那腰身收的那般细,屁股上收的那般紧,看着……看着就好像只穿了贴身衣服似的,好丢人呢。”
“真美……我也想要一件这样的衣服。”
礼部尚书怀秋功看着第二波走上来的女子,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他看向身边的随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给我找一个千里眼来……”
……
身穿旗袍的姑娘们步伐走的很缓,腰身扭动的如水蛇一样。
偏是这样简单的动作,看起来却妩媚到了极致。
这衣服比起长安城之前流行的纱裙,也不知道要美上多少倍。
而且这衣服看着性感妩媚,可还不失端庄。
女人们越看越喜欢,男人们越看越激动。
曲子好,姑娘好,衣服也好。
虽然这些姑娘们只是在舞台上走了一个过场,可比别的歌舞行卖力表演一个难度极大的舞蹈还要让人印象深刻。
甚至,大部分人看到红袖招这些姑娘们走台的时候,已经忘了前面那些歌舞行表演过什么。
就在人们啧啧赞叹的时候,乐师演奏的曲子忽然再次一转。
轻灵如仙乐,铿锵如战鼓的声音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震,竟跟着,八名身穿流云长裙的女子飞仙一样飘上了舞台,她们八个显然武艺都不俗,便是跃上舞台这一下就足以让人震撼。
八个女子身穿彩裙,如踩着祥云在舞台上漂浮一样。
她们踩着灵快的步伐面对面聚在一起,忽然向后一弯腰。
那柔如柳枝的腰儿向后弯曲了足有九十度,八个人的长袖在向后仰身的时候流云一样飞了出去。
就在这一刻,也不知道红袖招的息大家怎么就突然出现在那八个女子中间。
她一亮相,就引起了人们一阵惊呼。
那是真正的惊为天人的感觉,这女子就好像从九天飞落一样,带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气质。
八个女子向四周闪开,接下来就是息大家的那一曲流云飞袖。
莫说百姓,便是许多达官贵人们都无福见识过这流花水袖之舞。
飘逸的身形在舞台上,就好像踩着风儿在飞翔一样。
那两条流云飞袖,被她舞动的如同祥云飘落。
之前的欢呼声戛然而止,整个广场上都变得寂静下来。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舞动的女子,一眨不眨。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手上的动作一僵,将千里眼拿下来的时候能看得出来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然后他又举起千里眼,仔仔细细地看着舞台上那个倾城倾国的女子。
站在皇帝身边的苏不畏嘴角挑了挑,下意识的去寻找方解的踪迹,却发现那个少年已经不知去处。
红袖招这边,息画眉看着台下的姑娘们语气肃然的吩咐道:“现在你们立刻就走,不用等到烛芯下来了。
你们不要往广场那边,也不要往陛下那边,上车,立刻回红袖招去。
小丁点,你带着她们立刻离开。
官府那边,我自然回去说。
若是两个时辰之内我没有回去,你就带着她们离开长安城。”
小丁点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儿说了一声大娘小心。
息画眉点了点头道:“放心,我不会有事。”
小丁点深深一礼,然后带着姑娘们立刻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加速离开。
见红袖招这边的人离场,立刻就有大内侍卫处的人过来询问,息画眉却将人拦住,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拦着的人犹豫了一下随即退开,没有阻拦。
一曲流花水袖舞罢,满场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掌声响了起来。
如山崩海啸一样,连绵不尽。
息烛芯面无表情的从台上走下来,似乎对那么热烈的掌声没有一点反应。
她从舞台上走下,看向息画眉。
息画眉对她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一起,那八个陪舞的姑娘们也聚了过来,从舞台下面将之前藏好的兵器拿出来,藏于流云长袖之内。
“怀老,是不是该请陛下阅兵了?”
礼部侍郎裴讳在息烛芯才走下舞台的那一刻就出现在怀秋功面前,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的声音稍稍有些发颤。
怀秋功微微皱眉,看想裴讳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为什么满头大汗?”
裴讳笑了笑道:“这般大的日子,自然有些紧张。”
怀秋功盯着裴讳的脸看了很久,裴讳的眼神随即开始闪躲。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密汗珠讪讪笑了笑道:“怀老,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怀秋功冷声问道。
裴讳再往后退了一步,忽然不堪重负一般大喊了一声:“动手!”
……
随着礼部侍郎裴讳一声大喊,跟在他身后的几十个礼部官员忽然从袍袖里将兵器抽了出来,这几十个人显然修为都不俗,本来就靠近点将台,随着一声裴讳的喊声落下,他们纷纷跃起试图冲上点将台。
站在台上裴讳分派伺候怀秋功的那个礼部官员,忽然从袖口里摸出匕首狠狠的刺向怀秋功!
而与此同时,之前在点将台上舞动旗帜指挥队伍入场的那两个礼部官员,忽然将手里的旗杆一扭,旗杆上面立刻就冒出来一个锋利的枪尖。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将大旗举起,然后猛地朝着皇帝所在掷了出去。
这两个人距离皇帝本来就不远,不超过二十米。
那两杆大旗带着烈烈风声,直奔皇帝的飞了过去!
似乎是不确信这两杆大旗能伤了皇帝,从舞台两侧的那些本来守护着皇帝的禁军士兵中,忽然飞起来不下三十个人,将手里的长槊当做投枪掷了出来。
这些禁军士兵似乎是为了这一刻训练了很久,从跃起到掷出长槊一气呵成。
而在长槊出手之后,他们立刻抽出横刀试图闯上点将台!
大旗飞向皇帝,长槊飞向皇帝。
这还不止,那些向上急冲的礼部官员中不少人将衣袖拉开,扣动了手臂上绑着的腕弩。
这种东西打造的极精巧,虽然不及大隋的制式连弩威力大,但速度更快。
而且这个距离,杀伤力也丝毫都不弱。
这种腕弩方解见过,他去怡亲王府的时候,楼船顶上,在那些所谓东楚商人献给怡亲王的礼物中,就有这个东西。
当时怡亲王对这东西的评价很不屑,可谁知道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把腕弩派上了用处。
突兀的,刺杀来了!
躲在人群里的方解眼神冷静,没有冲向点将台去救驾。
之前他警告过苏不畏,他抬手在半空写下的那两个字就是礼部。
第0269章江湖事江湖人办
大旗,长槊,短弩。
近百件明器暗器暴雨一样迅疾的砸向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即将到皇帝身前的时候尤其显得密集起来。
而皇帝,依然坐在龙椅上似乎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他不动如山,他身后的八个身穿飞鱼袍的护卫动了,动如山崩!
八个护卫几乎同时抽刀,匹练一般的刀光骤然亮了起来。
就好像皇帝身体四周有八道闪电炸起,那刀光明亮的几乎能刺痛人的眼睛。
八道闪电在皇帝身边游走,如同骤然现身盘绕在皇帝身边的飞龙。
叮叮当当的声音过后,所有朝着皇帝掷过来的兵器全部被斩落。
大的长槊小的短弩,无一例外。
八个护卫将皇帝团团护住,如同在皇帝身边建起了一座坚固的围墙。
坐在围墙里面的皇帝脸色平静,没有一点变化。
他目光平淡的看着那些刺客,没有一丝波澜,不悲不喜,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苏不畏依然站在皇帝身后,他明明在那里,可人们似乎只看到了那八个护卫,他就好像是个透明人一样容易被人忽略掉。
没有人看到,他在人群背后屈指一弹,悄无声息间,一刀刺向怀秋功的那个礼部官员额头上就多了一个血洞。
这个礼部官员的身子向后荡了一下,扑通一声摔倒在点将台上。
而裴讳带来的那些假扮成礼部官员的刺客,在最初的突袭杀死了几个站在外围的飞鱼袍之后就陷入被动,那些看起来只是装门面用的金瓜武士们迅速的压了过来,他们从背后掏出带着绳索的飞爪,抡起来朝着那些刺客掷了过去。
噗噗的闷响不绝于耳,很快,那些刺客就被锋利的铁爪扣住身体,被金瓜武士拽了回来。
倒地的刺客还来不及站起来,就被那些金瓜武士用匕首刺死。
他们手里的飞爪足够长,那些刺客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虽然刺客中不乏高手,但金瓜武士的修为显然更胜一筹。
飞爪抓人,匕首杀人,他们的动作看起来简单有效。
之前跃起来向皇帝投掷长槊的禁军士兵,也在片刻之后被其他禁军围住很快就被剁成了肉泥。
看起来很突兀很狠辣的刺杀,不到五分钟就被瓦解。
惊魂未定的礼部尚书怀秋功回头看向皇帝,他虽然强作镇定但眼神里的惧意还是不小心露了出来。
皇帝对他缓缓招了招手,怀秋功快步走向龙椅那边。
顷刻间就被废掉了所有手下的裴讳吓得脸色惨白,他实在没有想到怡亲王派给他的人会这么不顶用。
本以为就算杀不了皇帝,也足以让点将台四周的护卫大乱,可谁想到,他的手下竟是被那些金瓜武士砍瓜切菜一般杀了。
他啊地叫了一声,扭头就跑。
两个金瓜武士将飞爪抡动起来,然后嗖的一声抛了出去。
两只飞爪精准的扣在裴讳的肩膀上,随着金瓜武士向后一拉,他的身子便如风筝一样被拽了回来。
他比他的手下运气要好一些,因为那两个金瓜武士并没有打算立刻杀了他。
但,他受到的折磨显然要更强。
以至于裴讳甚至后悔,自己怎么没在刚才就被人杀了。
两个金瓜武士将裴讳拽回来之后立刻上前,手里的匕首刷刷几下割断了裴讳的手筋脚筋,然后一个金瓜武士抓着裴讳下颌上下一扭就摘了下来,再一把抓住衣服前襟将他提起来,随手向后一抛丢给了站在外围的大内侍卫处飞鱼袍。
前后五分钟,刺杀便被破解。
皇帝看了一眼怀秋功,语气平和地说道:“站在朕身边,看朕如何诛杀谋逆的乱臣。”
就在他话音才落的时候,忽然间,对面广场上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
紧跟着,一声雄浑的喊声从广场那边传了过来。
“有人行刺陛下,左武卫奉旨诛杀乱党!”
呜!
号角声响彻天际,传令兵的大旗猛然间挥舞起来。
站在广场上的左武卫士兵忽然变阵,正对着点将台的两个方阵的步兵大步向前急冲,在奔跑中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阵型,一丝不乱。
当他们将与点将台之间的距离拉近到百步左右后立刻停了下来,在一个将军的指挥下士兵们立刻将步弓举了起来。
他们动作娴熟的从箭壶中抽出羽箭,然后搭在了弓弦上。
“杀乱贼!”
端坐在马背上的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将腰刀抽出来向前一指,随着他的令下,两千名步兵同时将羽箭送了出去。
一瞬间,天空都为之一暗。
因为是瞄准点将台攒射,羽箭密集的程度令人咋舌。
甚至有不少羽箭还没有飞到该去的地方,就在半空中相撞落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羽箭,如冰雹一样覆盖下来。
这一刻,围在广场四周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
而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歌舞行的人,一个个吓的哀嚎起来,姑娘们蹲在地上抱着头大叫,却已经吓得软了腿连跑都跑不动。
羽箭如倾盆之水,朝着点将台泼了过去。
以羽箭的密集程度来看,点将台上的人只怕一个也别想走的脱!
而就算皇帝身边的那些护卫修为再强,在左武卫这样的战争机器面前也会显得孱弱无力。
真正的杀招,从来就不是什么修为不俗的江湖客。
怡亲王杨胤比谁都清楚,要想造反夺皇位,靠着那些江湖中人,靠着几个大修行者就想成事无异于痴人说梦,他之所以有信心能将龙椅抢过来,就是因为他掌控了天子六军中的左武卫!
而前些日子,一部分朝臣卖力的向皇帝进言,举荐怡亲王赴西北主持军务。
而另一部分人则立刻驳斥了他们,这些人以怡亲王不会带兵为理由,坚决反对。
同时举荐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挂帅出征,其实这两拨人,都是怡亲王安排的。
他根本就不是想去西北领兵,而是要让虞满楼领兵!
只有让左武卫出征,他才能抓住这个机会。
这一切,早就在他的谋算之中。
怡亲王府。
巨大的楼船顶上。
手持千里眼看向广场那边的怡亲王杨胤嘴角挑了挑,勾勒出一抹笑意。
他聚精会神的看着广场那边,喃喃地说道:“四哥,我送给你的礼物,可还喜欢?”
……
演武院。
周院长看着面前表情淡然的萧真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怡亲王是想靠军队夺权?你们这些他收买了的大修行者,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第一,不过是想将陛下的注意力引过来一些,让陛下不去关注军队。
第二,无非是想拦住我们这些站在陛下那边的人,因为怡亲王怕死……”
萧真人微笑道:“周公猜的没错,自古以来哪里有靠着几十几百个江湖客就能造反成功的例子?怡亲王为了今天谋划了十年,自然不会将希望寄托在我们这些江湖中人身上。
尤其是最后一句最是精辟,因为怡亲王怕死,所以我才来了演武院。”
“周公是大隋百姓人所共知的天下第一高手,若是不拦着你,你只一人杀到怡亲王府,擒了怡亲王的话,那么怡亲王的所有布置也都白费。
所以你说我们这些江湖中人没有大用处,倒也不全对。”
他笑着说道:“幸好,怡亲王知道演武院后山有条路直通太极宫,而且宫里还有八百给事营的精锐,怡亲王就算控制了军队也打不进去。
所以只能让皇帝出来,朝臣献言举办出兵大典,也是怡亲王的谋略。”
“而清风观也在山上,怡亲王知道那条路,我自然也就知道了,所以我从清风观到演武院,走的很顺利。”
周院长点了点头:“你自然也不敢孤身前来,所以你那几个被人称道宗红袍大神官的弟子,想必也都来了。
你那些徒子徒孙也来了,因为你想将演武院的教授们都拦着,为你的主子把事做好。
不过你那个不听话的小胖子师弟没来,想来你是怕他坏事将他关起来了,还是杀了?”
萧真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微微有了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是才明白,还是早就知道?”
周院长笑道:“你猜?”
“破绽在何处?”
萧真人忍不住问。
周院长微笑道:“就在你那小师弟身上啊,他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方解说他已经几个月没见过项青牛了,这看似很细微的小事,但却让人不得不多联想一些。
项青牛肯定是不会答应跟着你谋逆的,所以你便事先囚了他或是杀了他。
若不是因为项青牛和方解是朋友,这一点我自然也不会关注。
所以说冥冥之中都有天定,哪里有什么藏得住的秘密?”
萧真人不再淡然,脸色越发的凝重起来:“你留在这里,是故意在等我?”
周院长点头。
萧真人往四周看了看道:“演武院的教授们,都不在?”
周院长微微摇头头:“倒是还留下一两个撑门面的。”
萧真人起身,向后退了几步:“怡亲王登山访清风观那天问我,你可知道周院长的修为到底有多高。
我说不知,但我知道自己好像也不矮……周公,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挡得住我们?”
“我知道你已经很高了。”
周院长缓缓地站起来,负手看着萧真人说道:“你自从做了道宗领袖,想来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将我视为你的对手。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闭关,无非是想让修为提升能和我有一战之力。”
“不可否认,你确实已经站在很高的地方了。”
周院长微笑道:“但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因为你从来就不了解演武院。
而你自认为了解陛下,实则同样一点都不了解。
就正如,你以为了解指点你修行的那位高人,其实你还是一点都不了解一样。”
“你……”
萧真人脸色大变:“你什么意思!”
周院长指了指萧真人的身后微笑道:“你的对手来了,陛下为你选的。”
萧真人向后飘出去十几米远,回身看去。
武当山刘慧正,搀扶着那个看起来连路都走不动的老道人缓缓走向这边。
而红袍大神官鹤唳道人,还有悄悄来到长安城的清乐山一气观大神官凤鸣道人则神色凝重的看着武当山的人。
周院语气平淡地说道:“陛下说,既然是道宗出了败类,还是让道宗自己人解决的好。
江湖中的事,江湖中人做。
陛下能捧起你清乐山一气观,自然也能捧起一座武当山!
道宗的领袖可以是你萧一九,自然也能是张峰山。”
第0270章武当康秀
萧真人看了看从远处走过来的武当山道人,随即冷冷笑了笑:“陛下还真是看得起我,竟是不远万里将武当山的找来。
只是张峰山没来,来几个小辈又能如何?”
他淡淡的吩咐道:“拦住那几个人,莫要打扰了我和周院长切磋。”
红袍大神官凤鸣道人和鹤唳道人颔首遵命,然后向前跨了一步拦在武当山道人前面。
在他们两个身后,清乐山一气观的弟子则开始布阵。
这是清乐山最强阵法之一,是萧真人从小周天功法中所悟开创。
二十八名弟子按周天功法站位运行,一旦将敌人困住,便是九品高手也未必能平安撤走。
鹤唳道人对武当山的人遥遥拱手:“武当山的道友,请留步。”
扶着老道人的刘慧正也还了一礼:“这位想必就是清乐山的鹤唳道兄,久闻大名。”
鹤唳道人微微颔首,神态颇为倨傲:“请问道友是?”
刘慧正答道:“我是武当山张真人门下弟子刘慧正。”
他看向那老道人说道:“这位是我小师叔。”
鹤唳道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皱,看向凤鸣道人低声道:“竟然来了一个不出世的,怎么办?”
凤鸣道人是萧真人的大弟子,在师兄弟四人之中修为最强。
他看了那老道人一眼,嘴角挑了挑说道:“师尊曾经说过,这世间的强者从来就不是按辈分来说的。
有些人辈分极高,但不一定就有和他身份相匹配的修为。
若是师弟你心中不安,那么你来拦着刘慧正,我来拦那个老道人。”
“有劳师兄了。”
鹤唳道人根本就不理会凤鸣道人的激将,笑着说了一句随即向旁边闪开两步。
他对刘慧正遥遥抱拳道:“师尊有要事和周院长商议,此时不方便见客,请道友留步,待师尊和周院长的事了,再和道友亲近。”
刘慧正也客气地说道:“我也是奉了师尊之命,有要事和周院长商议,很急,耽误不得。
道友若是不介意,可否让开一步?”
鹤唳道人摇头:“半步也是不能让的。”
刘慧正道:“道友,你我皆是道祖门下,有什么事还是谈一谈的好。
若是让江湖上的人知道,清乐山和武当山不合,自然会被人耻笑。”
“谁笑,杀了谁就是了。”
鹤唳道人额头上的竖目缓缓睁开,里面有暗红色的光芒若隐若现。
刘慧正叹道:“非要动手不成?”
他话刚说完,颤巍巍的老道人忽然骂了一句:“哪儿他娘的那么啰嗦,妈了个蛋的不听话打就是了。
我总算明白师兄为什么让我来,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徒弟一个个要多磨叽有多磨叽,既然早晚要打,干他娘的就是了!”
老道人说完这句,那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身子忽然直了起来。
他猛的往前跨了一步,这步伐虽然不大,但确如踩在了别人心坎上一样,让人心神一震。
“你要拦我?”
老道人伸手一指凤鸣道人。
凤鸣道人脸色微微一变,张嘴说道:“还请前辈三思,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老道人忽然动了:“打就是了,怎么那么多屁话!”
凤鸣道人一惊,眼见着老道人冲过来,他双手在胸前平推,大神官的那身红色道袍突然间就好像吃饱了风的船帆一样鼓了起来。
两道雄浑之极的斥力从他的袍袖中喷薄而出,迎着老道人轰了过去。
“太慢!”
半空中传来老道人一声低喝,再看时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凤鸣道人发出的那两道斥力狂龙一样飞出去,却打了空,将远处一座假山轰然震倒。
假山坍塌,砸进水池子里激荡起一大片水花。
碎石纷飞,两人高的假山竟是被一击轰成了碎渣。
凤鸣道人大惊失色,连忙后退。
可才一动忽然觉得腰畔的束带一紧,再看时,却见那老道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一把抓住的他束带后将其提了起来。
身材高大的凤鸣道人被老道人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然后猛的往下一戳。
砰地一声!
凤鸣道人头朝下被老道人戳进了地里,竟是埋进去足有半人深。
若不是凤鸣道人在关键掌心朝下将才聚集起来的斥力喷出,将坚硬的石板轰碎,只怕此时就算他的头颅再硬也会被戳进肚子里。
老道人一脚踹在凤鸣道人留在地面上的半截身体上,又是嘭的一声,凤鸣道人就好像被从土里硬拔出来的萝卜一样飞了出去。
那一身鲜艳的红色道袍上密集的纹路光芒不停闪烁,可还是化解不了老道人这一脚的力度。
哧的一声,凤鸣道人的道袍在半空中就好像承受不住压力般被撕开,化作了数不清的残蝶。
凤鸣道人的身子翻滚着飞出去轰然撞在一座凉亭的柱子上,竟是将那柱子撞断。
亭子歪斜了几下后缓缓倒了下来,尘土飞扬间将他埋了进去。
老道人不依不饶,脚下一点飞过去,半空中双手画圆向外一荡,埋在凤鸣道人身上的砖石碎木就被飓风吹开。
老道人落下之后一把将凤鸣道人从瓦砾中提起来,看着那张狼狈的脸笑道:“老子跟着师兄在江湖上打架的时候,你这小王八蛋还不知道在谁肚子里呢。
你以为你们清乐山的小周天很牛逼?一吸一斥将天地元气循环使用,若是对上一般人真被你们唬住了,可对我来说你那运行周天的空隙就是最大的破绽,慢,太他娘的慢了!”
老道人将手里的凤鸣道人猛的掷出去,凤鸣的身子炮弹一样狠狠撞在一跨大石头上,将那大石撞的裂开来。
老道人如影随形,再次将凤鸣提在手里:“你的斥力虽然雄浑,但一招发出之后需要再靠引力将内劲收回来。
这一斥一引,中间最少要有一息半的时间,若是你的对手够强,这一息半的间隔就是你的致命弱点!”
说完这句话,他将软绵绵已经完全没有抵抗之力的凤鸣道人随手丢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下去,将凤鸣道人的身子踩的如虾米一样对折:“老子当初跟着师兄行走天下的时候,踩过无数个你这样自以为是的家伙。
还他娘的说什么辈分高不等于修为高,你妈了个蛋的见过什么叫修为高吗?”
“操!”
老道人一边骂一边踩,很快,凤鸣道人的身子就被他踩进了土地里。
……
那个枯木一样的老道人,之前的样子好像一阵微风就能把他撂倒。
手上和脸上都是老年斑,那一双浑浊的眼睛藏在已经耷拉的眼皮里毫无神采可言。
或许是因为太过枯瘦,道袍穿在他身上就好像架在木棍上一样飘飘摆摆。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随时会被岁月干掉的老道人,竟然脾气火暴的让人窒息。
凤鸣道人可是萧真人的大弟子,其修为还在鹤唳道人之上。
之所以鹤唳道人对凤鸣道人没有太多的惧意,是因为他天生神目。
若是没有那一道竖目,他也会对凤鸣服服帖帖。
但即便如此,他的修为比起凤鸣来还是略有不如。
清乐山的第一大神官,竟然如此简单干脆的被那个老道人废掉。
深埋在土里的凤鸣道人,就算有雄浑的内劲护体,此时只怕不死也已经残了。
诚如老道人说的那样,凤鸣道人和鹤唳道人的斥力修为确实极霸道。
但正因为太过霸道雄浑,所以运行速度慢就是最大的破绽。
每发一招,他们都需要等待片刻之后才能继续攻击。
说简单些,清乐山的小周天,就是将内劲全部凝集起来做出攻击,其威力自然非同凡响。
但攻击之后,小周天运行,靠引力将内劲收回,才能继续第二次攻击。
这其中的间隔,就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凤鸣道人的修为已经足够强,可就是被老道人抓住了这唯一的弱点近乎虐死。
在老道人面前,他就好像一个才会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鹤唳道人眼睁睁的看着凤鸣被人击倒,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出去,转头去搜寻师尊的所在。
这一刻,他才真的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以前他总觉得,以自己的修为即便不在当世前十,最起码也不会相差太远。
可现在他从懂得,九品高手之间的差别有时候大的令人震撼。
他退到二十八名弟子布成的小周天阵型,不敢再轻易踏出。
刘慧正看着老道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师叔……师尊说,人心有邪念,如杂草密布乱了神智。
但有时候一句金玉良言就能导恶人向善,师父说能劝一劝还是劝一劝的好,能不打就不打。”
老道人撇了撇嘴:“你师父那是放屁,不打?不打他让我来?教导徒弟他当然满嘴的仁义道德,当初在江湖上杀人的时候他什么时候比我慢过。
自从成为了武当山掌教,他才满嘴的道理。”
刘慧正脸一红,懦懦道:“师叔,外人面前,还是不要说这些吧。”
老道人道:“好啊,我不说了,打累了……接下来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去打,老子得坐下来喘口气了。
妈了个蛋的,这人上了年纪就是不行……想当初对付这样的,老子一只手也能打十个。”
他不动手的时候,又变成了那个颤巍巍的没准随时都会死掉的老者。
他慢悠悠的自己走到一块大石头边,爬了好几次才爬上去后盘膝坐下来。
“还等什么,打啊?”
他指了指鹤唳道人道:“人家自己都分好对手了,刚才那个选了我,这个是选了你的。”
刘慧正怔了一下,无奈道:“这不公平,师叔你是一个打一个。
我是一个打一群,他们人多!”
“妈了个蛋!”
老道人骂道:“你那几个弟子是带着来参观的?人家带着弟子上,你就不能带着弟子上?”
刘慧正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几个徒弟,还是摇头:“还是他们人多啊……”
“师兄,算我一个!”
就在这时候,谢扶摇从远处疾掠而来:“那就是清乐山的小周天阵法吧,咱们师兄弟便用两仪剑法,会一会这小周天阵!”
刘慧正看到谢扶摇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我还以为你得藏到最后才出来呢,既然你到了,那么咱们两个打他们二十九个,倒是应该可以了吧?”
谢扶摇在刘慧正身边停下来笑道:“院长昨夜就让我们从后山离开,赶赴太极宫。
我想了想那边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这才赶回来凑热闹。
幸好回来的快,看见师叔大发神威,能见师叔出手足慰平生啊!”
老道人嘿嘿笑了笑:“还是小六子会说话,老子就喜欢你。”
远处。
萧真人一直平静的看着自己的大弟子被人虐死,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等凤鸣被踩进土里之后,他忍不住轻声赞道:“武当绝学,确实非同凡响。
这位想必就是多年前以脾气火暴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当康秀……我认得出来他,可是……”
萧真人忽然转身,看向周院长:“却越发的认不出来你了。”
第0271章大周天
萧真人的话很突然,他对周院长说,我越发的认不出你来了。
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弟子那边是否拦得住武当山的道人,毕竟之前武当康秀展现出来的修为,足以让人震撼。
堂堂清乐山第一大神官凤鸣道人,居然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击倒。
虽然萧真人这边还有二十八个二代弟子字再加上一个鹤唳道人,可似乎也没什么把握能拦得住武当山的人了。
一开始清乐山这边的人信心满满,这转眼间态势突转。
武当山与清乐山其名,但毫无疑问清乐山因为得到了朝廷的认可所以更被人承认是道宗领袖。
可谁又想到,武当山走出来一个隐居的老道人,就将清乐山的大神官废掉。
一个宗门的底蕴,在这一刻彰显的如此清晰。
武当山远比清乐山上的一气观要悠远,所以有这样不出世的变态也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相比来说,萧真人创建的一气观,在底蕴上就要相差不少。
康秀的实力展露无遗,按照道理萧真人应该惊惧才对。
可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似乎康秀表现出来的修为,还不如周院长之前说是故意在等着他更让他吃惊。
而此时,他却对周半川说了这样一句话,让人很难理解。
周院长淡淡的笑了笑道:“因为你从来就不了解演武院……世人皆知演武院,不仅仅是隋人,便是蒙元人,南燕人,东楚人,甚至是蛮子都知道大隋有演武院,都知道大隋的演武院惹不得。
但演武院哪里惹不得?哪里厉害?谁知道?”
他看着萧真人认真地说道:“世人看到的,是演武院让世人看到的。”
萧真人微微皱眉:“你是周半川?”
周院长点头:“自然是。”
萧真人又问:“世间有传言说演武院建院一百多年来,只有一个院长。
自始至终就一直是你,所谓的前任,不过是你之前用过的一个名字罢了。
这传言,可当真?”
周院长微笑着摇头:“我虽然已经活了很久,但真的没有那么久。
你看看那边那个老道人,他才活了九十岁就已经老成了那样。
我若是已经活了快两百岁,最起码比他看起来要老一些。”
“我是周半川,我也是演武院的院长。”
周院长道:“但正如我刚才所说,这是演武院让你们知道的。”
萧真人听到这句话,脸色猛地一变。
他忽然转身,黑色的道袍无风摆动,他竟然缓缓的飘了起来,不是那种忽然间的掠起,而是如踩着云朵一样缓缓的飘了起来。
他越飘越高,逐渐到了与屋顶等高。
“周半川,我本以为我是来拖住你的,却没有想到原来你是要拖住我。”
周院长道:“现在悟了,稍微晚了些。”
“不晚。”
萧真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我醒悟,就不算晚。
怡亲王谋算了那么多,还是没有算圆满。
现在我就去怡亲王府,他若还没有死,我便能救他出来。
然后我带着他去见皇帝,在万人之中将皇帝杀掉,谁能拦得住我?莫要说什么千军万马,他们连我的踪迹都寻找不到,如何拦?”
盘膝坐在大石头上的老道人看到萧真人缓缓升起,脸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周天功法,运行圆满无缺,毫无罅隙。
萧一九……你竟然强到了这个地步!”
周院长抬头看着萧真人说道:“既然我是故意拖着你的,你又岂是想走就走?”
萧真人缓缓摇头:“我曾经以为你很高,最起码和我一样的高。
但是现在我才明白,你根本就是个凡人。
你修为虽然不俗,但绝不是外界所传那般天下无双。
你拦不住我,我若是想杀你,倒是轻而易举。”
“总要试试。”
周院长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手指向萧真人。
“剑诀?”
萧真人微微叹息:“天下间再强的剑法我又岂会放在眼里?除非万星辰重生……”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院长一声轻叱。
数百道磅礴的内劲在他手指向的半空中汇集,那些内劲凌厉之极。
就好像天空中悬浮着数百柄绝世神兵,锋利的能撕裂空气一样。
随着周院长的一声轻叱,那些剑气忽然间凝为一体。
一柄肉眼几乎能看见的巨大长剑在半空中成型,剑身,剑柄,清晰可见。
“斩。”
周院长轻轻的吐出一个字。
那柄巨大的长剑如有灵性一般,猛地朝着半空中的萧真人斩落。
巨剑破空,剑锋远比萧真人的身体还要大。
萧真人的身体依然漂浮在半空,没有任何动作。
但是却有一股雄浑的斥力从他身体里冲了出去,与巨剑在半空中狠狠的撞击在一起。
当斥力和剑气相撞的一瞬间,那一片天空似乎都扭曲起来。
呼的一声,斥力将巨剑荡开火星四溅。
那火星,是被斥力撞碎了的剑气。
一瞬间,被激荡开的剑气铺天盖地往四周飞了出去,距离最近的四五棵大树在同一时间被剑气切割的支离破碎!
参天大树的所有枝杈都被斩落,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树干。
而树干上,则都是密密麻麻的剑痕。
被震碎的将方圆十米之内的东西尽数屠戮了一遍,数棵大树在顷刻间被斩去了树冠。
那常年碧翠的松树,此时只剩下一根木桩。
萧真人垂首看着站在院子里的周院长冷声道:“我说了,你不行。”
“是吗?”
周院长微笑着问道。
就在这个时候,一柄比之前那巨剑稍微小一些的长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萧真人身后,在萧真人俯身说话的时候猛地朝着他的后心斩落!
……
出现在萧真人面前的那柄由内劲形成的巨剑被震碎,可那根本就是一招佯攻。
真正的杀招,在萧真人的身后。
站在院子里的周院长竟是一心两用,一剑在前一剑在后。
而萧真人后面的长剑虽然小了些,但更加的凝练。
那锋利的剑气,静隐隐带着银白色的光泽。
哧的一声,剑气斩落!
而此时的萧真人还俯身看着周院长,表情睥睨。
他似乎根本就没有察觉身后的杀招,注意力全都在周院长身上。
可眼看着长剑就要落在萧真人后心的时候,那剑忽然剧烈的颤抖起来。
就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剑气硬生生从周院长的手里夺了过来。
长剑在半空中不安地挣扎着,最终没能逃脱对手的掠夺。
萧真人微微笑了笑,伸手一引将身后的剑气擎在手里。
“江湖上小角色才用的声东击西,想不到堂堂周院长也能用的出来。”
周院长似乎一点儿都没失望,反而笑了笑:“你错了,这两道剑气都是声东。”
这话才说完,忽然间一道黑影骤然出现在萧真人身后。
那人双手画了一个圆,太极图在他身前浮现。
这内劲凝集而成的太极图逼真之极,甚至还如活着一样。
那一黑一白两条鱼儿,还在追逐游走!
轰的一声!
那黑影将太极图狠狠的印在了萧真人身后!
巨大的波动以萧真人为中心荡漾了出来,就好像一场飓风忽然炸起,房顶上的瓦片一瞬间被飓风掀飞上了半空,才飞起来就被震成了齑粉。
藏书楼的窗户全都碎了,木屑和尘土一瞬间极弥漫起来。
气浪吹到院子里,地上的浮土被飓风全都吹了起来,院子里就好像起了一场沙尘暴,一片浑黄!
那已经列好小周天阵的二十八清乐山弟子,被飓风吹的东倒西歪。
谁也没有留意,之前还坐在大石头上的老道人什么时候没了。
毫无疑问,他拿捏的时机恰到好处。
在萧真人的注意力都被周院长的两道剑气引走的时候,他骤然出手。
他师兄张峰山亲传的太极功在他手里催发出来,以他的修为全力一击,自然非同小可!
就在清乐山二十八弟子阵型一乱的时候,刘慧正和谢扶摇对视了一眼后同时点了点头,两个人电一样冲进了小周天阵型中,他们两个皆是赤手,可在向前的时候,分明能看到他们并指向前催发出来的剑气。
以剑气运两仪剑法,趁着小周天阵法出现裂痕之际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闯了进去。
刘慧正和谢扶摇进阵的时候,尘烟才刚刚荡起来。
可他们两个才闯进去,忽然就被一股超乎寻常的斥力震飞了出来。
可那斥力却并不是来自那二十八个清乐山弟子组成的小周天阵,而是来自一个从天空中缓缓坠落下来的人。
非但是刘慧正和谢扶摇,那二十八个清乐山弟子也同样被那股巨大的斥力震飞了出去。
鹤唳道人在飞出去的时候借力加速,迅速的冲上房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尘烟散尽。
站在院子里那一身黑色道袍的老者眼神冰冷。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杀气越来越浓。
四周,清乐山的弟子痛苦的呻吟着。
刘慧正扶起谢扶摇,两个人的嘴角上都挂着血。
他们往院子中间看过去,两个人同时睁大了眼睛,脸色大变!
站在院子里那个被尊为道宗领袖的老者,神情依然睥睨。
他的衣服上似乎有一道口子,隐隐可以看到血迹。
头顶的道冠已经被震飞,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
而他的左臂,袖子已经碎裂,露出来的肌肤上红了老大一片,还有血顺着他的左臂滴滴答答的落下。
可是那血,却不是他的血。
而这不是让刘慧正和谢扶摇惊讶的事,他们两个震惊恐惧的缘故在于……落在院子里的萧真人,左臂平伸,左手里……捏着武当山老道人的脖子。
老道人那干枯的身子挂在他手里还在摇摆,看着就好像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生机。
但显然老道人还没死,他的眼睛狠狠的等着萧真人。
“我的大徒弟之前说得没错,一个人的修为和辈分没有任何关系。
若是没有陛下赏赐我做了清乐山的掌教,见了你我也要尊称一声师伯?不不不……我根本就不是正经道宗出身,年轻的时候若是见了你,就算是管你叫师祖我也愿意。
可是现在不同……你虽然辈分高,但你修为没我强。”
萧真人看着老道人,看着他眼神里的不甘和愤怒。
“你之前踩死了我的大弟子,问他见过几个修为高的人。
那么我也来问问你,你见过真正的高手吗?”
萧真人冷冷的笑了笑:“辈分……多无聊的东西。
张峰山以为派了他的师弟来就能横扫我清乐山?太白痴了些……”
他看着老道人问:“你会托梦么?如果你会的话,记得托梦告诉张峰山,我会去找他的。”
说完这句话,萧真人的左手一紧,咔嚓一声,老道人的头竟是被他攥断了脖子后直接掉了下来。
萧真人低头看了那头颅一眼,砰地一声,那颗人头就变成了一股血雾。
“我大周天圆满。”
萧真人看向周院长:“你拿什么拦我?”
第0272章逆转
广场上的突变让所有人都惊讶的无以复加,谁也没有想到好好的出征大典怎么就变成了一场谋逆叛乱。
如果说之前那些刺客的出现已经让人们觉得不可思议,那么左武卫的叛乱才是真正让人们彻底呆傻惊惧的缘故。
两个千人队的步兵忽然向前,在指挥将军的号令下,两千支羽箭暴雨一样覆盖向点将台,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将端坐在点将台上的皇帝射死,而之前那些装扮成礼部官员的刺客,不过是些炮灰罢了。
因为那些刺客的出现,虞满楼毫不犹豫的下令军队进击。
这样一来,就算杀了皇帝他们也不会背上骂名。
因为他们可以推说是刺客已经将皇帝杀死了,他们才会下令军队放箭的。
虽然这不过是个掩耳盗铃般自欺欺人的借口,可对外宣扬的时候这借口必须存在。
羽箭划破了长空,遮住了阳光。
可就在左武卫的箭阵才成型的时候,那一声放箭才喊出口。
点将台那边忽然有了变化,坐在上面的皇帝忽然消失了!
不仅仅是皇帝,所有站在点将台上的人都消失了。
包括怀秋功等朝廷重臣,包括皇帝的那八个护卫。
点将台上铺着的木板忽然翻开,皇帝和在上面的所有人全都跳了下去。
而围在点将台四周的金瓜武士和大内侍卫处飞鱼袍,从点将台下面取出一面一面的巨盾擎在手里,迅速的蹲下来护住点将台的四周,点将台下面的内部空间立刻就被封死。
倒霉的是那些毫不知情的禁军士兵,他们之中虽然出了不少刺客但大部分人是无辜的。
在箭雨到来的那一刻,这些禁军无助的哀嚎却找不到藏身之处。
第一轮箭雨过后,剩下的四百多名禁军近乎全都被射翻,受伤者倒在地上无助的呻吟着。
而左武卫的羽箭就算再凌厉密集,也无法穿破巨盾的防御。
皇帝竟然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场变故,点将台建造的时候就留下了机关。
而看到这一幕,左武卫大将军虞满楼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点将台是在几天之前就搭建好的,谁也不会去看那个台子有什么蹊跷。
而虞满楼观察过无数次地形,唯独忽略的也正是那个台子。
皇帝进入了点将台里面,羽箭根本就伤不到他。
虞满楼本以为一阵箭雨就能将点将台上的人射成刺猬,可除了放翻了那四百多个皇帝本来就不再信任的禁军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就连看似已经被皇帝抛弃的大内侍卫处的人都事先有着准备,由此可见皇帝对今天的局面早就有预料。
这虽然让虞满楼心里充满了惊惧,但到了这时候他已经没有什么顾忌了。
端坐在白色战马上的虞满楼,挺直了身躯。
他神情肃穆,仿似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战场上。
他曾经为大隋领兵出征过多次,无一败绩。
他的成功来源于他对战争的敬畏和认真的态度,他习惯于将任何一场战争都视为生死危机。
到了现在,他没有退路了。
“弓箭手齐射三轮,清理点将台四周人群。”
他大声的发号施令:“骑兵迂回巡防堵住大街,彭来顺,带着你的营冲过去!
除非点将台下面有地道,不然走了一个人我就军法处置了你!
你去给我把那台子拆了!
里面的人一个不要留,全都杀掉!”
“喏!”
牙将彭来顺大声答应了一声,从虞满楼手里接过令旗快步跑向最前面的方阵:“杀过去,将那破台子给我拆了!”
他大声喊了一句,率先抽出了横刀。
一个折冲营一千二百人立刻随着他先前,步兵进击的过程中方阵变成了燕尾阵。
密密麻麻的长槊向前指着,就好像一片倒下来的钢铁丛林。
“杀!”
蓬莱谁大喊着:“荣华富贵,只在今日!”
“谋逆……竟然有人谋逆!”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脸色大变,猛的拉了老伴一把:“你快跑,这是叛乱,左武卫的人马是要行刺陛下,你快回家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
也已经白了头发的老太太拉着老者的手:“你呢?跟我一起回家!”
“我不能走!”
老者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广场上的队伍:“我曾经是左武卫的老兵,是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军人。
现在左武卫造反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犯错。”
“你老了!”
老伴哀求道:“咱们回家吧,你已经不再是军人了。”
老者缓缓而坚定的摇了摇头:“只要当过一天的兵,一辈子都是军人。
我虽然老了,但还能为国杀贼!
这些乱臣逆子坏了我左武卫的名声,我怎么能坐视不管?皇帝若是死了……大隋的天下,就要大乱了。”
“不要去!”
老伴拽着他的衣袖哀求:“跟我回家吧。”
老者将老伴的手拿开,摇了摇头:“你回家去,烫好了酒炒几个小菜等我。
我曾经为国杀敌无数次,征东楚的时候手里提着三颗人头依然奋勇向前。
现在这个时候,我若是逃了,对不起曾经的荣耀!”
他毅然甩开老伴的手,大步走向广场。
……
“有人造反!”
百姓们种沸腾起来,他们惊慌的看着那些左武卫的人马不知所措。
大部分人都忘了逃走,惊惧的看着广场上满眼都是恐慌。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大隋的江山竟然有人造反。
尤其是在帝都,竟然有人敢弑君谋逆!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大步走向广场。
“谁跟我去杀贼救驾?!
是汉子就招呼一声!”
赤手空拳的老者大声喊道。
没有人回应,听到这喊声的人们下下意识的看向自己身边的人,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逃命啊,百姓们立刻开始溃逃。
老者愣了一下,眼神里都是失望。
可就在他以为所有人都要逃走的时候,却发现百姓们种逃走的大部分都是女子和老人孩子。
青壮年,差不多全都留了下来,他们犹豫着,没有人走出第一步。
老者刚要挥手招呼人,忽然发现事情不对劲。
围在广场周围的何止十万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看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
他们反应过来之后虽然有很多人开始逃离,但竟然有很多人留了下来。
而这些留下来的人,可不仅仅都是与老者一样想杀乱贼的百姓。
留下来的人中,大部分人开始脱去身上的衣衫。
长袍之下,是大隋的战衣!
军队!
百姓中竟然藏着不下三万人的军队!
呜!
一声悠远嘹亮的号角声响起,紧跟着,人们就发现在广场对面一座民房的房顶上,有一个身穿银甲的将军挥舞起一面巨大的旗帜。
随着号角声响起和那将军旗帜的挥舞,装扮成普通百姓的大隋军人们开始列阵。
“围!”
一声雄浑的喊声从点将台那边飘了过来,广场上虽然乱哄哄的都是人的呼喊声,但这一声号令竟然让每个人都清晰的听到。
围在广场四周的士兵们迅速列阵,很快,超过二十个一千二百人的千人方阵逐渐成形。
将广场上的左武卫人马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点将台上,一员大将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站了上去。
几十个亲兵手持巨盾护持在他身边,他的手里也擎着一杆大旗,那大旗上绣着的是代表着大隋皇族的金龙。
那是左祤卫大将军杨顺会,之前他就坐在皇帝身边不远。
他是大将军,他也是杨氏皇族之人。
号角声划破了长空,雄浑悠远。
超过三万人马如忽然崛起的堤坝,将左武卫的叛军死死的困在里面。
“攻!”
号令声再次响起,围在四周的左祤卫立刻向前挤压了过去。
密密麻麻的士兵组成了厚重的围墙,逐步缩小着包围圈。
“弓箭手!”
脸色凝重,眼睛里有绝望闪过的虞满楼大声喊道:“压制敌人,骑兵冲锋,给我撕一条口子出来!
彭来顺,你不要去管其他的事,给我继续往点将台那边攻!”
左武卫的弓箭手开始疯了一样的反击,缺少护具的左祤卫在一开始损失极大。
向前冲的时候大批的士兵被羽箭放翻,却依然保持着阵型。
密集的羽箭无情的带走士兵的生命,但却没能阻止左祤卫向前的步伐。
当距离拉近之后,左武卫的优势开始消失。
装扮成百姓的左祤卫士兵只带了横刀和连弩这两种便于隐藏的东西,没带盾牌和硬弓。
连弩可以装进包裹里,横刀可以藏在衣服里,但盾牌和硬弓是不能藏住的。
若是左武卫没有造反,这些假扮成百姓的左祤卫士兵就会悄然退走,就好像没有接到过命令一样。
皇帝或许是想给虞满楼最后一个机会,又或是不确定他真的敢谋逆,所以才会让左祤卫的士兵装扮成百姓。
连弩的射程比不得硬弓,但一旦距离拉近,连弩的优势展现无遗。
大隋的武侯连弩可以击发十几支弩箭,远比弓箭在中距离的杀伤力要大。
当左祤卫的连弩开始发威之后,列成防御方阵的左武卫士兵一层一层被撕下来。
他们就好像被镰刀放倒下的麦子,再也无法挺直腰身。
人数上的优势让左祤卫越逼越近,而左武卫却没有退路可言。
要想杀出去,唯一的依仗就是那支三千人的骑兵!
“侯德海!”
虞满楼回身吩咐道:“带上一千骑兵杀出去,将余下的人马拉过来!”
“喏!”
牙将侯德海转身离去,手执令旗,分出一千骑兵朝着广场西侧冲了出去。
围拢在这边的左祤卫士兵立刻做出了反应,密密麻麻的步兵结成防御阵型,他们将手里的长槊斜指前方,对付轻骑兵,大隋的步兵有着极丰富的战斗经验。
一旦轻骑兵陷入步兵方阵中失去速度上的优势,就只有被屠杀的份。
局面在一瞬间扭转,没有人可以理解虞满楼此时的心境。
当他看到侯德海的骑兵如陷入泥潭一样难以自拔,就知道今天想突围出去难了。
而他不知道的事,右祤卫大将军许孝恭,早就带兵围了他左武卫余下的人马。
即便侯德海带着骑兵杀出去,也搬不来一个救兵。
就在这个时候,金瓜武士和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忽然将点将台正对着广场这面让了出来。
在巨大的点将台下面,士兵们推着十架弩车缓缓的走了出来。
弩车上,小腿粗细的重弩已经装填好。
看到弩车的时候,带兵往前攻的彭来顺心里一下子就凉了。
十架弩车虽然不多,但足以摧毁本来就已经脆弱不堪的军心。
怡亲王府。
杨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拿着千里眼的手缓缓的放了下来,喃喃地说道:“四哥……想不到你也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不过你想这样就逼我认输,那就太小瞧我了!”
他转身吩咐道:“发号炮,让秦六七带人在宫里动手!
擒住了皇后太子……四哥,你还能如何?”
就在这时候,忽然怡亲王府的大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击碎。
在纷飞的木板中,罗蔚然,老板娘,老瘸子,卓布衣,还有两个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在他们身后,是大队身穿飞鱼袍的大内侍卫!
第0273章我是徒弟!
蹲在点将台一侧的方解将挡在身前的巨盾丢在一面,小心翼翼的看了看眼前的局势。
他身后的沉倾扇和沐小腰对视了一眼,站起来戒备四周。
当方解看到左祤卫的人马已经合围的时候,忍不住松了口气。
然后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甘。
“怎么了?”
沐小腰压低声音问。
“这么大的场面,这么火爆的情节……好像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皇帝早就把该做的都做了,我还能干吗?”
沐小腰问:“没有被搅进去不是很好吗?你还想干嘛?”
方解摇了摇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偏偏就是想不到什么地方不对劲。
而且这么大的事我若是只冷眼旁观,总觉得亏了。
你们两个看着点,我好好想想。”
方解盘膝在地上坐下来,闭上眼。
沐小腰和沉倾扇同时笑了笑,又觉得有些尴尬将头转向一边。
这时沉倾扇忽然往远处指了指问道:“红袖招的人要去干吗?”
沐小腰顺着沉倾扇指点看了看,见红袖招那边的十来个女正往这边掠过来,她们子之前藏在舞台后面,躲过左武卫的箭阵之后这会闪了出来,那些女子忽然冲出来直奔点将台这边,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沉倾扇和沐小腰诧异的时候,忽然看到从远处有两个黑影极快的掠了过来。
沉倾扇刚看到的时候,那只是两个黑点。
可才一转眼的时候,那两个黑点已经逐渐清晰起来。
沉倾扇睁大了眼睛仔细去看,脸色忽然一变。
“道宗的人!”
他这句话才说完,那两个黑影已经后发先至,比红袖招的人还要早一些到了点将台这边。
这是两个身穿黑色道袍的老者,头发都已经是纯白色,可看他们的面容,却如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样年轻。
这两个人从远方冲过来,似乎只是一个恍惚就到了跟前。
他们两个一样的身高连胖瘦都相差无几,那一头雪白的头发也是一样的没有一根黑发。
“什么人!”
几个大内侍卫处的飞鱼袍立刻迎了上去,才开口问了一句话。
前面那个鹤发童颜的老道人一甩衣袖,这几个大内侍卫处的人就被扇飞了出去。
老道人往前阔步而行,随手驱赶蚊虫似的挥舞几下,围上来的大内侍卫和金瓜武士纷纷倒飞出去。
另一个老道身形一闪,再看时已经到了一架弩车旁边,他单手将弩车巨大沉重才弩车托起来,猛的往前面一掷。
轰的一声,不远处的两架弩车被砸了个支离破碎。
这两个老道人来的极快,出手也极快,在人们还没有什么反应的时候,已经杀了几十个飞鱼袍,毁了三架弩车。
“再不站住,立斩不赦!”
一个大内侍卫处的百户大喝一声,但他握着横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白痴。”
第一个老道人骂了一句。
“聒噪。”
第二个老道人也骂了一句。
虽然他们两个骂的不同,但说话的语气脸上的表情倒是一模一样。
第一个老道人随手一拂,呵斥他的百户忽然爆开,整个人变成了一团血雾。
碎肉和骨头渣子飞的到处都是,好好的一个人竟是变成了碎渣。
护在点将台四周的金瓜武士全都怔了一下,然后呼喝着围了上来。
这两个老道人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竟是视广场上那数万大军如无物。
似乎根本不在乎一样,依然迈步前行。
左祤卫的人马已经合围将左武卫虞满楼的人马困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广场那边。
这两个老道人就这样突兀的来了,杀人向前,闲庭信步。
“之前那个叫怡亲王的人跟萧一九说,要想干大事就得靠军队。”
第一个老道人不屑的撇了撇嘴。
第二个老道人道:“你瞧瞧那边的打的乱七八糟的就是他说的军队吧,那么多人打的那么热闹,要不咱们也过去打?这边人少,那边人多!”
“萧一九让咱们来抓皇帝,没说让咱们和军队去打架。
哎呀……我忘了他是说抓还是说杀了,你说咱们是杀了还是抓了?”
第一个老道人问。
第二个老道人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他是说抓还是杀来着?”
第一个老道人一边杀人一边仔细的回想:“记不起来了……我都一把年纪了,你问我这个我怎么记得住。
我记得好像是抓……又好像是杀。”
第二个老道人认真道:“咱们偏不听他的,你好好想想,他若是说抓咱们就杀。
他若是说杀,咱们就抓好不好?”
“好极妙极!”
第一个老道人挥手将一个飞鱼袍震成了肉泥:“气死萧一九!”
“不能气死!”
第二个老道人很严肃地说道:“气死就不好玩了,气个半死才最好玩。”
“对对对。”
第一个老道人连忙点头:“不过这皇帝身边的护卫好多啊,怎么杀都杀不完。
老二,咱们有多少年没有和这么多人打过架了?”
第二个老道人骂道:“你才是老二,我是老大!”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跟我抢什么?”
第一个老道人撇嘴道:“当大哥你以为那么容易啊,好东西要让给弟弟,好吃的要让给弟弟,好衣服要让给弟弟,好女人也要让给弟弟,这些你能做到?”
“那你能做到吗?”
“能啊,你只要管我叫一声大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大哥!”
第二个老道人大声道:“我叫了!”
第一个老道人哈哈大笑:“你真是个白痴,其实娘亲早就告诉过我,我是弟弟,你是哥哥。”
他们两个就这样一边说话一边前行,竟是连杀了四十余人!
此时他们与皇帝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道长虹从老道人的身后落了下来。
那长虹血一般的颜色,快如闪电!
第一个老道人猛的回身,单掌一挥将那长虹震开:“咦?居然是红袖刀!”
……
躲在点将台后面的方解几乎看傻了眼,他听到沉倾扇和沐小腰说话睁开眼看了看,一睁眼就看到两个老变态砍瓜切菜一样在杀人。
那些修为不俗的大内侍卫和金瓜武士,就好像稻草人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