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四月十一日辰时,山东登州府威海卫城东北三里水师营盘中,战船福海号在涌浪中微微摇摆,赵烈在船舱中发呆,身后伴当万基屏息而立。
对于小赵大人的时常发呆万基等一众伴当早已是习以为常,嗯,自从八个月前,百户赵烈同伴当万基、黄汉、张鼓声、余大宝、杜立等人打闹,从福海号船头落水摔晕醒来后,时不时的发呆已是赵烈的一种习惯,一天没有数次的呆滞就不是赵烈赵大人。
赵烈如果听到万基心里的嘀咕一定会发飙,靠,我从天朝盛世穿到明末乱世,心中之郁闷、惶恐也是你个明朝小白能晓得的,一时想不开言行失当也属正常嘛,易位相处,让你小子穿到天朝只怕被精神病。
赵烈一月前刚刚过十六周岁,正式成丁,成为大明威海水师福海号船长,这多亏了明朝大好的世袭军户制度,因为老爹赵海明乃是大明登莱水师指挥同知、威海卫水师指挥使,自家一个儿子早立军功荣任百户,多大点事嘛,在大明军户体例里将这等小事办妥就是上官一句话的事。
赵烈上世三十出头,正在一个香港医药公司人辽省的销售7,经理,一米七的个头,外貌平常,有过女友,没有婚姻,事业凑合。
一天,坐船从大连到青岛途中,在甲板上散步时因突如其来的大风浪失足落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莫名来到明末,来到此处唯一的好处就是年轻强健,身高一米八十余,体格强健,因自幼习武,精通枪术、箭术、刀法,水性不错,只是面目黝黑,不符后世审美。
刚到这里时,赵烈迷茫不已,他对于此段历史只是知晓大体走势,何况历史的记载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可信度实在是不高。
如今已是天启年间,难道只能坐等乱世来临,扎上一个猪尾巴,成为清初哪位王爷、贝勒、贝子的大好奴才,一口一个奴才卑躬屈膝臣服于外族,作为一个后世人当真是做不来。
既然腰有点硬、脸皮有点薄、发式不可改,那就只能另外想些法子了。
于是赵海明府上的仆人发现一向粗豪的二公子变得异常勤奋,每天操练武艺,晚间多是秉烛夜读,白日有暇就向幕僚、总管请教机宜,更是将水营军户中几十名十几岁的军余纠集起来,分为文队武队,白日练习武艺,操练阵势,傍晚读书习字整日个忙个不停,将这些军余每日折腾的欲仙欲死。
不过,这些人倒是没有太多怨言,都是咬牙支撑下来,作为军户子弟,他们当然晓得这是公子在为将来积攒嫡系,出身军户的他们出路就在于此。
何况,赵烈所讲都是他们闻所未闻的道理,什么大明不过是脚下土地的一小部分,东方西方还有很多的国家大地,座船从东向西就可以绕行一周。
介于许多人不信,赵烈还将世界简易的舆图绘制出来,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哦,倭国就在东部不远,怪不得经常打劫大明。
此外他们经常听闻的红夷大炮的红夷就在极西之地等等。
这般军余唯一的疑惑就是赵烈怎么知晓这么多东西,对此,赵烈的解释就是数月前登州之行遇到了弗朗机神父和军兵,这才知晓。
不过余大宝晃着不那么太灵光的大脑袋想了想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曾经遇到过什么弗朗机人,上番可是他陪同公子前往登州的。
难道自家又记错了,真有这个事。
今日,赵烈坐于舱中还是苦思日后的出路,这几个月来,他思量了几条路子,不过,各有缺憾,不是太过妥当。
水寨口的炮台响起两声号角,赵烈透过舷窗看到一艘苍山船正缓缓驶入营寨,靠岸后,两个兵丁快步下船,向指挥使衙门行去。
赵烈端详了一下这个苍山船,上面悬挂的是登莱水师指挥使王大人的旗帜,乃是登州的哨船,定是有事前来威海知会。
果不其然,盏茶功夫,官署响起三声号角,指挥点兵了。
“大人,披甲。”
专门打理武备的伴当黄汉、余大宝分别奉上披甲和雁翎刀。
嗯,大有长进。
赵烈暗中点头,相比以往可是迅快多了。
赵烈披甲完毕,看看几人也是拾到妥当。
“出。”
黄汉前驱,赵烈万基居中,余大宝在后,依次下船向官署走去。
到了官衙外,正好看到福岛号船头余福、福山号船头黄铁山、福门号船头吴山走了过来。
“余大人、黄大人、吴大人。”
赵烈抱拳施礼。
几人也是笑着回礼,这位爷虽说是二公子,不过将来赵家在军中的职位可是由他世袭,不可怠慢。
&“爹。”
余大宝、黄汉上前施礼,他们可是余福和黄铁山的儿子,余福、黄铁山可是赵海明多年嫡系部下,儿子大了就陪伴赵烈身边,这也是大明军中的体例。
“嗯,起来吧。”
黄铁山、余福当老子的架子端得十足。
“咳咳。”
赵烈横了两小一眼,两人急忙挺胸叠肚的站好。
万基一旁叉手站立憋着笑。
“三位大人先请。”
赵烈礼数周全,虽说他是指挥使的儿子,不过这几位都是老爹的嫡系部下,他作为后进晚辈须得谦让。
老三位没有继续谦让,当先进入,赵烈等人随后而行。
进得官衙,宽阔的前院中已有不少的船头到了,见到几位船头,近前见礼寒暄,很是热络。
“大人到。”
两名亲卫喝道。
当先出现的是赵海明的亲卫李虎,随后就是身高近一米八,面目微黑,身体粗壮的指挥使赵海明,幕僚李明峪、王哲跟随,最后是赵达、马彪、崔海三名亲卫。
“参见大人。”
一众船头跪拜施礼。
“免礼,”
赵海明虚扶一下,众人起身。
赵海明入得官案后坐好。
“各位,今日登州哨船带来了登莱水师王大人的军令,命我威海水师三日后抵达登州,前往东江公干。”
赵海明边说边环视了下方一众部下,“我命你等后日卯时初,兵甲齐备,出登州。”
“遵命。”
众人齐声应答。
“你等兵甲辎重有缺,找王先生会办。
退下吧。
赵烈随本官来。”
赵大人言罢即刻回转后堂,赵烈急忙趋前跟随。
众人叉手相送。
随后,“王先生”
之声四起,赵烈不看可知,众人定是围拢王哲,打算多多讨要些物件,如果不是老爹招来,他也是其中一员,会闹的孩子有奶吃嘛。
回转后堂,赵海明除掉官帽官服,只留网巾,换了身常服,下人上了茶,屏退了他人,只有赵海明、赵烈以及李虎、赵达两名亲卫留在室内。
赵烈向李虎、赵达拱了拱手,这两位有暇就教授赵烈枪法、箭术,可算是赵烈的师傅,赵达还是赵家族人。
两人含笑回礼。
“烈儿,最近武艺操练的如何。”
赵海明边饮茶边问道。
“父亲大人,孩儿每日不敢懈怠,时时操练,略有小成。”
赵烈大声道。
赵海明微黑的面庞转向李虎。
“大人,二公子日日不辍,枪术、刀法、箭术已成,此外,这数月来公子气力大增,堪称神力,如是对阵我二人已不是敌手,如今只缺战阵历练。”
李虎躬身答道。
这就是穿越福利吧,据身边人讲,自多半年前始他的气力大增,赵烈也是莫名。
“很好,不亏我儿。”
赵海明捻须大笑,极为欣慰。
“烈儿,此番出征东江,福船、海沧、沙鸟船等合计数十艘战船出阵,于建奴恐有接阵,你领船时日尚短,今次还是留守本寨为佳。”
赵海明言罢看着赵烈。
“父亲大人,今老奴已占辽东全境,朝廷只占旅顺一地,觉华岛,皮岛等数十小岛,辽南到登州区区三百余里,登州已是战场,再无可退之地,孩儿望随父出战,今老奴水师羸弱,不虞大险,反有裨益,望父亲成全。”
赵烈正要寻机看看中国历史上满万不可敌的野猪皮,如何肯放弃,既然出身登州军户,日后必会同建奴放对,当然是知敌愈早愈好。
“哈哈,”
赵海明大悦,“真吾麒麟儿,好,如你所愿,两日后出。”
赵海明也是考校一番赵烈,毕竟长子赵猛少时骑马跌落,右臂不良,如今主要是和老妻一同打理在文登县的自家庄子,自家今后主要看面前的次子,略探儿子胆略,能否担起家族重托,结果是大谓本心。
赵烈咧嘴苦笑,我今年三十有四了,麒麟儿,情何以堪啊。
走出官衙,三个伴当跟随其后,赵烈说了一下,三人都是兴高采烈。
“不怕回不来,此番可是要上战阵了。”
赵烈试探一番。
“不怕,大丈夫功名马上取,再者我还是二儿子,怕甚。”
黄汉大咧咧的回道。
“对,我等都不是长子,都是军余,不如出外闯荡。”
万基也是附和。
嗯,赵烈略一想,还真是,包括自己在内都不是长子,大多都是次子,黄汉、张鼓声还是庶出,真是一群的二货组合啊。
傍晚,赵烈同一众伴当返回府邸,府邸很是宽阔,毕竟是指挥使的官邸,赵烈却不是很喜欢这种北方的院落,灰色的青砖红色的门窗,让人心绪不很畅快。
这是一个五进三重的院落,赵烈住在最后一进,房子有正房三间,还有左右厢房,院中
,
“历朝初建,大多经历长期战乱,土地荒芜,百姓十不存一,百废待兴,新朝必赋予田亩,轻徭薄赋,待百姓休养生息,国祚大兴,而后威加四夷。
中后期皇室、外戚、勋贵、官吏、仕绅不断兼并土地,国之田亩占据十之七八,然其缴纳的田赋几尽于无,而占一国九成丁口的平民以其两成的田亩赋税供养举国之众,渐贫弱否。”
赵烈接着道,“父亲大人,我朝如今立国二百五十余载。
。
。
。”
赵海明伸手制止了赵烈,定定的看着自家二儿,半晌道,“赵达。”
“见过大帅。”
赵达进入室内拱手道。
“速去相招李先生,就说本将有事相询。”
赵海明吩咐道。
“遵命。”
赵达转身离去。
赵海明来回踱步,时紧时慢,眉目紧锁,不时自言自语,眼光不时掠过,赵烈目光直视,表情坚定。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四十有余,儒雅的李明峪走了进来,合起折扇一揖,“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招属下前来何事。”
“先生勿怪,烈儿今日有一说辞,待先生为本将参详。”
赵海明客气的还了一礼。
“哦,二公子有何高见。”
李明峪徐徐挥动折扇笑道。
;呃,这个二字真是让人蛋疼,赵烈苦笑着将方才所言详述一番。
“公子所言可是何处听来。”
李明峪有些迟疑,赵烈虽是勇武,不过此番不应是其所言,难道是听闻来的。
“李先生,我所言出于自身,出于书房史书,出于李先生、王先生。
出于我之详研。”
赵烈恭敬答道,李明峪可谓其一位恩师。
李明峪折扇一抖,复又展开,看着赵烈,嘴角含笑,“公子多智,大人可喜可贺,然,吾观我朝盘定,未有末世之相,不知公子然否。”
赵烈也是含笑以对,不过魁梧的身躯,稍显稚嫩的面目,沉稳的微笑汇集到一处说不出的怪异。
赵烈笑而不答,却是看向赵海明。
指挥使大人霸气的一摆手,“小兔崽子,李先生不是外人,尽可直言。”
“是,父亲大人,”
赵烈不疾不徐道,“我意历朝历代由盛转衰因由有二,一者赋税不断减少,甚至入不敷出,无力安靖四方,二者,或内有饥民铤而走险或是有强敌窥视于外,而朝廷却不自知,如唐之安史之乱,如宋之靖康,南宋之联蒙攻金,如今日之辽东建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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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烈一一点到,赵海明、李明峪当然晓得赵烈所言。
室内一时只有李明峪扇子的声音,半晌,“据京中户部同年讲,自张居正公后,年赋未降,而拖欠日甚,也可说是年入日降,不过,今年,我朝还算康泰。”
李明峪不疾不徐的言道,他捻须看着赵烈,考较的意味极浓。
这只不过是黑暗来临前最后的光亮,只有赵烈晓得内忧外患的人间惨祸就要来临,而他只有辨明这场,才能得到家族的支持,从而可以奋力一搏,否则,前途堪忧。
“父亲大人,李先生,”
赵烈正容道,“我大明人均田亩不过六七亩,去除仕绅侵占田亩,小民人均六亩田已是不差,按户均五口之家,三十亩田计,大明北方一年一熟,均产不足一石,三十亩产量二十石出头,冬麦过后,再种些杂粮,还有不足十石,合计不足三十石,五口口粮十石,余下不足二十石粮,折银不足十两而已,田赋、丁税、辽饷、练饷,还有地方摊派,所剩无几。”
赵烈一拱手,“父亲大人,李先生,这是丰年,如遇灾年,百姓完税后只有举债才能度过灾荒,次年无结余,如再遇一灾年,或是卖儿卖女逃荒或是举家并入仕绅家中,再无活路者铤而走险如山为盗,为祸四方。
而我大明北方几乎年年都有饥荒,不过是大小而已,以往官府还有赈济,安置灾民,如今辽事急迫,所费甚巨,内阁和朝廷只能加赋,不可减赋,安置救济灾民更是无从谈起,长此以往,民户十不存三,财赋何来,年年如此,小的断言,不出数年,内有饥民作乱,外有强敌叩关,大明危矣。”
当,赵海明放下茶碗,疾走几步,“小儿妄言,兼并何以至斯,建奴也非祸心之患。”
李明峪还是端坐摇扇不语。
“敢问父亲大人,前岁家中田亩几何,去岁家中田亩几何,今岁田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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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烈这多半年的功夫不是白费的,向幕僚、管家请教,信息多多,前年家中田亩八千余亩,去岁万亩,今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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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赵海明迟疑道,自家知自家事,赵家田亩在夫人的打理下可算是增增日上,田亩日多,不过认了就是强赵烈之势。
“如孩儿掌家,也愿田亩愈来愈多,家族愈来愈兴盛,故此事绝不可逆,只会日烈。
再说建奴,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半耕半牧,四面皆敌,年年接战,人人敢战、善战,愿战,胜则抢掠丰厚,败则退避蛰伏,此全民皆兵,骑马游动善战之师,我大明只有处处布防,由此,建奴万人就能牵制大明数万兵力驻防,耗费无数,而建奴取大明辽东三四年,良田数百万亩,汉民百万尽归所有,城池数十座,金银数百万,十年生聚,今起,其势已成,必成大明大患,再有数年其实力大增,兵锋直指大明,大明为挡其入寇,直接布重兵于辽西,如此辽饷只可加不可减,百姓税赋日甚。”
赵烈将双方的情势摊开来,大明确是危难重重。
“听闻老奴凶残,四处擅杀汉民,因此汉民尽皆南逃,如此不修内政,如何定鼎中原。”
李明峪笑道,李明峪乃是进士出身,也外任过县令,对于治政有些心得,他当然不赞同。
赵海明也是颔首赞同,这般行事就是倒行逆施,如何成事。
“李先生所言极是,此番正是我大明重整齐鼓的最佳时机,老奴昏聩,擅杀汉人,因此汉人尽皆逃亡,此乃自毁根基之举,然,值此良机,我朝却是阉党、东林攻讦不断,自相残杀,血腥不断,天子不问政事,坐看良机逝去,老奴年事已高,命不久矣,继任之人尽皆身经百战之人,非是内宫女子豢养之辈,为精兵强国必会重修内政善待汉民,如此数年,国势强盛可期,”
赵烈预言道。
“烈儿你怎知即位之人不是隋炀帝之流。”
赵海明没有在老奴事情上纠缠,哈赤年近七旬,多年征战的伤患让其身体不适,这不是秘密。
“随老奴南征北战十余年,又从一众掌有兵权的兄弟争斗中完胜上位,岂是如隋炀帝般纸上谈兵夸夸其谈误国误民之辈,”
赵烈摇摇头,心道,皇太极那是比之哈赤还要强悍的雄主。
如果说哈赤大败明军建立金国,是其能力极限的话,皇太极却是将哈赤留给他的内有汉民叛乱,各个兄弟怀有异心,外有大明、蒙古、朝鲜四处围困的乱摊子收拢起来,整饬内政,编练军伍,击败蒙古、朝鲜,不断入侵大明,让大明流血衰弱,最终双方强弱易位,从而为建奴入主中原打下基石。
他的功勋足以让老奴从棺木中笑醒,余者多尔衮之流不过是站在其肩上适逢其会罢了。
赵海明瞪大眼睛看着赵烈,又望向李明峪,李明峪则是头一番邹眉苦思,室内一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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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赵海明长叹一声,“李先生,当真事不可为。”
李明峪啪的一声合上折扇,“东翁,虽说世事难料,不过公子所言恐非虚妄,我大明北方的饥荒每年都有,建奴凶恶,在关外窥视京师,令人胆寒。”
“北虏不也是骑马能战,如今也只是癣疾之患,建奴岂可如是猖狂。”
赵海明已是不纠结在田亩了,以他的阅历已是认可内乱是可能发生的了,只是建奴虽说战力强横,倒也不至于是灭顶之灾。
“父亲大人,如今北虏分为几大部,相互攻讦不断,内斗不止,每次南下袭扰大明,大部是几个部落私自行事,抢掠边地,从不敢深入,与我大明边军接战伤亡一两成尽皆逃散,实马匪也,而建奴独霸辽东,老奴统御八旗,自成一国,萨尔浒、辽沈后统领数万精兵,数百万亩良田百万汉民,还有我辽镇留下的数百万两银钱,再用军纪约束,奖赏抢掠,其族兵人人敢战、愿战。
我大明势强则蛰伏,大明乱则起噬,偏我大明为防建奴必加饷,加饷则民乱甚,此成内外勾结之势,祸乱不绝,父亲,4⊥,我等身处登莱,更得未雨绸缪,以防不测。”
赵烈恳切道。
赵海明在室内来回踱步,气极烦躁。
“公子可为老朽解惑,我等水师有何风险。”
李明峪又摇起折扇,状极悠闲,气度极好。
赵烈向李明峪拱了拱手,对于李明峪的安稳极为钦佩。
“李先生,近几年我大明马步军折损甚重,朝廷为此头疼不已,正设法找补,至于我等水师早被朝廷内阁诸公束之高阁了,今日起,我等水师恐怕没有多少战船的补充,能维持如今的场面就算不差。
再者,登莱东江乃是一体,东江、辽东战事不绝,前方战力不足,令我等水师护卫粮秣辎重到前沿,此时老奴分兵攻打,就是大风险,须知老奴惯会断敌粮道,我叔父就是如此战没辽东。
最后,如我是老奴,为全力向西攻伐宁锦山海,必会先行攻打东江、朝鲜,铲除后患。”
赵烈看看赵海明、李明峪,两人正容以待,“两地战力必是不支,东江只能放弃铁山等处,回缩皮岛等处,而朝鲜不可力敌,只能请降。
朝鲜水师可能投靠建奴攻伐大明,如此后患已除,建奴就可全力伐明,入寇京师,甚至席卷山东,登莱不保。”
赵烈倒也不是胡言,登莱就是在大明灭亡前就被
,之虞,不过局面极不乐观,土地兼并就是个死结,从李明峪自身经历已经赵家的形势看,傻子也晓得上缴赋税的百姓会愈来愈少,而国用大增,之间的差额怎么办,朝廷只有加赋,别无他法。
偏偏这就是饮鸩止渴,稍有阅历就会明白,如果没有大敌在外,大明休养生息十数年还有可能挺过去,不过建奴已是做大,当然不会对大明的内乱无动于衷,如果大明遇到灾年内乱,建奴能忍住不出手,那才是怪了。
至于灾荒,大明北方年年都有,不过是大小而已。
这让两人惴惴不安,毕竟大家端的就是大明这碗饭,还是较为凶险的登莱军将,如今这碗饭就要碎了,没了,接下来怎么办,为家族计,不能不未雨绸缪。
一早,赵烈照例同一众伴当跑完五里路,吃过早饭,来到水寨,登上福海号,福海号是大型福船,长十余丈,满载二百余吨,吃水一丈有余,高大如楼,尾楼尤高。
船头一门仿制的红夷大炮,另外左右舷各有四门弗朗机,船上还备有火箭,十余只鲁密铳,五十把长枪,腰刀近百,铁盾三十,重箭三百,轻箭三千,都在下二层甲板安置,原来船上分为披甲、水手、弓手、炮手、工匠等林林总总共计百余人,各管各摊,井水不犯河水。
看则分工明确,实则那摊人手都不足,要晓得船上只有百余人,分得太清,一旦海战激烈,人员受损严重,到时如何补充战力。
于是,赵烈方一接手福海号,就将船上人员编组:
水手组十五人操纵、维护、修缮船只。
披甲组二十人武备是长枪、腰刀、铁盾,护甲。
火炮组十五人主要是操纵红夷大炮、弗朗机、虎蹲炮。
火铳组十五人武备鲁密统
弓弩组十五人武备弓弩、火箭。
伙组十人伙食辎重
赵烈及伴当
全船一百三四十人,所有人员都要熟练使用冷兵器鲁密铳。
火铳组也要会操炮,毕竟炮组就是在甲板上,一旦接战恐受损极大,到时要有人顶上。
各组头目都成为长,于是乎,炮长、甲长、水手长、伙长满天飞,各种荤话穿插其间,笑料百出。
一晃两月,福海号终于平顺下来。
赵烈走到船上,拍拍厚重的船舷,“好樟木啊,余大宝,你说山东如今还有多少这般大树。”
“不晓得,大人。”
余大宝闷声道,黝黑的面容上写满憨厚,还有不转弯三个字。
“大人,您想造船。”
杜立一旁问道。
“杜立够机灵,”
赵烈一挑大拇指,“我等水师战船太少了。”
“不少了,这里许多战船都没事干。”
余大宝闷声道。
余大宝此话倒也没说错,威海水师的沙船、海沧等哨船缉私、收税、巡海,各有忙碌,大号的福船反倒是无所事事。
根本是用不上,在这片海域,不用说登州水师,就是威海水师那都是无敌的存在。
不过当真没事做吗,西方的海军象打了鸡血般四处出击,为本国的利益忙碌,而大明水师却是昏昏欲睡。
赵烈向西遥望了一下,长叹一声走向舱室,身后的几名伴当面面相觑,随后跟上。
福海号的早会开始,几位组长早已到了,这又是赵烈的安排,早会不知全天的事宜,各组长查缺补漏。
“卢炮长,你先说。”
一旁的几人挤眉弄眼。
卢元憋着有点面红耳赤的脸施礼道,“大人,火炮擦拭完毕,火药、炮仔齐全。”
“李铳长。”
“大人,鲁密铳可用十六枝,还有两枝损坏,近日操练太过,折损日甚。”
李山躬身道。
“一会随本官到库房换取。”
“大人,船上还缺六件披甲。”
孟刚甲长道。
“叶伙长,一会将伙房装满米面,须知此番征战时日很长。”
赵烈似笑非笑吩咐道。
胖胖的叶宁急忙躬身应答。
他可是晓得赵烈大人的厉害,上番采买他私吞了一两银子,被赵烈知晓后,打了他二十军棍,此处大人在点醒与他。
赵烈同披甲组、火器组以及一众伴当四十余人来到官署,赵烈让他们在外等候,赵烈、余大宝、杜立进入,来到王先生的公房外,赵烈先敲了敲门,王先生允了,赵烈推门入内,只见王先生正同周库吏商议事宜。
“公子此来,又是有何欠缺呀。”
王先生轻摇折扇笑眯眯道,他心知这小狐狸又来收刮了,这两月来,这位二公子担任福海号船头以来已是三番五次的前来讨要兵甲辎重了。
“小的给王先生请安了,”
赵烈嬉笑着拱手,脸皮厚如铁石,全不顾已经是数次捞到好处了。
“福海号后日启程出征,只是船上还是兵甲不齐,只能厚颜求助先生了。”
“公子所言不实吧,福海号上应当说是兵甲齐备,可说是这些战船上兵甲最为齐全的了,不要说上番讨要的兵甲不翼而飞了。”
王哲一合折扇点点赵烈,笑骂道。
“王先生,学生未有虚言,此番出征,学生也是头一遭,兵甲还是尚有缺损,还望先生伸手相助啊。”
赵烈笑嘻嘻的抵赖,一副你不给我我就不走的模样。
“哈哈,小子顽劣。”
王哲无奈笑道,心知赵指挥将日【,后的家中期望都放到这位小爷身上,多些兵甲随扈,也是理所应当的。
“周库吏,你带公子到官库,领取四副鱼鳞甲、八副皮甲,再与其十杆鲁密铳。”
“二十杆鲁密铳,王先生千万成全。”
赵烈不住作揖求告。
“你小子,”
王先生气的一指赵烈,“与他,公子日后还是不要来此了,库房就快被你搬空了。”
言罢,王哲低头看着案上文牍,全然不理面前这个小泼皮。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日后还望先生多多成全。”
赵烈急忙拜谢。
一副好学生、乖宝宝的模样。
王哲只是哼了一声,没有抬头。
赵烈扯着周库吏出了公房。
王哲看着房门,嘴角微翘,“可惜了,未通经史。”
转眼到了后进的库房,周库吏带领着十余名兵丁打开库门,只见刀枪林立,盾牌罗列,倒也齐整,最后一个小间内,支架上支撑着六七件鱼鳞甲,保养的不错,头盔雪亮,甲叶闪光,只是护心镜稍小,乃是中档盔甲。
李山、卢元挑选兵甲,临了又多卷走了五件鲁密铳、五面盾牌扬长而去,让周库吏极为的无奈,这小爷惹不起啊。
吩咐几人回转战船,赵烈则同几个伴当来到水寨工匠处,此处工匠不多,只有五十余人,两个匠头袁义、郭福上前见礼。
前次赵烈当着所有工匠面前开出赏格,如按戚爷纪效新书所载造出颗粒火药,赏银五十两,纸包定装发射药,赏银三十两,水力或畜力锻锤,两百两银子。
并当场拿出五百两银子作为建造开销。
赵烈至今记得众人又惊又疑、且惊且喜的样子,在赵烈看来,反应不算热烈,惊的多喜的少,太正常了。
有生以来,这些工匠没有经历过此事,匠头一月饷银不过是二两银子,工匠不足一两银子,学徒甚至是没有饷银,此番小赵大人开出巨额悬赏,当然是好事,不过,这银钱可是有些烫手,万一花费了不少银钱捣鼓出的东西公子不满意,公子是否迁怒他们,这是个问题。
赵烈是不急,他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早晚有人忍不住开始试探。
果然,昨日袁义来报,颗粒火药已经造好,请公子前往点验。
“公子请看,这就是颗粒火药。”
袁义单膝跪下,双手奉上一个油纸包,杜立接过放于赵烈面前,赵烈拨弄了一番包中比米粒要小的火药颗粒,倒也极为均匀。
“公子,小的少时在津门学徒,军械局中见过颗粒火药制作,只是时日长远,有些忘了,这一月来,小人试制数次,终于制成,火药方子就是按戚爷纪效新书所载硝一两、磺一钱四分、柳碳一钱八分,混好后加水,搅拌捣碎,再晒干筛选,即成,如加酒代水效果更佳。
此药在鲁密铳中发射后剩余不多,可五次通一次膛,此前可是开火一次通一次膛。”
“走,试一试去。”
赵烈同一众人等来到院外空地,杜立拿出鲁密铳,往火门倒上发射药,从前膛装上发射药和弹丸,用通枝压好,点上火绳,瞄向一颗大树,扣动扳机,火绳进入火门,“轰”
的一声,枪中冒出一股白烟,大树乱晃,枝杈落叶乱飞,如此击发五次,次次看膛,在五次后,膛内杂质太多,终于清膛。
“好,余大宝,拿出五十两银子交于袁头。”
赵烈大喜。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袁义跪下用颤抖的双手接过银子。
其他工匠瞪圆了双眼,羡慕嫉妒悔恨充斥其中。
“本官上番的赏格还在,以期各位能早日作出物件。”
赵烈又加了一把火。
“必不负大人所托。”
众工匠一口同声的回应,此番可是气氛热烈。
看到大人果然守信个个奋勇啊,恨不得马上动手。
“袁头,定装药包制成了吗。”
赵烈问道。
“大人,做出了两种,一种装药稍多,一种装药稍少,还未试射。”
袁义忐忑的回道。
颗粒火药您不发话,也不晓得行否,得行
,为何西班牙国不如此行事。”
“据蒂亚戈将,今泰西又有英格兰、法兰西等国后起争夺,舰队主力不敢轻离,来回这里一番要两年时光,过于遥远,深恐本国有失。”
赵烈大言不惭道。
实际上,此时他好像记得西班牙无敌舰队已经灰飞烟灭,英格兰、尼德兰、法兰西渐成殖民主力,非洲、中东、远东、美洲渐成其猎场。
不过,为了劝服老爹,善意的谎言是必须的。
“如此,巨舰大炮就是紧要。”
老海军赵海明一语中的。
“父亲高见,”
赵烈马上奉上马屁一顶,“巨舰大炮就是我家一支臂膀,而土地丁口就是我家另一个臂膀,兵甲粮秣尽在其中,为此,孩儿打算到澳门一趟,求取建造西夷战舰火炮的法门,到时不惜重金求之。”
“好,吾无忧矣。”
赵海明开怀大笑。
赵烈也是心头畅快,成了,老爷子这是点头了,从此他可以自行行事,赵家在后协助,大事可期。
天启五年四月十三日寅时中微风,水手长高水城在福海号上忙碌,他是个三十出头中等个军户,身量消瘦,面色古铜,正看着最后一样物件药包装船,自从二公子用了所谓的滑轮上下货以来,活计轻省多了,滑轮比三脚架不是一般的省力。
不过,火药不比其他,老高不放心这般粗手大脚的水手,亲自监工。
“老袁,你老小子请客啊,大早晨的不让我睡觉。
听说你得了五十两白银,等我回来吃穷了你。”
都是水师营里的老人,互相熟识,高水城半真半假的开着玩笑。
“行,老高,到时撑死你。
不过,这五十两白银非是我独得,我等火器伙几人均得,不敢乱讲。”
袁义辩白道。
作为匠头袁义独得三十两银子,主意是袁义拿的,可活一个人干不了,备料、试制,诸事繁杂,人人上手,这才完成。
奖银一发,袁义顶着名头拿了五十两银子,发现一帮老伙计这个羡慕嫉妒恨,见面口气都是浓浓的醋味,也不知这些个老男人哪来这么大的醋劲。
“老袁,反正你是偏得,就是要吃穷你。”
老高那也是嫉妒,凭啥啊,我出海这有风险的事,饷银v,还比不过你个匠户。
真的,出海那就是与海龙王相搏,说不上那次就回不来,这般搏命还没有军户中最低贱的匠户收入多,高水城还真是想不开。
“好,好,撑死你,”
袁义真是无语了,亏得如果药包使用过关的话,还有二十两银子,足够众多工匠,亲朋老友吃喝,剩下的银子还是要再建买个宅院,子女多不够住啊。
看着袁义等匠人离去,高水城与其他水手也作着的最后准备,其他的船头也先后来到,今日水师将开赴登州,赵指挥亲临,各船头不敢大意。
卯时初,赵烈与李明峪,王哲等恭候于赵海明房外,赵海明身穿官服,昂首走出卧房,“父亲大人,孩儿已准备停当,父亲还有何吩咐。”
赵烈单膝点地。
赵海明笑着看看虎背熊腰的儿子,面露微笑:“烈儿,起来吧,今去登州,须谨言慎行。
谨记。”
“父亲放心,孩儿谨记。”
赵烈起身答道。
“王先生,你与李佥事留守水营,多劳了。”
赵海明转向王哲。
“不敢,大人杨帆千里才是辛劳了。”
王哲躬身答道。
赵海明略一抱拳,带领众人鱼贯而出。
卯时中,大营中香案前,赵海明与各船头郑重祭拜海神,鼓号齐鸣。
随后,各人各自登船。
没有机会随军前往的军余们在马涛徐鸿的率领下也到码头送行,方才祭拜气氛肃穆,不敢上前,此时,都集聚在福海号前眼巴巴的看着船队。
须臾,赵海明旗舰福山号先升起帅旗,大明登莱水师指挥同知,威海卫水师指挥使,赵,三面旗帜先后升起。
随之,各个船头升起各自旗帜,各船先后鸣号,拔锚。
赵烈立于福海船台,看着三十来个水手披甲把沉重的两个主帆升起,看他们吃力的模样赵烈也是咧咧嘴,整个硬帆都是由竹肋来支撑硬帆,福海的船大,因此两个主帆也是非常巨大,造成主帆十分沉重,起帆时必须是全船人忙活,忙碌半晌终于主帆升起。
一艘艘大小船只先后驶出码头,在外海整队,旗帜、号角交鸣,四艘福字号居中,二十余艘海沧船、苍山船布于四周,十余艘沙船、鸟船前方开路,福山号三声长号,船队开拔。
虽与西方各国的庞大舰队无法相比,但身在威海水师舰队其中仍让人激动不已,赵烈环顾船队,壮怀激烈,身后一众伴当眼中也是闪烁不已,都是京哪个忍得住,就是阿玛我也忍不住,汗王不发此令,恐众皆有怨,另充实八旗各部人口粮草,以为出征助力,也不说有大错,然,各部严苛太甚,占其产,夺人妻女,逼其为奴,终至烽烟处处,虽无大敌,然袭扰纷纷。
也就因此,惹怒汗王,言尼堪皆不可信,应尽斩之,虽是气话,然谁人可劝。”
两人相顾默然。
城东二贝勒阿敏府,其大管家额格楞正跪下痛哭流涕,
“主子,非奴才不严加看管,其尽皆逃亡,甚者父母妻儿皆弃,独自奔亡,如之奈何。”
“蠢材,今日起,庄中连坐,十户为一坐,有一户逃,其余尽斩,逃者捉回,凌迟处死。
我就不信这帮尼堪就不怕死,不怕死,辽阳、沈阳、抚顺是如何丢的。”
阿敏本就凶悍的面孔脸红脖粗,更显峥嵘。
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全家为奴,女子被辱,就是我也想法逃脱,何况尼堪乎。
谁是蠢材。
额格楞吐槽不已。
“二贝勒,息怒,尼堪就是如此不堪,不杀服了,不服帖。”
对面莽古尔泰插话。
“话虽如此,今年我两蓝旗收成太少,可恼可恨。”
“汗王前日还说,我八旗兵至,尼堪敬服,兵退则怨言四起,复州之杀太少。”
莽古尔泰喝了口茶,言道。
“哈,就是,代善太软,复州才斩了万余尼堪,夺了几万妇孺,无怪汗王不满,若我去就杀个干干净净,杀猴儆鸡,看谁还敢反叛。”
阿敏大笑回应。
“贝勒爷,汗王让三贝勒爷即刻进宫。”
正此时,一名亲兵进来禀报。
两人均是一鄂。
城南,范文程府,范文程,高鸿中相对无言,油灯昏暗灰黄,室内静寂。
良久,“今土地凋零,人口散落,复州之事后,汉人惊惧,唯恐步其后尘,也恐后代子孙居此,俱争相逃亡,其势不止,鞍山,辽阳,盖州,复州反叛纷纷,”
范文程干巴巴的声音在室内回响。
“实无法了吗。”
高鸿中长叹言道。
“实无法,我等尽力劝解,而大贝勒,四贝勒不语,二贝勒阿敏则大骂我等,说我等尼堪皆不可信,若不是汉臣,就将我等捉去庄中为奴,可气,我等是观大明腐朽不堪,真心来投,欲行从龙之事,可叹,汗王终不信我等汉官,屈身文馆小吏,唉,今人心财货尽失,霸业成空啊。”
范文程来回疾步行走,高大身材晃动不止,让不大的书房更显狭小。
“宪斗,咳咳,勿急,汗王今年六十有七了吧,前日听闻往年征战大亏本身,咳咳,茶不错。”
高鸿中专心喝起茶来。
范文程蓦地停住脚步,看看高鸿中,心中默默思量,如果汗王薨,代善、皇太极何人及汗位,至于阿敏、莽古尔泰,在他看来,不过是穿上贝勒服的贼寇,勇有余而智不足,他人则没有威望实力,不值一提。
一时,室内又是清寂无声。
二日晨,距义州不远的鸭绿江东岸,罗山与弟弟罗东、罗昌、妹妹罗娟与腾海、腾河兄弟跪地痛哭,对岸只有悠悠群山,听闻哭声,他们是为死在凤凰城的罗家大姐、腾家父兄,和死在路上的罗家父母,腾家母亲而恸哭,几个半大小子衣衫褴褛,含泪北顾。
蓝天白云,气温不冷不热,此时正是辽东一年中气候最好的季节。
吴群的;吴群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他看着燃烧的宗祠,一言不发,转身越上坐骑疾风,穿过燃烧的庄院追上慢慢行走的大队,他不敢回头看看燃烧的家园,怕泪水当众流下来,因为二十一岁的吴群已是吴家的家主了。
吴家是永乐年间从江西被贬到辽阳的大族,到吴群之祖父这一枝任复州卫指挥同知而迁至复州,父为指挥佥事,兄为百户,辽沈之变时,兄战死辽阳,父受伤归,言道事不可为,恐建奴不久就席卷全辽。
接着,辽阳族中大批子弟来投,道尽惨痛,房产、铺面、庄子被夺,人皆成庄奴,亏族中人多,暴起杀了旗丁,仓皇南投,族人皆剩青壮,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相顾默然。
其后几年辗转于金州自家的几个庄子,在收复金州中其父奋起响应,收复金州后,家人在金州安顿下来。
前几日,建奴大军来犯,攻金州甚急,吴父与吴群及吴氏子弟上城助战,吴父城头激战中箭倒地,临终言南下,到山东避祸,辽事已不可为。
作为次子的吴群如今只能担起族长之责,匆匆葬父后决定南下归明。
与数百族人、家丁仆人走了半晌,吴群终忍不住回头瞭望,只见阳光下广袤大地的远方,几缕黑烟腾起,互相缠绕,与蓝天大地相衬,刺眼至极。
一刹那,吴群仿佛又闻到宅院爆燃时的焦糊味,吴群胸中如刀砍斧凿,撕裂开来,下马跪下身来,手捧黑土,
,,真是令人疲倦。
火器组和披甲组还得交换兵器使用,真是有的忙了,别的船上兵丁是闲的要死,他们则是累的要死。
赵烈看看众生态,爽快的宣布,每晚考核时,火器组用时最短者,披甲组动作最标准且耐力最好者每人一两银子,立时欢声雷动,训练热情高涨,暗暗较劲,进步明显,特别是京见到阿巴泰的旗帜,忙叫人通秉莽古尔泰,自己下马下跪见礼。
“起来吧,先到金州城外等候。”
阿巴泰交代一句。
“嗻。”
牛录领命而去。
随后大队人马滚滚而至,旌旗招展,盔甲闪亮。
阿巴泰摸摸自己的短胡茬,得意的笑笑,在辽东的土地上,我大金的精兵是无敌的存在。
思量间,一大票人马排众而出。
当先一人正是莽古尔泰,这位三贝勒只穿了一身皮甲。
“五哥,”
阿巴泰上前施礼,状极恭敬。
“老七,辛苦了,”
莽古尔泰略一还礼,嗯,这老七,倒是挺能干的,可惜了,出身太差。
“托汗阿玛宏福,三军用命,打下金州。
总算不辱使命。”
阿巴泰笑着回应。
“还是老七能干。
怎么样收获颇丰吧。
收了几个汉奴啊。”
莽古尔泰打着哈哈。
“还成,还成。”
阿巴泰嘴都合不拢。
“不知,父王让五哥来金州有何公干。”
“汗王听李永芳的哨探讲,旅顺尼堪逃奴极多,防守松懈,命我领正蓝旗取下,以免明国得知金州失陷,大举增援。
就不好啃了。”
莽古尔泰撇撇嘴,颇有点不以为然。
“我一路急行,没带太多粮食,老七,这就得靠你了。”
阿巴泰心中一痛,口中却说“无妨,尼堪剩余不少粮草,七弟我一定先供大军所需。”
莽古尔泰笑眯眯的看着阿巴泰心痛的模样,心中大乐。
“另外,叫你手下包衣随军听用。”
“遵令。”
阿巴泰大恨,这一千包衣能回来几个,不让镶黄旗同去,摆明了打了草谷也没他的份。
莽古尔泰好好欣赏了阿巴泰的心痛模样,吊足了胃口,“嗯,再叫上两个牛录同我前去。”
啃骨头是甭想了,不过可以喝口汤。
“五哥几时攻取旅顺,我叫奴才们备粮草。”
“尼堪夜不收能否打探到金州。”
莽古尔泰催马当先慢行。
“我已撒出我已撒出去两个牛录,金州地狭,尼堪插翅难飞。”
阿巴泰紧随其后。
“好,我一路急行,奴才们甚是疲乏。
待休息一日,快马先下旅顺,杀他个措手不及,能趁乱夺城更好,不能,则分裂南北城,包衣一到就攻打。
懦弱尼堪想也挡不了我大军几时。”
莽古尔泰拍了拍阿巴泰,“老七,我可是饿得紧了,下面你安排。”
“五哥,金州早已备宴,快随我来。”
阿巴泰急忙想让。
大队加快前行,一路鸟兽惊绝。
旅顺南城官署中,赵指挥同耿游击正相谈甚欢,气氛融洽,一盏茶后,官场寒暄告一段若,
“赵大人,不知粮草,兵甲何时能上岸入库,”
耿忠裕拱手请教。
“耿游击,辎重都在船上,不过,我看难民充实码头,运送颇为不变,待两日后,难民大部运出后,再入库,耿大人以为然否。”
赵海明放下茶盏道。
“甚好,前几日,下船粮食,难民疯抢,军户连砍十余人才弹压下来。”
耿忠裕抹了抹汗,“让下官我至今心惊肉跳。”
“耿大人在这临战之地,为国戍边,真是多多辛苦了。”
赵烈深施一礼。
“赵公子言重,言重了,为国戍边乃我等本分,当不得。”
耿忠裕嘴上言道,脸上的笑容却挡不住。
赵海明捻须微笑,嗯,小子,官场上的门道也知晓一二嘛。
“耿大人,我自幼长在威海,见识鄙陋,今见旅顺城甚是雄伟,想到城上一观,不知可否。”
赵烈睁眼说瞎话,威海卫乃是天下四卫之一,不是旅顺可比拟的。
“好说,一会儿,我唤两名亲兵带公子上城一观。”
不过是一个小衙内的小小要求,耿忠裕满口应了。
赵烈登上北城头,只见西北面两百多步就是北城,都是老式四方形卫城,两城之间都是大大小小的窝棚,挤满难民,附近树木,草地损毁殆尽。
赵烈登高大约估摸还有三四万的难民,旅顺水师,东江水师前期运走,登州水师,渔船后期运走,也得有个数万人。
嗯,时间没有了,赵烈暗自嘀咕。
赵烈四下看了看,心中有了一些计划,不过,难度颇大。
赵烈等人沿阶梯鱼贯而下,只见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和一个二十余岁素孝在身的男子恭立梯下,耿家亲兵介绍此是耿府管家胡瑜。
胡瑜躬身一礼,“公子,我家老爷有事相求。
万望公子应允。”
赵烈拱手笑道:“好说,好说,游击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胡瑜看看另一个年轻人:“公子,此是我家大人的亲戚,金州人士,今金州失陷,想到山东避难。
望大人成全。”
吴群上前深施一礼,“公子,小人是金州吴群,家父前些时日于金州阵亡,遗言全家人等回祖籍山东青州安顿,望公子成全。”
吴群带领全家辗转来到旅顺,希望回到山东,然而,此时水师忙于往东江诸岛强运难民,一时无船前往山东,吴群明白,建奴马上就会攻取旅顺,时间不多了,所以耽搁不得。
他使人搭上游击耿忠裕的管家胡瑜,又上了两千两银子,望胡瑜为其搭上回山东的船队,耿忠裕思量此时只有威海水师船队完整在此,于是唤胡瑜一试。
“公子,吴群家中人口众多,故找船极难,您看。
。
。
。
。”
胡瑜看赵烈沉吟不语,忙加上一句。
“您看,所需运费几何。
。
。”
“大人,吴群愿奉上白银五千两作为船资,望大人成全。”
吴群一咬牙,钱财乃身外之物,此时已是顾不得了。
如运去东江,各个军头也是不会放过自家,金州本事临海,东江诸将所为历历在目,父亲言明不去东江,要回山东就是怕到了东江,一定是被盘剥干净,而指望东江回击建奴,重返家园,乃是痴人说梦。
“族中多少人?”
赵烈正容问道。
实际上心里一动,看来要借助此人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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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共四百二十余人,公子,”
吴群马上跪下道,“家中仆人随侍几辈,不忍抛弃,望公子千万帮与。”
赵烈看看吴群因紧张而发红的面孔,嗯,辽东人大族,田亩铺面肯定不少,今丧于老奴之手,老父死于建奴,与建奴仇深似海,真是辽东好土著。
只不知此人胆略如何。
至于耿忠裕的亲戚,如果真是至亲好友,站在这里的就应该是耿忠裕了,而不应是他的一个管家。
“胡先生,我要和吴公子单独谈谈。
你看。
。
。
。
。”
胡瑜深施一礼:“公子,府中杂事繁多。
小人告退。”
嗯,我家老爷也算尽了力,吴家小子自求多福吧。
这赵公子不知能榨出多少黄白之物,可惜了,自家如有船只,那是多大的进项。
胡瑜恭敬后退几步方才转身离开。
吴群不敢起身,心中忐忑,族中虽有几万两银子,不过,几百人到了山东衣食无着,人地两生,万万不能没有银子,只能寄望这位赵公子不要狮子大开口。
“吴公子,是军户吧。”
赵5,烈问道。
“是,复州军户,家父,家兄先后与建奴战死。”
吴群拱手答道。
“哦,”
赵烈一愣,果然有埋伏,原来是复州军户,赶忙扶起吴群。
“原来是忠烈满门,请起。”
“不敢,不敢,”
吴群起身,想起父兄两眼泛红。
“有辱父兄,今只能亡命山东,祖上百年家业全部陷于敌手。
老父临终遗言回山东老家,作为家中如今长子责无旁贷。
万望公子帮衬。”
“吴公子,令父兄可敬可叹。”
赵烈一拱手:“不过,你家中人口众多,皆往山东,舱位不足,如你答应本将一条件,不无不可。
你意。
。
。
。”
嗯,方才所言果是客套,如今讲到银钱了。
“赵公子尽可直言,吴群必尽全力办到。”
“吴公子到山东安置好家眷后,带领家中一些子弟为我办事,何如?”
嗯,不是银钱吗,吴群蓦地抬首看向赵烈。
“怎么,吴公子不愿。
“赵烈微笑道。
嗯,不是银两哦,意外吧,我要的是人,是熟识辽东的人。
“小人怎敢,待小人到山东安排家小后,即刻前往公子面前效力。”
吴群大喜,“不过,我等家族人口众多,占用舱位,多有不便,我愿献上白银五千两以供公子打点。”
“我是尊你父兄为国捐躯。
可是看上你等黄白之物。
你视我为何等人。”
赵烈脸一板,
,思量是为全城军户所筹谋,为毛大人筹划,他则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辽沈之变后,自家几十口人死于老奴之手,他侥幸逃脱仅以身免,立志报仇,追随毛帅,战皮岛,战镇江,金州,复州,旅顺,身经大小数十战,与老奴不死不休。
咔,一声,张盘拔出雁翎刀,望着锋利的刀锋,长吼一声,挥刀将桌案一劈两半。
码头上大小船只串流不息,无数辽民登船驶向双岛。
一时间,明金双方争夺旅顺的战斗拉开帷幕。
京之子自己怕拿不到这个名额,辽沈之前时,自己还在老家,家中田亩不多,收成贫瘠颇为困顿,辽沈后,家中尼堪抢十余名,金银数百,又分得海州数百亩田地,真是福从天降。
去年,自己开始随父出征,出击复州,镇江等地,由余丁≮,升为马甲。
伊泰阿看看旁边一心骑马的发小吉鲁,两个人打赌五两银子,看谁杀的尼堪多,抢的金银多。
身着皮甲的吉鲁余光看到伊泰阿望向他,于是看向伊泰阿,不服的撇撇嘴,看谁能赢,看谁能赢。
花斑马上大明百户,旅顺步营骑兵把总刘光擦了把汗,
“大人,我们突不进去,建奴太多,怎么办,”
另一匹马上的小旗王三说道,王三盔歪甲斜,满身是汗,左臂棉甲上插着一支重箭,幸亏只是破了皮,没有大碍。
“再等等,”
刘光看着前方远处腾起的大股灰尘皱眉回道。
两骑从侧方急速跑来,
“大人,从小山上看后面几里都是漫天灰尘,肯定是莽古尔泰大队。”
两个小旗报道。
“命全队回军,”
只要知道是莽古尔泰大队就可以了,刘光虽和鞑子有着灭门血仇,刘光全家只有他和弟弟刘广幸存,不过也不会螳臂当车,徒丢性命,“王三,你速回旅顺,回禀大人。”
片刻后,刘光领着只剩二十余骑的夜不收南下。
张盘接到夜不收的回禀,略一思量,建奴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到旅顺,随即下令全军退回南城,没办法,预计的援兵还没从登州出发,谁让毛帅与武巡抚,杨总兵不和,现今的四千余人分两城,那只够站城墙的,没有后备军,否则,两城互为犄角,足够建奴头疼。
南城乃是军需库房重地,兵甲粮草,海运码头尽在于此,不容有失。
军旅顺北城人喊马嘶,乱作一团,一天一夜抢运后仅剩的数千辽民更是哭喊成一片,没头苍蝇一样在码头乱串,兵丁好一阵弹压才让剩余的人恢复纪律。
兵丁强制数千人全部进入南城南面码头。
此时赵海明与赵烈、黄铁山、余福等船头在福海号上一起商议事宜。
乱音传来,众人一起出舱来到甲板,眺望旅顺,一时无语。
赵烈立于船头,眺望城中,心中也是微微紧张,虽说在这两日已经做足了准备,兵丁已经上岸布置,而拥有弗朗机大炮的所有战船也已经靠近城西,不过毕竟这个时代东亚最强的军队就要来了,大战在即,作为一个战阵初哥,他心心下忐忑。
赵海明回身看看众人,“各位,依照商议好的各自办理,我等与老奴血仇今日一见分晓。”
众人轰然答应。
依次回归本船。
赵海明看着赵烈,拍拍赵烈,“不要逞强,首要是保护好自己。”
赵烈眼一红,双膝跪下,“孩儿知晓,父亲大人也要保重。”
赵烈决然起身下船,赵海明欲言又止,长叹一声,看着赵烈消失在船舷。
威海水师各船起锚,靠向岸边,以保护南城码头和几千名辽民,每时每刻都有船从双岛返还装运难民。
正午的阳光下,远方的小城逐渐变大,离城三里,全军整束,前锋快马飞报莽古尔泰,“北城空了,”
莽古尔泰哈哈大笑:“张盘这个无胆鼠辈,只作缩头乌龟。
进城。”
莽古尔泰与几位梅勒额真,甲嘞额真及护卫进入北城,只见城中空无一人,物品丢弃满地,一片狼藉。
莽古尔泰见此狼狈场景更是大快,没有经历十余年前建州女真受制于大明以及其他女真部落的欺凌,很难明白此时莽古尔泰此时的复仇快意。
出了北城南城门,南城出现在眼前,南城同北城一样不大,说它们是城还不如说是堡,南城北城墙上站满了明军兵丁,铁甲很少,大多是皮甲和棉甲,还有很多没有甲,这让莽古尔泰很是感慨,曾几何时金军兵甲连当前的明军都不如,不过,有辽东明军这个运输大队这些都不是事,没枪没甲明军给你造,没人明军给你送啊。
张盘立于城头看着正蓝旗大队在两城之间展开,旗丁全部着甲,多半还是铁甲,人喊马嘶,甚是张扬,张盘心中暗恨,建奴是越打越强,占了辽中几年,人口、田亩、银两大涨,兵甲因此齐备,而他虽在金州、旅顺连败建奴,可被压缩在旅顺,连屯田养兵都做不到,援兵,粮饷全在登莱,偏偏武之望、杨国栋两个小人掣肘不已,今属下真正战兵不足两千,剩余的南下逃归的汉军还有数百,张盘长叹一声,非战之罪啊。
张盘不惧建奴,只是看不到剿灭建奴,得报血仇的希望。
“贝勒爷,现下如何,请示下。”
梅勒额真卡西克上前问道。
莽古尔泰看看这个建州老人,高瘦的卡西克,自己的嫡系手下,一路随自己南征北战,功勋卓著,
“卡西克,你命四个牛录分东西两路直插南关码头,断了旅顺的后路,今天我们就来个瓮中捉鳖。”
“嗻,”
卡西克吩咐两个戈什哈前往前军传令。
张盘仔细端详了建奴的军阵,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全是骑兵,没有步军、包衣,也没有大炮,建奴统军的三贝勒这是打算用骑兵填壕攻城吗,如果是一个蠢货领兵,张盘还有可能信,莽古尔泰随老奴南征北战,战功都是用大明人、蒙古人的血染出来的,绝不可能如此低能,那么就是说必有后手,后手是什么呢?
辽南人口凋敝,田亩荒芜,无法象辽中、辽西一带就粮于敌,长时间的相持,粮饷全部由辽中转运,建奴消耗不起,这也是张盘以及毛文龙、登莱被打个措手不及的因由,众人皆以为建奴打下金州后,应恢复辽南人丁、田亩后才大举进击,如今来,也就是打个草谷,袭扰明军,不让明军屯田而已,不会全力攻城。
不过,如今看来,这位三贝勒当真是要拿下旅顺,那么他是打算如何办到呢,也就是说旅顺有何漏洞。
思量间,张盘与城头居高看到,建奴前锋各分出几百人分东西两路进击,张盘明白这是断己后路,明白归明白,张盘没法阻止,自己能守住城就不错,不可能出城野战,那是自取灭亡,至于码头上的难民,自求多福吧,辽沈时死了多少人,不差当前的这几千人。
至于码头上水师,他们能上岸吗,即使上岸,连登莱营兵都野战不过的建奴骑兵,他们有几个胆子,直接被张盘忽视了。
登莱军,哼哼。
。
。
“朱兄弟,”
张盘看着朱国昌,“南城墙低矮,我恐有失,你带人增援南关,一切拜托。”
“大人,你放心,有我在,就有南关。”
矮壮的朱国昌抱拳大声回应,目光炯炯。
张盘当然放心,老朱与鞑子也是血海深仇,家族中泰半丧于建奴,此是复仇良机。
张盘看着朱国昌带着亲信家丁几十人往南城而去,看看蓝天,也许旅顺能够被建奴攻破,不过,前提是流够建奴的血。
旅顺南城东北面依着一个几百米高的小山,山与城之间是一条不宽的小路,只能容一辆牛车行走,小道蜿蜒到城东南。
道两旁林木茂密,草繁林密。
牛录章京库图、富哈带领着两牛录近四百人骑两骑并列快速前行,行进间库图闻到一股微微刺鼻的味道,看看行进间茂密的松林,许是松林的味道,不过有点怪异,库图不以为意,催全队继续前行。
对尼堪的接连胜利让这两位牛录也是大意起来。
小道南麓的尽头,余大宝、黄汉、李虎簇拥着赵烈,几人身着文山甲,身前火器披甲组列队。
此时几乎没有上岸步战过的福海号披甲火器兵丁们很多都是紧张的望着远方,即使被树木挡住了视线,不是还有耳朵吗。
赵烈也在仔细听着建奴大队向南疾驰的马蹄声,密集而迅疾的南来,赵烈感到自己心跳加速、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赵烈深吸几口气,控制一下自己的心神,即使他是个菜鸟,从未经历战阵血腥,如今的局势也容不得他退缩了,一旦战败,家中实力尽丧,在这个乱世那就意味着将命运拱手让与他人。
远远的蹄声传来,8,扬尘飞起,建奴骑兵沿着羊肠小道小跑着进入视线。
赵烈、李虎等明军将士紧张的看着远方,毕竟这是与建奴的首战。
打头的拨什库看看几十人的小小方阵,没有回身去请示牛录,就这点步伍,一个冲锋打乱敌人,接下就是砍瓜切菜。
吆喝一声,加快马速以求冲阵。
“平枪。”
李山一声号令,火枪组前排的六人平放鲁密统。
兵丁们京富哈也是其中一员,身上的火烧起来这位牛录章京疼的东串西跳,全然没有了主子爷的气度,更像是一个跳大神的巫师。
前面的牛录章京库图是幸运儿,浑身竟没粘上一点火星,久经战阵的库图明白,停住,后退是没可能的,只有冲出火场还有一线生机。
队
,还有血迹,莽古尔泰喝道:“索霍,如何这等模样。”
索霍浑身一抖,伏身于地不敢看贝勒爷,
“主子爷,我等沿小道南下,半途明军树林中埋伏纵火,前队陷于火海,后队我等数次冲阵,奈何火势太大,山上山下燃成一片,烟火熏人,奴才们实在无法呀。
。
。”
索霍声泪俱下。
他心知三贝勒脾气暴烈,能否活命,全在于此时自己的表演啊,不过自家所言句句是实,谁让自家是后队中官职最大的,只好前来禀报,真是倒霉催的啊。
“好奴才,欺你家主子不识,何等火攻让前队全墨,”
莽古尔泰一甩辫子,气的浑身哆嗦脸皮涨红。
“主子,尼堪用的是大量的猛火油,粘上不易扑灭,小路两旁的林木皆被尼堪点燃,旗丁损失惨重啊,奴才左手后两指也被火油粘上,奴才不得以拿刀自断啊。”
另一个熏得象黑人一般的拨什库痛哭回道,并把左手抬高以示人。
莽古尔泰仔细一看,果然此人左手后二指齐根断去,现在还流着血,莽古尔泰吸一口气,抬眼看着布泰,布泰急忙回道:“主子,回来的旗丁,马匹大都有烧伤。”
莽古尔泰大怒,怒吼一声,“张盘,好尼堪,攻下旅顺,看我生啖汝肉。”
虽知张盘此前连败金军,不过,去年两次来攻的金军是以投靠的汉军为主,扶以少部分女真甲兵,战力不强,何况我三贝勒没来,今次,我就是来取你首级的,没想到,刚到这,张盘就扇了自己的脸,还扇出了血,这让三贝勒情何以堪啊。
一阵脚步声传来,另一贴身戈什哈图鲁进来跪下,“主子,西路牛录章京海赖派人回禀,南城西南被明军水师大炮封了,他带人冲了两次,到处是散弹,损失了六七十骑,派人示下。
。”
咣当,莽古尔泰手中的水壶终于飞出,制怒,制怒个屁,莽古尔泰头部充血,自从随父反明以来,从未有此败绩,如此窝窝囊囊,莽古尔泰当下只想杀人,不过,一想到,损失的是自家正蓝旗子弟,一想到自己还有后手,莽古尔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命,两队回军,明日再战。”
莽古尔泰咬着后槽牙喊道。
立时,嗻声一片。
张盘大喜,大喜之下张盘的身子开始发飘,自从得知东西两路大破建奴,张盘就飘了。
张盘在城头安排兵丁,青壮编队,以及条石、箭弩、火药、编练丁勇等等杂事时,先是东城外火光大盛,烟雾缭绕,人喊马嘶,张盘忙赶到东城墙,好在城实在不大。
到东城后,兵丁报,水师埋伏火攻建奴,烧死烧伤无算,张盘大快,连风向偶转吹来的烤肉香气都令其迷醉令其迷醉,还心情大好的调侃其他因此呕吐的兵将,到西南连续炮响,朱国昌报威海水师炮退建奴,杀伤众多,老张立马飘了,复仇的快感充满全身,死伤的都是真奴啊,真奴啊,老张激动的头部充血,满脸通红。
赵烈就没这么好的心情了,当他带着大队回到城南时,只见码头乱成一团,地上躺了至少数百尸首,有十余名建奴在地上厮杀,还有几个建奴骑兵在马上大砍大杀。
原来火炮轰击中,还是有前锋二十余骑冲入码头,一时如入无人之境,在此维持纪律的百十名军户与敌厮杀,片刻被杀伤一半,还好还是杀伤几个建奴,造成大部建奴落马,然后,就没然后了,军户们崩溃了,剩余建奴如虎入羊群,辽民手中大部没有兵器,无法反抗,胆小懦弱者逃散,有血性的拿木棒,菜刀反抗,半晌,死伤数百。
赵烈赶到时,已是横尸遍地,水师急派披甲乘小舸上岸,此时只是近岸,城内怕建奴大队冲城,不敢出击。
赵烈大喊,“出,”
当先冲出,疾走几步,感到脚下有物,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衣着破烂,一支右臂被砍断,断臂的手牵着一个婴孩的手,,婴孩几乎被劈成两段,孩子乌黑的眼睛呆滞的看着天空,破烂的小衣被鲜血浸透。
女孩一边痛哭一边看着婴孩。
“杜立,救这孩子。”
赵烈喊了一声,然后红着眼急冲而去。
阿果泰是新升的拨什库,也是刚刚当爹,这是家中的京额鲁大急,估计是内应正在夺门,不过,他不可能无令而进,毕竟没看到内应夺门后的信号,此时莽古尔泰的一个戈什哈传令进击,莽古尔泰选择了冒险,而不是等待。
额鲁一声令下,数百建奴一跃而起,先后把所背负的沙袋投入护城壕,转瞬间将护城壕垫高成一个宽一丈的小道,最后的三十名壮汉抬着巨大的撞木沿道而进,莽古尔泰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如内应在内相持不下,外面就趁守军无暇相顾之时撞门而入,不过,前提是内应支撑相当的时间。
可惜,张盘不会让莽古尔泰如意。
几百旗丁刚过护城壕,城上一声号角,城头涌上大批明军,随之如雨的箭矢而至,为了不出声音,前队都披棉甲,离的太近,一时死伤者众,惨叫连连,额鲁咬牙带兵急进,三十名壮汉中近十名伤亡,后续补人才勉强到达城门。
刚开始冲撞城门,城头石块,火油俱下,死伤殆尽,幸亏后军旗丁重箭支援,让城头的明军一乱,攻势一顿。
不过,额鲁没有多余的壮汉撞门了,又没带云梯无法登城,棉甲的薄弱防护也顶不住明军的箭矢,无奈,额鲁下令撤,只见众旗丁向后狂奔,后军步弓激射掩护。
明军则是居高临下的还击,一众建奴兵丁是抱头鼠窜,总算是大部撤下。
一点人数,少了百余名旗丁。
城内的喊杀声渐歇,内应完了,莽古尔泰无奈回军北城。
一回城,即命人将李永芳派来联络内应的汉军牛录曹凯鞭杀,可怜几个汉军好不容易从明军的箭矢中逃得性命,却葬身于三贝勒的怒火下。
莽古尔泰柱刀充耳不闻门外接连不断的惨嚎,告饶和皮鞭划破空气抽到人身上的闷响,自顾自的想着办法,待千阿巴泰手下的包衣到来,再填壕攻城,不过没有汉军炮灰,全部都是正蓝旗丁攻城,这是不可能的,在父王老迈,各大贝勒蓄势的关键时刻这么干,那是自杀。
调大炮,汉军,大批包衣,以及运送粮械的队伍,非两三万人不可,这也是不可能的,今岁汉奴大批脱逃,本已是田亩荒芜,粮食减产,不会有大量粮草从辽中运来,辽南人口稀少,无粮可供。
此次前来就是希望里应外合,用最小代价夺城。
想到这,莽古尔泰又腾起对李永芳的怒火,这个狗尼堪无能却带给本贝勒爷这般奇耻大辱,什么狗屁内应,不是这些所谓无能的尼堪,正蓝旗怎能折损如此多人马。
“来人,将几个狗奴才用马踏烂。”
莽古尔泰恶狠狠的下令道。
李永芳深得父汗信任,莽古尔泰无法对他动手,不过几个汉军奴才就成了李永芳的替罪羊,成为烂肉。
城中,门洞前一地狼藉,尸首遍地,倒下的大都是归降的汉军,张盘坐于一块大石上,面前几名亲兵驾着左腿、右臂中枪的方松跪伏于地,这是张盘特意交代留下的活口,张盘可不想让这个内奸痛快的死了。
方松被几名亲兵压俯于地,口中嚷着,
“大人饶命,我等家人被建奴扣押,我等如不从,就杀尽家人,女人还要受辱啊,大人饶命啊。”
一时涕泪横流,外面的声响已经停息,他明白金军今日是没法破城了,那么他就完了,于是告饶求生。
张盘厌恶的看着方松,就这样一个杂碎差一点葬送军旅顺城,自己瞎了眼,轻信此人。
若他是个汉子,就应说出家眷被扣,以求速死,自己也能给他个痛快,现在这个鼻涕虫的样子,张盘更是痛恨自己当初瞎了眼。
“来人,将其鞭杀后,砍下脑袋示众,以儆效尤。”
张盘也是恶狠狠的下令,对于这种投靠建奴的败类张盘绝不会手软。
两边的统帅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同一方式杀人,悲哀的是他们孽杀的都是汉人。
城内外大乱的时候,赵烈被杜立叫醒,赵烈来到甲板上倾听,须臾,各船兵丁都起来备战,今天是建奴来的京、领催、拨什库等中下级军将。
这是最近几年少有的损失,正蓝旗士气跌落谷底。
要知道牛录都是聚居在一起的,东边几乎整个牛录的阵亡,将会使几个村落几乎家家戴孝嚎哭。
伊泰阿单独为吉鲁堆了柴堆,在托尔脱的帮助下将吉鲁放在其上点上火,看到火中吉鲁的尸首翻转,焦尽,伊泰阿泪流满面,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兔死狐悲中正蓝旗也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两军都弥漫着莫名的安静,在旅顺南北对峙起来。
第二天也在这种气氛中慢慢度过。
张盘可是不敢大意,虽说他向来痛恨建奴,不过他从不敢轻视这般蛮子,向来轻视建奴贸然出战的明军军将早在萨尔浒等战中身死他乡了,张盘命令属下尽量准备滚木擂石、金汁箭枝,全力戒备。
第三天,莽古尔泰仍然没有下令攻城,反而下令旗丁们拆毁北城南北城门,下午又下令填埋水井,最后火烧整个北城,当然,北城的城墙是烧不没的,只是城内的住宅庙宇都燃成灰烬。
建奴大队则是全部移到城外大营。
张盘是不敢大意,穷酸文人所说的建奴粗鄙,张盘是不信的,粗鄙的建奴占了辽沈,文人领兵的大明却一败涂地,张盘绝不敢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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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身材高大魁梧,面目微黑,眼光清澈,举止沉稳而沉稳而果断,暗自点头,嗯,沉稳大气,不亢不卑,也只有这般多智果敢少年兵将才能火烧建奴,助守旅顺。
“赵大人,此次下官到此还有一事相询,怎的登莱运抵的银两少了三万两?”
张盘不解的问道。
“还少了五千石粮秣。”
“张大人,来此路上,我威海水师海广号与海藏号押尾遇风暴沉没,大部船员死难,唉,”
赵海明眼眶发红,“都是追随赵某多年的弟兄,怎么向他们家属交代。”
“赵大人节哀,”
张盘刀砍斧凿般布满皱纹的脸上抽搐了几下,漂没就漂没,拿自家弟兄相咒,太过了。
“不过,过几月一旦上冰封海或是建奴围城,我军旅顺只有依靠此救命钱粮。
望大人垂顾。”
“张大人,我威海水师真的损失两艘海沧船及船上银两,天地良心啊。”
赵海明捶胸顿足,状极委屈。
遇到大明心知度明的漂没,赵烈老老实实的旁听,至于两船是否沉没,赵烈心知没有,因为途中没有大的风浪,不过两船确实没在旅顺露面。
两船在老虎尾外戒备。
张盘捻须微笑地看着赵海明,心道,当真是这般巧,两艘战船沉没,就是押运钱粮的那两艘,我呸,骗鬼呢。
赵海明则是回视着他,状极坦诚。
张盘心里明白,登莱漂没两成,水师再漂没两成,这就是规矩,不用问,船没沉,自己也不是没干过。
登莱一年欠饷三四个月,自己不弄些空头,不私下走私点货物来点钱,怎么养军,早叫建奴灭了。
不过,老赵你这动静弄得太大了,用两条海沧船弄事,太过了。
“赵大人,适可而止吧,你我面子上须得好看。”
张盘心道,我要是真较真呢。
“张大人,你事后可检点船只,断无差错。”
赵海明正色说道。
赵烈瞠目结舌,自己的老爹可算是铜墙铁皮,赵烈第一次发现老爹也是影帝级人物啊。
唉,颠覆老爹在自己心目中的三观啊。
另一个瞠目结舌的是张盘,真敢让人检点啊,不对啊,两条船难道真沉了,否则这赵指挥怎敢,若两船尚在,有司检点后,可是没有后路了。
难道竟是真的。
“好吧,既如此,我无话可说,不过,我旅顺若有战事,赵大人可千万予以方便啊。”
张盘原也没打算讨来银两,这是常例,威海军还是能战敢战的,实大出张盘意料,张盘只是想讨个人情。
是地,你们应该欠我的,不应该理直气壮啊。
拜托,是你们漂没,不是我,怎么可以这般理直气壮,当真是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张大人放心,我威海水师与建奴誓不两立,今与建奴大战可做明证。”
赵指挥回答的绝不含糊。
老赵家与建奴国仇家恨在胸,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于是,两位大人和和气气的告别,张参将回岸登城而去。
“烈儿,两艘船上人员以及银两、粮草都由你掌控,”
赵海明边喝茶边看着赵烈,“烈儿,你要明白官场中种种体例,漂没就是其中之一,饷银、粮草拨出有司就漂没一二,到了上官又漂没一二,至手中至多能有五成,为父也必定这么做,否则不容于官场,也养不了堪用的家丁。”
“父亲,孩儿明白,”
赵烈点头表示明白,“不过,这也是表明一个朝代到了末期的时候了。”
“那就不是为父思量的事宜了,自有内阁和万岁担当。”
赵海明一笑置之,他这个从三品的指挥使在文人眼里也不过就是个粗鄙武夫罢了。
两日后,夜不收回报,金军全部撤回金州,旅顺的保卫战结束了。
水师决定撤离军旅顺,全力运送难民,旅顺的水师大小十余艘战船回到港口护卫,威海水师押后回航。
张盘出南城送行,登州水师返航时,只有朱国昌送行,指挥使王佥挥袖而去。
张盘自认威海水师敢战建奴,只要杀建奴,就是为了自己报仇,值得交往,至于登州与毛帅的矛盾他就不掺和了,也搀合不起。
赵烈站在船头看着张盘向福山号施礼,赵海明回礼的场景,心头激荡,只要国家危难之时,中华大地从不缺忠贞之士。
历史上张盘、朱国昌宁死不屈,旅顺全军为国捐躯,也许这些人不是什么所谓名士,甚至就是喝兵血的兵痞,不过,当外族入侵时,就是这些仕绅眼中的丘八之辈慷慨赴死,反是大明大多数的仕绅阶层都是屈膝投靠建奴,简直可说是跪舔,还不如这般粗汉有骨气。
可惜,这般忠贞敢战之士在中国历史上总是悲剧收场,远的不说,大明的于谦,戚继光的悲凉经历,何等千古人杰死于帝制屠刀,猜忌。
同时代的英国将领弗朗西斯德】↑,雷克以海盗之身可以为国激战,荣耀封爵,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法国海外开拓的名将全国尊崇。
两相比较,中华大地帝制的幽灵令人不寒而栗,压制对他产生威胁的一切,哪怕外族的刀已进抵胸口,中华大地已危在旦夕,还是如此的内斗不止。
二三百年后她还是如此麻木,险些亡国灭种,这片土地上人们被同一种思想的幽灵禁锢了。
张盘看着威海水师数十艘战船回航陆续驶出老虎尾,不禁生出孤寂的感觉,自己已是孤军守旅顺两年了,这是自己遇到的第一支敢战能战的外军,只可惜,他们又要走了。
张盘明白旅顺的结局已经不在自己手中,而在登莱,在宁锦,两地接战、接济不利,旅顺必不能幸免,而自己却看不到一点希望,宁锦能守住已是不错,登莱同皮岛内讧不已,已是两个登莱巡抚与毛帅互参了。
更怕的是,朝中东林与魏阉争斗不休,辽东建奴始终不视为大祸,建奴之祸再烈不过在东北山海关外一隅,大明中心在京城,精华全在江南,旅顺虽说已是大明在辽东唯一的飞地,唯一的桥头堡,不过在大明士林眼中也不过是荒僻的边地。
也许,自己就是个战死旅顺的命,不甘啊,死难的几十口亲族在辽阳看着自己,何时可夺回朝思暮想的故乡,收拾父母妻子散乱的尸骨,为他们建立一个体面的可供后人凭吊的墓地。
张盘迎着海风望着的船队久久的驻立不语。
还有一人远远的看着愈来愈远的旅顺久久不语,大明在辽东最后的桥头堡在北方渐渐模糊,张盘与旅顺的命运也在赵烈的心头越来越来模糊,自己拯救了张盘和数千军民的性命,也小小的改变了历史,不过,也因此,张盘及旅顺的今后,自己再也无从把握,但愿,他们可以等到自己重来。
赵烈感到自己身上的担子愈发沉重。
赵烈深感无奈,作为这个时代可以说是大明唯一的清醒者,眼看中华的大船慢慢滑入深渊而无能为力,这是怎样的痛楚和无力。
赵烈在甲板上久久呆立,随从众人看出公子心情不佳,也无声环立四周,别的相伴船上隐隐传来说笑的声音,更衬托出福海的静寂。
福海号的静寂持续到双岛,水手的降帆,下锚声打破了静默,双岛小小的木质的临时港口容不下几艘船,只有船,只有沙船能靠上去。
赵海明为了历练赵烈,没有上岸,难民事物有赵烈全权处理。
赵烈等人乘小艇上岸,只见不大的岛上一片狼藉,垃圾到处,难民挤满全岛,已有不少难民随登州水师离开,但此地还是拥挤不堪,许多难民东倒西歪的躺着。
赵烈带人进入其中,此地臭气熏天垃圾遍地,众多难民麻木的看着到来的兵丁,此处粮食还有,水师运他们到达时,留下不少粮食,还留下百余名兵丁维持秩序,不过,也就是勉强填个半饱,众人更多的是绝望,失去自己家园,亲人,以及自己熟悉的环境的绝望,他们不晓得今后的日子怎么过,还有什么奔头。
赵烈踏上双岛的地面,就被辽民的惨状所震摄,人间地狱不外如斯了。
赵烈立即命令黄汉、万基、杜立、张鼓声等人带领兵丁维持秩序,将有伤病的人同健康的难民分隔开来,告知众人只能饮烧开的水,同时命令汪全等人书写告示,告之难民,他们将被船只运往山东,全部都有活计。
同时,赵烈命令从船上卸载粮食下来,一定要让他们吃饱饭,毕竟到山东的海路也有两三天,太过虚弱的身体怕是挺不到山东的。
种种举措在一天内发出,岛上辽民的惊喜不断,先是秩序好多了,不再是谁的拳头大谁就吃的多,伤病也有人看护,同时,粮食开始卸载岛上,一天可吃两顿饱饭了,最后,兵爷们贴出告示,他们会被运往山东,都会有地种,有工可打。
登时,岛上不时发出欢呼声,这是难民知道好消息的欢呼,他们终于有了指望。
第二天,岛上的难民脸上大都露出笑容,精气神大为不同了,水师兵丁所到之处难民不再胆怯的避开,而是主动招呼帮忙,两方可是相处融洽,气氛缓和。
赵烈此时无暇他顾,他估算了水师大小船舶的运力,最多一趟三千人,来回八天,那么无论如何也得三个月才能将难民全数运到山东。
赵烈砸吧下嘴,大明海船这点坑死人的运力,如今西班牙一千多吨的巨舰都有了,短程可运千人,几万人真不是个事,十余艘舰,三四趟功夫而已,威海水师是使出全身的气力也得是三月有余。
吐槽归吐槽,赵烈还得安排船舶运送。
毕竟,这几万人谁先上船,谁后上船是有讲究的,必
,几十级首级,你骗鬼呢。
赵海明你与我共事多年,如你在海上杀伤建奴,我信,好歹你也是水师宿将,偏偏你昏头了,来个陆上杀奴,真个好故事,我如信你上报,到时自己就得给你善后,赵海明,你个老兵痞,亏我刚才还与张潜商议给你也上书减减罪名,好歹让你赵家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你这是要把我也拉下马呀,现下,本官与你没完,看我不上书参你。
徐立呆呆的看着王佥脸上的变换,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指挥使大人大怒,难道指挥使大人与赵大人有隙,不愿赵大人立此泼天大功,嗯,定是如此,王大人这是想独占此功啊,徐立想当然的歪楼了。
当然,他自己认为猜对了,要不然大人怎么不喜反怒,想到此处,徐立浑身一激灵,坏了,自己这是触了王大人的霉头啊,
“大人,大人如让小的说大人战胜,赵大人战败,小的无不遵从啊遵从啊。
大人。”
徐立想到此处即刻改口言道。
下一刻,多活了一会儿的茶碗还是无可避免的碎裂在徐立头上,徐立哪顾上额头的鲜血和烫伤,不住的磕头赔罪。
尽言王大人胜,赵大人败。
徐立都有些神神叨叨胡言乱语了。
王佥又问几次,徐立尽是胡言乱语,全无头绪。
无奈,他让属下招来满船水手,各自盘问。
这些军兵俱言旅顺大捷,大败建奴,斩首数百,水师斩获数十。
王佥与张潜面面相觑,半信半疑,难道旅顺大捷是真的,王佥下令将一船水手尽皆扣押。
随着后续抵达的船只愈来愈多,捷报纷纷传来,王佥这才晓得旅顺大捷竟然是真的,于是大悔,早知道自己溜回来作甚,如果不逃离旅顺这泼天大功不就是他的吗,暗自后悔不表,急忙亲自报秉登莱巡抚武之望。
武之望虽是文官,不过毕竟是久经历练,明白旅顺困境,这些日子来坐卧不宁,他自认为一生忠勉谨慎,不愿将临致仕的自己晚节不保,上一任登莱巡抚袁可立任上对建奴作战卓有成效,自己上任则丧师失地,这可如何了局。
他自己让人嘲笑也就罢了,怕就怕连累了朝中推举自己出任登莱的一众好友同年,魏阉正在那虎视眈眈,相信不会错失良机,武之望可以说是度日如年般熬着。
今日,终于捷报传来,还是大捷,斩首数百建奴,巡抚登莱武大人立时眼含热泪对西北遥拜,以报君父及昔日同僚好友的知遇之恩。
福山号,以及几艘苍山船停在登州水城的外海,战后武将向文臣述职是大明的立国的根基。
此次出征概不能外,赵海明先差人入城知会登州水师,稍后赵海明在赵烈、李明峪、李虎、赵达等人的陪同下,登上码头。
只见登莱巡抚武之望、登莱总兵杨国栋、登州水师指挥使王佥及山东都司的一众文武官员已在码头迎候,赵海明上岸后,疾步趋前跪拜,
“下官威海水师指挥赵海明率威海水师官兵援救旅顺归来,今向武大人、杨大人、王大人交令。
我威海水师不复大人所托,炮轰火烧击杀数百建奴,砍下一百二十三级建奴首级,取得旅顺大捷。
望大人点阅。”
赵烈、李明峪、李虎等人随后跪拜。
赵烈只见当先的一个发须皆白的瘦小老头笑眯眯的虚扶一下:
“赵指挥一路辛苦,快快请起”
赵海明等人起身回礼。
“赵指挥今次援救旅顺击败建奴,为几年来我大明少有的大胜,大涨我登莱军的军威,可喜可贺,本官定为赵指挥及威海水师官兵向朝廷请功。”
武之望笑容可掬。
“此次大胜而回,一是仰仗皇上宏福,再则也是武大人、王大人的运筹之功,威海水师才能全此大功。
下官不敢独居此功。”
赵海明恭敬回道,大明武将得胜而回,也是凶险之时,如果居功自傲,独占功勋,麻烦大了,必是四面楚歌。
同尘和光才是王道。
后方的赵烈撇撇嘴,这就是大明,名将之坟墓,锐军之牢笼。
“赵指挥不必过谦,本官以及王指挥的运筹之功本官自会上奏表明,威海水师泼天大功本官也是不损分毫,本官不是那等推过揽功之人,你等日后自知。”
武之望正容说道。
“正是,赵指挥不必过谦,旅顺大捷我水师功勋卓著,赵指挥真乃当世名将。”
王佥搭话。
王佥现下就一个念头如何借上旅顺大捷的东风。
身后的杨国栋则是满脸的羡慕嫉妒恨,自己是登莱总兵,登莱三营战兵尽皆在自己手中,旅顺大捷却是威海水师和东江毛文龙的部将所为,这让人情何以堪啊。
众人相携进入州城,酒宴是不可避免的,一众官吏军将当真是弹冠相庆啊,多年溃败的登莱也有今日之大捷,扬眉吐气。
登莱的将士们晚间也是加餐庆贺,今夜登州举城欢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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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沈阳安定门内,大金临时的王宫里,皮鞭击打肉身和暴虐的吼声响成一片,野兽般的怒吼响彻王宫大殿。
皇太极心中很爽,不是因为大夏天的雨后的天气很是凉爽,而是很解气,亲眼看着莽古尔泰被父汗鞭打,这是怎样的快意。
莽古尔泰一贯的桀骜不驯,与阿敏暗中交结,隐隐指向王座,今次,莽古尔泰折损了四百余名正蓝旗旗丁,从旅顺铩羽而归,令哈赤暴跳如雷。
自浑河血战击杀数千浙兵和石柱兵,吓破了明军的胆子后,大金从未有如此惨败,战场厮杀,损伤些兵马,哈赤不是不可接受,然,大金军损失四百旗丁,明军几乎没有损伤,这必定大涨明军的士气,不利今后与明军争锋,这才是哈赤暴跳如雷的真正因由。
哈赤闻讯后,命莽古尔泰、阿巴泰即刻进京,莽古尔泰进京后,哈赤让其在安定门外跪了两个时辰才召集自己的几个成年的儿子,代善、皇太极、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以及侄子阿敏、济尔哈朗等人。
当着几个儿57,子的面,哈赤亲手打了莽古尔泰二十鞭子,哈赤毕竟年龄大了,早年征战落下病根,全力打了二十鞭子后自己也累的气喘吁吁,不过终究气消了一些。
“今次莽古尔泰旅顺大败,非是明军勇猛敢斗,也非是正蓝旗懦弱怯战,而全在于莽古尔泰大意莽撞,”
哈赤说道这,又怒视莽古尔泰。
不过看着自己的第五子咬破嘴唇一声不吭的跪在地上,心头一软,自随自己起兵始,东征西讨几无败绩,刚才鞭打时一声不发硬挺下来,刚强最似自己,“与府中圈禁三月,罚俸一年。”
莽古尔泰心中长舒一口气,劳师兵败而归这个处罚已经是最轻的了,三个月后自己就可以重新参与政事,他总算是过了这一关。
同样长舒一口气的还有二贝勒阿敏,眼看叔父日益老迈,自己是侄儿一切休提,在这关键时刻自己的最大指望莽古尔泰没有失去汗王眷顾,这就是最大的利好。
代善冷眼旁观,压下落井下石的欲念,毕竟自己近年因与子不谐之事被夺太子位,如此自己静观其变则可,一动不如一静,他人要的是动,自己要静。
皇太极微胖的脸上一抽,虽说大贝勒代善的地位最为显著,虽前次因家中内乱处置不力,被汗王废黜太子之位,不过经两年隐忍又隐隐为太子之选,此外,莽古尔泰同阿敏的联盟势力不容小觑。
今日重挫莽古尔泰的机会错过可惜,好在今日也非全无收获,测出了莽古尔泰在父汗的心中还是很有地位的。
父汗近年屡有昏聩之举,比如五谷米之杀,比如掳全部汉民为奴,激起全境汉民激烈反抗,很多汉民要么反抗战死,要么杀死旗丁投向大明,土地荒芜人口凋敝,大金处处烽火,不过,面对此种局面,父汗仍是拗扭不改。
几年前还是英明神武的汗王不见了,他人越反对,他是越执拗,如去年复州之叛,汗王命尽杀复州汉人男丁。
几个有心的贝勒、满汉大臣上书言道当今汉人逃离,土地荒芜,丁口珍贵,哈赤马上打了带头提议的代善的鞭子。
如今之计只有忍。
皇太极忽然觉得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转头看去,只见代善看着父汗,皇太极心中一凛,这才是自己的最大敌手。
与沈阳的凉爽天气不同,日本国平户岛一处庄园主卧中,明人侨领李旦步入人生的最后。
月前台湾染病后,李旦介于当地的恶劣的环境,决定马上回返日本治病,万幸此时正值西南风大盛,历经半月回到日本,不过几经医治还是不治。
是不治。
李国助看着父亲消瘦蜡黄的面容,已是泪流满面,他明白老父染病月余,眼下已是油枯灯尽,须臾,李旦勉力睁开双目:“助儿,我死以后,守住日本家业,不要进入福摩萨,也不要进入福建,切记。”
短短的几句话,李旦用了很长的时间,费尽了全身气力。
李国助闻言不服,“父亲,我家在那还有二百余艘船只,还有开拓的庄院以及十数小堡,父亲,这都是数年心血啊。”
“助儿,你年纪比郑一官大,不过,你也许出身富家,没有经历多少历练,郑一官虽是年少,不过几年奔波下来,阅历丰厚,心机深沉,身边还有不少族人帮衬,除非你到达后,即刻收服郑一官,否则,日后你必折在他手中。”
李旦无奈,海路漫长,不可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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